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伽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比同龄人要高大一些,骨架已经初具少年人的轮廓,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冷白色。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照亮了他眼角一道浅浅的疤,那道疤痕破坏了他过分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凶狠的戾气。


    他一步步走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头在草丛中潜行的猎豹。


    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不是打架前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拧断你脖子的野性和杀气。


    洛伽在他们面前站定,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然后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滚。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瞬间击溃了几个小屁孩脆弱的神经。


    为首的男孩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们走!”


    他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话,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同样吓破了胆的跟班,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花园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蔷薇花丛的沙沙声。


    阮星河还坐在地上,抱着空空的餐盒,呆呆地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洛伽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他解决完麻烦,就重新走回了墙角的阴影里,靠回原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偏过头,疏离地望着别处,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可阮星河知道,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同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对方看起来比谁都危险,可只要他在,那些真正的危险就无法靠近。


    他想说声谢谢。


    但他太胆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地上那块已经不能吃的蛋糕上。果酱和泥土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巨大的失落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伸出手指,想把蛋糕捡起来。


    哪怕不能吃了,他也不想它被踩烂。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团污迹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是洛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


    阮星河吓得缩回手,仰起头看他。


    洛伽很高,逆着光,阮星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以为洛伽要嘲笑他。


    毕竟,为了这么一块破蛋糕哭鼻子,真的很丢人。


    可洛伽什么也没说。


    他的视线,越过阮星河的头顶,落在了那块脏掉的蛋糕上。


    那道目光很复杂。


    阮星河看不懂。


    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像是惋惜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沉的,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的……情绪。


    或许,连惋惜都不是。


    只是不屑吧。


    对这块廉价的蛋糕,也对他这个没用的爱哭鬼。


    阮星河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洛伽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


    颀长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给阮星河留下的,是一个孤僻、强大,又遥不可及的印象。


    阮星河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没有再去碰那块蛋糕。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它,直到清洁机器人驶过,将那团污迹彻底清理干净,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那天晚上,阮星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贵族小孩,没有孤儿院,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一个人在荒原上走着,又冷又怕。


    就在他快要走不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头黑色的豹子。


    那头豹子就卧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有着和他一样的金色竖瞳,眼角也有一道浅疤。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驱赶。


    可阮星河忽然就不怕了。


    他知道,只要那头豹子在,这片荒原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


    第112章 番外if:洛伽和阮星河2


    那个关于黑色豹子的梦,在阮星河的脑海里盘桓了一整天。


    以至于他第二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吃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角落里的身影。活动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花园的阴影处。


    洛伽就像一块人形磁石,明明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斥力,却又牢牢吸附着阮星河的所有注意力。


    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墙,膝盖曲起,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其他孩子都很有默契地绕着他走,离他远远的,交头接耳时投去的目光里混杂着畏惧和好奇。


    他就像一座孤岛,被整个孤儿院的世界排挤在外。


    阮星河捏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走过去,想对他说声谢谢。


    谢谢他赶走了那些坏孩子,也谢谢他……没有嘲笑自己的眼泪。


    可那道背影太冷了,冷得像后山冬日里的岩石,任何善意和热情碰上去,都会被冻成冰渣。


    阮星河的勇气在胸口里膨胀,又萎缩,反复几次,最终还是败给了胆怯。


    午餐时,他看到洛伽面前的餐盘里,只有最基础的营养膏和一片干巴巴的合成面包。他吃得很快,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而其他孩子的餐盘里,都有一小份作为奖励的甜点布丁。


    阮星河忽然想起了昨天那块被踩进泥土里的蛋糕。


    也想起了洛伽看向那团污迹时,那个复杂到他无法读懂的眼神。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


    他要送给洛伽一份谢礼。


    一份……真正的,甜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给了阮星河前所未有的动力,甚至压过了那深入骨髓的胆怯。


    他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了灰的小铁盒。


    这是他的百宝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秘密和珍宝。


    他打开铁盒,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小截被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香草荚,和一小包用锡纸封口的可可粉。


    这是他用整整一周的零用积蓄,偷偷和厨房帮工的阿姨换来的。本来,是想留到自己生日那天,给自己做一块小小的、奢侈的蛋糕。


    可现在,他有了更想送出这份“奢侈”的人。


    他抱着自己最珍贵的财产,像个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溜进了午后空无一人的厨房。


    厨房的料理台对他来说太高了。


    他不得不搬来一张小凳子,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


    他没有用过复杂的厨具,只能凭借着记忆里厨师阿姨做甜点时的模糊印象,笨拙地摸索。


    他把一点点糖倒进小锅,加入清水,开到最小的火,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然后,他用小刀刮下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香草籽,又倒入了那珍贵的可可粉。


    香草和可可的香气,很快就在温热的糖浆里弥漫开来,浓郁又香甜。


    阮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幸福的味道包裹了。


    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认真,将所有材料融合成了一颗颜色并不均匀,形状也有些歪歪扭扭的糖果。


    他找不到漂亮的糖纸,只能撕下一小块干净的烘焙油纸,将那颗还带着余温的糖果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拧成一个可爱的兔子耳朵形状。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最饱含心意的谢礼。


    傍晚时分,夕阳给花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洛伽依旧坐在那个墙角。


    阮星河攥着那颗糖,手心里全是汗,濡湿了包裹着糖果的油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他的肋骨。


    他看着那个孤僻的背影,又想起了梦里那头黑色的豹子。


    他深吸一口气。


    一步,两步……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步地挪到了洛伽的面前。


    投下的影子,惊动了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洛伽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看到阮星河的瞬间,骤然收缩,里面盛满了警惕和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那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阮星河的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转身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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