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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帮帮我


    (七十一)


    “嘶……”


    子书白疼得泛起泪花, 眼看他又是一拳要打来,赶忙捉住那只冒青筋的拳头,结结巴巴道, “等、等等……”


    江幸怒意沉沉地盯着他,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差点把自己搞死, 这种废物还当什么救世主, 逞什么能, 简直蠢到家了!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子书白疼得捂住脸,好半晌,才习以为常地抹去淌下来的鼻血, 忍下鼻头的酸痛轻声道:“回去再打。”


    闻言,江幸这才反应过来, 身边所有人都在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你这脾气真是怪得很。”师姐第一个回过神来, 一脸不可思议地走上前来, 把江幸拽去身后, “先前不是还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醒,怎么他醒了反倒打人一拳?”


    他神色微顿,紧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听到师姐的话,又觉得脸上一阵火烧,想要转身离开这里, 可脚步在门槛前顿了顿, 江幸捏紧指, 复又转回来,坐在角落里恨恨地瞧着子书白。


    子书白接过师姐递来的帕子, 抹去鼻血,忍不住抬头望向角落里的江幸。


    和那个梦境里的小不点相差甚远,没有那么柔软可欺,也没有那么乖巧懂事,是他认识的脾气古怪、性情冷淡的江幸。


    想到此处,心底无端泛上一股酸涩闷痛,冲得心口缩紧,眼眶热乎乎的,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


    那个小江幸,原本可以有更幸福的一生。


    “你瞧瞧,都把人打哭了。”师姐又递来张帕子,叹气道,“行了,别哭了,江幸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打你,他守了你一整夜呢。”


    江幸皱了皱眉,转眸看向病榻上的人,的确哭得可怜极了,脸上身上全都是伤,虽说大多都是些旧伤,但看起来依旧骇人。


    他也没想到子书白会被一拳打哭,平常打得更重,也没见他哭得这么厉害。


    顿了顿,江幸有些不自然地望向他,方想启唇说些什么,便听另一张小榻上传来燕准的声音。


    “吵什么呢,我这是在哪……”


    话音刚落,师姐一个闪身走到燕准身前,把试图爬起来的燕准按回了床上:“你还不能乱动,老实躺着!”


    燕准揉了揉头痛欲裂的脑袋,见到师姐的脸,登时有了几分喜色,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师姐,你又救了我,咱俩真是前世今生的缘分,你放心,这份恩情我一定当牛做马还给你……”


    见到燕准醒过来,江幸心中悬着的那颗不安跳动的心不知怎的终于安定下来。


    “少跟我拉拉扯扯的,该交的钱一分不许少。”师姐心头骤跳,下意识一巴掌抽在燕准的脸上。忽然间,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江幸会打子书白,看到担心许久的人突然跟没事人似的醒过来,连日来的忧虑慌乱化作一阵难言的激动,又不好意思说出什么关切的话,回过神来时,巴掌已经像往常一样扇了上去。


    燕准捂住脸,仍笑呵呵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小榻上的子书白,眼睛倏然睁大:“小白兄,你怎么在这,受伤了?”


    子书白敛起眸底的难过,有些欣慰地看向他:“我没什么事,倒是你,感觉好些了吗?”


    “好什么好,昏迷了这么久才醒,能好就怪了。”燕准还没开口,师姐便数落起他来,“昏迷也不老实,要么就是去抓伤口,要么就是夜里突然大喊一声‘冲我来!’,把殿里的人全吓醒,真不知道冲你来什么,就你这小身板,三拳就能打死的货还敢逞能……”


    听到这话,江幸和子书白何尝不知这句话的意思,心头皆有些不好受。


    燕准干咳了声,扯了扯师姐的衣角,“师姐,给我留点面子。”


    师姐干脆把药膏丢进他怀里,冷呵一声道:“行,我不管你就是。”


    她转身便走,还不忘招呼着其他弟子去早修,殿内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江幸抱臂立在门边,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子书白悄然看他,轻声道:“江幸,你来。”


    “有事?”江幸不冷不热地回他一句,脚下丝毫未动。


    燕准摸不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看到江幸完好无损地站在这,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江幸!你没事吧?我……”


    一激动,扯到了伤口,燕准疼得龇牙咧嘴。


    “废话,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江幸终于挪动步伐,走到燕准身边,边帮他缠好松垮的止血带,边没好气道,“说了让你别乱动你耳朵聋么?”


    燕准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是小白兄救了咱俩么?”


    晕过去之后的事,他一概不知,可看到江幸活生生地站在这,就能猜到一定是子书白及时赶到。


    江幸错开他的目光,淡声应了,“嗯。”


    “都是我的错,害你受伤。”子书白低低出声,言辞恳切,“下回若再有这等事,千万先用传令符告知给我,我一定立刻赶到。”


    当时情况紧迫,燕准一着急就把自己是符修这件事给忘到了脑后,他睁了睁眼,无比尴尬道:“我把这茬给忘了,不过还是别有下回为妙,我这回差点都走上奈何桥了。”


    他看着子书白身上的伤势,又忍不住问:“你这身伤……都是苏星策打的?”


    听他提及苏星策,子书白心口一窒,摇了摇头道:“阿策已经死了。”


    “他、他死了?”燕准不可置信道,“那是谁伤得你?”


    子书白望向江幸,抿了抿唇,将那夜的事娓娓道来。


    伤势是被那些魔修护法围攻所致,其实他没觉得身上的伤口有多痛,只是身体太累了,累到很想闭上眼睡个长长的觉。


    所幸筋疲力竭之前,潜入宗门的魔尊护法已经全灭,剩下的只是些虾兵蟹将,有宗门处理不足为虑。


    他很想跟江幸说说话,可碍于还在外面,他不方便说出口。


    子书白从小榻上缓缓起身,穿好鞋袜,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只手用力摁住。


    “躺下。”


    声音凉嗖嗖的。


    他心念微动,捏住那只手腕,温声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我有话想跟你说。”


    江幸眉头轻蹙,与燕准对视一眼,“有话就说。”


    “你俩要是需要回避,我把耳朵堵上便是。”燕准腾出手来,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行了,说吧。”


    子书白倒不是怕燕准听到,而是丹峰毕竟人来人往,的确不大方便,于是他思酌片刻,还是缓缓起身,“回去说。”


    江幸怪异地瞥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对燕准嘱咐道:“好好养伤吧,我午后来看你。”


    “行,记得给我带只醉仙楼的鸭子,要外酥里嫩的那种。”燕准很心宽,丝毫不觉得江幸和子书白有事瞒着他,人家小夫妻俩有话要说,肯定是极私密的话,他本来也不想听。


    从丹峰出来,两人难得的并肩而行,以往总是江幸走在前面,子书白跟在后面,山阶陡峭,看在子书白伤势未愈的份上,江幸故意放慢了脚步。


    子书白默默地走着,脑海里不断闪过梦境里的江幸,从小到大的模样,他也算都看过一遍了。


    今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天空湛蓝如洗,皓日悬在当中,和以往每一个夏日都没什么区别。


    书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唯一没有不同的,便是这片头顶的天。


    子书白有着和江幸一样温柔可亲的爹娘,甚至江幸的母亲也格外偏爱他,在书里赋予了他独一无二的天资,可江幸却在书外面的世界受尽磋磨,没有任何人能开解江幸,帮帮江幸,对他伸出援手。


    但凡有一个人对江幸散发善意,他又怎会陷入极端?


    一切不会重演了,这一世,他们必须有个完美的结局。


    见子书白迟迟没有开口,江幸压下心头的焦躁不耐,只当他是睡懵了,还没醒过神来。


    “回蓬蒿山吧。”


    “我不回家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江幸错愕地看向子书白,攥住他的衣襟,沉声道:“你说什么?”


