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虽有钝感力,但面对老师这般低气压,个个都如坐针毡,提心吊胆,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爆体而亡。


    “你!”丁国文忽然转身,手指着一个方向,“上来回答这道问题的答案!”


    全班同学顺着他的指尖纷纷扭头看去。


    池怀月。


    突然被点到名,她有些猝不及防,丁国文又急躁地催促,池怀月只得站起身,动了动唇。


    “我让你,上来。”丁国文不耐重复,“上来,意思就是到讲台上来!能不能听懂人话?”


    陶珞皱起眉头。


    余光里,女生的身影从身旁离开,慢慢把步子挪到讲台。


    丁国文见池怀月盯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迟久没说出答案,又暴怒喝声:“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讲?”


    像含了一口万年老痰的沙哑嗓音在耳边炸开,池怀月肩膀哆嗦了一下,嚅嗫:“听了……”


    但没听懂。


    “既然听了怎么可能写不出来?脑子长在身上有什么用?!啊?”


    他突然伸出左手揪住池怀月的一只耳朵,不顾班级角落里的唏嘘声,口头仍在滔滔不绝:“你妈把你送到这里学习,是让你混日子的吗?好端端一个女孩子,废成这样,题目写不出来,上课还好意思不听讲?啊,为什么听不懂?有什么听不懂?这东西很难吗?你说话啊,很难吗,啊?”


    池怀月耳廓被扯得泛了红,嘴上说不难。


    丁国文松了手:“你现在就给我站在这里,好好听我再讲一次,听没听明白?”


    池怀月低头:“明白……”


    “大声一点!!”


    她被迫昂起头,提着嗓子:“……明白!”


    无止境的尴尬和羞耻。


    好不容易熬完,池怀月慢慢回到座位。


    陶珞赶紧掏出一张餐巾纸,准备递给她,却发现她并没有哭。


    相反,她眼神呆滞,好像没了基本的情绪波动。


    陶珞轻声说:“以后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池怀月反应很久才回神:“嗯。谢谢。”


    下课,丁国文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全班同学瞬间松懈下来,好似绷到极致、即将撑破的气球终于泄了气。


    很多人都聚集在一起,大骂丁国文,说这臭老登像有精神病一样,不该来学校上课,而应该在精神病院养病。


    陶珞对池怀月柔声说:“听见没,同学们都在骂他。刚刚他说那些难听的话,你当没听见就好了。”


    池怀月只是很轻地说了声“嗯”。


    陶珞心一路往下坠,很担心同桌的状态。但她又想不出更好的安慰的话,也只能默默坐在原位。


    放学后,计瑜生在七中门口等她。


    陶珞走到他面前,唇边牵起笑意:“走吧。”


    上午丁国文怒骂池怀月的事仍在她心里郁结,以至于她现在的面色看着有些暗沉,好像不太开心,笑容也泛着恹恹的苦涩意味。


    计瑜生没说话,余光紧随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


    到了宽阔的人行道上时,陶珞突然止步,侧身,走到旁边花丛的围栏边。


    她身体靠在栏杆上,头慢慢往下低,埋进胳膊里。


    然后计瑜生就听见了她小小的啜泣声。


    他心神紧了紧,迈开步子走到她旁边,胳膊靠着栏杆,看着她嚎啕大哭。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陶珞哭得有点胸闷气短,终于抬起头来,接过纸巾,边往脸上抹,边说:“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讲话……她只是题目不会做而已啊,就不能耐心教吗?!不会做题难道有罪吗……为什么要人身攻击!为什么要骂她蠢货,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不能好好教书!……”


    陶珞喘了口气,腔调里犹带着委屈的愤懑和不平,嘶声:“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听完这些,他不用问也大概猜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陶珞刚入学那时,对初中生活还带着美好的憧憬,虽一开始就碰到暴跳如雷的数学老师,但她以为只要忍个一年,苦日子就能结束。


    这个念头被后来丁国文对学生日复一日谩骂和攻击下颠覆。


    到眼下,他在课上不认真讲课,还公然诋毁池怀月,陶珞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心思。


