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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预感


    (六十一)


    软榻上, 江幸缓缓睁开眼,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变得清晰,后脑疼得厉害, 隐隐钝痛着。


    “醒了?”


    燕准担忧地看着他, 见他要起身, 连忙将他搀扶起来, 低声道:“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


    头晕脑胀都不重要, 江幸现在更在乎乌莫寻干了什么蠢事, 咬牙切齿地问:“他人呢?”


    “乌莫寻将你打晕就走了,我拦不住他,只看到他跟方文杰在一起……”燕准叹息了声, 从水盆里拿出块热毛巾拧干,敷在江幸的后脑上, “也不知道方文杰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竟让乌莫寻这么死心塌地地信任他。”


    江幸阴沉着脸思索片刻, 能让乌莫寻这么快倒戈的理由只有两个, 一是乌莫寻这个蠢货真的听信了方文杰的威逼利诱,他性子本就好强,有方文杰出谋划策应该很快能回到内门,重获乌家的认可,恢复从前的名誉地位。


    二是乌莫寻在演戏。


    想要骗过方文杰,先得骗过江幸。


    他的确说过让乌莫寻假意迎合方文杰, 说不定乌莫寻就是因此才故意装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他明明说过不许乌莫寻去找方文杰, 居然还是自作主张地去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江幸头疼不已地靠在小榻边,掐了掐额头:“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 天快黑了。”燕准估摸着答他,有些忧心忡忡道,“乌莫寻是不是觉得在咱们这过得不舒服不自在,所以才跟方文杰走了,早知道我就把我那张床让给他了。”


    江幸抿了抿唇,搭着他的肩膀起身,“不干你的事,别管他,他自己会有分寸的。”


    如果乌莫寻真的执意要和方文杰沆瀣一气,恐怕只会像原书里的结局那样,被子书白这个主角除掉。


    不过,他还是倾向于乌莫寻没那么蠢,那天他说过的话,绝不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


    燕准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乌莫寻曾经睡过的那张铺盖,心头泛起些许酸涩。


    无论在一起与否,要好好保重啊。


    *


    宗门大比总算拉开帷幕。


    由于那神识交融后遗症的缘故,江幸连着三天做梦梦见子书白,导致他白天更不想看见那张脸,做梦见也就算了,醒了还要见,真是阴魂不散。


    好在子书白今天起就要去后山参加宗门大比,整整五日不会回来,江幸总算可以彻底清净几天了。


    子书白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离开北殿,那神识交融不知能压制魔气多久,所以以防万一,哪里也不要去,还专门让燕准盯着他,一旦出现意志动摇的迹象,立刻把他五花大绑。


    五天不出家门对江幸来说倒不算什么,他本来也不是很爱出门,从前没穿书时就喜欢假期待在家里看书。


    只是,他看了看身边神色紧张的燕准,“子书白就让你盯着我?”


    燕准点了点头,满脸一言难尽:“嗯,他真是高看我。”


    他俩之间,不用想也知道是江幸更强吧,何况江幸还堕了魔,实力倍增。


    “但小白兄给了我一条绸带。”燕准从怀里掏出那雪白的绸带来给江幸看,“他说用这个就能绑住你了,似乎要用灵气操控,还是什么法宝呢。”


    看到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绸带,江幸嘴角微抽,想起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罢了,至少有这东西,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接连三日,江幸和燕准都没有迈出房门半步,燕准看不进书,无聊到头上都快长草了,每天只能靠数窗外的树叶度日,偶尔还能隔着窗子跟外面的弟子聊聊天。


    幸好只有五天,要是十天半个月的,燕准觉得自己肯定会发疯的。


    江幸的状态很稳定,魔气几乎再没有复发,跟寻常的修士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不过要是仔细观察,还是能发觉他身上有些许细微的魔气缠绕。


    “听说大比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哎,也不知道小白兄那里情况如何,有没有捉出魔修护法来。”燕准叼着片草叶,回头看向还在桌边看书的江幸,“你还真爱看书,那么多字,你怎么看下去的?”


    江幸瞥他一眼,低声道:“我认字。”


    燕准:“……”


    他也不是完全不认字好不好,只是部分字不那么眼熟而已。


    老天啊,他真是快要待得发毛了,他想吃八宝斋的莲子燕窝冻,荷叶叫花鸡……要是有个人现在能买来给他吃,他愿意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给出去。


    忽然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燕准猛地一激灵,立刻望向江幸。


    两人对视一眼,燕准咽了咽口水,望向房门外:“谁啊?”


    “是我。”


    江幸皱了皱眉,觉得这声音熟悉,半晌,他想起来了,这不是苏星策么,怎么没去参加宗门大比?


    “你来干什么?”他困惑地问。


    门外,对方平静开口:“我听子书白说你抱病在身不能参加大比,所以特来看望你。”


    话音落下,江幸有些想笑,没想到子书白竟然还知道跟苏星策撒谎。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他淡声道,“况且有人照看我,你回去吧。”


    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江幸毫无预料他竟然会直接闯进来,神色一凛,“我不是说了我没事?”


    对方立在门外,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片刻,缓慢开口。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苏星策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江幸眉宇微皱,对那语气莫名有种不适。他没想到会被苏星策察觉到魔气,但既然都看见了,他也没办法了。


    “此事说来话长,你去问子书白,叫他给你解释。”


    听他提起子书白来,苏星策蓦地笑了声,眸底却冰冷若寒潭,毫无笑意,“子书白已被你所迷惑,自然会同你一起骗我。”


    江幸眼皮骤跳了下,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星策缓慢朝他走来,继而一寸寸拔出腰间的长剑,“如果我今日不来,说不定也会被你们二人骗了过去。是子书白一直以来帮你掩藏魔气,对吧?”


    见他拔剑,江幸猛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对自己动手,沉声道:“苏星策,你冷静点,我并非故意接近他,我是后来迫不得已才入魔,何况我们以神识交融的办法已经暂时压制住魔气了……”


    “没有那种办法。”


    苏星策漠然地开口,拖着长剑靠近他,“你们能找到的所有办法,我早就试过了。”


    话音落下,江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也堕魔了?”


    他刚说完,苏星策已然走到他面前,缓慢闭了下眼,眸光再度落在他脸上,“不要挣扎逃跑,看在曾经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下手轻一些。”


    所有的魔修,都该死。


    他要将这天下的魔修屠戮殆尽,不再让任何一个修士步他的后尘。


    苏星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的确堕魔了又如何,依旧能靠意志控制自己不做恶事,他现在在做的就是好事。


    江幸不该活着,子书白已经被他迷惑到自愿包庇魔修了,日后说不定还会为了江幸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跟江幸是不一样的。


    他刚生下时灵气极盛,和子书白一样强,爹娘以为他是天道石上所言的那个拯救世间生灵的天道之子,故此对他苦心栽培,严厉教导。


    可惜偏偏子书白没过多久也出生了,他才是真正的天道之子,一出生就口含金丹,灵气也比他要强上百倍。爹娘却对他更加严苛,常常叫他必须超过子书白不可,再也没有夸赞过他一句。


    从小到大,他修炼的刻苦程度,比子书白要高上千百倍,可子书白还是轻轻松松就修到了炼虚期之上。


    即便如此,他不还是没有因妒生恨想要杀掉子书白么?


    他的意志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强得多,哪怕堕魔之后他也一直坚持除魔。


    所以,除他以外的魔修都该死,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你疯了,”江幸看着他提着剑走来,也恼怒地抽出剑来,“你现在这副模样就已经走火入魔了,清醒点!”


    苏星策置若罔闻般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到剑下,低声道:“我说过了,别挣扎,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放开他!”燕准也掏出剑,猛然冲上来想要击退他,却被一掌拍飞,连人带剑重重摔在墙上,喷出一道血来。


    江幸愕然地看着燕准,又望向苏星策,胸口喷薄欲出的怒意顿然烧得更旺,他颤抖着手攥紧长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你既然自诩正义,就不该伤及无辜,不关他的事。”


    “包藏魔修,已是大罪。”苏星策目光居高临下地掠过燕准,“他枉为修士,哪里无辜,杀了也没什么。”


    江幸忍无可忍道:“照你这么说,子书白也包藏魔修,你怎么不去杀他,是不能,还是不敢?”


    “我会的。”


    苏星策淡淡笑了,残忍开口:“有罪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燕准强撑着爬起来,捂住心口,低声道:“不用管我,快走,去后山……”


    听到他的话,江幸咬紧牙,抬眼看向身边的小窗,苏星策是冲他来的,只要他能跑掉燕准也会没事。


    可是,以他的修为如何能在苏星策眼皮子底下跑掉?


    下一刻,燕准从怀中取出那条雪色的绸带,用灵气催动,绸带立刻飞向苏星策,顿时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两人眼底都泛起些许希冀的微光,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到苏星策不紧不慢地用墨紫色的魔气烧断了那条绸带。


    断裂的绸带残败地躺在掌心,苏星策安静看了片刻,淡声道:“这是我送他的东西,十六岁时的生辰礼。”他还记得,那年子书白的回礼是家里母鸡下的一只巨大的蛋,还说那颗蛋吃了后个子可以长得更高,那人总是那么单纯,天真,幸运,令人艳羡。


    江幸脸色渐渐泛白,知晓自己无路可退,只得望向燕准:“跑!”


    燕准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啐了口血:“我哪也不去,今天就是死也跟你死一块!”


    每一次遇到任何事,总是江幸和子书白在保护他,可他也想帮他们的忙,不想只当一个没用的累赘。


    叫他丢下江幸独自逃走,他有什么脸面回去见爹娘,没有江幸,爹娘早就被魔障害死了。


    他是没用,但不是没心。


    见他执意不走,江幸险些被气得眼前一黑,复又开口道,“我有平安符,你忘了?赶紧滚!”


    燕准摇了摇头,撑着身体站起来,眸光渐次变得坚定无比:“不,子书白把你交代给我了。”


    那条绸带都能被苏星策轻易烧断,这人的修为一定高深莫测,就算有平安符在身,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他有种预感,倘若他走了,就会再也见不到江幸。


    他从小预感就很准,准到他去赌坊每次都能赢得盆满钵满,准到可以避开很多有危险的事情苟活下来,准到他现在特别的想哭。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他已经决定好了。


    第62章 救命


    (六十二)


    无妄宗, 后山。


    青玉台上,四位宗主齐坐一堂,台下是正拼力战斗争夺名次的弟子们, 道童端着美酒佳肴呈在桌上, 随后便见其中一位宗主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道童们纷纷退散, 徒剩宗主们面色沉重, 眸光冷凝地望着台下比拼的弟子们。


    玉霄宗宗主眉头紧锁, 率先开口:“已经三日过去, 那些魔头仍未露出马脚, 实在蹊跷。”


    于他身旁的离梦宗宗主冷笑了声:“有何蹊跷,明晃晃的陷阱,有人敢跳才是真的蠢极了, 我早就说过这样来肯定不行。”


    “那你有什么办法,敌在暗我在明, 若再如此坐以待毙, 任其发展下去, 想必当年的悲剧又会重演!”


    “还不是无妄宗, 抓个魔尊护法,竟能让那魔头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我们玉霄宗可是已经除掉一个了。”


    “那能一样么,我们抓的是宋凛时,宋凛时记得吧,百年前还当过你玉霄宗的宗主呢, 此人诡计多端老谋深算, 跟你们杀的那个喽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本就是你玉霄宗宗主堕魔的错,他要不堕魔, 我们哪用除魔?”