    子书白敛眸望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低低道:“我不打算回去了,逃避是没有用的,魔尊护法固然已经全灭,但是,想要复活魔尊的魔修会源源不断的出现,死了一个方文杰,天下还会有下一个方文杰。”


    他是魔尊魂魄的宿体,这些麻烦逃是逃不掉的。


    江幸努力按耐住要骂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你想怎么办?”


    子书白就这样牵着他的手,无比坚定地开口:“我需要你帮我。”


    “我?”


    江幸险些气笑了,“我能帮你什么,我顶多帮你想想办法,难不成你让我去把那些魔修全杀了?”


    子书白静静望着他,缓慢摇头:“不,拿到泯无剑后,我会堕魔,之后,你来帮我抑制魔气。”


    话音落下,江幸愣在原地。


    “用神识交融之法,再辅以那条诛仙索,你能控制住魔气,我也能。”


    江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猛地抽回手来,“开什么玩笑,那是魔尊的魔气,更何况我的神识怎么可能压制住你的神识?”


    “你可以,你我神识交融过多次,最是适应彼此。”子书白复又攥住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吧。”


    第72章 抱我


    (七十二)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 吃饱了撑的。”江幸冷笑了声,指尖点在他肩头的伤口,用力摁下去, 眸底压抑着喷薄欲出的火气, “你想死, 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一起死吧, 谁也别活, 倒还省得这么麻烦了!


    血迹很快洇染那袭白衣, 如一朵绽开的梅。


    子书白疼得捉住他的手:“我不想死, 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能完成。如果在书里我注定会为救世而死,那你就是唯一能改变这件事的契机,因为你不属于此世。”


    闻言, 江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我在梦里见到了你的双亲。”子书白轻轻抿唇, 垂眸望着阶下的人, “你的母亲告诉我, 我是这本《大道无魔》的主角, 而这本书,正是她亲手写下来的,我们之所以可以无限次的重生,也是她的帮助。”


    江幸滞在原地,忽然间想起子书白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的生日,还有林绾那无比熟悉和印象里那人如出一辙的声音。


    浑身像是置身山巅的风雪, 一股莫名的寒气从心底窜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去见子书白却不来见他?


    这么多年, 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江幸现在已经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脸是瘦一些还是圆一些,眼角是上挑还是下垂, 全都模糊一片。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她笑起来时唇边浅浅的梨涡。


    一阵难言的窒息涌上心头,他说不出话,眼前天旋地转,止不住地喘息着,拼命想要呼吸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即将溺死在一片深海里。


    子书白发觉他的不对劲,吃惊地扶住他:“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唇也白得吓人。


    江幸死死攥住他的手,用力扯开,嘴唇翕动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子书白懊恼地将他抱进怀里,连声道歉:“抱歉,我不该提起此事,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他们都在陪着你,他们都很爱你……”


    “你懂什么!”江幸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险些将子书白从山阶上推下去。


    他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他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呢?


    在墙上!


    真爱他的话,就不会一次次抛下他。真爱他的话,就不会不珍惜生命,奔向那九死一生的洪水里。


    江幸捂住胸口,每次情绪剧烈波动,都会头痛手抖,喘不上气,这是他多年的毛病,穿书之后极少再犯,也很少像今天发作得这么严重。


    他难受得要命,不得以半跪在地,用力攥紧胸前的衣襟。


    恨。


    好恨。


    恨天、恨地、恨他们、恨子书白!


    他已经快把那些事忘掉了,为什么又让他想起来?


    离开这里。


    他要去一个没人再认识他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生活,什么救世主什么魔头他不再管了,对,现在就走。


    额头的冷汗自下颌滑落,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阶,不顾子书白的呼唤,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子书白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更没想到江幸竟然连爹娘的一切都不想了解。


    那个在长廊里抱着饭盒的小不点,明明是那么渴望见到母亲。


    他以为江幸会想知道的。


    子书白无暇细思,生怕江幸就这么从山阶上站不稳滚下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小心护着他。


    两人下了山,周遭尽是些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子书白因为受伤缺席一日,不知道现在赛果如何,但他也顾不上再想了,他现在只害怕眼前人一个错神,消失在人群里,再也不见。


    沿着长街一路直行,江幸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嘈杂的叫卖声被耳朵里的嗡鸣盖过,什么也听不清。


    直至天近黄昏,江幸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向前跌去,一只手及时的自身后探来,将他稳稳接住。


    再醒过来时,天已彻底黑沉如墨。


    子书白静默地抱着剑,守在他身边。


    江幸睁开眼,见到他的脸,又缓慢闭上双眸。


    “你没吃东西,又一夜没睡,饿晕了。”


    子书白沉沉望着他,起身从桌上拿来一个还温热的包子,递到他唇边,“吃一点。”


    江幸没有理会他,没有力气说话。


    “我嚼碎了喂给你?”


    话音落下,江幸眼睫微颤,他睁开眼,冷戾地盯着身旁人,仿佛子书白若真敢那么做,他就会一刀捅死子书白。


    子书白神情依旧平静,低声说:“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一直都讨厌我。来到这本书之后,唯一让你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要把我毁掉,我说的没错吧?”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子书白又淡淡地说:“无论你讨厌我与否,我都不会离开的,从你我相识那一天起,我就不可能再让你摆脱掉我。”


    江幸指尖蜷紧,刚要一拳砸在那张脸上,拳头却被对方如有所料般接下。


    “我再说一次,吃饭。”子书白眼底也迸发些许执拗的火气,“你要让你母亲亲眼看着你这样颓废多久,你要让她伤心自责多久?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再怎么嘴硬,也绝不会舍得她为你痛苦。”


    “少他妈自作多情!”江幸拼命想挣脱开他的手,却被子书白反手从床上抱起来,用力摁在了桌前。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骂,嘴里便被塞进一个包子。


    江幸吐出来,头顶倏忽响起子书白泛凉的声音:“好吧,你是想让伯母亲眼看着我对你做些什么了。”


    江幸错愕抬头,唇被不留情面地堵住,衣襟被粗暴地扯开,冰凉的指钳住他的下巴,攥着他的腰,将他狠狠按在了桌上。


    他惊慌地想要推开子书白,可那点力道对对方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子书白!”


    江幸意识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子书白钻起牛角尖时的可怕程度,他见识过。


    “我吃!”


    他紧紧抓着自己被扒了一半的衣衫,眼睛喷火地死死盯着子书白。


    吃。


    吃还不行?


    子书白动作一顿,敛眸望着他,缓慢起身。


    “我是替伯母教训你。”


    没完没了了!


    江幸真是要被他气的吐血。


    明明知道他不想听到那个人的事,还反反复复地提起,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在子书白目光灼灼的监视下,他抓起那个包子囫囵吞枣地吃掉。


    他守了子书白一夜,不吃不喝不睡,腹中的确空空如也。


    “再吃三个。”子书白把盘里的包子推过来。


    江幸忍无可忍道:“你有病吧,我吃不了那么多!”


    子书白面不改色道:“再大声喊我,我还会教训你。”


    话音落下,江幸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头更痛数倍。


    可他还是强忍着拿起包子,塞进嘴里。


    耳边传来子书白不紧不慢地念叨:“你总是这样,一发脾气就要走,到底要去哪?如果我说错了话,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原因,你这般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为什么不记得吃饭,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不吃饭,长久下去身体哪里受得了?”


    江幸真心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我昏迷不醒是因为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你。”


    子书白看他低头吃饭,知道他在听,继续说着,“我梦到了五六岁时的你,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很伶俐可爱,比现在要温柔许多。头发很短,比清儿小时候白净俊俏多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啰嗦完?


