一次是小学五年级,在他家聚餐。


    一次是高一,她发烧,来他家休息。


    一次是现在。


    现在大火烧毁了他家的第二层和第三层楼,浓烟已经滚到一楼,再过不久一楼也会葬入火海。


    陶珞记得自己很喜欢计瑜生家里的书房,他家的书房在一楼,足足有两层楼高。那里珍藏着很多很多有趣的书籍和漫画,还有计瑜生爷爷送给他的小木鱼。


    她已经好久没来过书房,只能凭借一点微不足道的肌肉记忆和手扶墙壁的触感来辨别方向。


    其他的烧毁就算了,木鱼总得要拿出来,那可是计瑜生爷在世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烟雾已经熏得她睁不开眼,陶珞憋足一口气,四肢并用地爬进房间,再往书架摸索,不小心打翻好几样物品,乒铃乓啷一阵响,终于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个小盒子,胡乱地抓几下放进口袋里。


    这时候门外有人叫她名字,隐隐约约的。


    很像计瑜生的声音,陶珞张嘴正要回应,冷不防吸进一口烟雾,呛得她猛然咳嗽起来。


    下一刻就有一只手突然攥紧她的手臂,拽着她飞速往外跑。


    一逃出大门,计瑜生隐带怒意的声音倏然入耳:“你为什么要不管不顾跑进去?不要命了吗!”


    陶珞带着歉意低了低头,身上沾染了烟气,头发也乱了不少,略显狼狈。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傻,那时候冲动压倒了理智,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万幸在于,别墅内无人伤亡,家里的保姆,保镖,厨师都脱离危险,部分受伤的人已经送上救护车。


    江琳曼抱着弟弟走了过来,在陶珞印象里,她向来是打扮的最精致美丽的女人,此刻却也被打乱了秩序,神色慌里慌张。


    看见陶珞,江琳曼有些惊讶:“陶珞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先赶快离开这里!”


    陶珞看着江琳曼那双水光泠泠的眼睛,担忧地问了声:“阿姨你……没事吧?”


    “放心,阿姨没事。”江琳曼安慰她,急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的身体,“你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陶珞摇了摇头,旁边的弟弟这时候尖利地嚎啕大哭起来,四年级的孩子头次遇见惊天变故,到底还是不能承受,江琳曼急急把他搂在怀里哄着。


    房屋大火还在燃烧。


    “我们先撤离这里比较妥当。”计瑜生看着江琳曼和弟弟,接而转身面向陶珞,“你也先回学校吧。”


    又有两个警察走过来,对江琳曼说:“江女士,请带着孩子跟我们来警察局一趟。”


    计平光已经被抓走了,他们这时候叫江琳曼过去准是要问话。


    江琳曼失神地点点头,“好……”她看向旁边,有点歉意地说,“陶珞,阿姨要先走了,不用担心我们,我们没事的。你先回学校好好复习功课,好吗?”


    陶珞鼻子一酸,差点要流下眼泪,看了看旁边的计瑜生。


    计瑜生漆黑的眼瞳里如藏着雾气,光影在其中忽明忽灭。他也看着陶珞,嗓音低哑:“你回去吧。如果……如果我这边有消息,会马上联系你。”


    陶珞双腿像是动不了了,在六月的暑气里只让她手脚冰冷发麻。


    不等她反应,身后就有保安走了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小姑娘,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请尽快回学校。”


    陶珞挣脱开了他们,冲到计瑜生面前,把口袋里的东西塞到计瑜生的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小木鱼,虽染了点黑尘,但被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被毁坏。


    陶珞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一定要联系……我、我会等着的。”


    不等计瑜生回话,她直接转身,眼泪刹那间哗哗直落。


    陶珞飞速奔跑起来,离开了这片区域。


    后方警车救护车的滴呜滴呜声逐渐远去。


    耳边嗡响,什么警车鸣声消防喊声都不复存在,只被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淹没。


    晚上还有模拟考试。


    两场四个半小时,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钟。


    陶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就像个提线木偶,带着一点残留的意识看题思考,写答案。离奇的是,脑袋里还时不时蹦出几个可怕的想法,总感觉天花板上高速旋转的电扇会突然往下掉,走廊的栏杆会凭空消失,远处的高楼会突然倒塌,马路上飞速驾驶的汽车会猛然撞飞一大群人。


    各种各样的灾难不可控地腐蚀大脑。


    上半场考试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走廊里几个八卦先锋已经开始讨论前几个小时刚刚出锅的新鲜大瓜。


    “我们学校东面别墅群里的有栋房子着火了,你看见没?”