    “你说什么?你这老泼皮,再敢说一遍!”


    几个宗主全没了平日沉稳冷静的做派,乍一看还以为是四个下棋老头,愤愤地指责起彼此。


    半晌,四大宗门之首的太清宗宗主沉声打断他们的争执,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够了,成何体统!”


    无妄宗宗主只得咽下自己没骂出口的话,狠狠剜了一眼玉霄宗宗主,坐回原位喝了口茶消火。


    骂也骂了,罚也罚了,那乌莫寻都被赶出家门,竟还揪着不放,是非要他们无妄宗上下几千余人以死谢罪不可?


    青玉台上总算清净下来,众人神情不一地低头喝茶。


    太清宗宗主将所有人扫视一遍,冷冷开口道:“无论那些魔头来或不来,当今之计,是一定要把泯无剑守好,剑仙大人请来了么?”


    闻言,无妄宗宗主搁下茶盏,低声道:“请来了,前日便已出关,如今正在乌家镇守泯无剑,有剑仙大人在大可放心。”


    “那你们可有定好这届宗门大比魁首的人选?”


    “自然是玉霄宗的苏星策,能除掉魔尊护法,此子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前途无量。”


    在这件事上,几个宗主倒没什么异议,苏星策的实力有目共睹,想来就算是不为了捉出魔修而提前内定,第一名也会落在苏星策身上。


    听到他们的话,太清宗宗主微微皱眉,淡声道:“我先前听说无妄宗有一天灵根弟子,那弟子可有参加宗门大比?”


    无妄宗宗主险些一口茶呛到自己,脸上涨红,低声道:“那个弟子……平日不争不抢,倒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原来如此。”玉霄宗宗主冷笑了声,毫不客气道,“真是可惜了这千年难遇的好苗子,若是拜入我门下,怎么也不会比苏星策差。”


    “是啊,你玉霄宗向来又争又抢,不择手段,肯定比我教的好哟。”


    眼看他们又要争执起来,太清宗宗主深吸了口气,高声道:“都不许再吵,一个个的都已是一宗之主,竟还像当年般不着调,哪有个宗主的样子!”


    两人顿时偃旗息鼓,消停下来后,太清宗宗主缓缓望向无妄宗宗主,眸光凝沉:“改日把那天灵根弟子带来给我们瞧一瞧,虽说如今魔尊魂魄被压制在泯无剑中,却难保往后不会死灰复燃,那天灵根说不准会有用武之地。”


    无妄宗宗主随意应了声,“你们今日就能见到他,那弟子名叫子书白,也报名了宗门大比,今日正好轮到他上场。”


    与此同时。


    擂台边上,子书白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乌莫寻和方文杰。


    这两人什么时候又混到了一起,难道是江幸让乌莫寻去故意迷惑方文杰么?


    他细细思索了许久,仍觉得奇怪,如果真是江幸要这么做,又怎会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下一位,无妄宗弟子,子书白上场。”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子书白只得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起身朝着擂台而去。


    半晌,子书白下场。


    全场鸦雀无声,无他,一切结束得太快了,甚至没人看清他何时出的剑,对手又是何时中了招。


    子书白没打算留手,进入前十名,才能揪出那些隐藏在修士当中的魔尊护法。


    “天灵根果然非比寻常。”方文杰摇着折扇,淡淡开口,“他那对手好歹也是个金丹期,就这样被一剑斩于马下,未免输得太惨,也不知子书白究竟是何修为。”


    乌莫寻瞥他一眼,平静开口:“套我话也没用,我怎么知道他的修为,我跟他又不熟。”


    闻言,方文杰低笑了声,举起折扇为他扇了扇风,“我可没套你的话,是你还提防着我,把我往坏里想。”


    乌莫寻没吭声,目光与远处的子书白对视,他皱了下眉,冷冷挪开视线。


    曾几何时他也盼着能在宗门大比大出风头,可现在,一切全都变了。


    真是春风得意,子书白,被所有人仰慕的滋味很不错吧。一直以来装傻充愣,不就为了在这种时刻能扮猪吃虎么?


    他在心里暗自腹诽着,头顶倏忽被一道阴影覆盖,乌莫寻下意识抬头看去,心头悚然一惊。


    “你干什么?”他声线很高,有些心虚。


    方才还在远处的子书白竟然已经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望了他一阵,子书白缓慢地转开眸光,淡声道:“我不是来找你。”


    乌莫寻拧眉看着他越过自己,走到方文杰身边。


    “做得不错,没想到子书师弟连金丹期的弟子都能轻松击败……”方文杰笑眯眯地盯着他道。


    “客套省去,我有话问你。”


    方文杰似乎料到他要说什么,扫视四周一圈,压低声音道:“东北方廊道边上的道童,和正西方穿蓝衣身形消瘦的玉霄宗弟子,都有问题。”


    话音落下,乌莫寻也抬头看了一圈他所说的弟子,半点问题没看出来。


    子书白冷声道:“你有何证据?”


    “证据我可没有。”方文杰忽地笑了声,摇起折扇来悠哉悠哉地道,“不过天底下没有人伪装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更何况那两人我太熟悉了,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曾经都是一个屋檐底下的魔尊护法,方文杰对那些人的了解比对尊主的了解还透彻。


    子书白沉默片刻,又狐疑地问:“为何不跟宗主禀报?”


    “都说了我没证据。”


    “……”


    方文杰稍微靠近他些,低低道:“若非没有证据跟宗主禀报,我又怎会用得着来求助于你,你直接把他们带去无人处杀了便是,不必担心,我会帮你。”


    子书白嫌弃地推开他些,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方文杰敛起笑容,声音也沉下几分,“你杀不杀,他们今日是这副模样,明日兴许又会变副嘴脸,到时候我可未必再能认出来了。”


    子书白偏头看向他,淡淡道:“你刚刚还说世上没有人能在你面前伪装,化成灰都认得出来,难道是在骗我?”


    闻言,方文杰深吸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般道:“你死脑筋么,叫你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只要一剑捅下去,他怎可能不还手,一还手不就全都暴露了?”


    跟子书白说话实在太费劲了,远没有跟江幸说话痛快,若是江幸有子书白的本事,这会估计早就提着剑去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我不能误伤无辜。”


    子书白毫不犹豫开口,“你必须找出证据,否则我不会动手。”


    方文杰噎了噎,倏忽气笑几分,死死盯着子书白:“好,我去以身诱敌,如此你可满意了?”


    没见过这么蠢的人,饭喂到嘴里了还不肯咽。


    他带着乌莫寻转身离开,临走前,乌莫寻回过头来看了子书白一眼,似乎在暗示他什么,视线又很快收回。


    子书白一点也没看懂他的暗示,只是定定看着方文杰所说的那两个有问题的人。


    一个道童,还有一个玉霄宗弟子。


    道童他不认识,但那个玉霄宗弟子兴许阿策会认识。


    直至此时,子书白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苏星策的身影,眉宇微蹙,四下看去,又听前面尚未走远的方文杰回身喊他:“愣着干什么,跟我走。”


    阿策去哪了?


    上次见到阿策,还是在阿策打赢对手之后,阿策看起来很高兴,还盛情邀请他入夜之后一起去山下喝酒。


    但他一直在盯着方文杰,不便离开,就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你不去,那我可叫江幸去了……对了,江幸人呢,你们这两日怎么都没在一起?”


    “他、他病了,不能来参加大比。”


    “病了,什么病?”


    子书白不太会撒谎,只得又绞尽脑汁编造一句假话搪塞了苏星策,幸而苏星策没有多问,只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知信是没信。


    心头陡然一坠,子书白不顾方文杰的催促,寻找起苏星策的身影。


    难道阿策怀疑他撒谎,所以去找了江幸?


    “你到底去不去?”方文杰沉沉盯着他,耐心即将告罄,“我告诉你,错失这次机会,便不一定还能有下回了,你还想不想除掉那些魔修。”


    子书白终于抬眸看向对方,良久,他缓缓抿紧唇,静默地跟在对方身后。


    “去。”


    没事的,就算阿策真的看到江幸堕魔也不会发生什么,阿策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一定会明白他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


    *


    南殿。


    燕准将身上最后一张符纸丢出去,咽下一口血,强撑着身子,站在江幸身前。


    而在他对面,苏星策漠然地注视着他,提起剑来,“闹够了吧?我说过,老实等死,我会让你们死得轻松些。”


    听到他的话,燕准狠狠啐了他一口血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子书白真是看错人了。”


    苏星策动作微顿,蹙了下眉。


    “他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他羡慕你的聪明,可靠,任何人跟你相处都会喜欢你……”燕准抹去唇角的血,沉沉开口,“他错了,我就不喜欢你,你若真有那么聪明,就该知道子书白绝不会包庇魔修,他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可你没有求证,也没有疑惑,而是直接动手要把他最重要的人杀了。”


    “你疯了,别说了,赶紧离开这跟你没关系!”


    一旁的江幸试图上前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挑衅苏星策,却被燕准用力扯开了手。


    “别拦我。”燕准冷沉地盯着苏星策,不动声色地把江幸往窗边带。


    他憋屈小心地活了一辈子了,有些话不说会憋死。


    苏星策眼眸微眯,身上魔气更盛,眸底透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森寒之意。


    “说实话,其实你是嫉妒他吧,嫉妒他过得比你好,所以才在知道他身边人堕魔之后迫不及待要杀了他们,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毁掉他的一切,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你这种自私又心毒的废物……”他一点点挪向窗边,再靠近一点,他就能把江幸推出去,外面兴许会有路过的弟子能救江幸。


    啪地一声,燕准整个人猛然被打飞数米,瘫倒在地。


    江幸脑袋嗡鸣一声,愣了愣,下意识想跳窗逃走,只要他走了,燕准就能活下来。然而他还没能从窗边跳出去,却被猛地掐住脖颈。


    “我随你杀,放过他……”


    江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我不逃,你让他活下来,就当是看在从前我们好歹也算朋友的份上。”


    苏星策安静地看着他,淡声道:“我没有魔修的朋友。”


    所有魔修都该死,没有魔修,他便不会沦落成今天这般地步,一切都是他们这些魔修害的。


    江幸看出他眼底的决绝恨意,无力地挣扎片刻,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隐约间,他看到苏星策举起剑来,剑尖正对他的心口。


    又要死了。


    没想到这回是死在苏星策手里,真是意料之外,她还以为自己至少会活到宗门大比结束。


    腮边划过一滴泪,江幸无助地攥住苏星策的手腕。


    子书白,救命。


    这话我从没对你说过。


    求你,救救燕准。


    一道凛冽的剑风骤然破开窗子,凝练的剑气瞬间将苏星策击退,身体重重砸在墙上。


    房梁震断了半截,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苏星策呛出口血,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去,那道熟悉的雪衣身影将江幸稳稳接在怀中。


    尘土飞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江幸虚弱地睁开眼,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压在心头的重石顿时卸下,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昏死过去。


    一片滔然浮尘里,子书白缓慢抬起头来,眸底尽是喷薄欲出的怒意。


    “苏星策,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63章 解释


    (六十三)


    “阿策, 谁在敲门,去看看。”


    正在院落里练剑的小孩抬起头来,轻轻应了一声, 收剑入鞘。


    他不紧不慢走到门边, 推开院门。


    一个瘦巴巴的小孩立在门外, 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泛起亮光。


    见到那张脸, 苏星策沉默片刻, 眼底划过一丝不爽, 抬手便要把门关上, 对方却小声开了口:“爹娘去除魔了,娘说让我来你家吃饭。”


    他们家还真是不客气,自己有事要忙就把孩子丢去别人家里, 实在讨厌。


    苏星策在心底腹诽着,却还是让开一条路, 盯着对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有些讨好地对他笑了笑。


    “谁来了?”