    江幸开始吃第三个。


    子书白叹息了声:“伯母一直存在于你的意识里,可你一直回避不愿想起过去,所以她只能来见我,跟我说了些话,我看得出,她很担心你。”


    嘴里的包子突然没了味道,江幸动作无知无觉地慢下来。


    “你无需怀疑,他们绝对爱你胜过爱自己,虽然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将你们分开,但我清楚一点,没有人希望这件事发生,也没有人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子书白抿了下唇,低声说:“从前我爹娘出山除魔时,我也很害怕。我怕有一天等不到他们回来,怕这个世上突然只剩下自己。”


    他理解江幸的绝望,曾几何时,他也常常做那样恐怖的噩梦,在夜里大汗淋漓地醒来,小心翼翼地躲开熟睡的弟弟妹妹,跑到院子里哭。


    上天,保佑爹娘。


    让他们平安回家,拿我什么去换都好。


    “你真的不想再见他们一面么?”子书白声音软下来,轻轻道,“我知道你想,你很委屈,可你还是想。”


    江幸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沉默不语。


    片刻,子书白坐到他身边,执起筷子,夹起一棵青菜搁入口中。


    “在你想清楚之前,我陪着你。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一起,我跟你不会再分开,你永远不理我也没关系。”


    江幸抬眸看向他,子书白安静吃着饭。


    一个存在于书里,被那个人创造出来的、虚假的完美人物。


    有时江幸甚至会想,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他临死前的一个梦。


    那些生离死别,都是假的,子书白对他的好,也是假的,全部都是他犯病幻想出来的。


    等他醒过来,他还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帘半掩着,黄昏的霞光从窗里挤进来一小片,孤零零的躺在床上,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子书白的手。


    太凉了,没什么温度。


    子书白一顿,听到江幸低声说。


    “抱我。”


    第73章 走吧


    (七十三)


    听到他的要求, 子书白毫不犹豫俯身下来,轻轻将他抱起,搁在软榻上, 像对待一件拢进怀里。


    窗外蝉鸣绵长, 柔软的床榻上, 弥漫着浅淡的清香, 像是雨后的冷雾, 潮湿而冰凉。


    江幸任由他缩紧手臂把自己抱得更用力, 不知怎的, 心头的烦躁不安,恐慌无助,被那袭上鼻尖的熟稔清香渐渐驱散。


    “好一些么?”


    “嗯。”


    子书白挽起他耳畔垂落的发, 看向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露出耳尖的江幸, 低声道:“以后就算生气, 能不能不要扔下我就走, 我很担心你。伯母也很担心你, 她真的存在,你相信我么?”


    “嗯。”


    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却无端让子书白心头跳动。


    他忽然想,或许这就是江幸最真实的样子。


    江幸愿意信任他, 把自己从不示人的那一面揭露一角给他看。


    江幸难得袒露的脆弱, 令子书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 温声道:“想回蓬蒿山便回去吧,我可以在山上建一间房子, 蓬蒿山四季如春,酷暑时节也是凉快的,我们可以去河里捉鱼摸虾,很有趣,你肯定喜欢。”


    江幸安静听着,其实也没在认真听,只是在感受他的心跳声。


    稳定,强健,有力。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论对他发泄多少坏情绪,骂他,打他,都吓不退他。


    千万不要是梦,江幸讨厌做梦,讨厌浮萍、泡影和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不回去了。”


    子书白还沉浸在和江幸一起住在蓬蒿山的想象中,冷不丁听到这句,愣了愣:“什么?”


    江幸把头抬起来,已然恢复平日冷静的模样:“不回去了,到乌家夺剑。”


    他必须去,为了能安枕无忧的好好活着。只要能把那所谓的魔尊除掉,一切就会结束了。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考验,度过这次劫难,他破破烂烂的人生,将会迎来崭新的开始。


    但他不是为了那两个已经死去多年,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只是为了自己。


    打定主意,江幸立刻从软榻上爬起来,顿然反应过来,这里竟然不是宗门。


    “你给我弄哪来了?”


    怀里的温度消失太快,子书白垂下眼睫,掩在袖内的手轻捻指尖,低低道:“我不知道你要去哪,也不敢带你回去,只得在附近的客栈先安顿下来。”


    江幸瞥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子书白微顿,旋即迫不及待地握住那只手。


    江幸仍不习惯与他如此亲近,可他忍了忍,还是与子书白十指紧扣。再怎么不习惯,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


    “走吧,我们回去。”


    我们回去,做好事,拯救世界。


    *


    无妄宗,弟子寝殿,南殿。


    江幸和子书白从山阶上走来,远远便瞧见了乌莫寻的身影。


    像是已经等候多时,对方脸上还有些不耐烦。


    “去哪了?”第一句话便相当不客气。


    江幸上下扫他两眼,“关你什么事?”


    乌莫寻看出他刻意疏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关我什么事,要不是我假装投诚,暗中护着你,你们哪那么容易干掉方文杰?”


    “哦,我还以为你对方文杰是真情流露呢,昨晚没去给他哭坟?”江幸凉嗖嗖地说着,推门进去。


    子书白刚要跟上,便被乌莫寻用力挤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你么,死断袖?”乌莫寻冷嗤道,“况且我就算是断袖,也没你品味那么差,从方文杰第二次跑来骗我的时候,我早就铁了心要弄死他了。”


    他真的很厉害,能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让人讨厌。


    子书白好不容易对他改观的那一点点好感,又在乌莫寻的三言两语间消失了。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断袖怎么了?”


    话音落下,乌莫寻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般,眯眼盯着他道:“恶心呗,不然呢?”


    子书白错愕一瞬,又下意识望向江幸,方要跟乌莫寻辩论一番喜欢男人一点也不恶心,就见乌莫寻转头走到江幸身边,仍不依不饶地缠着,压根半个字也不想听子书白说。


    他郁闷地闭上嘴。


    没什么恶心的,说这种话的人才讨厌。


    “江幸,你什么态度?你觉得我背叛你?”乌莫寻扯住江幸,“我告诉你,这回是子书白运气好把方文杰干掉了,要是他没成功呢,到时候还不是要靠我?”


    闻言,江幸终于正眼看向他,淡淡道:“靠你什么,靠你用生死契约跟方文杰同归于尽?”


    乌莫寻眼眸微睁:“你怎么知道?”


    “跟你定下契约的那个魔修,根本不是真正的方文杰,他擅长幻术,那日与你结契的,是被他换了脸的魔修手下。”子书白叹息一声,想到那个临死之前还在被骗的乌莫寻,心头的火气也消散了。


    乌莫寻怔愣地立在原地,良久,又听江幸说:“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兄弟,下次自作主张之前,先捅我两刀,这样你这蠢猪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明白么?”


    乌莫寻:“……”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只是想最后帮你个忙。”


    家族已经彻底放弃他,宗门也将他下放到内门,曾经最信得过的人是魔修。


    他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借酒浇愁,就只剩下帮江幸解决掉方文杰这一件事能做。


    江幸转过身来,望向他:“巧了,你这回还真能帮上我的忙。”


    乌莫寻抿了抿唇:“你要是说让我滚蛋,我就弄死你。”


    “不是,”江幸从书架角落取出那条诛仙索,贴身放好,“子书白会夺下宗门大比魁首,届时要去你家取剑,你想个办法把泯无剑偷出来。”


    乌莫寻:“?”


    他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你疯了,你知道青珣剑仙么,大乘期,半步渡劫之人,现在正在我家镇守泯无剑,你让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剑?”


    “做不到,还是不敢?”江幸轻飘飘地扔给他一句,把自己的剑悬在腰间。


    乌莫寻何尝不知这是激将法,可对上江幸那沉静的眼睛,他意识到江幸没有开玩笑,这疯子居然真的打算去把泯无剑偷出来。


    他微微吸了口气,咬了咬牙道:“我有什么不敢,大不了就是被我爹一顿家法伺候,就算打死我我这辈子也不欠他什么。倒是你,为什么要偷剑?”


