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的安静,让袭野心慌:“我以后再不这样了,我今天——”
安珏摇头:“没有的事。”她停了停,声音因为疲惫柔软到了极点,“今晚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步子稍停,胸中泛起钝痛——她这样的客套。
久违的对话过后,又是漫长而疏离的沉默。
两个人的误解隔阂,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的夜晚,依旧来回拉扯。
快到家前,安珏如梦方醒:“不要回家,不能让奶奶看到。”
就算没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绝对惨不忍睹。
可话才说完,路灯下老人佝偻的背影就浮现眼前。
袭野能及时赶到仓库,并不是什么奇迹。
因为安珏是临时留下参与晚自习,不知情的奶奶急得到处打电话问人。倪稚京在校手机静音,郑卉也没接,老人这才翻着安珏的联络簿,一路问到了卓恺家里。
袭野挂掉电话一刻没停地赶来,顺着夜路一寸寸地找,很快就找到了她掉落的鲨鱼夹。
奶奶也担心到根本在家坐不住,这才徘徊在外,和他们在回程的路上相逢。
奶奶凑近只看了一眼,人就受不了了:“玉玉,脸怎么……嘴巴怎么也破成这样?”
安珏答不上来。老人双手弯腰撑着膝盖,几乎站不住,仍是不肯罢休:“阿野,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可袭野这一身一脸的血,比安珏的缄默更具说服力。
袭野明白安珏的心思。
俞承斌的事,在奶奶面前只能点到为止。
他说不来谎话,就把真话切碎了讲:“有些混子把她带去了码头那边,只是想要钱……”
奶奶立刻猜到:“是不是承斌?”
袭野就说不下去了。
奶奶眼白和耳垂都出现了暗红的血丝,呼吸急速加剧,却每口气都呼不到底:“今晚来过家里,他来家里看外婆,我还以为……”
有重度基础病的老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
安珏吓得蒙了,袭野赶紧把老人扶到路牙子坐下,转头喊:“你看着奶奶,我去叫救护车。”
……
安秀云在清晨赶到市立医院。
幸亏送医及时,奶奶没有性命之忧。但血管造影还是检出了栓塞风险征象。
医生还告诉安珏,老人脑中的几个动脉瘤虽然没破,却也扩散了,会逐步压迫视觉神经。
往后视力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不能做体力活,更是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过去安珏就听人说,老人逢八逢九很凶险。奶奶今年六十九,竟然真的应验。
可这些事情,明明可以不必发生的。
站在病房外头,安珏尽量压低嗓音,问安秀云:“俞承斌在哪?”
安秀云心头一震。
从前安珏再气再急,都还会叫一声表哥。现在喊得连名带姓,想也知道俞承斌肯定是触到了她的底线。
“玉玉,痛不痛啊脸上?”安秀云心疼的同时也无比心虚,“别怕啊,姑有个朋友开美容院的,中医古方啊。以前我被开水烫到手,去她那里弄完都没留疤……”
安珏别开脸,还是问:“俞承斌呢?”
安秀云的手还僵在半空,挤出一个笑脸:“先让我看下奶奶的情况,好吗?”
安珏却挡在了病房门前。
俞冠也来了,扒着腿坐在等候椅上。护士忙跑过来说这里不能吸烟。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打火机,臭着脸看向窗外。
安秀云没办法,只能直面了这个问题:“你表哥他……已经四五天没回家了。他又做了什么混账事?你跟姑讲。等他回来了,我和姑丈一起揍他,替你出气。”
“替我出气?”安珏气极反笑,“替我出气是吗?那请你也把他抓起来,送去给港务那些有权有势的富婆睡觉。你看有富婆会要他吗?”
安秀云登时哑口无言。
俞冠听毕反而有点慌张,压低嗓门说:“不要咋咋呼呼的,一个小姑娘说这些也不脸红。”
安珏抬起脸,回呛:“我有什么好脸红的?他们都敢做,我不敢说吗?”
“不知天高地厚!你知不知道港务里面都是什么人?公家有时候都要看他们脸色。”俞冠最受不了女人梗脖子。她们分明愚昧就好了,屈服就好了,偏偏要抗争。他继续训话,“再说了,那些领导什么美女没包过,一般小明星都看不上。你还以为人家真的要你?”