    苏父从屋内走出来, 一边用毛巾擦着手, 一边望向小院里,见到子书白之后立刻眉开眼笑,高声道:“小白来了,快进来,正好赶上吃饭。”


    听到这话,苏星策脸色更沉了些, 攥着剑柄的指节用力至泛白。


    他爹总是如此, 对待别人的孩子比对他还要好上千百倍。


    也难怪, 子书白什么都比他强,无论是剑法还是灵力, 永远高出苏星策一大截。


    原本的好心情顿然消散得无影无踪,苏星策沉默地跟在子书白身后进门。


    饭桌上,他看着那个狼吞虎咽扒饭的小孩,眸底的嫌恶愈发不加掩饰。


    讨厌。


    从头到脚都让人讨厌极了。


    苏父目光始终落在子书白身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下回直接进来就成,想吃什么去灶上拿。”


    子书白咽下干粮,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叔父。”


    “好孩子。”苏父欣慰地笑起来,又温声问,“最近修炼得怎么样,上回送你的九烨剑本学到哪里了?”


    子书白继续扒着饭,头也不抬:“学完了。”


    话音落下,苏父和苏星策皆愣住了。


    那九烨剑法,足足有十三本,寻常修士苦学一生都未必能学透第一本。


    “学完了第一本?”苏父试探着轻声问。


    子书白忽然从凳子上爬下去,给自己又盛了一碗堆得高高的米饭,“全都学完了。”


    而后他坐回来,继续心无旁骛地往嘴里塞饭。


    苏父的视线缓慢移到了一旁的苏星策身上,他的儿子,至今还未能将九烨剑法第一本练完,甚至只练会了两个剑招。


    苏星策端着碗,忽然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小白,”苏父勉强笑了笑,温声道,“你慢慢吃,吃完指点一下阿策的剑法可好?”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了苏星策一下,他低垂着眼,搁下饭碗,好像做错了事般沉默着。


    子书白点头答应下来,吃饱喝足之后,又规规矩矩地对苏父行礼,便和苏星策一起出门练剑。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墙根底下面面相觑。


    子书白不擅客套,只朝他友善地笑了笑,然后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把木剑来,轻声细语道:“九烨剑法第一式,你先做来我看看。”


    闻言,苏星策抬眸看向那张毫无恶意却令人无端厌恶的脸,故意丢下手中的剑,给他难堪。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立在原地,半晌,只好轻声道:“那我练一遍给你看。”


    那一日,苏星策见识到了一个他修炼到死都绝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他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有子书白在,他这辈子都只会被子书白的光芒所掩盖,哪怕他同样天赋异禀。


    “学会了么?”子书白收起剑来,轻笑着对他道,“这套剑法其实没有很难,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


    苏星策低声打断他,“不用了,我根本没那么想学剑。”


    子书白怔愣了瞬,好奇地问:“那你想学什么?”


    苏星策静默一阵,忽而也笑起来:“我教你做更好玩的事,怎么样?”


    他带着子书白下了山,教子书白喝酒,听戏,逗鸟……每次子书白来他家时,他便带着人偷跑出去玩。


    渐渐的,苏星策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这个人了。


    因为他发现除了修炼以外,子书白什么都不会,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有点笨,很好捉弄,很好欺负。


    如果子书白不会修炼,只是个凡人该有多好?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如果子书白只是个凡人,他们会是世上最要好的兄弟。


    苏星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愿让那熊熊燃烧与日俱增的妒忌怒火伤害到子书白,可偶尔还是会冒出这样那样可怕的念头,他总是想,这世上没有子书白就好了。


    每每冒出这样的念头,苏星策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或许不见到这个人,他便不会那么嫉恨,于是他特意暗中打听了子书白日后想去的宗门,选择了离无妄宗最远的玉霄宗。


    接下除掉魔尊护法的任务,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倘若能除掉魔尊护法,他便能一跃成为宗主的关门弟子,在宗主的教导下,假以时日,他兴许可以超过子书白,摆脱那份让他无地自容的怨恨。


    到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子书白身边,让子书白好好教一教他那套当初半途而废的九烨剑法。


    可偏偏世事难料,苏星策被迫堕了魔。


    一切全都毁了。


    蓬蒿山千百年来从没有一个魔修,爹娘会以他为耻,他再也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追赶上子书白。


    磋磨苦痛,无处可诉。


    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应该堕魔了,堕魔之后反而更轻松。


    “是么,我让你失望了?”


    苏星策拂去唇边的血,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曾几何时,不过是个跟在他身后的傻子,转眼间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子书白抱紧怀里的人,眸光掠过颈间青紫的指痕,呼吸停滞,倘若晚来半步,他们便就此天人两隔了。


    他闭了闭眼,把江幸轻轻放在小榻上,又去检查燕准的伤势。


    燕准伤得更重,头磕破了,汗水混着尘土蒙在脸上,嘴边淌着血,定是伤及肺腑,子书白施了个止血咒,总算稍微止住了出血。


    他面色凝重,起身看向苏星策,剑尖抖出寒星:“什么时候堕了魔,为什么?”


    苏星策同样也受了伤,骨节咔咔作响,他淡淡笑了声:“江幸堕魔的时候你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么?”


    子书白沉沉盯着他,缓慢启唇:“他堕魔后没有伤人。”


    话音落下,苏星策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低声道:“那是因为有你在,可你管得了他一时,能管得了他一世么?”


    子书白抿紧唇,何尝看不出他故意逃避问题,干脆不再问下去,提剑走到他面前。


    “怎么,你要杀我?”苏星策扯起嘴角,也抓紧手心的长剑,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子书白掐住腕子反手拧住。


    子书白想从怀中取出绸带来将他捆住,余光却瞥见了地上被扯皱烧断的绸带碎片。


    他短暂怔忡了瞬,又很快回过神来,将苏星策押住,拧眉道:“跟我回去。”


    听到这话,苏星策面不改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奋力挣扎起来,怨毒地盯着子书白:“你有什么资格带我回去,我沦落到这般地步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偏偏比我晚生几日,为什么又跟我生在同一个地方,我日日夜夜都想着你,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掉进山涧里淹死,从悬崖上失足摔死,除魔的时候被一剑捅死……”


    子书白抬头看他一眼,从怀里取出块手帕,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苏星策愣了愣,努力将那块手帕吐出去,脸色铁青,恨声道:“事到如今还不明白,你真是蠢透了,我不会跟你回去,堕魔是我自愿,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杀过其他人么?”


    子书白忽然问他。


    苏星策神色微顿,低声道:“当然,你当我跟你一样心慈手软么?”


    盯着他看了一阵,子书白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从地上拾起那张帕子,拍拍灰,又塞回他嘴里。


    阿策撒谎最好分辨了,他虽然看起来很精明,但每次撒谎时眼睛都不敢看人,这是阿策爹说的,每次问他修炼了没有,只要眼睛不敢跟他对视,就是在撒谎。


    子书白把苏星策的剑夺走,隔着窗子丢出去,又押着人拖到江幸身边,自江幸怀里摸出那条诛仙索来。


    一头绑在江幸的手腕上,一头绑在苏星策的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子书白将他按在椅子上,冷沉开口。


    “现在,跟我解释。”


    苏星策木然地望着他,轻声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动手吧。”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


    难道跟子书白说他是如何失败,分明带了许多内门弟子前去围剿魔修,反被杀得全军覆没,唯一存活下来的人,还被迫堕了魔。


    还是说他心生怨怼,得知江幸入魔之后想要把人杀掉,意图借此毁掉子书白那顺风顺水的人生?


    苏星策抬手捂住脸,又听身旁人冷声说:“你不解释,我会把一切全都告诉叔父叔母。”


    话音落下,苏星策淡淡笑了声,声音苦涩,“随你去吧。”


    子书白眉头紧锁,胸口的怒气更盛,他攥住苏星策的衣襟,迫使他看向软榻上昏迷不醒的江幸,沉声道:“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伤害无辜弱小,对朋友狠下杀手,你不解释清楚,我不会原谅你。你求死,也绝不可能!”


    在他心里,苏星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不知为何,发现苏星策消失不见的那一刻,他忽然心慌意乱,不安极了。


    子书白不是感觉迟钝,一直以来,他都能察觉到苏星策偶尔流露出对他的厌恶。


    可他相信苏星策本性不坏,不会伤害他。


    房内一时寂静,苏星策远远望着江幸,只在软被里露出半张脸来,手腕上那条诛仙索将魔气,他想起江幸那时跟他解释自己能控制魔气时的惊慌无助。


    而当时他一心想的竟然是杀掉眼前这个人之后,子书白的表情会很有趣。


    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永远都回不去了。


    “你杀了我吧。”苏星策承受不住地错开眼,颤抖着道,“给我个了断,让一切全部结束吧,子书白,我求你帮帮我……”


    “够了!”


    子书白沉声打断他,放开他的衣襟,找出根绳子来,闷头将他绑到椅子上,眼眶渐渐泛红,“在你跟江幸和燕准道歉谢罪之前,想死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你解释清楚,我依然会把你做的事告诉给叔父叔母还有宗主,做错了事就该认,用尽全力去弥补,去承担责任,死无法解决任何事……我从前最佩服你,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第64章 知道了


    (六十四)


    午后, 斜阳树影照入小窗,鸟归深林,蝉鸣干长。


    江幸醒来时, 便见身前跪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低垂着头, 看不清神色。


    他微微蹙眉, 望向四周, 喉咙还有些涩痛, 轻咳几声道:“燕准呢, 燕准怎么样了?”


    “还活着,止住血了。”


    话音落下,江幸顿然松了口气, 整个人松懈不少,又问道, “苏星策呢?”


    听到他的声音, 身前人并未抬起头来, 只安静地指向角落里。


    循着指尖的方向看去, 江幸瞳孔骤然疾缩,猛地从小榻上爬起身来。


    胸口插着一把长剑,苏星策已然没了气息。


    “你杀了他?”


    江幸呼吸紧促了瞬,心口狂跳着,不可置信地望向子书白,甚至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你们不是自幼一起长大么, 你下得去手?”


    子书白缓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吓了江幸一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如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般,无喜无悲。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杀他。”


    苏星策是自行了断的,用他自己的剑。


    江幸怔愣片刻,后知后觉地发现子书白的剑仍好好地系在腰间,他的确没有动手。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子书白的状态看起来明显不对劲。


    江幸仍没缓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回事?”


    子书白木然地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讲述方才发生的一切。


    “阿策说他再也没有颜面回家见爹娘,也不想作为一个魔修继续活下去。堕魔的确非他本意,可他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来。”


    江幸愕然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苏星策便突然挣开绳子,从地上拾起那把剑,干脆利落地捅进了心口。


    他原本是来得及阻止的,可那时苏星策问了他一个问题。


    “阿策问我,倘若是我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切,我会怎么做?”