    江幸轻描淡写地指了指子书白:“我要让他堕魔。”


    “什么?”


    乌莫寻的世界再次被颠覆,他不清楚江幸到底在琢磨什么,难不成江幸真的彻底走入歧路,想要把他们全都同化成魔修?


    江幸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般,嗤笑道:“他是那魔尊的宿体,那些想复活魔尊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魔尊除掉。”


    乌莫寻额头突突乱跳:“说得轻巧,怎么除掉?”


    当年可是四大宗主联合剑仙一起才将那魔尊暂时封印在泯无剑中。


    子书白终于找到时机,适时插进话来:“江幸帮我压制魔气,我会在神识领域将他的魂魄打散。”


    闻言,乌莫寻分外怀疑地看向他:“你有那个本事么?”


    子书白能打赢方文杰,他知道子书白实力必定不在自己之下,可对手又不是方文杰那种二流角色,子书白初出茅庐,顶多剑法厉害些,怎么可能赢得了魔尊?


    “我可以。”


    子书白敛起眸光,轻轻说,“有江幸帮我,我一定可以。”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他捋了捋胳膊,又转眸看向江幸:“你也觉得他可以?”


    江幸神色稍顿,随后抬起头来,唇角微勾:“当然。”


    乌莫寻翻了个白眼。


    随便吧,大不了大家一块死呗。


    商定好计划,江幸又去丹峰看望了燕准。


    伤势还是很重,这段时间都不能下床,精神倒是很好,还在趁机跟师姐搭讪。


    他把他们的计划跟燕准和盘托出,这一次他不会再瞒燕准。


    “真要去?”燕准犹豫地问。


    燕准是个极识时务的人,说的难听些就是怂得要命,他不觉得那魔尊会复活,躲一躲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


    但江幸心意已决,他也没办法再劝说什么。


    燕准从身上摸索摸索,摸出一只小荷包。


    “这里面是我画的符,你拿着用。”燕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的实力你也知道,这里面的符是我画的还算不错的几张,我现在这样帮不了你们什么,至少把符拿去防身吧。”


    江幸捏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低声道:“好好养伤,回来给你带醉仙楼的鸭子。”


    燕准点了点头,眼看他们要走,又忍不住撑起身子:“江幸,我好不容易救你一命,你不能浪费,知道么?要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人就活这一辈子,下辈子是下辈子的事了。”


    江幸背影一滞,却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第74章 剑阁


    (七十四)


    潜入乌家, 最大的难点并非怎样偷到那把剑,而是如何牵制住那位传闻中的青珣剑仙。


    “青珣剑仙剑法出神入化,幼时他曾教导过我, 我说实话, 就算四大宗主联手也未必是剑仙的对手, 你竟打算叫子书白去对付他?”乌莫寻真的不理解江幸为什么会这么信任子书白。


    江幸没有跟他过多解释, 只叫他闭上嘴好好带路, 去乌家路途遥远, 就算御剑也要数个时辰。


    不过有乌莫寻这个乌家嫡子在, 进入乌家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见他不愿开口,乌莫寻面色愈发凝重起来,两人安静许久,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江幸,不要把真心轻易交付给别人, 不要听了几句花言巧语, 就真的以为他能永生永世地对你好。子书白为什么要你去夺剑, 没准就是打着复活魔尊的念头, 以此来换取长生不死的奖赏。”


    江幸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莫名想笑:“你是代入你自己了吧,被方文杰骗得团团转,还劝上我了。”


    乌莫寻脸色青了青,又听江幸缓缓道:“他没有利用我,这点是你最不必担心的, 他可以除掉魔尊, 哪怕没有我。”


    江幸很清楚, 子书白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支撑他,他害怕的从来不是魔尊或什么剑仙, 而是他自己。


    堕魔之后的无法自控太过恐怖,他怕自己会毁掉珍视的一切,所以才需要江幸。


    江幸能帮上什么忙,说到底,也就是些心理作用而已。


    抵达乌家时,已然天色大亮。


    他们连夜赶来,是因为今日就是宗门大比最后一日,子书白只要在今天打败所有弟子,分数便能跻身第一名。


    如此一来,子书白可以顺理成章来到乌家。


    “倘若子书白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待他去剑阁挑剑时,剑阁的阵法会暂时打开,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乌莫寻熟知家中的每一处,但剑阁却是只有乌家家主和剑仙才能出入的地方。


    他这辈子也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这回若非宗主们将宗门大比的奖励定为在乌家挑选名剑,恐怕剑阁的阵法百年内都不会打开一次。


    江幸点了点头,望向天边渐渐升起的红日,掌心冒了些细汗。


    子书白堕魔……这五个字连起来听起来实在太过恐怖,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只能见机行事赌一把了。


    既然子书白能帮他压制住魔气,那他兴许也可以。


    “少爷回来了。”管家吃惊地看着门外的二人,连忙问道,“家主不是去了无妄宗么,少爷怎独自一人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乌莫寻面无波澜地道:“没什么事,我回来看望夫人。”


    管家仍有些心疑,可乌莫寻却已经带着江幸闯了进去。


    两人并没急着赶去剑阁,剑仙守在阵法内,他们贸然闯入,江幸身上的魔气暴露便会横生枝节。


    乌莫寻带他到自己的院子歇下,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来招待。


    尽管江幸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吃惊于乌家的排场,这样一个宅子,竟比燕家酒庄大上十倍不止,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内院。


    到处都是侍奉的仆人,护卫,宅子奢贵而大气,园林草木亭台楼阁无一不少,比之电视剧里的皇宫也差不到哪去。


    怪不得乌莫寻脾气那么大,若江幸是他,脾气更臭。


    烈日一寸寸挪移,挂上树梢。


    掐算时间,宗门大比应当快要结束了。


    乌莫寻紧张得满头是汗,连喝了半壶酒也无济于事:“你确定子书白真能赢?”


    “嗯。”江幸端起酒盏,看向那清澈的酒液,低声道,“他答应我的事再做不到,他就死定了。”


    听他这么说,乌莫寻也没了办法,只得耐着性子陪他一起等。


    不知过去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乌莫寻猛地起身,推开门去看,果不其然,正是子书白他们来取剑了。


    “好,成败在此一举。”江幸望向乌莫寻,沉声道,“若我没能夺走那把剑,事情败露,你尽管将罪责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蛊惑你。”


    乌莫寻愕然看着他:“你当我是什么人,少说废话,我既然敢带你来,就没想过后果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乌莫寻朝他举起手。


    江幸低笑了声,用力握住那只手。


    “走。”


    *


    乌家剑阁。


    飞檐挑着流云,瓦当泛着铜绿,若非知道这是封锁着千百名剑的宝地,寻常人见了估计还以为只是个古旧楼阁。


    阵法缓缓开启,一推门便有尘气扑面,子书白皱了皱眉,听到无妄宗宗主低声说:“剑仙大人面前,不可胡言乱语,要守规矩。”


    子书白轻轻应了,目光却往身后看了看。


    “走什么神。”无妄宗宗主拽了他一把,干咳道,“剑仙大人性情古怪,你若得罪了他,本座可护不住你,听见没有?”


    子书白点了点头,又望向这间剑阁。


    满壁悬挂古剑,剑鞘缠着华美的绦带,风从窗格灌进来,剑穗齐齐摆动,杀气四溢。


    所有的剑剑尖皆指向一处,那是个檀木供台。


    一柄剑安静躺在供台上,剑鞘蒙灰,周身散发着难以言说的诡异冷气。


    “你就是此次宗门大比的胜者?”


