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芳干笑一声,说:“这也太麻烦欣然了,平澜中学压力这么大,自己都快顾不过来,还要照顾我们家陶珞……”


    慧琳:“当然不麻烦,欣然成绩好,精力绰绰有余。”


    林华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露出惊艳的表情:“那太棒了呀,尖子生的聚集地还能脱颖而出,我们陶珞一定要向欣然学习。”


    李欣然说:“还好,但我对自己的成绩还不是很满意,目前一直排在班级第二名。第一名的那个人上课都在做作业,基本不听讲,分数还能甩我一大截,真是气死我了。”


    林华芳问:“这么厉害?第一名是谁?”


    李欣然:“一个叫计瑜生的。”


    林华芳显然很惊讶,“真是巧,他小学的时候跟我上过几节作文课,跟陶珞本来一个学校,没想到后面初中你们就变成同学了。”


    慧琳说:“原来这么有缘分啊。”


    李欣然说:“确实挺巧。不过他最近好像出了点事,学校里有个流言传疯了。”


    林华芳好奇:“什么流言?”


    李欣然:“听说他每天都跟七中的一个女生上学放学。有人说他早恋。”


    林华芳皱眉:“可他看起来挺沉稳,不像是会早恋的人。”


    “他跟七中哪个女孩子早恋?”慧琳也问。


    李欣然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没见过那个女孩子。但听别人说他好像还挺喜欢那个女生的,不管流言怎么说,他都坚持要跟那女生上下学。”


    林华芳沉默。


    慧琳这时说:“陶珞,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有点差。”


    陶珞面色灰白,其他人闻言,都看了过来。她站起身,轻声说道:“抱歉阿姨,我去一下洗手间。”


    “去吧,去吧。”


    包厢里有独立卫生间。陶珞走进去,关门,在洗手台前,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打开热水,冲洗冰凉的双手,无论怎么搓,都搓不热。


    陶珞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


    在这个间隙,其他叔叔阿姨和他们的孩子都来了。


    随着客人增加,包厢里越来越热闹,陶珞能听见外头的欢笑声,寒暄声,问候声,报喜声穿过洗手间厚重的门板,变成一条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鱼,游进她的耳道,撕咬她的鼓膜。


    陶珞一阵耳鸣,赶紧低下头来拉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再出去时,圆桌上的空位基本都已经坐满。


    有个阿姨看见陶珞出来,登时惊喜道:“哎呀这是陶珞吧?”


    陶珞微笑:“春妍阿姨好。”


    春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衣服真漂亮,是妈妈给你买的吗?”


    “是的。”


    “华芳眼光不错。快去坐下吧,可以吃饭了。”


    陶珞回座位途中,跟每个后来的叔叔阿姨们都问了一声好,最后到座位坐下。


    林华芳小声问她:“怎么在洗手间里待什么久?”


    陶珞随口说:“肚子不舒服。”


    春妍在这时举起酒杯,扬声:“来,我们大家一起恭喜一下慧琳的先生工作调动顺利,一家团聚!”


    “干杯干杯!”


    “干杯!


    慧琳感动得快流眼泪,“苦尽甘来,苦尽甘来。”


    另一个阿姨对慧琳说:“真羡慕你们一家,老公调到银行工作,女儿还在全市最好的初中上学。”


    慧琳笑:“我老公工作调得算晚了,不像你们,前几年就已经一家人团聚了。”


    “哈哈哈,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只有华芳的先生还没有升职?”


    众人视线转到林华芳身上。


    林华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陶斌还在评高级,进程也差不多了,明年应该就能把工作调过来。”


    一个阿姨说:“啊,高级确实比较难评,确实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另一个阿姨说:“华芳,如果陶斌需要什么资料的话,可以找我老公帮忙。我老公两年前就已经评上了高级。”


    “太麻烦你们了。”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


    林华芳笑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陶珞侧头看了看她,几乎很少看见妈妈动作这么僵硬。


    陶珞无声地收回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叫人心烦意乱。


    今天是值得庆贺的日子。大家喝酒喝的很开心。


    等快到聚会结束,在坐的所有阿姨们都喝得醉醺醺,尤其是慧琳,到最后都直接醉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林华芳只喝了两杯酒,她很节制,不敢喝太多。其他阿姨们喝得烂醉,这并没关系,她们有老公可以依靠,她们可以让自己的先生带自己回家。


