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恩然说:“我当然知道,富与恶也是不矛盾的一组词汇。”


    他的表情却不似说“当然”,他藏掉了他对富人们幻想破碎的过程。


    是啊,他也幻想过富人。


    就像他讥嘲的少爷小姐们做得那般,他也曾将他看来的美德加之到他触碰不到的阶级身上。


    后来,他触碰到了。


    再后来,兜兜转转,很多年过去,他在两级的中间找到了足以击溃他价值观的真相。


    善,是不存在的。


    他基于此,建立出新的价值观,“我不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都不值得被相信。


    今天,他第一次将他人生的理念分享出去。


    听者非但不觉得荣幸,还笑着说:“可你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就在信任我吗?”


    许恩然看着她,说:“你不一样。”


    要问“哪里不一样”,他回答不出,他只是又开始幻想罢了。


    这是天底下所有陷入爱河的人们的通病,人们热爱将美好的品质幻想到他们爱的人的身上。


    他则觉得,她是世界上唯一不会这么做的人。


    她不会幻想他人。


    也许,因为她不会轻易落入爱河,也许,因为她看t人、看世界有着别具一格的角度。


    再也许,二者皆非,他只是这么幻想她,因为他爱她嘛。


    林安此一刻不得不别开头,避开他投向她的深沉注视,他的目光快要让她喘不过气了。


    她不想受他干扰,她还在思索他刚刚的话,她听出,他的话里还暗藏了一层意思。


    “你不相信任何人,这么说,你也不信任女士咯?”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林安咬碎口中的最后一口糖果,蓦然间,她想到他不信任女士的理由。


    她说:“你认为,你调查到这一切不是偶然。”


    许恩然不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反问:“你呢?”


    他问:“你觉得你来到这里是偶然还是必然?”


    林安沉默了一会,弯唇,笑道:“我相信宿命论,万事都可以说是必然。”


    许恩然苦笑,“你在回避问题,而且,你也不像是相信宿命论的人。”


    林安摊开双手,“无所谓,反正这现在不是我最关心的事。”


    许恩然问:“那是?”


    林安摇头,“不行,我不信任你,我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你。”


    事实是,她觉得她说了也没有用,借身还魂的事,他帮不了她。


    许恩然听她这么说,表情变得有些黯然。


    林安则准备将他的心情变得更糟,要怪就怪他说那句“穷人是不可能对穷人感同身受的”。


    “许律师,你说你不相信任何人,这是对的,不对的是你不该有例外。”


    “你也不该相信我。”


    “你对我的了解还太少、太少。”


    林安一边说,一边靠近许恩然,伸手抓住他右手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向自己。


    她在动作途中将自己变成Alpha 。


    许恩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毫无提防,面带微笑,凝望着她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笑容冻结。


    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巨量信息填满他的脑海,令他的大脑瞬间过载,陷入格式化的空白。


    等他回过神,想要寻她问个清楚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原地,不知所踪了。


    第133章


    林安又回到了宴厅, 宴厅里那群开完银趴、打完注射剂的Alpha们现在就像死鱼一样东倒西歪。


    林安看着他们,心想,明天这件事八成就会登上星网的热搜。


    另外二成可能是柳家、温家提前控制住了媒体,当然, 温瞳还是会知道这些事。


    她会知道,她还活着,她又对自己的儿子做了多么惨绝人寰的事。


    林安手按额头,感到自己又多了一个从柳家离开的理由,没准,温瞳的私人飞机已经启程。


    所以, 她离开的动作要快。


    她加快步伐, 几步走到目的地, 弯腰, 拾起地上的东西,转身,离开房间。


    没有任何人看见她、发现她。


    除了林末。


    纤细的黑发男子静静伫立,黑眸凝视着她,身影随她的走远越缩越小。


    -


    就和之前一样, 林安撕下戒指周边的透明胶贴, 贴到耳朵上, 不一会,另一端传来声音。


    【客人——】


    格缪的声音来得这样快,就好似他一直在观察她,等着她戴上它似的。


    林安不寒而栗,还好,她戴耳麦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


    她平稳呼吸,又做了会准备后,将柳家借身还魂的事情告诉格缪。


    格缪:“原来如此,客人是想要我帮忙找到柳宗阳意识的存储位置吧?”