    剑阁深处,一道沉稳雄浑的声音响起。


    子书白神色微顿,几乎一瞬间便察觉到对方放出神识,在刺探自己的底细。


    他静默片刻,低声答:“是,弟子子书白,拜见青珣剑仙。”


    这位青珣剑仙的名号,他很早之前便听爹娘提及过,是位极厉害的人,可惜在除魔时受过重伤,此生修为再也无法进益,永远停留在了大乘期。


    他尊重这样的人,如非万不得已,子书白更想同他聊一聊剑法。


    “不必拘泥那些废话礼数,想要哪把剑,自己去挑便是。”青珣剑仙冷淡道,他并未看出子书白和旁人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就是修为低了些,约莫金丹期左右,这样的弟子都能拿到宗门大比魁首,现在的修士越来越散漫了。


    反正,与他无关,他如今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泯无剑的封印。


    只要子书白身上没有魔气,用何种手段成为宗门大比魁首,他不在意。


    子书白听完他的话,目光在剑阁内扫视一圈,慢慢落在供台上那把剑上。


    “我要这把。”


    话音落下,青珣剑仙和无妄宗宗主皆朝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刹那间,剑阁内静得连呼吸声也无。


    “你要这把剑?”


    青珣剑仙缓慢将视线转向子书白,沉静如潭的眸底浮现一抹锋利的杀意,“你确定?”


    子书白也同样抬头看向他,不卑不亢地平淡开口:“我确定。”


    此话一出,无妄宗宗主立刻走上前来把子书白推去身后,高声数落道:“胡说什么,那把剑是泯无剑,你看不见上面缠绕着魔气?”


    “看见了,我知道。”子书白一字一顿,无比坚定地道,“所以,我要它。”


    无妄宗宗主脑门冒汗,沉声道:“休要再胡言乱语,你又不是魔修,要那把剑做什么,若要剑仙大人误解了你,就算是本座也保不住你性命!”


    青珣剑仙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子书白的双眸,良久,他缓缓拔出腰侧的长剑。


    铮地一声,剑出鞘的声响在剑阁内清晰极了。


    无妄宗宗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青珣剑仙厉声打断:“此子已与魔修狼狈为奸,速速退开。”


    “他怎么可能跟魔修狼狈为奸,这孩子心性挺好的,就是脑子不甚聪慧……”无妄宗宗主的话还没落地,就见子书白也毅然拔出了自己的剑。


    “抱歉,宗主。”子书白举剑对向青珣剑仙,低声道,“你的恩情,待我来日再报。”


    他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除掉魔尊而来,就算知道真相,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自己和江幸能够压制住魔尊的魔气,反而会拼命阻拦。


    就像滕龙城城主陆步云一样,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他们宁愿一日复一日的向蛇妖献祭,只为能让世间维持虚假的太平。


    可那根本没有用。


    即便子书白再不愿伤害他们,可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江幸的处事之道简单而有效。


    把那层和平的假象残忍的撕碎,露出千疮百孔的隐疾,届时,他们便会理解他为何会这么做。


    青珣剑仙提剑而上,剑法果真凶猛如雷电。


    无妄宗宗主此刻也明白了子书白是认真的,他分外不解,可又不得不出手阻拦,“青珣,你且听他解释一番,兴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让开。”青珣剑仙丝毫没有收剑之意。


    眼看那剑锋袭来,子书白眸光一沉,举剑挡在无妄宗宗主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青珣剑仙的剑。


    无妄宗宗主与青珣剑仙皆有些惊讶,紧接着青珣剑仙脸色微变,“渡劫期?”


    子书白将他的剑抵开,低声道:“前辈,恕我得罪,今日我必须拿到泯无剑。”


    “你真是渡劫期?”无妄宗宗主更加不可置信,“如此年轻的渡劫期,何须拜入我门下?”


    子书白顿了顿,轻声答他:“我娘说无妄宗于四大宗门实力最弱,需要我帮助。而且,给的酬劳很多。”


    无妄宗宗主:“……”


    他深吸了口气,剑尖指向子书白,“既然你修为不在我之下,我也无需再留手,这把剑,你带不走。”


    子书白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心底叹息了声。


    但愿一切结束后,他还能跟宗主和好如初。


    三人很快缠斗起来,剑光令整座剑阁里的尘土簌簌而落,上千把名剑因肆掠的剑气共鸣齐阵。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悄然立在了剑阁的阵法前。


    第75章 魔尊


    (七十五)


    “阵法果然打开了。”乌莫寻也是第一次来到自家剑阁, 墙壁上的剑每一把都是上古名剑,主人尽皆是修仙界传说中的人物。


    江幸没心思去看那些剑,他眼中只看到无妄宗宗主和青珣剑仙联起手来对付子书白。


    两个老东西欺负年轻人, 脸都不要了!


    他法力低微, 剑法也差, 自然看不出子书白现在占于上风。


    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无妄宗宗主转过头来, 错愕地道:“乌莫寻, 你怎带一个魔修混进剑阁!”


    乌莫寻置若罔闻般无视掉他, 只望向青珣剑仙,咽了咽口水,“师尊。”


    青珣剑仙漠然地扫他一眼, 淡声道:“闭嘴。”


    在他眼中,乌莫寻是乌家的耻辱, 先前放走魔尊护法, 现在又带着魔修擅闯剑阁, 他教出这样的徒弟, 已无颜面对乌家上下。


    江幸压根不在乎他们之间的纠葛,他眼里只有剑。


    青玉供台上,静静躺着一把古朴生锈的长剑,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浓郁魔气。


    不错,还挺好猜,这把应当就是封印着魔尊灵魂的泯无剑。


    他飞快朝那把剑冲去, 青珣剑仙也同时察觉到他的意图, 提剑便要赶来阻止。


    子书白眼眸微眯, 一剑扫开无妄宗宗主,直逼青珣剑仙。


    “你我尚未较出胜负。”


    剑横在青珣剑仙身前, 他不得已转过身来对付子书白,同时对无妄宗宗主喝到:“还愣着做什么,去拦他!”


    无妄宗宗主认出江幸身上的道服,眼皮跳了跳:“站住!”


    然而还没等他冲去,子书白的剑又瞬间抵达面前。


    青珣剑仙额头青筋暴起,他飞身而上,剑尖正对江幸的心口。


    下一刻,乌莫寻却站到了江幸身前。


    “师尊!”


    大乘期的威压让乌莫寻恐惧到浑身颤抖,脑海深处只剩一道声音告诉他要疯狂逃离此地,可他不能看着江幸自己面前就这样被杀。


    不行,绝对不行。他只有这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了。


    青珣剑仙怒极,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乌莫寻,仿佛能看到幼时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踉跄学步的懵懂孩童,最终,他还是将剑停了下来。


    江幸趁机冲到那青玉供台前,此时他才能仔细看清这把剑,锈铁斑驳,纹若蚯蚓,沁着暗红的血色,剑鞘上缠着旧麻,铜饰隐隐生出绿翳,寒气逼人。


    这就是泯无剑。


    他微微吸了口气,抬手攥住那剑柄,一股刺骨的冷意自掌心传来,江幸皱了皱眉,强忍住不适,猛地将剑鞘褪去。


    没想到竟会这么轻易到手,看来固若金汤的剑阁,也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可怕。


    “子书白,接着!”


    江幸将剑用力丢了出去,青珣剑仙瞳孔疾缩了瞬,立刻腾空而起将那把剑中途截住。


    然而待他看清那把剑后,脸色却瞬间煞白。


    ——这不是泯无剑。


    青珣剑仙回过头去,只见江幸悠哉地立在子书白身边,掌心里正是那把泯无剑,他笑着道:“堂堂剑仙,抢我的剑做什么,你想要,便送你吧。”


    子书白望着那把剑,神色微顿,脑海无法自控地回想起那一日身边的血海。


    可江幸已经不由分说地抽出诛仙索捆在了他的手腕。


    他犹豫不决时,耳边响起对方冷静的声音:“事已至此,还犹豫什么?”