    但林华芳只有自己一个人,她需要保持清醒。


    她目前还没有醉倒的权利。


    她还要带着女儿一起回家。


    到了晚上十点钟,聚餐基本结束,包厢里的人们陆陆续续离开。


    陶珞与林华芳笑着和所有人道别后,离开酒店酒店,走进车来车往,灯光霓虹的大街道上。


    九月初的晚风很闷热,但刚才在酒店包厢里里吹了太久的空调,陶珞仍觉身上瑟瑟发寒,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林华芳一言不发,陶珞硬着头皮跟着她走,心头开始隐隐战栗,她知道,妈妈的沉默实则是狂风暴雨的前兆。


    快要走到家小区楼下,周围行人变少,路灯很昏暗,也是在这个时候,林华芳开始大肆发泄。


    “你爸爸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我给了他这么多时间,都快六年了,还没把工作调过来。也不看看别人为了妻子和女儿有多么奋力!他根本不配叫男人!就是个窝囊废,垃圾!!”


    虽只喝了两杯酒,但也微醺,林华芳不顾及女儿的颜面大骂陶斌,嘴里极尽怨毒之词。一个知书达礼的语文老师,脑中词汇量没有上限,能写出多优美的文字,就能谩骂出多脏的话。


    陶珞耳边嗡鸣,从来没见过她把爸爸骂的这么狠,只觉太阳穴神经一阵抽痛,小声制止:“妈妈,别说了。爸爸他其实已经尽力……”


    “他要是尽力,不可能六年都没法把工作调上来!”


    林华芳尖声说,“早点过来能死吗?!那大把大把的钱也不至于全扔在高铁动车路费上!撑起这个家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你爸他干什么了?除了给你买点小礼物,钻进厨房做两顿饭,他还能干什么?!啊?


    我为了多挣几个钱,周末作文班熬到深更半夜,我都累死了我!非等我哪天猝死在地上你们才满意是吧?等我死了,你就跟你爸过活去吧!”


    她指着陶珞,眼中含着怨恨,厉声说,“我累死累活没人疼没人问,你倒好,站在你爸那边,帮你那没出息的爸说话!!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这几年全白养了你!!我真是后悔生了你这个白眼狼!!!”


    说到后面还隐隐带了哭腔,陶珞被猝不及防骂了一顿,也陷入怔愣。


    她站在爸爸那边?白眼狼?


    她被男同学欺负的时候,妈妈不是也从来都不站在她这边的吗?


    她偶然一次考试考得好,妈妈第一反应不也是怀疑她作弊吗?


    她被班级同学排挤,妈妈不也觉得她性格有问题吗?


    妈妈什么时候真正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


    现在到头来,难道还要逼迫女儿全身心投入她的立场,跟着一起把爸爸痛骂一顿吗?


    陶珞眼眶酸胀,手指紧掖了掖衣服。垂下视线,身上还穿着林华芳用八百块钱买来的连衣裙,八百块血汗钱。


    涩意在喉间翻涌,陶珞狠狠将委屈下咽,才没有把反驳的话悉数说出。


    第24章


    ============


    新的周一。


    陶珞周末除了上补习班,就是闷头写作业,心情不见得转好,好似只能用忙碌来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能以防再陷入情绪的死胡同。


    周一早上她起得早,在楼下吃了个早饭,就去地铁口等计瑜生。


    看到少年挺拔落拓的身影从电梯口出来,陶珞嘴角牵起一个笑意:“哥哥早。”


    计瑜生也说了声早,视线掠向她的面庞。


    女孩面上挂笑,但他却敏锐捕捉到她眉宇间残存一抹极淡的忧郁。


    陶珞已经转过身,说了声“走吧”。


    云烟般稍纵即逝。


    计瑜生无声地看着她背影半晌,慢步走在她身后。


    大人都说,时间可以沉淀一切,也和计瑜生的预感一样——目前为止,虽只过去三四天,但平澜和七中之间“早恋”的话题已经没人再紧揪不放,这场舆论暂时告一段落。


    一辆电瓶车迎面疾啸而过,车轮碾过的地方像是带着野兽般的低吼,把陶珞吓了一跳。


    电瓶车车主也意识到自己开的太快,刹车停下来,对陶珞抱歉地笑笑,道了个歉,转头继续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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