    子书白回答不上来,愣神的片刻,苏星策已经死在了他面前。


    看着苏星策倒在地上的刹那,答案旋即浮出水面。


    ——如果有一日他堕了魔,他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在酿成大祸之前。


    江幸之所以可以活下来,是因为有子书白可以帮忙控制他,可若子书白堕了魔,还有什么人能阻止他?


    苏星策很清楚一点,子书白绝不可能狠心到能杀了他,所以,唯有他自己动手才能彻底永绝后患。


    “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即便堕魔也在一直蛊惑我对他动手。”子书白低低地说着,“我没想要杀他,有诛仙索在,可以帮他抑制身上的魔气,只是再不能修仙了……”


    可不能修仙于苏星策而言,兴许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是那么刻苦勤奋,修炼得道是他唯一的愿望。


    子书白想不出要用什么办法来救他。从前他总觉得,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所有难题。


    江幸说他太过天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磨难,所以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太美好。


    说的没错。


    他真的很笨,很没用。


    如果他能及早发现阿策的痛苦,或许一切不会发生。


    一切都是他的错。


    “子书白?”


    “子书白!”


    耳边传来忽远忽近的模糊声音,子书白怔忪着抬起头,才发觉是江幸在唤他的名字。


    江幸眉头拧紧,直勾勾盯着他看,看到那双眸子如同笼罩着一层灰濛濛的雾般,迷茫无措,一片空无,渐渐化成一团漆黑的影,瞧着诡异极了。


    “你想什么呢?”


    子书白回过神,下意识轻声道:“没什么,我该回去了,要把阿策的尸身带回蓬蒿山去……”


    生在哪里,也该埋在哪里。如果日后他死了,也要埋回去的。


    还未起身,便被一只用力攥住腕子。


    子书白被狠狠拽了回去,重新跪坐在江幸身前,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声音轻轻的:“怎么了?”


    见他这副模样,江幸不知为何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语气也忍不住急躁几分:“怎么把他带回去,苏星策再怎么说也是玉霄宗弟子,不明不白死在这,你说自杀除了我还有谁会信?”


    子书白平静地答他:“不用担心,我可以用传送符带阿策回家,不会有人发现。”


    江幸更觉诡异,他只是觉得子书白的反应太奇怪了,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死在眼前,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倘若子书白大哭一场也好,可他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他眼睁睁看着子书白再度起身,走到苏星策身边,一寸寸将那把剑拔出来。


    “不行!”江幸冲上前拦住他,死死握着他的手,“难保不会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我们得如实禀报给宗主,就说苏星策堕魔伤人,而你为了阻止苏星策将他杀了……”


    此话一出,子书白却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声音很淡,“我不会让其他人知晓阿策堕魔的事。”


    阿策死了,伤人的罪过已偿。他只想让阿策就这么清清白白地以一个修士的身份离开。


    察觉到他的执拗,江幸磨了磨牙,用力扳过他的脸来,叫他好好看着自己,“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堕魔也可以,我们就说苏星策是魔修伪装,真正的苏星策早就为了除魔被杀了就好,反正那群魔修也常常伪装成修士。”


    子书白不知听没听进去,仍固执地守着苏星策的尸身,静默地立在原处。


    江幸说了一大通,见他无动于衷,无比头疼地道:“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子书白兀然开口,“还有燕准,对不起。”


    江幸哑了哑声,又听他淡淡地道,“对不起,江幸,错的是我。”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阿策的执念是想变得比我更强,他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去杀魔尊护法,也不会因此堕魔来伤害你们。”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阿策,又险些害死你和燕准,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当时我能……”


    江幸眼眸微睁,彻底听不下去,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


    子书白沉默下来,轻轻放开他,又转过身去整理苏星策的遗物,将那把剑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


    “你听清楚,这一切都跟你无关,要怪就怪苏星策自己掂量不清,怪那魔修卑鄙无耻,怪老天不公平没让苏星策生下来就是神仙。”江幸总算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子书白在书里那么顺风顺水,原来不顺的事都在剧情后面,苏星策这个人物在原书里恐怕也是同样的结局。


    可这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错,一切都是苏星策自己的决定,是苏星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死路。


    子书白没有开口,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自顾自把苏星策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江幸深吸了口气,恼火地走上前去扯过他来,却看到子书白眼底一片麻木,好像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霎那间,江幸动作一滞,脑海里乍然浮现当初那个看着遗照发呆的自己。


    他怔忡良久,忽地伸出手抱住子书白。


    “不是你的错。”


    江幸一点点缩紧手臂,低声安慰他,“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我明白你很难受,觉得是自己没能做好。但是幸好你来了,我和燕准都活了下来,你救了我们,也救了苏星策,让他没有做出死不瞑目的事。”


    子书白垂眸看着他,眼泪无知无觉地掉下来,轻轻俯下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江幸闭了闭眼,轻拍两下他的脊背,温声道,“你没那么厉害,哪能什么事都能解决,能救下我和燕准已经很了不起,我原以为我这回死定了,又要重生一次了呢,万幸你来了。”


    子书白声音压抑地哭着,将他抱得更紧。


    眼泪一滴一滴热热烫烫的落在肩头,仿佛下了场湿漉漉的小雨,将坚如磐石的心也淋得柔软万分。


    江幸的确讨厌子书白太过天真烂漫,善良纯粹,乐观到让人觉得脑子有问题,可不知怎的,当子书白真的受了挫,被痛苦折磨,开始自我怀疑,他反倒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子书白就应该那么傻乎乎乐呵呵的过完这一生,不要改变,挺好的。


    他被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念头吓到,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分明从前最讨厌子书白的地方,现在他居然希望不要改变。


    “我们一起想办法。”江幸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低声道,“比起给苏星策收尸,你更应该做的是帮苏星策报仇,是那些魔修害了他,我们得把那些魔修除掉,明白吗?”


    子书白眼眶仍红着,点了点头,“嗯。”


    见他恢复神智,江幸松了口气,斟酌片刻道:“按我说的做,带着苏星策的尸身去禀报宗主,就说苏星策是被魔修所害,魔修为了争夺那把泯无剑,才把有夺魁实力的弟子私下杀害。你要趁此机会去抓出那些隐藏在宗门里的魔修一并铲除掉。”


    子书白把地上的苏星策扛起来,抹了抹眼睛,又回头看向江幸。


    “放心去吧。”


    见他望向自己,江幸朝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我还得带着燕准去疗伤呢,魔气压制的很好,去一趟丹峰而已,不乱跑就不会被人发现的。”


    子书白定定看了他一阵,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江幸神色顿了顿,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错开他的视线,低声道:“知道了。”


    第65章 缘分天定


    (六十五)


    析木花窗边, 江幸望着那道背着人远去的身影,鲜血潺潺地沿着那绣着莲纹的衣摆滴坠,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血滩。


    他小心地背着他最好的朋友, 步伐沉重, 低垂着头, 好像脑袋空白着, 还没有反应过来世界为什么突然变了, 也没有反应过来此后再也见不到身后这个人了。


    兴许这就是子书白的人生第一难, 意气风发正义凛然的少年迎来了跟幼时挚友的永别, 江幸忍不住想,这本书的作者为什么一定要写死苏星策呢?


    分明前面上千章都“溺爱纵容”着他笔下的人物,不肯让子书白受一星半点的挫折, 哪怕被反派欺压羞辱,也依旧怀着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不受任何影响。


    突然间, 老天却毫无征兆地给了子书白当头一棒, 似乎要告诉他, 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该成熟了。


    如果是穿书之前,江幸看到这段情节一定会暗爽不已,可时过境迁,他再也做不到对子书白的一切冷眼旁观。


    这个人活生生地在他身边,陪他, 帮他, 救他, 一颗心掏出来交给他。


    所以,子书白, 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不要变得像他一样冷漠。


    江幸盯着那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尽头,转过头来,把燕准扛起背在身上。


    呼吸很微浅,没死就不错了,至少还喘着气。


    踩着覆满霞光的山阶,一步步走向丹峰,江幸被夕阳晃了下眼。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燕准也是在这条路上,这样背着他朝丹峰去。不管他说了什么,燕准都执意要救他。


    前世他死后,燕准会是什么反应呢?


    先是得知了子书白被江幸所杀,又亲眼看着江幸在面前自杀,那一日,他在宗门里唯二的朋友没有了。


    江幸偏头去看燕准,脸色有些泛白,难耐地皱着眉,尘土混着血黏在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悲惨得有些好笑。


    活该,非要上演电视剧里那种脑残情节,不抛弃不放弃,差点连自己的狗命都搭上,真是活该。


    他低笑了声,用袖子擦去燕准脸上的血污,忽又敛起了笑意。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其实他并不喜欢别人对他说这种话。


    一旦他的性命对别人产生了意义,他不会像子书白那样生出被人信任的感动,反而会觉得那是一种负担。兴许是因为从没有人对他如此期待过,才会不适应,不习惯,可如今,他们三个的性命已经彻底绑在一块了。


    江幸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把燕准又往肩上扛了扛。


    继续走吧,只要眼前还有路,就这么走下去吧。


    “江幸……”


    耳边倏然传来嘶哑的声音,江幸脚下稍顿,语气淡淡道:“醒了?”


    燕准眼皮上还糊着一层血污,头疼不已,迷迷糊糊地看到江幸的侧脸,颤抖着轻声道:“你怎么也下来了?”


    “下来?”


    “你不该来的,回去、回上面去……”


    江幸狐疑地瞥他一眼,看到他嘴角的血丝,额头骤跳了下,“你以为这是阴曹地府?还没死呢,把血咽回去。”


    闻言,燕准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努力想睁开眼看看眼前的场景,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半晌,只得把脑袋垂下来,轻轻靠在江幸的颈窝。


    热的,不像死人,他们好像真的还活着。


    太好了,小白兄,江幸还活着。


    “燕准?”


    江幸明显察觉到他的头越来越沉,气息也愈发地弱,心头更紧,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咬牙道:“别睡,睡着就真去地府了,听见没!”


    燕准“唔”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答他:“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喘不上气,肺里好像有水在晃。”


    有水在晃,那他妈是血吧。


    江幸咬紧牙关,更加不敢停歇地飞快踏上山阶,“不许累,睁开眼,听到了么?”


    肩头没能传来回应,江幸心头咯噔一声,转头过去望向燕准,见他闭着眼,抬手扇了燕准一巴掌。


    “疼……”


    燕准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咳出一口血来,“干嘛打我……”


    江幸脸色铁青,沉声道:“再敢闭眼我还扇你。”


    “……”


    无奈,燕准只得半睁着一只眼,听他跟自己说话。


    “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就到丹峰了,你不是最喜欢丹峰的师姐么,别死在半道上,让人家瞧不起你。”


    听到师姐,燕准勉强笑了下,可在听到江幸声音里的颤抖时,又笑不出来了。


    “你不会死的,实话告诉你,我已经重生过很多次了,所有人里就属你的命硬,谁死了你都没死,这回也不会有事。”


    燕准安静地听着他的话,眼睛被夕阳的光刺得微微眯起,轻声开口:“是么,我娘也是这么说的,我命好,到哪都有贵人扶持。”


    听到他的话,江幸忍不住低嗤了声,“你娘说的对。”


    “重生是什么?”


    合着他根本没听懂。


    江幸只得解释道:“……就是死了,又复活到没死的时候。”


    燕准短暂怔忡了一阵,似是有些艰难地,用混沌一片的脑袋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疲倦地望向江幸,轻声问道,


    “那我下辈子还能遇见你们吗?”