“要不要我不知道,反正肯定是不要你。要不你当初怎么被开除了?”
安珏火力全开,俞冠果然气急败坏:“婊.子生的小婊.子,别以为我他妈不敢揍你。”
“随你怎么说,败类不配提我妈妈!”
安秀云拦在安珏面前,急赤白脸地瞪住丈夫:“行了,少说两句。”
目前家里的经济来源全来自安秀云,对此俞冠也只能咳了口痰,转身就走。
安秀云转过身,扶着安珏的肩:“玉玉啊,姑替你表哥那个混账跟你道歉,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姑都答应。”
安珏盯着她,一字一顿:“我只要俞承斌去自首。之前放过了他的绑架案,但这次,我一定要把他送进去。”
安秀云急了:“玉玉,他是你哥啊!”
每当“他是你X”的句式在家庭内部出现,必是一场道德绑架。
否则为什么被要挟的人,永远无法自豪地说出一句“他是我X”?
安珏反唇相讥:“我还是他妹妹呢,可他把我抓去换赌资的时候,有想过这点吗?”
“他那是、是被赌博害惨了。现在网络真的害人,你就是看个视频,都有画面跳出来,问你要不要下注……”
“够了!我不要听这些。”安珏退后两步,抵住病房门,“坐牢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这样他才有机会改。免得他到处游荡,哪天又——”
安珏忽然刹住话头。
安秀云困惑转身,身后却是拿着检测报告的袭野。
安秀云脑中自动补足了安珏没说完的话——免得哪天,俞承斌又落到袭野手里。
她想起当初金家人堵到小东巷,俞承斌明明已经跑远了,却被眼前这个男孩子抓了回来,还说打残了、弄死了,死远点就行。
人一旦走投无路,就会习惯性地错误归因。
如果当时袭野没把俞承斌抓回来,现在说不定,家里已经想办法把俞承斌送出潭州,甚至送出国去躲几年。反正后来金诗婷的孩子莫名其妙就没了,正是个死无对证。
就因为安珏带回来的这个野孩子,才把自家好好的孩子给毁了。
安秀云越想越偏,气到头上便冲上前,跳起来给了袭野一个耳光。
“你还敢来?滚!我们家不欢迎你。要不是你,家里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袭野被打得怔了两秒。
可等反应过来,他也只是站在原地。
袭野是受得了,安珏受不了。
她拦在前头,声音也高了起来:“姑姑,你讲不讲道理?我们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安秀云激动难当:“当初要不是他,承斌能被金家那帮无赖抓住?后来又会为了养家去赌博,输到走投无路?玉玉,苍蝇不叮无缝蛋,要说你的遭遇,你自己也有责任吧!”
安珏气得浑身发抖。
袭野抻着手掌,都要抻炸了,最后还是小心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邻间病房的家属终于推门而出:“要吵回家吵,我家老人还要睡觉呢?”
“这位大婶,医院你家开的?能不能闭嘴啊。”
护士接到响铃,也赶过来劝。
僵持间,奶奶虚弱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不是秀云来了?”
安秀云“哎”了声,匆忙整理了一把头发,悄步进门去了。
周围有病人家属认出了安秀云:“那女的去年我见过,她儿子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了,也在这住院。她非要做亲子鉴定,吵得凶哪。”
“泼妇能养出什么好儿子?你看她侄女,高中生就和男孩子搂搂抱抱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片菲薄的批评里,袭野收回了手。
却没想到安珏完全不管别人怎么说,抬起头,手指轻触他脸侧:“痛不痛?”
袭野愣了下,低声答:“不会。”
安珏替姑姑,也是替自己道歉:“对不起。”
袭野皱眉,这才偏头避开。他不需要她带着歉意的亲近。
“奶奶的报告你收好,还有这是给你买的早点。我先走了,有事……你再找我。”
安秀云离开之后,安珏才重新走进病房。
把报告收进医用柜,她转动着病床的升降摇杆,想给奶奶喂点米浆。
奶奶却摇头:“玉玉,你先坐,奶奶有些话和你说。”
安珏能猜到奶奶要说什么。
一定是给俞承斌求情。
其实安珏和表哥,哪怕是和姑姑的关系,真要断狠下心来,她都能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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