    她恨丁国文恨的牙痒痒,恨不能啖其血肉。


    她一定要跟陈翡打报告,举报他教学敷衍,辱骂学生,师德有亏,不配为人师表。


    低哭声断断续续,计瑜生静静地陪她发泄。


    路边来往的行人见看见他们都停在栏杆边,都神色好奇地看过来,但女孩的身影被男生挡住,单纯这样看不出发生了什么,路人以为两个孩子只是在谈情说爱,便扭头不再看他们,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嘴:“啧啧,现在的孩子怎么都那么早熟啊,家长都不管管吗?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就开始谈恋爱,幼稚……”


    计瑜生听到声音,偏过头扫了他们一眼。几个路人被他眼神略微吓到,慌里慌张地加快脚步走远。


    陶珞情绪稳定下来后,把头从胳膊里抬起。


    擦擦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盒彩虹糖。


    计瑜生给她的。


    她破涕为笑,这么久过去,没想到计瑜生也像小学那时候一样,只会用塞糖的方式安慰她,讨她开心。


    陶珞接过,往手里倒了四颗,剩下的还给他,“谢谢哥哥。”


    计瑜生没说话,也倒出一颗糖,扔进嘴里。


    …


    陶珞头一次主动走到老师的办公室,就是在次日。


    陈翡略一沉吟,“我知道了。你去上课吧。”


    陶珞点头。说的时候心惊胆战,紧张得快要了她的命,听到班主任应下后,才让她稍稍松口气。


    坐回座位,陶珞偏头看了眼同桌,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阿尔卑斯硬糖,悄悄移到她桌面上。


    池怀月目光动了动,看到糖说了声:“谢谢。”


    “嗯。”陶珞看她面色如常,没再讲多余的话。


    第一节 是数学,丁国文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今日还罕见地拖堂。因为某个同学题目没答出来,他就拖满整个课间的休息时间。


    第二节 上课铃响,语文课,陈翡走进教室,就撞见丁国文在训人。


    一个同学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挨着骂,丁国文嘴里吐出来的恶毒字眼,就像他的唾沫,横飞四溅。


    看见陈翡站在门口,丁国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陈翡眯了眯眼。


    敢在她的面前辱骂她的学生?


    嚣张得很。


    陈翡叩门,面无表情:“丁老师,这节是语文课。”


    对方顿了一下,低低碎骂几句,才拿起教科书,走出班级。


    全班气氛瞬间松弛,陈翡走上讲台,没有马上开始讲课,而是首先问了一句:“丁老师一直都是这么对你们的吗?”


    很多同学面面相觑,似是有些脏话堵在口中,不知道当不当讲。


    看他们的反应异常,陈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多说:“好了,上课。”


    四十分钟过去,下课,陈翡没有回办公室,径直去了校长室。


    王校长正喝着茶,门板突然“啪”打开,陈翡的身影紧随而至,见她面色极其冷肃,他不由吓一跳:“怎么了?”


    “王校,你一直是相信我的为人的吧?”


    王校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没头没尾的话,“对,我一直相信,陈老师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我要你把丁国文这糟老头子从我的班级换走,立刻,马上。”


    …


    陶珞第二天上课,班级里气氛喜气洋洋。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一群同学聚在一起笑说:“翡姐是真他妈帅!昨天直接冲到校长室,逼校长给我们换数学老师!”


    “诶诶,逼这个字用得不太好,翡姐冷静果敢,采用的是一定是正当手段。”


    “我还听说丁国文那老登不再来上课了,不知道是不是提前一年退休。反正吧,他不会再来祸害我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别光顾这个啊,最开始是我们班同学向翡姐举报了丁国文。”


    “哪个同学?”


    “陶珞啊。”


    说起这个,几个女生纷纷涌过来,围到陶珞座位身边,给她几个热烈的大拥抱,有人高呼:“好!做的非常好!寡人有赏!”


    陶珞被簇拥在一个个怀抱中,受宠若惊般红了脸。


    没想过昨日盛怒之下的举动,会那么顺利。


    这次算是……她做过最勇敢的事。


    这时候又有一个喘着气,匆忙跑过来的身影倏然而至,竟然是池怀月,看起来神色慌张:“陶……陶珞?”


    “嗯?”


    陶珞从一堆怀抱里探出脑袋,“怎么了?”


    池怀月擦着汗,边喘气边说:“你举报了丁、老师?”


    空气在她们几人四目交接之下寂静了几瞬,陶珞心头生起不祥预感:“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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