    话音落下,江幸喉头哽住,片刻,他低声说:“不能,不能了,缘分天定,下辈子是下辈子的事。”


    燕准缓缓捏紧指尖,应了一声,“哦。”


    那他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半柱香后,丹峰,江幸把燕准背进殿内,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地。


    “来人,快来人!”


    喉间满是腥甜的血气,胸肋疼得要命,江幸气喘不已,看着丹峰的师兄师姐们匆匆跑来将燕准接过去,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靠在玉柱边,捂住胸口,缓慢调整着呼吸。


    “骨头都断了,怎么搞的!”


    “快拿回元丹来,这小子五脏俱损,先用丹药给他吊着命!”


    “这不是燕准么,出了什么事?”


    江幸一个字也答不上,他沉默地擦了把脸上的灰,又看向一脸焦急的师姐,“能救活吗?”


    师姐下意识瞪他一眼,“土都埋到脖子了,你说呢!”


    半晌,师姐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又抓着他拉到一旁的小榻上,“来人,给这小子也喂颗药吃!”


    江幸没什么事,只是一路背着人跑过来累得够呛,身上沾了许多燕准的血,看起来比较吓人而已。


    子书白总是来得很及时,仿佛只要子书白还活着,他就一定不会出事似的。


    前世如果没把子书白搞死,说不定他也能活得好好的。反正子书白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会救他——可惜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躺在小榻上,看向窗外的斜阳。


    不知道子书白那边现在怎么样,但愿一切顺利,不要再让子书白这傻白甜再受什么挫折打击,万一救世主黑化,他们不想重开也得重开了。


    哎,真是让人操心没够。


    *


    后山。


    四大宗主面露戾色,沉沉地盯着眼前的子书白。


    “苏星策到底是怎么死的?”


    子书白默默地抓紧苏星策的衣袖,他不会撒谎,也不知怎么撒谎,就算江幸教了他,他也没办法装得那么淡定自如。


    除了沉默以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无妄宗宗主凝眸看着他,忽地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子书白,本座在这,你大可不必顾虑,将真相如实托出。”


    “姓谢的,你少偏袒你的弟子,我告诉你,策儿之死,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玉霄宗宗主愤怒地一掌拍在桌上,所有高台石柱皆扑朔朔地落下一层灰来。


    无妄宗宗主冷冷睨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子书白,“实话实说便是,一个字也不许有假,只要此事与你无关,本座定会护你周全。”


    子书白抬头看向他,半晌,缓缓俯身下来,垂首答道:“回宗主,阿策与我是同乡挚友,他是受魔修迫害……”


    他微微吸了口气,无比诚恳地望向宗主:“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阿策,望宗主准允我带阿策的尸身回乡安葬。”


    无妄宗宗主直勾勾盯了他一阵,低声道:“如何受魔修迫害?”


    子书白抿紧唇,执拗地不肯再说。


    玉霄宗宗主见状,冲上来狠狠打了他一掌,“你还敢知情不报!”


    “宋竹老儿!”无妄宗宗主怒斥一声,立刻将子书白护至身后,“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你若再敢对我无妄宗弟子动手,我绝不轻饶于你!”


    “够了!”


    一直未曾发话的太清宗宗主高声打断他们,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哪里还有宗主的威严,不成体统,全都退下。”


    他缓慢起身,走到子书白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让开。”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太清宗宗主眯了眯眼,俯身捉住苏星策的腕子。


    刹那间,子书白顿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赶忙想去阻拦,却被无妄宗宗主抬手挡下。


    不多时,苏星策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墨色的咒文。


    大殿内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玉霄宗宗主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咒文,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是为了替他隐瞒,才故意不说实情?”无妄宗宗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子书白,用指尖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你蠢不蠢,杀人的罪名若是背上,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子书白固执地把苏星策夺回来,眼眶红透,“阿策是被魔尊护法迫害,堕魔并非他本意,他没错。”


    众人皆默然不语,良久,太清宗宗主漠然地收回手去,合袖淡声道:“是你杀的?”


    子书白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是谁杀的也不重要了,苏星策被魔修强行堕魔是他无能,险些坏了大计。”太清宗宗主坐回原位,轻描淡写道,“我观你实力不错,接下来宗门大比,你要代替苏星策夺下魁首。”


    子书白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他,沉声道:“阿策已拼尽全力斩杀了一名魔尊护法,何谈无能?你凭何如此评判他……”


    话音未落,无妄宗宗主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还不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这孩子真是没心眼,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玉霄宗宗主却默然地立在他们身前,将苏星策从子书白的怀里抱过去。


    子书白下意识想去抢,见到是玉霄宗宗主,动作顿了顿,耳边传来对方淡淡的声音,“本座会命人送他回乡,你的任务是拿下魁首,剿灭魔修。”


    “还请宗主不要告知苏家人阿策堕魔一事,这是阿策生前的遗愿!”子书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跪下,重重叩首,“看在他与您师徒一场的份上,望宗主成全。”


    玉霄宗宗主一言不发地离开,并没有给他答复,反倒是一旁的无妄宗宗主拍了拍子书白的肩头,低声道:“放心吧,他知道该怎么做,起来。”


    听到这话,子书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缓慢站起身。


    无妄宗宗主欣慰地看着他,又轻声问:“夺魁一事,你有多少把握?”


    闻言,离梦宗宗主冷嗤了声,不屑开口:“一个外门弟子能有多少把握?我门下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弟子,照我看还不如让我那些弟子试一试……”


    虽说他们看过子书白在擂台上的剑法,可那一场全程不过一息之间,实在结束得太快,子书白身上又好似戴着些遮掩修为的法宝,故此他们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弟子究竟实力几何。


    见子书白不出声,无妄宗宗主干咳了声,有些不死心地又道:“你想不想为苏星策报仇,若是能夺下魁首,便能诱出隐藏在宗门大比的魔尊护法们,除掉那些魔修,想来苏星策九泉之下也会含笑而终,你实话告诉本座,你修为如何,有元婴期吗?”


    子书白抹了把脸,低声道:“渡劫中境。”


    噗的一声,座上威严肃穆的太清宗宗主喷了一口茶。


    “什么?”无妄宗宗主愣了愣,“再说一遍?”


    “黄口小儿,你知道渡劫中境是什么修为?”离梦宗宗主同样愕然地望着他。


    子书白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无妄宗宗主微吸了口气,故作镇定地捋了捋胡须,“我看你是悲伤过度胡言乱语了,回去好好休息,仔细准备明日的大比吧。”


    “嗯,谢宗主。”


    子书白眼眶仍红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规规矩矩地乖乖行礼,转身离去,“弟子告退。”


    “开什么玩笑,渡劫中境离飞升成仙半步之遥,一个能打咱们四个,我瞧他是疯了。”离梦宗宗主不依不饶道,“叫他回来,本座要试一试他!”


    “他现今脑袋不清醒说胡话,你也不清醒?”无妄宗宗主毫不犹豫打断他道,“跟一个孩子较真,为老不尊。”


    这孩子一看便知心性单纯,定是担心会让他失望不好意思说实话,紧张无措之下,才说出这种离谱至极的弥天大谎。


    苦了他了。


    第66章 发带


    (六十六)


    “燕准救回来了, 不过现在仍昏迷不醒,须得卧床休息一月,开的药每日早中午各喝三剂, 佐以中品回元丹调养身体。”


    师姐甩给江幸几包药, 眸光在他脸上扫过, “至于你, 没什么大事, 颈子上的印子是谁掐的?”


    听到燕准被救回来, 江幸闭了闭眼, 从小榻缓慢起身,掏出几块灵石来搁在桌上道:“帮我照看他几日。”


    “你去干什么,任务还没完成?”师姐狐疑地看着他, 以为他们受伤是因为除魔任务,“以你们俩的实力不去参加任务也无妨, 跟长老告假称病便是, 没人会在意。”


    她这张嘴还真是说话不中听, 江幸懒得同她计较, 挪开视线淡淡道:“燕准便交给你们了,等忙完我会来接他。“


    见他竟敢无视自己的医嘱,师姐磨了磨牙,压下火气,将自己炼制的丹药瓶丢在江幸怀里,“随便, 不听劝有的是苦头吃, 到时候断了胳膊腿, 别再来麻烦我给你治就成。”


    “多谢师姐。”江幸接住那丹药瓶塞进衣襟内,朝她笑了笑, “还有吗?”


    被他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师姐怔愣片刻,又佯装沉下脸道:“给你一瓶就不错了,还不快滚。”


    “哦。”江幸立刻敛起笑容,神色平淡地走出门外,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变脸,抽了口气,转头看向病榻上还在气若游丝地哼哼的燕准,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床沿,“果然是些狐朋狗友,跟你一样不要脸。”


    从丹峰出来,天色已然暗下,暮色从群山顶上淌下来,将宗门染成灰蓝,几盏灯笼疏疏亮起,檐角橘光晕开,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晃。


    江幸独自回到南殿,看着一地狼藉溅满鲜血的屋子,沉默良久,还是扭头出来,走到北殿,轻车熟路地找到子书白的房间。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他缓缓爬上那张床,钻进柔软的素被里。


    闭上眼,片刻,忽又睁开。


    眼前是整洁干净的房间,朴素无华的陈设,周身被熟悉的气息所包裹着。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子书白的味道。


    说不上是什么气味,淡淡的,一点柔和的清香,却闻着令人格外安心平静。


    这几天生怕自己身上的魔气复发,他都没怎么休息,更没踏实地睡上一觉,现在却不知怎的,在满是子书白气息的地方,莫名萌生了一丝倦意。


    江幸拢紧被沿,缓慢闭上双眼。


    身上有魔气,他哪也去不了,不能去找子书白,也不能陪着燕准看病,身边好久没有这么安静过,没人吵闹捣乱,有些不习惯。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出现苏星策提着剑朝自己走来的场景,江幸微微蹙眉,在软被里翻了个身,忽然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神色微顿,在床上摸了摸,摸出一条发带。


    江幸凝眸盯了一阵,觉得有点眼熟,半晌,嘴角倏然抽动。


    这不是他的发带么?


    难怪他之前找不到,原来有贼。


    江幸深吸了口气,颇为怨念地把那发带攥紧,塞进衣襟内。


    但凡让他知道子书白拿着他的发带干了什么,他绝不会放过这死断袖。


    转念一想,江幸又觉得有些可笑。堂堂救世主居然会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想要直接说不就是了,虽然他不可能给。


    脑海忽地浮现出子书白那张脸上失落可怜的模样,江幸笑意微滞,抿了抿唇。


    良久,软被里探出一只手,将那条发带轻轻放回了原处。


    没准上面有某人的口水,他嫌脏,不要了。


    *


    “今日最后一场也比完了,那个子书白究竟什么来头,竟然一路全胜杀进了前十名。”


    “嘁,要不是玉霄宗的苏星策突然弃赛,哪里轮得到这种无名之辈,此事肯定有内幕。”


    “是啊,真不知道这子书白到底攀了谁的关系,那些被他打败的弟子定是被买通了……”


    一袭雪衣拂过青阶,众人看到来人,纷纷噤了声,目光却紧锁在他身上。


    子书白旁若无人地走过,径直来到后山的天罗湖边打坐。


    不多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他身旁。


    “你去哪了?”