    子书白抬起眼,对上江幸平静如水的眸光。


    他微微勾唇,将剑递到子书白手边,温声道:“放手一搏吧,大不了一起重开。”


    子书白深深看他一眼,随后不再犹豫,用力握住那把剑。


    长剑出鞘,锋芒毕露。


    青珣剑仙再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子书白被那铺天盖地的魔气吞噬,刹那间天穹骤黯,重云低垂,风息虫噤,万籁俱寂,云层深处有闷雷滚动,远山轮廓被尽数吞没,混沌一片,一切宛如噩梦中的场景。


    凶猛的狂风吹进剑阁,江幸几乎站不稳身形,他努力睁开眼去看,只见身边人在暗沉的天色里低垂着头。


    风将鬓发吹乱,阴影覆盖,脸上的神情一概看不真切。


    江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子书白,莫名让他从心底深处生出凛冽的寒意。


    有诛仙索在,应该会没事吧。


    他不敢笃定,试探着向前半步,却见子书白猛然举起手中的剑,朝他劈来。


    江幸浑身僵硬,濒死的恐惧叫他丝毫动弹不得,可那恐怖的剑风自脸侧擦过,只削断了他飞扬的发。


    待他身体回暖,低头看去,手腕上的诛仙索已然被砍断了。


    “你。”


    心头骤颤,江幸下意识后退。


    子书白缓慢直起身来,居高而下的睨着他,眸底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半晌,唇角倏忽诡异的扬起。


    “宋凛时的手下,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幸瞬间反应过来,他现在仍是魔修,而且身上仍有方文杰留给他的魔修咒印,魔尊误以为他是将自己复活的功臣。


    他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便见子书白身后,青珣剑仙攥紧长剑杀来。


    呲啦一声。


    泯无剑贯穿了青珣剑仙的胸口。


    而子书白连头也没有回,利落收剑,动作好似只是捏死了一只苍蝇。


    江幸脑袋里嗡的一声,他高喊道:“还不快救他!”


    乌莫寻也终于回过神来,顶着狂风冲到青珣剑仙身边,将他堪堪扶起来:“那你呢?”


    “不用管我,快走!”


    乌莫寻望着神情诡异的子书白,欲言又止,还想再说些什么,无妄宗宗主却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剑阁里拖走。


    “宗主?”乌莫寻急切道,“江幸还在那,他会有危险……”


    无妄宗宗主陡然转过脸来,厉声打断他:“这是他自己选的!”


    既然选择复活魔尊,就要承受后果。


    他们必须保住青珣剑仙的性命,才能以待来日。


    偌大的剑阁登时只剩下了江幸与子书白两人。


    子书白安静看着面前的江幸,似是有些困惑:“何故救那些修士?”


    江幸心脏剧烈跳动着,眼前人仿佛披着人皮的恶鬼,随时可能将他杀掉,他只能不住的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那个人笔下所创造的世界,没什么可怕。


    他努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赏赐,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只要能与子书白神识交融,就还有机会。


    子书白静静凝着他,倏然一笑:“不,不。你方才救了那些人,而我没有追上去将他们全杀掉,这就是我对你的赏赐。”


    江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没说想让他们活下来,我只是……”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脸,将他未尽的话全部截住。


    子书白瞳孔幽深而洞黑,似是能将周遭一切光线尽数吸纳,他缓缓俯身下来,低声道:“我不喜欢贪得无厌的人。”


    江幸看着他提起剑来,对准了自己的颈子。


    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他只看到了子书白的足靴,慢慢走出了剑阁,抬起头来,安静伫立着,仿佛在享受这千年未见的阳光。


    不、不对!


    江幸对上子书白仍旧漆黑的眸子,猛然反应过来,方才竟然是他的幻觉。


    “别杀我。”江幸颤抖着低低祈求他,“尊主,我所求的赏赐只有这一件事,求你饶我一条性命。”


    子书白微眯了下眼,似是觉得无趣,淡淡道:“我不会杀你。”


    被封印剑中千年,他倒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放开江幸的脸,又自言自语般道:“可你刚刚放过了我的两个仇人,这可如何是好?”


    江幸脸颊酸痛,他忍住想要逃走的冲动,低声道:“以尊主的实力,将他们一网打尽又有何难,但如此根本不足以消解被封印千年的仇恨。”


    “嗯。”子书白应了一声,似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亦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依你看,我该如何报复他们更好?”


    江幸余光掠过地上那被斩断徒剩半截的诛仙索,猜测魔尊应当没有子书白的记忆,深吸了口气道:“不如让他们全都堕魔,为尊主所驱使。”


    子书白低垂下眼,抚摸那把泯无剑,“无趣。”


    “或是将他们也封印起来,让他们尝尝剑中千年的滋味。”江幸一步步悄然靠近他。


    “不痛不痒。”子书白漠然开口,还是不感兴趣。


    江幸已离他足够近了,压低声音道:“那便屠戮四大宗门和乌家,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和亲朋死在尊主手中……”


    话音未落,他猛然伸出手,按住子书白的肩头,想将神识放入他的脑海。


    可没成想,子书白竟抬起头来,如有所料般朝他笑着。


    “怎么连这一时半会也按耐不住?”子书白捏着他的腕子,将他一把拽到身前,“你不会真的以为用神识交融就能压制我吧?”


    他有记忆!


    江幸下意识执剑去刺,又被对方一脚踹倒,后颈被掐住摁在地上。


    脸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视线被剥夺,他恐慌地挣扎,那双手却越勒越紧。


    “死,是极奢侈的事。”


    江幸听着他喃喃自语般轻声道,“就算我给你机会,你也除不掉我……那年他们联起手来想杀我都没能做到的事,你又怎能做到呢?”


    子书白俯身下来,笑了笑道:“我决定从今日起只做好人,好好珍惜这次重生,你觉得如何?”


    江幸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疯话,可那双手的力道竟真的松懈了。


    他试图再将神识放出去,对方居然没有任何反抗地接纳了他的神识。


    江幸眼前一亮,虽然不知道这魔尊突然抽什么风,但好歹神识可以交融了。


    第76章 锦囊


    (七十六)


    神识如一缕纤细的丝线, 缓慢朝子书白试探地靠近。


    就在那丝线即将触及子书白的额头时,江幸眼前顿然黑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幸有些始料未及,这绝不可能是神识交融的结果, 一定是那魔尊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在黑暗中摸索, 却发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眼睛逐渐感受到了一丝暖色的亮光, 紧接着那光芒变大了, 他被刺得眯起眼, 再努力想看清时, 江幸倏然呆滞在原地。


    眼前是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个水果奶油蛋糕,光芒的来源,正是蛋糕上的蜡烛。


    他怔愣地看着那五根彩色的蜡烛, 再抬起头,一瞬间竟有些眩晕感。


    “这么快就许好愿了?”


    身边人笑盈盈地问道, “小幸, 许了什么愿?”


    江幸看着她的脸, 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是长这样的。


    对啊, 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明媚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旁边另一道声音响起,“不能说,许的愿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小时候许愿想要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结果最后只买到一辆四手的破三轮。”


    “胡说八道, 咱们小时候那年代谁过过生日?”


    “嘿, 非得生日才能许愿?我在梦里许的不行么?”


    “你就贫嘴吧,我不跟你抬杠。”


    江幸直勾勾地看着拌嘴的夫妻俩, 好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低声说:“我许愿你们永远陪在我身边。”


    那年他许完这个愿,他们就再没回来。如果说出来就不灵的话,反而是好事。


    “啊……”记忆里的爸爸仍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个子很高、很瘦,戴一副窄窄的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


    听到他的愿望,爸爸跟妈妈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


    “小幸,这件事本来不打算提前告诉你的,不过既然你许了这个愿,那爸爸妈妈只好满足你的愿望……”


    妈妈起身走进卧室,半晌,笑眯眯地走出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页纸,“当当!爸爸妈妈在隔壁市里买了套房子,过两天,爸爸妈妈就可以申请把工作调过去了,正好你要上学,那边是学区房,我们的新岗位都很清闲,再也不用每天加班,可以专心陪你学习考试……”


    江幸愕然地看着她,从凳子上跳下去,抓住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


    这怎么可能?


