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现在有实体了。”苏瞳固执地说,“我能碰到你,雨应该也能淋到你。”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谢南康还是摇摇头,轻轻将伞推回苏瞳头顶:“你肩膀都露在外面了。”


    雨很大,苏瞳的左肩瞬间湿了一片。


    但他又把伞倾斜过去:“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淋雨?”


    “嗯。”苏瞳点点头,语气平静,“以前下雨的时候,我经常忘了带伞。或者带了伞,也看不清路,走着走着伞就歪了,反正总会淋湿一点,习惯了。”


    谢南康心里不是滋味。


    他再次把伞推回去:“现在我在,你不用习惯这些。”


    苏瞳沉默了几秒,然后第三次把伞倾斜过来:“那你也别习惯淋雨。”


    两人就这样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一把伞被推来推去。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谢南康看着苏瞳固执的表情,看着他湿了大半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


    他败下阵来。


    “好吧。”他妥协了,伸手接过伞柄,“我来撑。”


    苏瞳顺从地松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很真实,像雨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谢南康撑着伞,尽量让伞面覆盖两人。


    可伞实在太小了,无论怎么调整,总有一边会淋到雨。


    他想了想,把伞往苏瞳那边又偏了偏。


    苏瞳似乎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向谢南康:“你是不是又把伞往我这边偏了?”


    “没有。”谢南康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骗人。”


    苏瞳笑了,伸手摸索着碰到谢南康的手臂,果然摸到一片湿冷的布料。


    “你看,都湿了。”


    “一点点而已。”谢南康轻描淡写。


    苏瞳没有再争。


    他只是往谢南康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靠在一起。


    雨声中,这个动作显得格外亲密。


    “走吧。”


    谢南康说,另一只手牵起苏瞳,“我带你回家。”


    两人走进雨幕。


    深蓝色的伞像一朵移动的小蘑菇,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街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路过的行人匆匆跑过,偶尔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一个盲人打着伞,伞却明显偏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


    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嘴角却带着笑。


    但苏瞳看不见那些目光,也不在乎。


    从前,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很安静,很孤独,只有触觉、听觉、嗅觉和一点模糊的视觉。


    如今,这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到一个路口时,谢南康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积水。”他看着前方一片反光的水洼说道。


    “绕过去吧。”


    苏瞳点点头。


    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试探着用导盲杖探路,或者干脆踩过去,反正鞋子总会湿的。


    但今天,谢南康牵着他的手,稳稳地绕开了那片积水。


    脚下的盲道在雨水中变得湿滑。


    苏瞳走得很小心,但因为有谢南康牵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能感觉到谢南康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拽疼他,也不会让他失去平衡。


    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路时那样。


    很安心。


    “你以前……”苏瞳忽然开口,“也这样牵过别人吗?”


    谢南康沉默了几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谢南康说得很肯定。


    苏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绵绵细雨。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雨幕,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光晕。


    又走过一个路口,苏瞳忽然说:“右边第三家店,是家花店。”


    谢南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有一家小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


    “你怎么知道?”他好奇。


    “能闻到花香。”苏瞳笑了笑。


    “百合、玫瑰、还有……应该是康乃馨。每天上下班路过这里,我都会停下来闻一会儿。”


    谢南康心里一动,他牵着苏瞳走到花店门口,果然闻到混合的花香,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


    “你喜欢花?”他问。


    “喜欢。”苏瞳说,“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味道,能想象出它们的颜色和形状。就像……就像我以前能‘看见’你一样。”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南康却觉得喉咙发紧。


    雨完全停了。


    谢南康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离苏瞳的出租屋还有最后一段路。


    这段路的盲道破损得比较严重,有几处砖块缺失,平时苏瞳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但今天,谢南康牵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苏瞳的手指轻轻蜷缩,握紧了谢南康的手。


    “怎么了?”谢南康问。


    “没什么。”苏瞳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谢南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抹浅浅的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是啊,这样很好。


    一个看不见的人,一个不被看见的鬼。


    雨后的街道,潮湿的空气,一起牵着手回家。


    这样真的很好。


    走到楼下时,苏瞳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谢南康问。


    “今天谢谢你。”苏瞳轻声说,“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给我包扎,谢谢你……陪我回家。”


    谢南康想说不用谢,想说该说谢谢的是自己。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苏瞳的手,轻声说:


    “以后每天都陪你回家。”


    苏瞳笑了。


    那笑容在雨后湿润的夜色里,明亮得像一颗星星。


    第152章 鬼魂也有春天12


    那天晚上,苏瞳睡得很沉。


    自从眼睛出问题后,他就很少有这样深沉的睡眠。


    黑暗中总会有些模糊的影子、奇怪的声音,或者仅仅是孤独本身,就让他难以安眠。


    但今晚不一样。


    他能“看见”谢南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与生俱来的感知鬼魂的能力。


    谢南康的轮廓清晰而温暖,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安静地守在房间里。


    苏瞳侧躺在床上,面朝那个方向。


    他知道谢南康不需要睡眠,鬼魂大概是没有疲倦这个概念的。


    但他还是轻声说:“你不休息一下吗?”


    谢南康转过头:“我不需要休息。”


    “可是……”苏瞳犹豫了一下,“你这样坐着,不会累吗?”


    谢南康笑了,虽然那笑容很淡:“鬼魂不会累。”


    “哦。”苏瞳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可以……躺下来吗?我的床虽然小,但应该够两个人。”


    这话说得很小声,几乎要淹没在窗外的雨声中。


    谢南康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单人床,确实很小,宽度大概只有一米二,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肯定会很挤。


    “不用了。”他说,“我坐在这里就好。”


    苏瞳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触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拍了拍:“这里……有位置。”


    他的声音里带着固执的邀请,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是怕被拒绝。


    谢南康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生前他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


    即使是和谢微结婚后,他们也是分房睡。


    谢微说他睡觉不老实,怕压到他。


    而他自己,也确实习惯了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听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入眠。


    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苏瞳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单人床真的很小,两人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谢南康躺下时很小心,怕碰到苏瞳的伤口。


    他能闻到苏瞳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很干净,很清爽。


    “这样……可以吗?”苏瞳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谢南康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苏瞳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本来也不怎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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