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轻放在矮案几上:“灶上的妇人一连忙活了几日才得了这碗豆花,快尝尝。在我们楚州,豆花都浇蜜水,不知道蜀地风俗如何,我没敢让她们乱动,豆味或许会有些重。”


    孩子在柴堆高处,等裴令仪走了,门扉合上,她打着滚落地,围着案几绕了两圈,瘦得吸嘬的小脸凑到豆花边上,皲裂的伤口敷着草绿色药膏,细瘦的手捧起来竹碗,狼吞虎咽般往喉咙里灌。


    李毓真自己瘦的,还是特效制作?亦或是导演放大了每一处场景的道具和布景,使她在画面中看起来更小? ①


    贾斯汀·张越来越好奇了。


    孩子不让人收走碗,妇人局促地擦着手,心虚道:“夫人……我、这……我实在是不敢硬抢,若不给吃食,进去又不拿柴,她是会拽人踢人,把我、我们都赶出来的!”


    “是啊是啊!”


    “厉害得紧呢这丫头!”


    “哎哟,日后懂事了,一定是彪悍驭家的好娘子。”


    “这年头能把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


    小小年纪的裴令仪拨动算珠:“由她去吧,郎君本也没指望她朝夕之间开窍,变得能言善辩。”


    妇人们面面相觑,不伦不类地行礼退出了书房,后窗沿传来响动。裴令仪回头,窗外木芙蓉花轻摇。她垂眸轻笑。


    夜间,一身酒气,面颊酡红的刘钦抱怨着蜀锦难贩,明明是乘船直下的好事,却再三推诿,楚地迟早是他们南汉的地盘。


    裴令仪替他擦洗脖颈,屋顶的青瓦清脆叮当。


    仰着脸的刘钦迷蒙间好像看到了什么:“这蜀地……野兽真多…成天爬来爬去,爬个没完…”


    “群山环绕,自是如此。”


    “明儿叫刘忠……呃嗝、刘忠陪我进山再猎一回……我、我们就回…回王宫……”


    “此处民风…悍勇蛮荒……之地,也就你们妇人……待得津津有味了……”


    青瓦又响了。


    棉布帕巾扑腾一声掉入铜盆里,裴令仪轻声回着睡死过去的刘钦:“郎君说得对,妾身出身荆蛮,楚国南疆守汉教化千年……如今亦是着汉衣,书汉文、习汉礼……妾身愚钝,还需多学。”


    等她说完,瓦檐镇守的陶兽也匍下休息了,


    瘦小精干的仆妇们忙活着收整行李,裴令仪在盯装箱造册。


    小童问两手空空的刘忠:“诶,那丫头呢?也带回去吗?”


    “哪个?”


    “打赢你那个。”


    “偷袭,侥幸而已。”刘忠哼笑:“带,怎么不带。我还等着她养好筋骨,好好教教她功夫。”


    “唉,早知如此,还不如投个男胎,哪怕阉了,做我的义子也好过落入你手里。”


    “区区阉人……”刘忠看不起女人小孩,更看不起太监宦官,他讥讽道:“你只需专心当好主君的狗即可。”


    小童面受唾沫,笑意不改,白净的脸皮抽了两下,等人走远,才阴恻恻道:“想当初,你不也是荒草地里的半具尸体,要不是义父好心……”


    懂了温饱,人的野心就会滋生。


    安·李导演依旧是不吝描写配角的人性和丑恶的嘴脸。


    梁参心想搞不好能一口气拿下两座大奖回来。


    镜头顺着小童越过前景的回廊往里推,裴令仪领着戴着兽皮帽子的小孩,她穿着夹袄,面上带了些许血色,还捧着新鲜热乎的胡饼在啃。


    “不日便要出发,我们先走大江(长江)至江陵,再至洞庭乘湘水而下……番禺是个温暖潮湿的地方,冬日虽有寒风,却不至于像北地,动辄暴雪冰霜。”


    “一年两稻,食物充沛,又有港口。你在那儿,一定能吃饱饭,长得高高、壮壮的。”


    裴令仪轻声说:“你看到了他们的样子。”


    “记住了,千万千万要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变成那样。”


    英子也看到了英文字幕。


    此处的翻译是“ Don''t let that happen to you(别让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虽然精准,却少了中文那股暗藏玄妙的机锋。