    “我只看见了烟。怎么着火的啊?”


    “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那栋房子是我们学校高三的一个学长的家。”


    “我靠,是谁?这么惨?”


    “计瑜生,还挺有名头的,好几次国旗下讲话都是由他来演讲。你别急着说他惨,这是罪有应得,报复来的。”


    “啊?为什么这么说?”


    “他爸计平光开公司的你还记得吧?据说他搜刮民脂民膏,谋财害命,贪污无度,最近又摊上了什么大事,进去了。”


    “他们家原来这么腐败?可计瑜生看起来挺端正一人的啊,家庭风气肯定也差不到哪去吧。”


    “谁知道呢,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这不自古规律吗……”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陶珞耳朵里。


    她万不可思议,计平光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个叔叔给她的印象向来和蔼可亲,怎么可能会这么不堪?


    被冤枉的,一定是被冤枉的。


    铃声响起,第二场考试开始。


    陶珞像在一支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行走,随时都有倒塌崩溃的可能。


    这两个小时给她的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


    快点……


    “叮铃铃铃铃——”


    “噌”的一下,陶珞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冲到讲台上交卷,而后飞也似的跑出教室。


    她想先打电话给林华芳,准备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这个时候不在教室,办公室里也没其他老师,没人可以借她手机打电话。


    无奈之下,陶珞咬了咬牙,飞奔去医务室借电话座机。


    校医见她突然撞开门,吓一大跳:“你干什么?!”


    “借……借……”陶珞大喘着气,“求求,借一下电话……”


    她累得想死,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校医却听清楚了:“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的?”


    陶珞摇摇头,“我只是想借一下这里的电话……”


    “如果不是生病,电话就不能用。”校医面目严肃。


    陶珞皱起眉,“我只需要打个电话,打个电话而已!马上就好!”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校医语气加重,“不是生病,就不能打电话。”


    “……”


    “我有心脏病!”陶珞干脆编造谎言,“我的心脏病很严重,要马上联系家长,请您把电话座机借我一下!”


    校医眯了眯眼:“你还能演的再像一点吗?你这样叫我怎么相信你?”


    陶珞急得面目通红,含泪瞪了校医一眼,不再这里硬耗,转身匆忙离开。


    校医被她瞪得莫名其妙的,嘴里喃喃:“这些学生咋那么矫情,为了回家就撒谎自己有心脏病?真是岂有此理……”


    离开医务室,陶珞就往寝室楼的方向跑。


    现在唯一的救星就是寝室大门前的五个公共电话座机。


    可陶珞一跑进去,就看见每个电话机后面都排满了人。


    学校里学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要经常联系家长,所以每天晚上回寝室楼打电话的人都会格外多。


    陶珞在人群里张望一会儿,最后选择了人数看起来不那么多的队伍后面排队。


    每个人平均下来都要打五六分钟,终于,十五多分钟过去,陶珞前面只剩一个人没打电话了,她心底开始燃起希望。


    但耐心又一点一点随着时间流逝被啃食。


    在陶珞前面的这个女生快将近打了十分钟,大概就是和妈妈诉苦,说学习太累了,学校的饭菜不好吃,运动量太大,教室早上不开空调,天气太热,睡眠不够等等。她妈妈温柔地安慰了她半天,女生抹了把眼泪,又接着聊了十多分钟,最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陶珞已经被漫长的等待摧残成一具干尸,各种诡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


    来不及想那么多,陶珞急急忙忙拿电话拨号码:“喂,妈!听得见吗!”


    那头传来林华芳的声音:“怎么了?”


    “那个,就是,哥……计学长的爸爸,就是计平光叔叔,他被冤枉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妈,能不能帮帮他,帮忙辟谣?在网络上发篇帖子就可以,他需要有人帮他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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