    和他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神识交融所导致的梦境,可他的梦境里没有子书白,他便觉得兴许这里的一切只是他的回忆。


    可他的回忆,应该只有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才对。


    爸妈从没有调任过其他城市,也没有在市里买房子……


    江幸想不通,又莫名有些不愿去想,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紧张忐忑,期待着他的反应的两人。


    良久,他克服喉间的梗塞,轻声说:“太好了。”


    难道是他重生了?


    见他高兴,妈妈也松了口气,激动地畅想起来:“房子硬装已经装完了,现在只差软装,我要在你的小房间装一个大大的书架,再买一台电脑,这样你平常学习学累了,就可以随时玩会游戏。”


    爸爸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我看是你想玩吧?”


    妈妈瞪他一眼,说道:“你不想?”


    闻言,爸爸嘿嘿笑了两声:“买三台,咱仨一人一台。”


    “哪来那么多钱?”江幸也不客气地吐槽起来,“买三台电脑,打完游戏就去街上要饭?”


    爸爸被他噎了一下,干咳道:“钱总会有的,你爸我以后还打算干点兼职,到时候钱管够,让你顿顿吃肯德基。”


    闻言,妈妈忍不住道:“顿顿吃,你知不知道油炸食品有多不健康?吃多了会导致腻胃滞肠,腹胀反酸,加重身体湿热与痰浊,更何况还会高血脂、高血糖,增加心血管负担……”


    爸爸挤眉弄眼地跟江幸做口型,“你妈职业病又犯了。”


    江幸低低笑了声,心像是被什么软绵绵、暖洋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好了我不跟你这没医学常识的人说了,吃蛋糕!”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用餐刀分开那小小的蛋糕。


    很甜。


    江幸品味着奶油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尝到这滋味。


    他们要从这里搬走了,搬得远远的,到时候,洪水来临时,爸妈的单位便不会派他们去就近援助。


    如此一来……就不会被困在那鬼地方,全都可以活下来了。


    江幸从未觉得心情这么轻松,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事正在被他渐渐遗忘,可他也并不想去琢磨那到底是什么事了。


    吃完晚饭,妈妈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在书架上随手抄起一本书来,浅笑着道:“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我给你读故事书。”


    江幸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睡衣便要换上,解开衣服的刹那,忽然间掉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神色微顿,有些困惑地弯腰拾起那只布包。


    布包的样式很奇怪,像是什么古代的荷包,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可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伸手打开了那只布包。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身边,妈妈念故事书的声音响起:“宇宙源于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时空由此展开,暗物质与暗能量主导着演化……”


    江幸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缓慢抬起头来。


    妈妈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轻笑了声,温柔地问:“还不睡觉,不喜欢这本宇宙科普故事?在看什么呢,也给妈妈看看?”


    江幸闭了闭眼,捏紧那张纸条,任凭它在掌心变得更皱。


    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三个字,一个人名。


    子书白。


    他想起来了,这是子书白的奶奶送给他的锦囊。原先是没有字的,只在关键时刻才可以打开看。


    现在,在他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渴求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的时刻,就是那所谓的关键时刻。


    偏要在这种时候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江幸想将那张纸撕个粉碎,可看到上面子书白三个字时,他动作又顿在原地。


    妈妈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温声道:“快睡觉吧小幸,不然明天睡过头又要迟到,我给你换一本书念?你想听什么,基因的旅程,还是黑洞的琴弦?”


    江幸沉默不语,良久,他从那张纸条上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妈妈。


    “姥姥去世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哭。”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小,葬礼上听到爸爸跟你说,人生就是这样的,人总得往前看,失去了谁也不能回头。你希望几十年后,我们的孩子也像你这样难过么?”


    他那时觉得爸爸太没情商,不会说话,说那些冷漠的废话究竟有什么用,反而让妈妈哭得更伤心了。


    可从那以后,妈妈变得更坚强了,她不再听到姥姥就哭,也不再昏昏沉沉,而是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时不时就带他们去做体检,严格把控他们的饮食,还逼着爸爸把烟戒掉了。


    他一直想,那句话兴许是有魔力的,只是这份魔力对他无效。


    “可我现在明白了,是有效的,我一直颓废想毁掉自己的人生,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天上,看到我这样会痛苦难过,想要故意报复你们。”


    江幸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妈妈的脸侧,轻声道:“但我现在不再希望你难过了。”


    一次又一次的重生,每一次的结果都比上一次更好。


    这不是他的运气,而是妈妈的偏爱。


    所以,我们的互相折磨,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学会向前看了。


    妈妈怔忡地看着他,半晌,将他轻轻拉进怀里。


    “小幸,不要离开妈妈,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妈妈以后哪也不去了,每天陪着你好不好?”


    江幸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泪水淌落,“她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只会告诉我,无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幸福就好。”


    不管是这场虚假的幻梦,还是另一边书里的世界,只要他喜欢,幸福地活下去就好。


    “是么?”


    身前人的声音陡然转变。


    江幸睁开眼,看到子书白微微笑着望着他,似乎有些兴致盎然。


    “你究竟是识破了我的幻术,还是真心觉得回去更好?”


    果然,一切都是这魔头搞的鬼。


    江幸用力推开他,脸上的泪痕尚且未干,冷冷道:“我不回去怎么弄死你?”


    闻言,子书白失声笑起来,“真的生气了?”


    他还以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这场美梦江幸会喜欢呢。


    江幸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出房间,自桌上拿起那把用来切蛋糕的餐刀,对准自己的颈子。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子书白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我可以让你永远活在这里,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生,悲惨的过往都可以被改写。”


    江幸笑了笑,毫不犹豫道:“不好意思,我最讨厌假货——尤其是你这种,披着别人的皮的假货。”


    鲜血飞溅。


    江幸旋即从幻术中痛得清醒过来,额头大汗淋漓。


    而面前的子书白竟然还在沉睡着。


    什么情况?


    他眸光落在交缠的两道神识上,顿然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神识交融成功了!


    那魔头故意用幻术迷惑他,如此便能将他永远留在幻术里,神识交融也会断开。


    既然神识交融已经成功,他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梦境里的子书白。


    但愿一切顺利,平常掉链子也就算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要是还敢掉链子,江幸就死给他看。


    第77章 有你真好


    (七十七)


    桃林花开正盛, 满树浅绯如烟,落英沾衣即湿。


    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 铺了一地软红。


    子书白倚在一株桃树下, 剑横膝上, 闭目养神。


    花瓣落在他肩头, 周遭安静得只闻风穿过林梢的声响, 间或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


    日光透过花枝筛落, 在他雪衫上投下细碎光影。


    突然, 他如有所感般睁开眼。


    终于来了。


    “等了很久吧。”魔尊抬手掐去树梢的桃枝,风轻云淡道,“没想到你的神识领域是蓬蒿山的桃林, 倒是很美,日后若有机会, 我该去亲眼瞧一瞧。”


    子书白伸手抚上剑柄, 缓缓起身:“恐怕不行, 从江幸把你带到这的那一刻开始, 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你说错了,我是自愿来到神识领域见你的。”魔尊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道。


    “我就是千年前的你,而你也是千年后的我,不过你我之间还有些许不同。”魔尊轻抚桃枝上的花瓣,声音平静,“你我本是一体, 只不过我为恶魂, 你为善魂。”


    子书白并不意外, 他其实隐隐猜到了一点,比如为什么他正好就是能复活魔尊的宿体, 再比如为什么他的身体丝毫不抗拒这道魂魄的存在。


    那时他跟江幸的母亲早已说过,泯无剑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倘若他道心不坚,迟早有一天恶会压过善,封印无法再压制魔尊。


    即便没有别的人来解救,魔尊还是会复活的。


    子书白冷声道:“还有一点不同。”


    对方显然怔了怔:“什么?”