    听到那压抑怒意的声音,子书白睁开眼,却没有朝对方看去:“有事。”


    话音落下,方文杰淡笑了声,“好,那你继续忙吧。”说罢,他转身欲走,眉头又是一皱,语气骤沉:“解开定身术。”


    乌莫寻同样被定身在原地动弹不得,咬牙切齿道:“子书白,你别欺人太甚,是你临阵脱逃在先,你知不知道白天的机会有多难得,就因为你一声不吭地逃走,才让我们错失良机……”


    子书白平静地转眸望向他们,站起身来。


    “我说了有事。”


    闻言,乌莫寻在心底怒骂了一声脏话,恨不得给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重重来一拳。


    真是个挨千刀的蠢货,白天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些隐藏在宗门大比的魔尊护法,刚要动手,子书白竟然丢下他们跑了。


    家里要死人了那么急?


    “计划继续。”子书白抬手抚上腰间的剑柄,语气淡漠,“去把魔修找出来。”


    乌莫寻彻底按耐不住,语气恶劣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你还敢命令我……”


    刚说了一半,便被方文杰低声打断:“算了,正事重要,反正我们也盯了很久,至少没弄丢那几个人的行踪。”


    听到这话,乌莫寻也只得咽下一口恶气,剜了子书白一眼道:“还不快跟上,废物。”


    被他恶语相向,子书白握紧剑柄,终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乌莫寻。


    计划很简单,方文杰跟其他三个魔尊护法都有深仇大恨,他会故意暴露宋凛时的身份,以此引诱那魔修护法到偏僻之地,子书白埋伏在后,等人一到,三人配合直接动手。


    “我不能除魔。”


    此话一出,方文杰和乌莫寻同时看向他,脸上的怒气已然快要遮掩不住。


    方文杰皮笑肉不笑地问:“为什么?”


    “不能就是不能。”子书白低声道,“不过我有传令符,一旦确认那人便是魔尊护法,我会传令给宗主,由宗主亲手除魔。”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出手,每一次灵气的消耗都会损失寿命,江幸不许他这么做。


    方文杰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冷声道:“那我暴露了身份该怎么办?”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


    一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好像在谈论晚饭吃了什么似的。


    方文杰险些被他气笑,若非清楚彼此实力相差太大,实在是一刻也忍受不了这种蠢货。


    “好吧。”他强忍下来,眼底笑意冰凉,“我将他引来之后便立刻逃走,届时你只需将他困住,如此可好?”


    子书白眉宇微蹙,颇为嫌恶地瞥他一眼,看在方文杰还有作用的份上,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抬步走上山阶,天边忽地没来由地打了个闪,子书白脚下微顿,仰头看去,雷云在夜色沉闷地攒动着,从远山一路碾到宗门上空,如墨汁在穹顶翻滚堆叠,层层压低,云隙间不时迸出惨白的闪电,如巨兽睁开双眼,瞬间照亮整片天幕,风雨欲来。


    “你又怎么了?”乌莫寻不耐烦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子书白凝望片刻,收回视线,握紧腰间的剑。


    “没事。”


    很快,大雨骤然来临。


    狂杂桀骜的雷声乍然劈落,江幸猛地惊醒,额头布满汗水。


    窗外的雨不要命地扑打着,书桌已然被打湿得彻底,淅沥沥地淌着水。


    胸腔剧烈起伏着,江幸呼吸微促,抬手掐了掐额角。


    做噩梦了。


    真是奇怪,按理来说他和子书白神识交融过,今夜就算做梦,也该梦到子书白才是,可他却没有梦到子书白,反而梦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提着血淋淋的剑,坐在滂沱大雨的天地之间,低垂着头,似乎在哭,然而片刻之后,却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颈子。


    是谁?


    江幸在梦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在看到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窒息感。


    他一点点平复呼吸,有些烦躁地从软榻上起身,将雨丝乱飘的窗子关严,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


    喝了几口水,心情总算安定不少。


    想来是白天苏星策自杀给他带来了些不好的暗示,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那个人应该是苏星策吧。


    睡也睡不安生,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幸叹了口气,刚要爬回床上继续睡,却蓦然看到身后有一道人影。


    心跳骤停了瞬,他僵在原地,血凉了大半,指尖悄然摸向桌上放着的长剑。


    他猛地拔出剑来,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拽进了怀里,整个人被那熟悉无比的气息所包裹,攥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滞。


    江幸不可思议地回头,正撞进一双雾沉沉的眼眸,如一潭冰凉沁骨的池水,将他看得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


    江幸纳闷地望着他,想扯开他的手,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么,魔尊护法都除掉了?”


    对方仍然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抱着他,身上湿漉漉的,似是淋了一路的雨。


    江幸嘴角微抽,努力想掰开他的手,“问你话,耳朵聋了?”


    肩头倏忽被沉甸甸的压住,江幸顿了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


    “我想你。”


    第67章 欺人太甚


    (六十七)


    “我想你。”


    江幸短暂怔愣了下, 旋即低笑了声,抬手在对方额头敲了敲:“你脑子没事吧,白天不是刚见过?”


    看来子书白的确被苏星策的死伤得不轻, 也是, 放在谁身上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 但也没必要抱这么紧, 被他这样抱着, 江幸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一阵别扭。


    “还不起来, 身上都湿了。”他语气嫌弃地推了推身前人,“回来也不知道敲门,不知道要吓死谁。”


    子书白轻轻放开他, 额发被雨水淋得湿透,衣衫也湿哒哒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眸光却仍沉沉地落在江幸身上, 一动不动, 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见他那副模样, 江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蹙眉问道:“怎么,哑巴了?”


    听到他问,子书白牵起唇角,勉强地笑了笑道:“这是我的房间,不知道你在, 所以没有敲门。”


    江幸面色微滞, 干咳了声, 挪开视线道:“我房间太乱,懒得收拾, 所以才过来暂住一日……宗门大比进行到哪一步,苏星策的事解决了么?”


    话题转得很生硬,子书白安静地立在房内,轻轻擦了擦眼睫上粘挂的雨水,低声说:“解决了,不必担心。”


    居然这么顺利,江幸还以为会出什么问题,毕竟子书白撒谎的本事他是清楚的,那些活了几十上百年的宗主个个都是人精,自然骗不过他们,他原先设想的是子书白撒个小谎被识破后,宗主们应当会在苏星策的尸体上查出真相,届时子书白也便能脱罪了。


    思及此处,江幸有些怀疑地看向他:“明日还有比试吧,你不在后山监视方文杰,回来做什么?”


    “我想你。”


    他又重复一遍。


    子书白的感情总是直白,喜欢就是喜欢,想念就说想念,从来不会绕弯子,有什么就说什么。


    相比之下江幸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对别人热情主动地示好于他而言像是示弱,暴露自己的情绪由对方支配,就如现在,他知道子书白很需要他。


    两人一时无话,江幸沉默良久,为他施了个清洁咒,低声道:“我早跟你说过不用去参加宗门大比,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没区别,你非要去掺和一脚,明日跟长老知会一声,别去了。”


    子书白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嗯。”


    江幸动作微顿,更觉怪异,按照子书白的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得这么轻松,他准备了一堆劝子书白别自找麻烦别犯圣父病的话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仔仔细细盯着子书白,半晌,对方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地开口:“我们走吧,离开无妄宗回蓬蒿山去,我不会再除魔了,只陪在你和爹娘身边。”


    太奇怪了。这不是子书白的作风,在子书白的嘴里怎么可能说出以后再也不除魔这种话?


    难道是魔修假扮?


    江幸面不改色地望着他,从颈间解下那条平安符来,低声说:“除魔确实危险,不过你不是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么,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别担心,我替你求了道平安符,往后你出任务带着它便是。”


    话音落下,子书白神色微顿,抬眸看他一眼,接过那平安符来,复又戴回江幸的颈间,“我不是魔修。”


    江幸心头登时松了口气,脸色却沉下几分:“你不是魔修就是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走,因为苏星策的死?”


    从前他怎么没觉得子书白是个这么经受不住打击的人,因为朋友的死,竟连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坚持都全然不顾了。虽说江幸不觉得回蓬蒿山是件坏事,但子书白这副状态实在诡异,就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彻底崩溃似的。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默然不语地垂下眼,许久,他轻声否认:“不是因为阿策。”


    “那是什么原因,说。”江幸愈发觉得他不对劲,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眸微眯,“你不说清楚,我哪也不去,你也休想拿谎话骗我,你若敢有一个字胡编乱造……”


    “因为我重生了。”


    刹那间,江幸喉间的未尽之言悉数噎住,他错愕地看着眼前人,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意思?”


    子书白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


    他是主角啊,主角怎么会死呢,就算不是主角,谁也这样的本事杀他?


    眼见子书白紧抿着唇,不愿开口,江幸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身边来,沉声道:“是方文杰?”


    “乌莫寻?”


    “还是那复活的魔尊?”


    子书白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轻声道:“不是,不是。”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指向自己:“我?”


    只剩下这个可能,上一世也是如此,他这个穿越者是书中唯一的变数,故此能杀子书白的人只有江幸,否则还能有谁?


    话音落下,子书白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着:“不是你,是我自己。”


    手臂的力道让江幸有些喘不上气,听到子书白的话更是眼前一黑,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被气得发笑:“什么?”


    忽然间,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个梦。


    那个跪在滂沱大雨中举剑自刎的人,背影的轮廓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他怔了怔,听到耳边子书白绝望的声音。


    “方文杰找到了其他护法的下落,我为了节省灵力没有出手,只禀告给宗主处理,宗主请来了剑仙,将那些魔修一网打尽。”


    一切到这里都好好的。


    直到他发现那些护法被除掉之后,方文杰和乌莫寻突然不见了。


    子书白第一时间发觉那两人是趁剑仙离开乌家,乌家无人守备时,潜入家中窃取封印着魔尊魂魄的泯无剑。


    他追了上去,果然发现方文杰的踪迹。


    在锻炉边,方文杰以乌莫寻作人质,威胁乌家交出泯无剑。


    然而还未等子书白出手,乌莫寻却抓着方文杰跳入了那满是炭火与铁水的锻炉中。


    谁也没料到乌莫寻会这么做,他们似乎立下了什么契约,违背契约便会同归于尽。


    子书白难以置信地想要救他,可乌莫寻肉身与魂魄俱损,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我不是为了帮你。”那时乌莫寻眼底含着笑,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肉身一点点消弭的疼痛,“我是为了江幸,也为了自己。”


    “你去告诉我爹娘,就说下辈子我再也不当他们的儿子了,我没有错,我也不比任何人差,杀掉方文杰的人是我,是他们错了。”


    子书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形一点点消失在眼前,魂飞魄散,无影无踪。


    然而下一刻,方文杰竟然从熔炉里爬了出来。


    他骗了乌莫寻,与乌莫寻定下契约的那个人,不过是个方文杰让手下用幻术伪装的假货。


    那阴险狡诈的魔修带着那把泯无剑想要逃走,子书白立刻追上,一剑穿心,不留任何生路。


    可没成想,方文杰临死之际,竟然把泯无剑亲手递给了子书白,笑着同他说:“你想要,给你便是。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指尖触到泯无剑的那一刻,无穷无尽的魔气争先恐后地袭来,连同那魔尊的魂魄,一并占据在子书白的体内。


