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皂香安抚了他的情绪。


    他低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整个人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干脆又把香皂重新打湿,往两条胳膊上抹开,弯下腰,把整条手臂都伸到洗手台的水流下冲洗。


    等他站直,才发现这个卫生间没有毛巾,只能一张一张抽纸去擦手。


    他早就养成了习惯——只要把泡沫冲干净,就必须立刻擦干,用“擦干”这个动作作为终止信号,强行截断下一次想再清洁的冲动。


    擦干了,就不能再洗。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水还是从手腕往下淌,顺着小臂滑到肘窝,又沿着线条往下,一路淌到身上。


    他低头。


    有一条水痕,正好落在刚才被碰到的那一块地方。


    他抓了把纸在那蹭了蹭,方才的触感早就消散了。


    其实……也没那么糟。


    他忍不住咋舌。


    事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太过了。


    过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他明明不是讨厌。


    甚至恰恰相反——他回来的目的就是想去亲近林栀,把丈夫这个角色扮演好。


    老天好像难得对他心软了一回,把这么一个人推到他面前,要是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个了。


    他原本是打算慢慢来的,就像他在面对OCD的时候一样,一点点适应她,给自己定一条又一条的规则,与她共存。


    可现在,就被他自己亲手搞砸了。


    他喉间发紧,低声骂了几句。


    不就是被碰了一下。


    流血了吗?破皮了吗?


    又不会掉块肉,也不会怎么样,更不会生病,这么吓人做什么?


    刚才自己那样反应,她会怎么想?


    顾衍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应该尽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赶紧下去见人。


    别让她以为,自己在嫌弃她。


    他只是因为不习惯,才会失控。


    正因为在意,才会慌。


    就在他想回房拿衣服时,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


    第8章


    林栀想到刚才顾衍辰被自己玷污后的慌张,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糟了……”


    “你别害怕,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就下来了。”


    林承瑛走到林栀身边,语气温和地安抚她,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他待会要是怪你,妈肯定帮你说话。”


    林栀却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来的是——自己浴室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


    洗面奶、发膜、护发精油、半用不新的身体乳……还有她随手堆在台面的发夹和皮筋。


    要是叫他看到,岂不是让他更加难受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人站在门口、眉头一点点皱紧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搓得脱皮啊!


    她看网上那些洁癖说洗一个澡要一个多小时的!


    “妈!我上去换衣服!”她话一落,人已经冲出去了。


    林承瑛看着她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跟着上楼。


    她多少了解自己儿子,怕他一会儿要是又像以前那样较真,说话没个轻重,反而伤了人。


    卧室门是开着的,她知道儿子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只站在门口问了一声。房间里没人应,倒是林栀应声在里面。


    她转头看向二楼的公共洗手间,门关着,便走过去敲了敲:“弟弟,没事吧?”


    顾衍辰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外面只有母亲一人,才把门拉开:“妈,她有说我什么吗?”


    林承瑛脱口而出:“没有,林栀很乖很好,她比你想的随和多了,你珍惜她,跟她好好相处。”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他光着膀子,半湿不干的,显然里面连毛巾都没有,“你自己去拿衣服还是我帮你拿?你媳妇在浴室里。”


    顾衍辰侧身出去,语气恢复平时那点疏离:“你别进我房。”


    卧室门果然敞着,好在屋里自己的睡房是关着的。


    顾衍辰松了口气,进去就把房门关上。经过浴室时,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直接去换衣服。


    林栀换好衣服,怀里抱着一堆刚刚临时收拢的瓶瓶罐罐,推门进衣帽间。


    她定住了,白得晃眼的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


    林栀看着顾衍辰因为自己的死动静转过身,灯光下,他肩线利落,线条干净,就连凸显的锁骨都落了阴影。平时被衬衫掩住的骨感此刻却显出另一种质地——不是单薄,是收得很紧的薄肌。


    手臂并不夸张,胸肌也没有膨胀,但肌肉线条清晰,他的肩明明没有那么宽,可对比那自上而下越发纤细的腰,简直宽广可靠,甚至腹部随呼吸收紧时能看出越发分割的轮廓。


    她一下子有些懵——他不是瘦吗?手臂上的肌肉哪来的?刚才自己摸到热热的就是那几块吗!