    “你跟我相貌不同,别再用我的脸装神弄鬼了。”子书白确信他不长自己这样,否则无妄宗宗主和剑仙必然会认出他。


    魔尊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在纠结这种没用的东西,一时语塞,“原来你是如此看重皮囊的类型。”


    听出他暗暗的嘲讽,子书白默了默,在心底悄悄否认,他是看感觉的类型。


    他挥袖施法,面容果然变幻,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看起来没有任何坏人的特征,平和的,老实的,毫无特色的长相。


    原来他千年前长这样,幸好这辈子爹娘给了他一副还算端正的模样。


    “你刚才在心里感到庆幸了吧,庆幸你没长成我这样。”


    “……”


    魔尊若有所思地淡笑了声:“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今年满十八岁了么?”


    子书白抿了抿唇,道:“不用你操心。”


    “好吧。”魔尊神色似是有些失望,他很想同人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只可惜,好像每个人都不喜欢跟他聊,“那你打算怎样除掉我?”


    这个话题,子书白总该感兴趣了。


    “不能告诉你。”子书白果然搭话,“不过我可以断定,你今天一定会消失,而我会活下来。”


    魔尊被他逗笑,低声道:“何出此言?”


    子书白平静看着他,随后指了指天。


    “什么意思?”魔尊循着他的动作抬头看去,又笑道,“你想把我永远困在神识领域?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醒过来,不是还打算跟江幸回蓬蒿山去过安稳幸福的日子么?”


    子书白定定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回是你猜错了。”


    不是神识领域。


    是天。


    天注定的,他今天会活着回去。


    “随便你。”魔尊并不信什么天道,他有些乏味地说:“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从今往后打算做个良善好人,不再修魔了。你我并没有什么非要斗个死活的理由,而是可以联合起来,一起除魔卫道岂不更好?”


    恶魂和善魂合为一体,力量将会前所未有的强大,便是天界的真仙,也不能再奈何他,更不要提那些破宗门和劳什子剑仙。


    子书白眸光更冷,攥紧掌心的长剑:“我正是为了不成为你这样的人,才如此坚持到今日。”


    被人误解,要学会忍耐,被人欺辱,要学会宽容,他并非从没有生出恶念的时刻,恰恰相反,那样的时刻太多了。


    他痛恨这世间的种种不公,有权有势者的草菅人命,修为高深者的狂妄冷漠,痛恨老天将悲惨的命运随意加在善良的人身上……


    每一次道心的动摇,都被他强行忍耐了下来,而眼前这个手上沾满鲜血、把救世当做儿戏的人,不配再得到任何机会。


    子书白自腰间拔出剑来,对准面前人,“别再废话,来吧。”


    魔尊眼眸微眯,身上的魔气如沸水般散开,声音也淡下来:“看在你我同为一体的份上,我事先警告你,你的修为在我之下,真要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子书白却仿佛听不见般,果决地飞身而上,魔尊也同时举起长剑。


    刹那间,剑锋相抵,两柄凡铁锵然作响,剑气震得周遭桃花簌簌而落。


    魔尊退后半步,脚下土地开裂,手中青锋横转,卸去余劲。


    子书白趁机欺身而近,剑走偏锋,直刺他腰胁。魔尊侧身避过,剑尖擦衣而过,划开一道口子。


    他神色仍旧冷静,呼吸压得极稳,反手一剑削向对方手腕,逼得魔尊撤步回防。


    “不错,”魔尊难得流露出几分欣赏,“不愧是我的善魂。”


    子书白眉头紧蹙,仅仅交手几下,他已经察觉到眼前这人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方才他用的都是杀招,而对方显然更加游刃有余。


    但是,现在没有停手的余地了。


    两剑再交,溅起几点火星,在纷乱的桃花中明灭一瞬。


    不知过去多久,花雨渐停。


    魔尊忽然变招,长剑脱手掷出,威逼面门。


    子书白偏头避让的刹那,魔尊已欺至身前,五指化作利爪,直取咽喉。


    子书白不退反进,剑锋上挑,短促的一击快如惊雷,快得看不见剑影,瞬间抵住了魔尊颈侧。


    而魔尊的指尖,同时落在他心口。


    两人气息都不再沉稳。


    “砍吧,你砍了,就再也见不到江幸了,你忘记你们的约定了么,不能扔下他一个……”魔尊语调如常,五指狠狠嵌进他的心脏处,只需稍稍用力,子书白就会死在这里,“你输了,而我,将会彻底占据这具身体,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融合?”


    子书白嘴角渗出血丝,像是感觉不到痛,微微勾起唇:“你说得对,是我输了。”


    魔尊凝着他的眼,片刻,竟然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竟然还有一道瘦削的人影!


    他瞳孔疾缩,待他明白过来子书白打的算盘时,心口已然被长剑贯穿。


    “你暗算我!”


    那人像是生怕他留有半口气般,一剑紧接一剑。


    而子书白也抓住机会,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砍断他的头颅。


    魔气如同一缕缕黑色的雾,从那具尸体上飘散弥漫,直至彻底消失殆尽。


    “不好意思,我们好人偶尔也会卑鄙行事。”子书白心头积压的沉郁终于散去,他拭去额发的汗水,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对方脱力地扔下手心的剑,也抬头看向他,正是梦境里的,属于江幸的那缕神识。


    两人立在桃树下气喘吁吁地对视半晌,轻轻笑起来。


    从一开始,魔尊就猜错了。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神识领域,而是他的梦境。


    神识交融之后,会在梦境里梦见对方,与之交谈,可以解开彼此的心结。


    这样低级的、用于道侣之间增进感情的小法术,想必伟大的魔尊大人,根本没兴趣去了解吧。


    估计也从没有人会想跟他神识交融。


    可悲。


    所以江幸一直在这里,藏在暗处,时刻准备着,捡起了魔尊扔下的剑,在他以为可以赢下来时,给予他致命一击。


    “就这么结束了?”


    江幸看着地上一点点消散的魔气,低声道,“千年前的你果然也还是你,蠢得要命。”


    子书白:“……哪里蠢了。”


    “反派死于话多知不知道?”江幸笑了笑,“如果我是他,进来就先弄死你。”


    子书白更沉默了,如果江幸真的有魔尊那么强大,那这本书要改名叫大道无仙了。


    不过,魔尊绝做不到江幸那样手起刀落,杀伐果断,毕竟魔尊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跟他融合为一体,变得更强。


    江幸盯着他,疑惑道:“不出去么,外面还在等你吧?”


    子书白回过神,轻轻笑了声:“对,你在等我。”


    江幸习以为常地倚靠在桃树上,指尖轻拨两下枝头的花瓣,“那就走吧,不送。”


    子书白直勾勾地盯了他一阵,那眼神看得江幸浑身不舒服。


    “还有事?”


    话音落下,子书白倏忽凑上前来,轻吻在他唇上。


    江幸愣了愣,失笑道:“又来这招?”


    上次也是这样,临走时突然亲过来,


    该怎么形容他呢,又怂又不要脸。


    跟上次略有不同的是,这次子书白笑吟吟地看着他,眸底尽是对未来的希冀与欣喜。


    “我和你加在一起,才是天下无敌。”他突然说了一段像中二病晚期的台词,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幸,你知道么,这个世上有你真好。”


    梦境里的江幸怔在原地,直到子书白离开梦境,他靠在树边,望向澄澈无云的万里晴空,低笑一声。


    “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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