    小孩抬起眼帘,她脸上已看不出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并不沙哑,却也没有寻常孩童的童音,像个沉稳的小大人,冷漠而平静地说:“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裴令仪欣然一笑,掩住狡黠的眼睛:“果然,你是会说官话的。”


    小孩抿住嘴,饼也吃不下去了。


    “去跟她们道别吧,”裴令仪摸摸她的帽顶:“下次再见,既要看战事…还得看郎君心情……更要看缘法成不成全。”


    小孩又瞅她两眼,饼往怀里胡乱一揣,猫进假山,消失不见了。


    出发当日,园宅外的百姓们无不咋舌箱笼的数量。码头上,没被选中的纤夫们衣着单薄,勉强裹住了心肺后背和四肢,不敢高声喧哗,只在黝黑精瘦的脸上流露出浓重的艳羡。忙活的纤夫们深深地弯下腰,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


    仆妇们也穿得干干净净,各个背着、挎着主家发的布料衣物。粗肿莱菔②般的手擦过脸颊,却没擦掉颊边的一粒芝麻,面带不舍眷恋地送走船队,笑容和气爽朗的妇人又走向人群:“走啊!今个儿咱们也回家吃顿好的!我跟夫人学了些手艺,来年开春咱们也去挖笋子……”


    裴令仪头戴罗纱帷帽,小孩随行在身侧,听她慢声细语讲解着大江两岸的风景典故。


    “我倒是忘了你。”甲板上方,桃花纸糊着屏风,刘钦斜倚在胡床上饮酒,自缝隙里瞧她们:“怎么样,现在会说话了吗?”


    裴令仪素手纤纤,掀开帷帽,再行赔礼:“回郎君,还不太会。这孩子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


    “好,好,好。”


    “就该寡言少语。”


    “跟在主子们身边,耳朵就该是聋的,眼睛是瞎的,嘴巴呢……可哑可不哑。”刘钦踹一脚小童:“你说是吧?”


    小童谄媚:“主人说得极是。”


    “名字来历可都问到了吗?”


    “尚未。”


    “也罢,这年头流民多如牛毛,逃入山野者不计其数。”刘钦饮酒一杯:“不若唤作芥儿。视胡若芥,剪羯如拾③。吾亦有电耀耀之威,可趋风雷!拿我的剑来——”


    小童殷切奉上。


    乐师弹奏起古琴,随从们击掌随歌。


    在大江的浪涛声中,重新以帷帽遮脸的裴令仪说:“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④。”


    “芥儿是个很好的名字,碧草青青。”她安慰道。


    “嗯。”小孩看完她,扭过脸,看着远处山峦染霜仍翠,江山如画,岸边纤夫如草芥,倒下一批,明年春风又生。


    她轻声说:“我知道。”


    她都知道。


    姓名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南汉王宫


    厚重的木包铜宫门刷着红漆,门钉排列如星,两侧立折石雕独角犀牛,而非中原惯用的石狮。刘钦伸手,扶裴令仪下马车,急不可耐对着侍卫问:“速速禀告父皇,就说小王回来了。”


    侍卫为难:“秉小王爷……陛下、陛下有旨……”


    刘钦匆匆赶向后花园,一路楼台亭阁檐角微微飞翘却没有镇兽,皆覆着岭南烧制的青绿琉璃瓦。


    满地铺设青石玉板,往来宦官皆着圆领窄袖袍,腰束黑带。侍女穿齐胸褶裥裙,外罩半臂,多为蕉布⑤质地,发髻梳成低矮的双螺,饰以小小的素银簪花。


    光是沿路短短十几秒,便有宦官、侍女近二十人,遑论侍卫森众。


    “你已年满二八,怎可再居于宫中。说出去不怕人害臊,新妇嫁入一年有余,没个动静,难不成要你母后天天盯梢?”蓄着短短胡须的壮汉一身明黄蟒龙团纹,在后花园湖边垂钓,不轻不重地训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落地三个了!呐,你也出生了!”


    “大哥与孩儿并非同母……”刘钦戚戚怨怨:“父皇,孩儿这一回远去蜀地半年,难道您就不想儿臣吗?”


    南汉皇帝刘磐脸色一变,又带上慈爱的笑:“我听说你带回来个极善武力的小子?怎么,活儿没干好,反倒朝朕要恩典来了?”


    是谁泄密的?


    刘钦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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