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要割?”谢南康问,“你知道你的血能帮我?”


    苏瞳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南康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只是……看见你在受伤,看见你在变淡,我太着急了,我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所以你就割自己的手?”


    “嗯。”苏瞳点点头,“小时候我听老人说过,有些特殊体质的人的血,对鬼魂有用。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种人,但我想试试。”


    谢南康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你不怕吗?万一没用呢?万一反而害了你呢?”


    “不怕。”苏瞳说得很平静。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流点血。但如果能帮到你,就值得。”


    值得。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谢南康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生前他听过太多“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一个镜头熬夜”“不值得为了那点小事生气”“不值得为了我这种病人付出这么多”……


    谢微总这样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一场精打细算的交易,谁付出多了,谁就亏了。


    可苏瞳却说“值得”。


    为了一个魂,割破自己的手腕,说“值得”。


    “你真傻。”谢南康轻声说。


    苏瞳笑了:“可能吧。但我觉得,有时候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谢南康能感觉到苏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瞎子。


    苏瞳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一只手搭在胸前,手腕上还缠着谢南康包扎的纱布。


    谢南康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苏瞳的轮廓。


    从额头到鼻梁,从脸颊到下巴,他不敢真的碰到,怕惊醒对方。


    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苏瞳醒来时,谢南康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谢南康?”他轻声唤道。


    “我在这里。”声音从窗边传来。


    苏瞳转头看过去,谢南康正站在窗台边,手指轻轻拨弄着绿萝的叶子。


    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瞳的世界里,其他东西都很模糊,唯有谢南康很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苏瞳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鬼魂。


    “早上好。”苏瞳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早上好。”谢南康转过身,“你的手感觉怎么样?”


    苏瞳摸了摸手腕:“好多了,不疼了。”


    “那就好。”谢南康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起来吧,该洗漱了。”


    苏瞳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身。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


    洗漱、换衣服、吃早餐……一切如常,但又不那么平常。


    因为现在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鬼陪在身边。


    他会在他摸不到牙刷的时候递过来,会在他差点碰倒水杯时扶住,会在他吃完面包后自然地收走盘子。


    “你今天要去上班吗?”谢南康问。


    苏瞳点点头:“嗯,今天周一,馆里应该很忙。”


    “我陪你去。”


    “好。”


    第153章 鬼魂也有春天13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同事们看见苏瞳,都客气地打招呼,没有人再提起“闹鬼”的事。


    馆长看见苏瞳手腕上的纱布,关切地问:“小苏,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苏瞳含糊地说。


    “那今天别做重活了,就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吧。”


    “谢谢馆长。”


    谢南康跟着苏瞳进了办公室。


    这里比地下室明亮许多,有一扇大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树木。


    苏瞳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依然摆着那本《追忆似水年华》。


    “今天想听什么?”苏瞳坐下后问,手指抚过盲文点显器。


    谢南康想了想:“随便,你喜欢的就好。”


    苏瞳笑了:“那就继续听普鲁斯特吧。上次听到哪里了?”


    他打开电脑,启动OCR程序。


    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那些绵长繁复的句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流淌。


    谢南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生前他很少这样“无所事事”地站着,看人看景。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病床上,或者在轮椅上,被推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窗外的世界对他来说,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看得见,但摸不着。


    而现在,他能站在这里,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听见苏瞳翻书的声音,能活着。


    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活着。


    “在想什么?”苏瞳忽然问。


    他没有摘下耳机,但似乎能感觉到谢南康的走神。


    “没什么。”谢南康说,“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嗯。”苏瞳点点头,“我也觉得。”


    两人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电子合成音的朗读声,和窗外隐约的喧闹。


    中午,苏瞳照例从包里拿出饭盒。


    但今天他带了两个,昨晚做饭时特意多准备了一份。


    “给你。”他将一个饭盒推到桌子另一边。


    “虽然你可能不需要吃饭,但我想给你准备。”


    谢南康看着那个普通的塑料饭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还有几片火腿。


    摆得很整齐,甚至用胡萝卜片摆了个笑脸。


    “你做的?”他问。


    “嗯。”苏瞳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我眼睛不好,调味全靠感觉。”


    谢南康拿起筷子,他现在能用筷子了,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


    他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味道很淡,盐放得有点少,但很清爽,能尝出蔬菜本身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


    苏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吗?”


    “真的。”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苏瞳吃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抬起头看谢南康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饭后,谢南康很自然地收拾了饭盒,拿到洗手间清洗。


    苏瞳想帮忙,但被他按回椅子上:“你手还没好,别沾水。”


    “可是……”


    “没有可是。”谢南康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拒绝。


    苏瞳只好乖乖坐着,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下班时,天色还早。


    苏瞳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谢南康依旧没有影子。


    但夕阳将苏瞳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个人。


    “今天想去哪里?”谢南康问。


    苏瞳想了想:“去公园吧。昨天没去成,今天补上。”


    “好。”


    公园离图书馆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傍晚时分,公园里很热闹,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还有牵手的情侣。


    苏瞳和谢南康找了张长椅坐下。


    不远处有个老人在拉二胡,悠扬的琴声在暮色中飘荡。


    “真好听。”苏瞳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


    谢南康看着他放松的侧脸,忽然问:“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公园吗?”


    “嗯。”苏瞳点点头。


    “尤其是周末。图书馆不开门,我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就来这里坐坐。听听别人说话,听听鸟叫,听听风声。”


    他说得很平静,但谢南康听出了那底下的孤独。


    “以后我陪你来。”他说。


    苏瞳转过头,“看”向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谢南康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命运还会不会给他们安排什么变故。


    但看着苏瞳期待又忐忑的表情,他说不出“不知道”。


    “会。”他听见自己说,“只要我还存在,就会陪着你。”


    苏瞳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明亮得晃眼。


    “那就说定了。”他说,伸出手,小拇指微微翘起,“拉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