    等等——她的思路突然拐了个弯。


    不是!他怎么比自己还要白啊!!!


    在海边长大的小姑娘轻轻地碎了。


    看她呆在那里,顾衍辰没明白,问:“在那里干嘛?想进就进来。”


    林栀脸皮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尴尬极了,低头不看,“非礼勿视……”


    顾衍辰皱眉:“那你嘟个嘴干嘛?我看起来很糟糕?”


    “你身材好不好关我啥事!”林栀气急败坏地大自爆后猛地抬头,光明正大地看,可看顾衍辰没忍住地弯腰在那里大笑,她又转过身去,说话气势一落千丈,“就算是自己房里也要穿衣服啊……”


    顾衍辰笑不行了,他想说我这不正在穿嘛,但看她短发遮不住的耳尖冒红,料想她经不起调侃,便转念说:“我刚才反应过度了,抱歉。”


    这也没说清楚他是为现在笑她而抱歉,还是为刚才反应过度抱歉。


    林栀看他利落地套好衣服,这才抱着东西走进去,把瓶瓶罐罐往梳妆台上一放。


    “也怪我冒冒失失的。”她很干脆,“扯平了。”


    她也没说是因为不小心看了人家裸体,还是刚才在厨房冒犯他了。


    反正这事,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林栀想起今天一整天那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心里有点发痒。


    她抬头,难得认真地看向他:“你介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啊?”


    顾衍辰指着她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瓶子上,说:“吃完饭后你把这些收拾了,我就回答你。”


    林栀心里“呵”了一声。


    她心里断言他的洁癖根本没治好!


    结婚时说什么他会努力去治,骗人!


    她当机立断,拉开抽屉,把那一堆东西一股脑扫进去,“啪”地一关:“我不想问了。”扭头下去做饭。


    顾衍辰看了一眼她那抽屉,里面东西横七竖八堆着,简直就是叙利亚战场。


    他坐下,开始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收拾。


    等林承瑛叫吃饭了,顾衍辰才下楼。


    他刚才那份牛排已经被人抹上番茄酱送进了烤箱加热,原本装牛排的白瓷盘子也跟着一起在烤箱里受刑,焦得脏兮兮的。


    他下来第一件事,是面不改色地把汤锅往前挪了一点,刚好在自己这个角度挡住那个“惨案现场”,欲盖弥彰地给每个人盛汤。


    因为顾衍辰的洁癖,他不仅非必要不参加聚餐,就连在家里,他们这一家也一直是分餐制——各吃各的,不够再用公筷公勺加。


    林栀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套:一碗饭,一碗汤,还有两个骨碟大小的盘子,里面规规矩矩分着几只九节虾和一撮菠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吃饭,一点都没有一家人的感觉。


    顾衍辰不在家的时候,林栀跟公婆就跟寻常人家一样一起吃一起喝。现在她有些食不知味,而坐在旁边的顾衍辰喝汤,已经喝了大半露出汤料,显然很满意。


    饭桌变得安静,味道都淡了几分。


    林栀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感慨,她这个丈夫,有时候还挺多余的。


    林承瑛一眼就看出林栀没什么胃口,手脚麻利地要给媳妇剥虾。


    “弟弟,教栀栀办护照呗,她可能九月份要跟她以前的博导去法国。”


    顾衍辰心想这人又是有事只跟妈说,自己什么事都是从妈那里知道的。


    他又不高兴的表情冷酷道:“你以前的博导不是评不上院士就不负责任地丢下你滚去新加坡了吗?你还找他干吗!”


    林栀哪里知道他开口就对自己前导师这么大意见,被他突如其来的火力搞得一愣。“老陈也是身不由己的,你别这么说他。况且我想去藤校的话,有他的推荐就不一样嘛……而且啊,哪个数专生不想去巴黎朝圣?”


    “去干嘛?看墓碑?还是你可以做法让他们死而复生?”顾衍辰不紧不慢地讽了一句,又问,“那老头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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