    ——他才是方文杰要找的那个宿体。


    方文杰早在开河城时便已发现了这件事,回到宗门,来找子书白合作,也是为了诱骗子书白来到乌家。


    后来的事,子书白记不清了。


    记忆有一段短暂的空白,待他拼命压制住魔尊的魂魄,意识清醒过来时,周遭已然血流遍地,连尸体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杀了什么人,他只知道天地间的魔气全部涌入他的身体,几乎要将他折磨到崩溃。再这样下去,他会毁掉乌家,毁掉无妄宗,蓬蒿山,整个修真界都会难逃一劫。


    那一刻,子书白骤然明白了天道石上的箴言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他,可以将天下所有的魔气吸纳进体内,方文杰身上魔气也好,江幸身上的魔气也罢,他可以将天底下所有魔修的魔气收走。


    世间所有罪恶、孽障,尽数加之他身。而后只要他自刎而死,大道便再也无魔。


    这就是他的使命。


    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替天下人去死。


    子书白别无他法,唯一令他放不下的,是江幸。


    他死后,爹娘会悲痛,却也会理解他的选择,燕准会流泪,可迟早会抹平这段伤痛,而江幸不同。


    分明做出过要活下去的承诺,最终却没有兑现。江幸会恨他,恨到一生到死都不会原谅他。


    “对不起,江幸,这次一定不会重蹈覆辙,我保证。”子书白捧住江幸的脸,近乎祈求地道,“你别讨厌我,我再也不会多管闲事,我什么都不做了,我们回蓬蒿山吧……”


    江幸木然地听着,像是还没从那些话中缓过神来,良久,他抬起头,又被子书白用力抱紧。


    隔着薄薄的衣衫,子书白慌乱如麻的心跳清晰无比地传来,眼泪一颗颗地砸在他脸侧、颈间,烫得惊人。


    “是我错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我不该丢下你一个……”子书白无助地抱着他,声音哽咽,“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这一世永远陪着你,你如何恨我都没关系,别赶我走好不好?”


    江幸颤抖着吸了口气,嘴唇翕动,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低低笑了声道:“你是不是真的蠢?”


    子书白心头倏然一凉,刚想说些什么,唇忽然被江幸轻轻吻住。


    他怔愣在原地,直到江幸的泪湿漉漉地蹭在他的鼻尖。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受了无妄之灾而惨死,脑子里竟然只想着重生后来跟他告罪。


    不觉得委屈吗?不觉得愤怒吗?


    不觉得被全天下亏欠吗?


    但凡换个正常人也该发疯走极端了吧,为什么子书白一点也不把自己经受的痛苦放在眼里呢?


    江幸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子书白,就像他不理解当年爸妈为什么要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孩子们而死,为什么爷爷会把抚慰金慷慨捐给受灾群众,为什么这些人一味地帮助别人,却从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


    他的确恨他们,深深地恨。


    恨他们太可怜,做了好人,却没有好报。


    “你这天底下,最蠢的蠢货。”江幸一拳又一拳砸在子书白身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觉得我会恨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子书白怔忡地望着他,肩头被砸痛,微微蹙了下眉,也不敢出声阻拦。


    “你觉得你死了我会怎么做。”江幸抬起头来,眼眸通红,恨恨盯着他道,“我会跟你一起死,你死多少次,我就死多少次,直到我救到你为止!”


    “不行,”子书白下意识地急切道,“你不能这么做,你得活下去……”


    “少他妈跟我扯淡,”江幸用力踹了他一脚,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救人不是你一个人的权利,你以为我做不到么,我告诉你,我也可以。”


    被他重重踢了一脚,子书白吃痛轻呼了声,眸光却小心翼翼落在江幸身上,无不错愕地望着他脸上的怒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江幸,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打我?”


    “不能!”


    江幸心底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没打死他都算好的。


    实在叫人憋屈,恼火,他一想到子书白跪坐在血泊里,拿着剑对准颈子的那一幕,就恨不能把方文杰还有那些魔修畜生全都杀个一干二净。


    好一个大道无魔,原来那该死的书名是这个意思,他偏要改写这个结局,他偏要让子书白活下来,偏要让这群混账付出代价。


    逮着子书白折磨个没完,欺人太甚!


    第68章 我也是


    (六十八)


    窗外, 暴雨如注。


    雨帘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玉阶上砸出密集白亮的水花,又汇成浑黄急流, 淹没房外梅树的树根。雨声似万马奔腾, 轰隆隆地响着。


    水雾弥漫间, 几道闪电劈开天幕, 雷声滚滚碾过, 整个天地都在这瓢泼大雨中颤栗。


    昏暗的夜里, 听得一声掐咒的响动, 紧接着房间顿然亮起泛黄的烛火。


    子书白望着坐在书桌边的江幸,谨慎地挪步靠近,扯来一只凳子, 稳稳地搁在江幸身边,还没来得及落座, 便听对方冷冷开口:“站着。”


    他身形一滞, 乖乖站定。


    江幸望向窗外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乍然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雨里, 他亲手葬送了子书白。


    子书白的脑袋里没有怨恨这个词存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圣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进这本书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子书白产生如此难解难分的纠葛,换做从前,江幸绝不会管子书白身上的这堆破事。


    可现在,很多事都不同了。


    他敛起眸光, 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 淡声道:“必须除掉方文杰。”


    方文杰心狠手辣狡诈奸滑, 但凡此人还活在世上,他们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地过下去, 哪怕离开无妄宗回到蓬蒿山,也一定会再度被这疯子缠上。


    现在可以确信的是,方文杰已经在不知何时对子书白下了一道魔障,因此他才会发现子书白就是那魔尊宿体。


    只是不知这个秘密有没有被方文杰告知给别的魔修,如果其他魔修也知情,恐怕此事会没完没了。


    想到乌莫寻被骗得团团转丢了性命,江幸更是一阵头疼。


    这蠢货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报复方文杰,竟然敢跟方文杰签下同归于尽的契约,脑子里面全是水?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拉着方文杰去死?


    幸好方文杰心机深沉,用一个假货去替代自己跟乌莫寻立下契约,否则他们杀了方文杰后乌莫寻也难逃一死。


    江幸沉思片刻,淡淡道:“你突然回来,说不定方文杰已经起了疑心,你得尽快回去,照我的计划行事。”


    声音微顿,他想起方文杰那张脸,眸底划过一丝狠绝,“天亮之前,杀了他。”


    良久,江幸察觉到身边人默默无言,偏头看去,子书白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四目相对,子书白下意识低垂下眼。


    “我说的计划听清楚了没有?”江幸怀疑他根本没听。


    子书白点了点头,低声道:“听清楚了。”


    江幸凉嗖嗖剜他一眼,又道:“重复一遍。”


    “我真的听清楚了。”子书白倏忽低笑了声,指尖不自觉地捏紧衣袖,缓缓开口,“我只是……突然觉得很踏实。”


    只要在江幸身边,心就很安定,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


    听到他的话,江幸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轻嗤了声:“没出息。”


    子书白试探着朝江幸靠近半步,伸出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只稍微抱了片刻便放开了手。


    他的确没想过江幸会原谅他,甚至还会想办法帮他,他总说江幸对他有很多偏见,其实他对江幸也有偏见。


    江幸根本不是心硬如铁的人,恰恰相反,是心太柔软,才需要用一层坚硬的外表保护自己。


    即便江幸没有怪他,子书白也没办法放过自己,那个没能做到的承诺,说好不会再让江幸难过,却没能实现。


    的确太没出息。


    “行了,快去吧。”江幸错开视线,若无其事般道,“别想那么多,你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想多想错。”


    子书白没有反驳他,只小声说:“嗯,我记住了。”


    临走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足靴顿在半空,子书白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去,便见江幸以手抵唇,眸光错闪,声音轻轻地开口:“上次你同我说的话,其实,我也是。”


    子书白愣了愣,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见到那副懵懂模样,江幸就知道他肯定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磨了磨牙,干脆道:“算了,外面雨大,拿把伞,别跟傻子似的淋雨。”


    “哦……”


    子书白下意识应了一声,从角落拿起把伞,缓缓推开门。


    方踏出门槛,漫天的雨丝飘落在伞面,噼噼啪啪地淹没周遭一切声响,天地哗然。


    如泣如诉的雨珠沿着伞骨滴落成一串,将远山洇成浓浓的雾,子书白猛地抬起头来,呼吸微颤。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我也是。”


    *


    后山。


    雨势渐小,迷蒙的雾气笼罩着山涧与湖畔,湖边打坐的弟子们约定俗成般保持着静谧。


    子书白望着眼前人,掩在袖内的握着剑柄的手背,隐隐浮现几条青筋。


    “这回又是为何?”


    方文杰实在被他气得想笑,抱臂而立,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他,“你若是不想抓出那些魔修,我不会勉强你。”


    “我去哪没有必要禀告给你。”子书白掌心一松,语气平静地开口,“先前的计划需要修改,你去将那些魔修引到山下,我会跟你一起去除掉他们。”


    “你愿意出手了?”方文杰眼眸微眯,敏锐地盯着他,“这倒奇怪,怎么回去一趟,便突然有了新的计策?”


    话音落下,子书白缓慢将视线挪向他,面色毫无波澜。


    “方文杰多疑,以你撒谎的水平未必能骗过他。”江幸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照实说真话便是,但要捡着能说的真话说。”


    在方文杰的审视中,子书白终于启唇:“自然是为了防止你趁乱逃走,倘若除掉了那些魔修,你目的达到,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去夺取泯无剑。”


    听到这话,方文杰面色骤变,唇畔笑容僵滞,声音沉沉道:“你回去见了江幸?”


    子书白闭口不言,一个字也不多说。


    见状,方文杰只当他默认了,淡笑了声道,“江幸想得太多了,我身受重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掉。”


    “你不按我说的做,那就免谈。”


    方文杰眸光一冷,半晌,他似是万分无奈般叹了口气:“你有疑虑也属正常,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除掉其他护法,其次才是夺取泯无剑,因此方文杰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而后再想其他办法潜入乌家。”


    江幸的话果然没错……好厉害。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跟在方文杰身后,迈上山阶。


    忽然间,他脚步一停,转眸看向跟在身后的乌莫寻,“等等。”


    “又有何事?”


    方文杰深吸了口气,按耐着心底的燥郁,低声问,“可是江幸还叮嘱了你什么?”


    子书白抬手指向乌莫寻,一字一顿道:“你,回去。”


    乌莫寻:“?”


    他登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我又怎么你了,子书白,你别太不知好歹,我们是在合力除魔没错,可我不是你的手下。”


    闻言,子书白仍风轻云淡地望着他,片刻,语气平静的开口道:“你上次就帮了方文杰,叫我如何信任你。何况你实力太弱,会添麻烦,回去。”


    太弱两个字如同一道雷在乌莫寻耳边炸响,他怒意顿起,冲上前便要扯住子书白的领子,却被方文杰拦住。


    “就按他说的办吧。”方文杰拉着乌莫寻到身边来,压低声音道,“何必在此等小事上闹不愉快,既然他不想你去,你左右没别的事做,就去帮子书白照看江幸吧。”


    声音虽小,但没有要避开人的意思,子书白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方文杰是在拿江幸威胁他。


    毕竟在方文杰眼里,子书白根本不知道乌莫寻是好是坏。


    这是一个交换。


    子书白静静看着乌莫寻,眼前仿佛又出现乌莫寻浑身被铁水烫得不人不鬼的模样。


    很可怜。


    一生到死都在为了跟爹娘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而活着,可却一直在被方文杰背叛,连那个同生共死的契约,也是假的。


    “呵。”乌莫寻冷笑了声,睨着子书白放狠话道,“你给我记住了。”


    子书白没有说话,只静默地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江幸不会有事。”


    子书白神色微怔,转过头去,乌莫寻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下山阶。


    是传音。


    仿若一滴雨水滴入了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子书白在这一刻才发觉,其实他身边有很多同伴。


    他眸光一点点变得坚定,回头看向方文杰:“走吧。”


    不能辜负的信任,又多一人。


    *


    “宋凛时,躲躲藏藏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便寻你不见,原来是窝在无妄宗当了个小弟子。”


    两个魔尊护法立在方文杰面前,冷嘲热讽地打量着他。


    “当初尊主死后,你逃得比谁都快,这时候冒出头来,是打算趁机抢功?”