    林安:“嗯,全部的位置,假如他还有云备份的话。”


    格缪:“没有呢,客人,他是洁癖派。”


    林安:“哦,洁癖派啊!”


    所谓洁癖派,全称是数字生命洁癖派,该派认为人的意识被污染哪怕一字节都将不再是自己。


    举个例子,某人的构成是010101,它被短暂污染为010110,然后又恢复为010101。


    代码前后毫无变化,可在洁癖派看来,这个意识已经被污染、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我”不是我,“我”只是和我一模一样的“我”罢了。


    总而言之是哲学范畴的讨论。


    林安从未考虑过上传意识的事,故而,她对于这一派的理解只是:他们偏爱本地存储意识。


    准确地说,是意识99.9%的部分存储在本地,另有些临时的Cookies般的东西散落在网络。


    后者摧毁了也无意义,柳宗阳大概只会失去几小时甚至几分钟的记忆。


    所以,要找到核心的存储地,某台母机……或者某几台?


    他都本地存储了,他不可能只存一个地方啊!


    林安头痛,她决定将问题抛给格缪,等他给她答案,他却迟迟不再说话。


    林安“喂”了好多声,他都沉默,又过了一会,她从他那里听见微妙的喘|息。


    她麻了。


    林安:“不要对着我的声音自○啊!”


    格缪:“客人明明知道我做不到那样的事。”


    林安:“那你在干嘛啊?”


    格缪:“我在哭泣。我太想念客人的声音了,也想念客人的气味,还有客人的身体……”


    林安:“够了……我求你了,说回正题好不好?”


    格缪:“唉,难道我对客人来说只有被利用的价值吗?”


    林安:“你确定你要谈论这个话题?是你先利用我的好不好,我利用回来也很正常吧?”


    格缪:“客人的意思是,这次之后,我们就两清了?”


    林安:“可以这么说。”


    格缪:“那我不干,我不想和客人两清,我想要和客人的关系不明不白。”


    林安:“我们也可以两清后再不明不白啊!”


    格缪:“真的?”


    林安:“真的。”


    其实林安根本不懂“不明不白”是什么意思,可无论如何,格缪已经给出了下一步的计划。


    他说:“客人,我们去南城吧。”


    林安问:“去南城干什么?”


    格缪回答:“当然是去做客人喜欢的事情。”


    -


    林安从北城进入南城,黑夜瞬时消散,极昼的白光从前方刺向她的眼球,令她眯起眼睛。


    她花了一会时间来适应光芒,随后,垂下脑袋,看向脚边那架停了不知多久的飞行艇。


    她猜测,这是格缪为她准备的。


    她坐进去,飞行艇自动开始驾驶,她有些无语,飞行艇的导航居然是格缪的声音。


    格缪:“你不喜欢我的声音吗,客人?”


    林安:“是不喜欢你,呃,做车。”


    格缪:“好吧,那就换成客人喜欢的。”


    语毕,飞行艇里传出沙沙的调节声,几秒过后,一道熟悉的电子音传出。


    【主人,是您吗? 】


    “……小粉。”


    林安怔怔地念出这个名字,她不敢相信的,又喊了一次。


    “小粉!”


    【是我,主人,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 】


    【希望您不要觉得我的语言系统出现了故障。 】


    【我只是,暂时想不到比‘非常’更贴合我此刻心情的词汇。 】


    “那就用这个词汇吧。格缪是将你的芯片移到这里来了吗?”


    【不,主人,我的‘心脏’仍然在车内,所以,我的思考、回复可能会有3-5秒的延迟。 】


    【我目前也还没有全权控制这架飞行艇,我只能先为您完成一些简单的驾驶工作。 】


    “驾驶还不够吗,难道你还要负责战斗不成?”


    林安开玩笑。


    小粉的回应却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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