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袍,坐在冰冷的凤椅上,脸上脂粉未施。


    因为药物作用,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多日都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此刻,她却回光返照般坐着,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方向。


    几个时辰了?


    从她费尽心思动用了最后一点隐藏的人脉,才将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夹带在馊粥碗底送出去,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慈宁宫内,只剩下一个跟了她大半辈子、同样衰老却依旧忠诚的老嬷嬷。


    此刻垂手侍立在一旁,生怕打扰了主子紧绷的神经。


    “怎么还没消息?”


    “玉麟那孩子,虽然被娇惯得有些不知轻重,但这点利害关系,他总该懂得!”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哀家,是我们谢家最后的机会!”


    老嬷嬷连忙上前半步,安抚道:


    “娘娘宽心,谢小公子是聪明人,定能明白娘娘的苦心。”


    “那信上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也是为这大朔江山着想。”


    “陛下如今行事实在令人心寒。朝中总有不平之士,承恩公府旧部也并非全无力量。”


    “只要小公子肯依计行事,将消息递出去……”


    太后猛地抬手,打断了老嬷嬷的话。


    “你不懂!”


    “哀家在那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能联络上朝中那些对皇帝专宠韩沅思早已不满的老臣!”


    “只要能将皇帝幽禁嫡母、凌辱贵胄、专宠男色以至荒废朝纲的罪行公之于众,天下悠悠众口,岂能容他?”


    “裴叙玦再暴戾,还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还能杀光所有忠臣?”


    她越说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众正盈朝”、裴叙玦被拉下龙椅、而她重新掌权的景象。


    “玉麟是哀家的亲侄子,是承恩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孙!”


    “只要他能从这污秽之地脱身,凭着他的身份和哀家暗中能给予的支持,他完全可以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讨伐昏君、匡扶社稷的旗帜!”


    “到时候,新君登基,哀家便是从龙首功!”


    “依旧是这大朔最尊贵的太后!不,或许是太皇太后!”


    她的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何还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难道信没送到?还是看守太严,他根本没拿到?”


    老嬷嬷看着主子这副既满怀希望又备受煎熬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息。


    娘娘被困在这慈宁宫,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所有的判断都基于过去的经验和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紫宸殿被陛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那韩公子更是被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或许有非议,但真正敢站出来“讨伐”陛下的人,能有几个?


    承恩公府经过太后被幽禁的打击,旧部早就人心离散,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可这些话,老嬷嬷不敢说。


    她只能顺着太后的话安慰:


    “娘娘且再耐心等等。宫中传递消息不易,尤其是从那种地方。”


    “或许小公子正在斟酌,或许正在寻找机会……”


    “斟酌?机会?”


    太后忽然冷笑一声。


    “他还有什么可斟酌的?难道他甘心一辈子刷恭桶,顶着秽妃的名头烂死在那里?”


    “哀家给他的,是唯一的生路!是重回云端的路!”


    “他若连这都看不清,那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


    话虽如此,她内心的不安却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


    她怕,怕谢玉麟真的胆小如鼠,不敢接这“掉脑袋”的买卖。


    更怕那封信根本就没送到,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落入了裴叙玦手中……


    若是后者,那她最后的这点指望,甚至她这条勉强保住的命,恐怕都到头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太后几乎要坐不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和老嬷嬷几乎同时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几下叩门声。


    太后猛地站起身,老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同时对着殿门方向,压低了声音,带着警惕问:


    “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尖细嗓音,带着喘息,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嬷嬷,是奴才,小德子。”


    老嬷嬷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老嬷嬷走到门边,将殿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个面色惊惶的小太监侧身闪了进来,立刻回身将门关紧。


    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太后连连磕头,声音恐惧:


    “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太后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什么事?快说!”


    小德子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奴才……奴才方才偷偷去后院附近,想打探点消息,听见……听见看守的太监议论。”


    “说……说秽妃娘娘……不,是谢小公子,他……他刚才突然拍门闹着要见陛下!”


    “还口口声声说,有关于韩公子的要紧事禀报!”


    “什么?!”


    太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老嬷嬷死死扶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要见皇帝?还说有关韩沅思的事?他……他想干什么?!”


    小德子继续道:


    “看守的太监不敢怠慢,已经……已经去紫宸殿通传了!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见到陛下了!”


    “去见皇帝……去见皇帝……”


    太后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被彻底背叛的狰狞!


    “这个蠢货!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哀家给他的,是通天之路!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他竟……他竟要去向那个暴君摇尾乞怜?还拿韩沅思做筏子?!”


    她猛地推开老嬷嬷,踉跄着上前两步,指着小德子:


    “然后呢?皇帝见他了?他说了什么?!”


    小德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


    “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听到这里,就赶紧跑回来禀报了!”


    “后面……后面紫宸殿那边的事,奴才这等身份,实在探听不到啊!”


    不知道……


    太后颓然地后退,重新跌坐回冰冷的凤椅中。


    她精心策划、冒着巨大风险递出去的那把“刀”,没有刺向她恨之入骨的敌人!


    反而调转方向,很可能正卑微地递到敌人手中,甚至可能将她这个递刀的人供出来!


    完了!


    老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只能徒劳地用手替她顺着气: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小公子他……他若是真在陛下面前胡乱攀扯,或是将……将那信的事漏出一星半点……”


    “闭嘴!”


    太后猛地甩开她的手!


    “慌什么!玉麟再蠢,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信……那信他定然已经毁了!”


    “他既然选择去见皇帝,定是打着诉苦求饶的主意,想攀咬韩沅思那贱种!”


    “对,定是如此!”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语速极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他够聪明,能勾起皇帝对那妖孽跋扈的些许不满,哪怕只是一丝!或许就能……”


    话音未落,慈宁宫沉重紧闭的殿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清晰无比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老嬷嬷腿一软,差点跪倒,脸色煞白地看向太后:


    “娘、娘娘……是陛下……陛下亲临?这、这……”


    太后也懵了,心脏在瞬间停跳后又疯狂擂动起来。


    皇帝?裴叙玦?他亲自来了?


    深更半夜,他来这已被彻底遗忘的慈宁宫做什么?


    裴叙玦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


    突然,一个更让她气血上涌、屈辱不堪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御撵!


    定然又双叒叕是韩沅思那个小贱人!


    仗着皇帝的宠爱,把御撵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坐骑!


    在宫里招摇过市,耀武扬威,一次次地来慈宁宫羞辱她!


    “这个妖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


    太后猛地站起,身体气得发抖,歇斯底里道:


    “他以为他是谁?御撵是天子仪仗!是皇帝才能坐的!”


    “他一个靠着魅惑君上的玩意儿,居然三番五次坐着御撵在宫里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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