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倪稚京真是受不了了,“求你了,不要漠视自己的情绪好不好?”
安珏愣住:“我没有呀。”
“从奶奶出事到现在,我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话。”倪稚京说得犹豫,吸了吸鼻腔,“你想哭就哭出来,不要这样。”
安珏笑了一下:“可是我啊,我已经哭够了。”
哭够了,人还是要活下去。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主旋律。每段情感都无上宝贵,都无可代替,像是组成她这个人的副歌。
可只有她演奏下去,永远走下去,这首曲子才会完整,才有意义。
今天的电话里,倪稚京咳了咳:“好好好,还嘴硬是吧?”她对着屏幕举起一个ipad,调到油管主页,面无表情地欢呼,“最新播报,最新播报,庚泰与程氏集团联合开发东太平洋油气田,庚泰新话事人罕见露面。哇哦,俊男靓女耶!”
视频里的一男一女被众人围着,共同浇筑基石,随后举杯祝酒。
安珏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这就是程姰想获得的好处。
倪稚京呵呵道:“不是我说,你男人真行啊,他是突然发现家花更比野花香了?这是他联姻对象没错吧,还是说他就是想要脚踏两条船?渣男。”
安珏对盛泊闻了解不多,但渣男两个字,都算是在表扬他了。
“呵呵,再让我看到他出现在潭州,瞧我不锤死他。”
倪稚京不知道盛家双生子的秘密,安珏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安珏同样不会开口问倪稚京和卓恺的事情,每个人的边界不同,而她们都只想要对方快乐。
就这样吧,那些复杂的,残酷的,波谲云诡的,都已经随着那场港口大火烟消云散了。
而鲜活的,世俗的,喋喋不休的才是她们,是她所熟悉并深爱的生活。
安珏笑了:“好啊,那就等他回来啦。”
不知情的同样还有奶奶。
老人还以为她按计划去了英国留学,这次是放长假回国。还说外头的学校真不错,假期这么多,放这么久,居然连秋天也放假。
安珏应了声“嗯”,奶奶忽然拉着她,在客厅坐下:“玉玉,奶奶有话说,但这么问,你别生气啊。”
“之前你说要要和小盛分开,但这次你回国这么久,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他啊?”
听到这个称呼,安珏竟然觉得久远。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还在念高中,放学的路上别别扭扭地并肩走着,衣服碰到都会脸红。
会不会,人活着就是在做一场梦。
所谓死亡,就是醒来了?
安珏还不想醒,所以又应了声:“嗯,是啊。”
奶奶高兴地拍掌:“哎,我就说嘛!”
老人明明看不清,安珏的脸上还是有了点羞怯的意思:“好啦,不要笑我嘛。”
“哪里是笑你,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多正常。我和你爷爷结婚前,分手复合过五六次呢。但你要懂事呀,闹分手归闹分手,别总是让人家等在巷子外面。”
安珏诧异:“巷子外面?”
“是啊,这两个月,好几次啦。我看他都不敢进来。今天又看到了,奶奶也不好意思去问,”奶奶比划着,“那高高大大的骨头架子,开个矮矮的车,看影子也知道是他呀……”
老人还没说完,安珏就霍然起身,跑出门去。
第104章 正文完
安珏一路跑到巷口, 并没有看到奶奶说的那辆车。
她并不灰心,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地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 嘉AK9966.
保时捷在前头慢慢开着,开到了方便上车的位置。
安珏站定车边,车窗降下, 握方向盘的男人朝她微笑:“不是故意要盯着你。毕竟过去你没说出来的秘密, 现在肯定也不会说。我就是想看看, 你好不好。”
“盛公子, ”安珏绕到副驾,拉了拉车门,“开锁。”
路边还停着几辆车, 黑衣保镖见状立刻下车, 快步跑来将保时捷围住。
盛泊闻手掌一抬,那些保镖纷纷退开几米远。
车门解锁,安珏坐进了副驾。
系好安全带,她笑了下:“盛公子真不怕, 我是来报仇的。”
盛泊闻也笑:“你不会的。”
他说的是她不会,而不是她做不到。
很奇怪, 他们两个从未靠近过对方内心, 却对彼此的想法一览无余。
也算一种很特别的旁观者清。
安珏抬了抬下巴:“去个能说事的地方。”
盛泊闻将车掉了个头, 开往玺湾。
盛泊闻在私人会所定了包间, 他要了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问到安珏, 她说要可乐。
侍应生笑容不自觉收了点, 盛泊闻合上菜单交给他:“给她上可乐。”
“好的。”
等侍应生关门出去, 盛泊闻又朝着安珏点头一笑, 目光从她脖颈移开:“新项链很好看。”
安珏将四叶草项链收紧领口,她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直接说事:“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盛泊闻眉间稍颤,以不变应万变:“他是谁?”
