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格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小粉。


    小粉正仰着头看他,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他想了想,问:


    “那他现在进来……是想让我看到?”


    怀德尔笑了。


    “嗯。”他说,“他是我的副官,本来就有权进出。但他今天……已经进来九次了。”


    卡格德眨了眨眼:“九次?”


    “九次。”怀德尔点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摞文件,“看到那份财务申请没有?那是第八军团的,他第三次拿进来了。旁边那份训练计划,是第四军团的,他第二次拿进来。那边那份人员调配,是第十一军团的,他第四次拿进来……”


    卡格德低头看着那摞文件,沉默了。


    九次。


    为了……让自己多看他几眼?


    他想起刚才水月雨离开时的背影——明明很高大,明明穿着上将的制服,明明应该威风凛凛。


    但那一刻,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小粉在他腿上“噗叽”了一声。


    卡格德低头看它,小粉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在问:怎么了?


    卡格德摇摇头,没有说话。


    ---


    门外,水月雨站在走廊里,深呼吸。


    他的心还在狂跳。


    (他看我了……)


    (那位小阁下……看我了……)


    (看了好几秒……)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我的虫翼……)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


    虫翼收拢着,看不见。


    但那些裂痕,他自己知道。


    漆黑如墨的翼面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像破碎的镜子。


    (不好看。)


    (真的不好看。)


    (他一定觉得……)


    “水月雨副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月雨转头,看见一个同僚正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


    “你也去送文件?”同僚问。


    水月雨点头。


    同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元帅办公室的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走了。


    水月雨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几次。


    (再来一次。)


    (就再来一次。)


    (把那份……那份……)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文件没送。


    (第十军团的季度总结。)


    (对,就那个。)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去拿下一份文件。


    ---


    办公室里,卡格德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但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只亚雌。


    那个目光。


    那种紧张。


    那种……渴望又自卑的样子。


    他想起雄父曾经说过的话:


    “虫族的审美,有时候很畸形。尤其是对亚雌,他们的虫翼就是命。好看的,被追捧;不好看的,被忽视;残缺的,被嫌弃。”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小粉在他腿上“噗叽”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卡格德低头看它,笑了。


    “没事。”他说,“继续看文件。”


    ---


    又过了半个小时。


    水月雨又进来了两次。


    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他拿进来的文件,越来越不重要——最后一份,甚至只是一份普通的物资调配确认单,签个字就完事的那种。


    怀德尔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水月雨假装没看见,放下文件,又看了卡格德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门关上后,怀德尔叹了口气。


    “这小子,”他低声说,“是真打算跟着你混了。”


    卡格德抬起头,眨了眨眼:“什么?”


    怀德尔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的虫翼残缺,”他说,“一般的雄虫阁下,不会要的。活久了的老阁下,摧毁欲和折磨感没那么强,对这种残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年轻的阁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卡格德听懂了。


    年轻的雄虫,破坏欲更强,折磨欲更盛。


    残缺的东西,反而更能激起他们的兴趣。


    因为……更有趣?


    因为……更好玩?


    因为……摧毁起来更有成就感?


    卡格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问:“雌父,你之前……是不是想过让他跟雄父?”


    怀德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卡格德说,“他的军功够,能力够,只是缺一个机会。雄父不在乎这些。”


    怀德尔点头。


    “是啊。”他说,“我跟天鹤提过几次。每次他都准备腾空过来,把人收了。结果这家伙……每次都怂了。”


    他叹了口气。


    “明明那么想被阁下要,又不敢真的去想。怂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卡格德听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水月雨刚才送来的,第十军团的季度总结。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批注:


    【总结很详细,数据清晰。建议下季度增加野外生存训练比重。】


    写完,他抬起头。


    “雌父,”他说,“他下次进来,我跟他说话。”


    怀德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想说什么?”


    卡格德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说了再看。”


    怀德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自己决定。”


    ---


    门又一次被敲响。


    第十三次。


    水月雨走进来,手里又抱着一份文件。


    这一次,他拿的是一份……食堂满意度调查表。


    怀德尔看着那份文件,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


    (是真没东西送了是吧?)


    水月雨假装没看见元帅的眼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准备再看一眼那位小阁下——


    对上了。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扫过,不是余光,是真正的、直视的、看着他的眼睛。


    水月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叫水月雨?”卡格德开口,声音软软的。


    水月雨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点头。


    “你的虫翼,”卡格德继续说,“能让我看看吗?”


    水月雨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虫翼……


    他的残缺的、丑陋的、不敢见虫的虫翼……


    (他……他要看?)


    (为什么?)


    (是想看有多丑?)


    (还是想看……)


    他不知道。


    但他无法拒绝。


    他慢慢展开背后的虫翼。


    漆黑如墨的翼面,在灯光下缓缓展开。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翼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星空,像银河,像一切美好事物的痕迹。


    但那些纹路,被几道裂痕打断。


    裂痕从翼根延伸出去,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它们在完美的翼面上,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水月雨低着头,不敢看卡格德的眼睛。


    他等着。


    等着那位小阁下皱起眉头,等着那位小阁下移开目光,等着那位小阁下说“好了收起来吧”。


    但卡格德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紫色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那对虫翼。


    看了很久。


    久到水月雨的腿都快站麻了。


    然后卡格德开口了。


    “挺好看的。”他说。


    水月雨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卡格德,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卡格德对上他的目光,歪了歪头。


    “怎么了?”他问,“我说错了吗?”


    水月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


    卡格德看着他,想了想,又说:


    “裂痕确实有。但你的翼本身很漂亮——那个黑色,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那种黑,很少见。那些纹路也很精致,像画上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裂痕……就像画上的留白。有留白,画才有层次。没有留白,太满了反而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分析一份文件。


    水月雨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说……好看?)


    (他说……留白?)


    (他说……太满了不好看?)


    (他……)


    卡格德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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