“袭野,你的亲弟弟。”
“原来你口中的不会泄露盛家秘密,就是这样——”他似乎想了一下,“直白?”
侍应生敲了敲门,将两个大小迥异的玻璃杯端上桌。
威士忌盛在大肚收口的梨形杯里,其中一大半的空间是冰块,形状像是海上的山。
而安珏用吸管搅着疯狂冒泡的可乐,又说:“他还活着。”
不是疑问句,她说得那么肯定。圆柱杯里的黑棕色映在她瞳孔,比深海还黑。
盛泊闻抽出一方丝帕,他胸腔微微凹陷,像在咳嗽,又仿佛叹气:“看你最近这个样子,我以为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可现在我认为,或许你需要找一位医生。很多人在遭受巨大创伤之后,会比平常更冷静。看似病情好转,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自杀率才是最高的。”
安珏低下了脸。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半年来庚泰持续派人监视着小东巷。
盛泊闻需要确认,她所掌握的信息,不会再对他有威胁。
可这个举动也不断地暗示安珏,袭野一定还活着,或许是受了重伤,或许心灰意冷,大概率是在盛泊闻的掌控之下。
因为如果盛泊闻真的赶尽杀绝,那么也大可以处理掉和袭野有关的所有人,包括安珏。
说来说去,这个猜测还是基于安珏对盛泊闻的了解——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把所有人都物化的利益机器,不同的点在于,他绝不会主动去打碎画中少女手里的花瓶。
这种冷酷和温情不断拉扯的人性,会让盛泊闻即便产生了杀机,也做得不够彻底。
是生是灭,界限没那么分明。
按照常理,安珏应该装傻,如果能装疯就更好了。
等到盛泊闻放下戒心,失去耐心,她才能安全。
袭野也才能平安。
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待裁决,今天还能分到一点残羹,明天或许就会因失去价值被扫进垃圾堆。
退让是永远换不来价值的。
安珏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和盛家的人谈判。
她还记得长康里澹园的森严规矩,也见过她向池叙求救时庚泰一呼百应的话语权,更何况眼前人就是盛泊闻,从初见,到相熟,来往言行讳莫如深。
近在咫尺,高不可攀。
和这样的人讲道理,安珏是永远不可能讲过的。
那就不要和他们讲道理。
“看似病情好转,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
安珏揣摩着盛泊闻的话,这些热衷高语境文化的上层人,在暗语里住了太久,也总有露出马脚,把自己绕进去的时候。
“所以盛公子料理完父亲和兄弟,大权在握,就真的以为万无一失了吗?”
盛泊闻叠起丝帕,收进了胸前口袋,抬眉:“怎么?”
安珏看着他的眼睛:“能源管道的泄漏案,庚泰真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那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盛泊闻看到安珏手机里的Email附件,笑意更深了。
庚泰企业航运环节疏漏,施工材料监管疏失,许多文件都过了盛泊闻之手,这些原件的拷贝件,安珏这里竟然也有一份。
而且他是靠业绩对赌协议拿到庚泰临时控股权,协议里明写若存在重大事故隐瞒,投行有权要求回购股权——这个安珏想获取倒是不难,只要足够耐心,去上市官网一条条阅读上千页的全英文协议。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一段通话记录。
去年底他就已经知晓能源管道泄漏,是当地家族给他通的口风,可他却压着不去处理,甚至故意拖延补救、放大损失。
因为这件事,他才能布下棉兰岛港□□炸的大局。
看到这里,盛泊闻才得知安珏主动上他车的来意,点头笑道:“真不错。资料挺全,哪里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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