    方文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光我一个人在躲躲藏藏吧,二位不也销声匿迹了百年,连魔域的大门也不敢迈出一步?”


    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脸色骤沉。


    “你说什么?”


    “我向来嘴笨,若说错了什么话,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方文杰又笑了笑,背手而立,“大家齐聚于此,为了什么各自心中都清楚,不妨暂且联起手来对付这些难缠的修士?我们三人联手,就算是四大宗主也未尝不能除去。”


    “联手?”其中一个护法冷嗤了声,“还记得百余年前,本座轻信于你与你联手,最后险些被你害得功废人亡,你还敢提联手!我们三个哪个没被你这畜生坑害过?”


    方文杰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道:“那便没有办法了。”


    “什么意思?”眼见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两个护法皆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下一刻,耳边传来长剑破空的声响。


    雨水在天地之间落下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剑光凛冽雪白,如同乌云间最快最厉的闪电,穿破笼罩着浓雾的茫茫夜色。


    嗤拉一声。


    方文杰面色微滞,瞳孔疾缩,他缓缓看向自己的心口,而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身后人。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子书白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剑招如疾风暴雨般落下,方文杰本就重伤在身,毫无还手之力,呕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来。


    那剑身上附着的灵气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咒法,竟如同熊熊烈火般灼烧着他的魂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扯碎般剧痛着。


    见到方文杰被杀,其余两人也瞬间意识到子书白来者不善。


    二人齐力冲上来,剑尖与刀刃顿时撞出一道又一道龙吟虎啸般的震鸣,鸦鸟和走兽被强悍的灵气吓到奔逃四散,天空也受到影响,雷雨更盛,狂风烈烈。


    不知过去多久,雨势从嘶吼渐渐弱成呜咽。噼啪的砸落声变得稀疏,直到再无声响。


    一弯皎洁的月自云缝漏出微光,积水在脚边汩汩流淌,林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子书白手腕颤抖着,俯身拾起地上的伞,抖去泥水束紧,安静地等。


    虎口被割裂,鲜血沿着手臂淌进已然一片赤红的道服,子书白却浑然不觉般握着那把伞。


    还没有结束。


    他轻轻抹了些血水,缓慢抬起手来,在掌心写下一道符篆,而后猛地朝空中抓去。


    掌心缠绕着凶猛纯正的灵气,硬生生将那试图逃窜离去的魂魄攥住。


    他记得的,江幸说过,方文杰曾经靠着魂魄出窍逃走。


    长剑扬起,又迅速落下。


    仅存的那一缕苟延残喘的魔气也彻底消散。


    子书白长长舒出口气,筋疲力竭地靠在树上,低弱地喘息着。


    好累,好难受。


    胸口一阵沉闷窒息,疲倦也如潮水般袭来,压得他睁不开眼。


    今日消耗的灵气好像太多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累呢……


    不行,再忍一忍,江幸还在等他的好消息。


    他撑着剑,努力想要走几步,眼前却骤然黑下,一头栽进偏地横流的泥潭中。


    铃铃……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


    子书白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可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心头漏跳一拍,抬头看去,倏忽愣住。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坐在铺满阳光的桌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贝壳风铃。


    “回来了?”


    子书白望着面前陌生至极的房间,怔忡地眨了眨眼。


    半晌,他指向自己,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面前的孩子:“你在跟我说话?”


    这里是哪里,好奇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孩子倒是有些面熟。


    那小孩搁下手心的风铃,转过头来,有些没好气道:“我今天不想跟你玩捉迷藏。”


    子书白不明所以,方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嘿嘿,你怎么猜到爸爸在这?”门外蹦出一道人影,乐呵呵地望着那孩子,一大一小好像完全无视了子书白的存在,眼里只有彼此。


    子书白不可思议地抬起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我?”


    片刻,那个男人径直朝子书白走来,眼看就要撞上他,子书白赶忙避到一旁,困惑地盯着他们。


    “除了你还有谁,妈妈要加班。”小孩凉嗖嗖地说着,语气格外熟悉。


    子书白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眼睛来回看着他们。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声,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递到小孩面前,“看这是什么,天气科学绘本。”


    小孩淡淡看向那本书,低声说:“我已经在图书馆里看过了。”


    话音落下,男人更加手足无措了些,轻咳一声,俯身下来把小孩揽进怀里,“对不起,小幸,爸爸今天有任务,下次一定陪你去动物园。”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子书白懵了片刻,转头去看那孩子的面容,骤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幸,是江幸!


    天啊,变得这样小,他竟然没认出来。


    足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他越发好奇,心痒难耐地盯着小孩的脸。


    很白皙,脸上有点肉肉的,还没长开,眉眼之间也没有长大后那股生人勿近冷蔑不屑的神色,反而瞧起来软乎乎的,很乖很听话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江幸又为什么会变小,还看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间,子书白反应过来。


    这是梦。


    一定是因为他晕过去睡着了,才会做梦。


    他先前与江幸神识交融过,故此才会梦到江幸,可不知为何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居然梦到了小时候的江幸。


    实在太神奇了。


    子书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小的人是江幸,怎么会这么柔软可爱,手小小的,胳膊细细的,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泛着细碎的光。


    他以为江幸小时候也会是那种不好惹脸色差的模样,真是彻底颠覆了想象。


    “用不着了,我自己去了。”江幸似乎在跟男人赌气,从凳子上爬下来,自他手心接过那小汽车,“我要睡午觉了,请出去。”


    男人赶忙捉住他的小手,低声道:“别生气别生气,生着气睡觉会不长个的,爸爸知道错了,你罚我吧。”


    江幸瞥他一眼,淡声说:“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我问过老师了,生气睡觉不会变矮,书上也没有写过。”


    听到这话,男人忍不住被他故作严肃地模样逗笑,“所以你承认你生气了?”


    江幸噎了噎,微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反驳。


    那副憋闷的表情实在太可爱,子书白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试着摸了摸他的小脸。


    指尖在触碰到脸颊时竟直接消失不见了。


    摸不到。


    一阵强烈的惋惜在心头萌生,子书白干脆半跪下来,仔仔细细盯着面前的小江幸。


    “我给你的惩罚就是不理你。”


    半晌,江幸终于想出了对付男人的办法,嘴角隐约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小大人般客客气气道:“所以,请你出去。”


    这下男人没了办法,只得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不接受,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


    说罢他竟然直接坐在地上耍赖,又躺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消气我才会走,不然你就让你可怜的爸在冰冷的地上冻感冒吧。”


    江幸却自顾自爬上床,给自己盖好小被子,悠哉悠哉地说:“随便。”


    听到他的话,男人趴在地上又憋不住笑出声来,半晌,他坐起来,温声道:“好吧,既然你这么狠心,那下午的作家签售会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


    话音未落,江幸立刻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不可置信地道:“是谁的签售会?”


    “你最喜欢的那本天剑勇士的作者开的签售会,”男人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着,“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拿到名额的,听说会场里有一个巨大的天剑勇士模型,跟真人一样大,而且还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书……”


    他还没说完,一扭头,发现江幸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他面前。


    “快走呀。”江幸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急切催促着,“快点,你帮我买到签名书我就原谅你。”


    男人低低笑起来,将他抱进怀里,“好好,遵命,都听你的。”


    一大一小推门而去,子书白不明白签售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江幸会如此兴奋,可看到他心情转好,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起身想追随他们一同出门,可迈出房门后,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空旷洁白的廊道里,一个疲惫的女子坐在长椅上,握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她仿佛已经累极了了,连抬起胳膊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费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手心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盒子。


    “妈妈。”


    女子诧异地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面前的小孩,“小幸,你怎么在这?”


    子书白无比震撼地望向她,那女子的声音居然跟他阿娘一模一样。


    江幸努力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提起来,递到女子的手上,“我给你带了饭。”


    女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装着面条的饭盒,呼吸一窒,“你自己来的?爸爸呢?”


    “爸爸有任务。”江幸抹了把头上的汗水,低声道,“阿姨煮的面条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我想分给你。”


    那饭盒里被泡到发软的面条,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女子却眼眶泛红,一把将江幸拉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地说:“你怎么能乱跑呢,医院离家里那么远,那么多大路多危险,你怎么能自己跑过来呢?”


    江幸把头埋在她怀里,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小声说:“我会看车,也会等红绿灯,认得路不会走丢,没事的。”


    女子喉头哽住,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她连声音也不敢发出,赶忙擦去泪水,平稳语气道:“不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你想妈妈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做完手术会回给你的……”


    她实在说不下去,又抹了一把脸,眼圈红透。


    “我知道了。”江幸的声音有些失落,他缓缓抬起头,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纸来,递到女子面前,“你别哭,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女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有人喊道,“何医生,来了个肠套叠的小孩!”


    听到这话,女子赶忙起身,又不放心地转过头来叮嘱江幸:“给阿姨打电话,让阿姨接你回去,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着,知道吗小幸?”


    江幸望着她那着急的模样,乖乖的点了点头,抱着那还热腾腾的饭盒,静默地坐在长椅上。


    子书白立在不远处,看着那落寞孤单的小身影,他一步步靠近对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柔软的脑袋,却摸不到。


    于是他也坐下来,坐在江幸的身旁。


    漫长的寂静。


    许久,子书白听到身边传来小声啜泣的声音。


    他心错漏一拍,有些慌张地转眸想去看江幸的神情,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变了。


    天色暗沉下去,昏暗的房间内,一道烛火幽幽亮起。


    “要吃蛋糕了,快坐好。”


    江幸坐在桌边,面前是插着蜡烛的蛋糕,身边是笑眼盈盈的父母,头顶戴着只金色的小帽子,脸上有些红扑扑。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六年前的今天,小幸出生了,”女子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眸底蕴着温柔如水的笑意,“那小幸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叫这个名字吗?”


    子书白怔愣了下,旋即错愕地望向江幸。


    他们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江幸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与他同一天出生,甚至就连母亲的声音都那么相似。


    “因为你希望我成为最幸福的小孩。”江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道,“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怎么每次都要问。”


    女子捧住他的脸颊,调笑着道:“又害羞了?小幸好容易害羞啊。”


    第69章 解惑


    (六十九)


    子书白恍惚失神,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江幸,那么幸福,那么温柔, 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唇畔的笑容甜甜的。


    是啊, 江幸也有幸福的时刻, 不是一直都孤孤单单的。


    目光情难自禁地追随着他走, 耳边传来他们热热闹闹的笑声, 周遭灯光倏然暗下。


    “吹蜡烛许愿咯。”


    “我不许, 去年的愿望都没实现,一点用也没有。”


    “肯定是你去年的愿望在心里说的太小声了,老天没听见, 这回你在心里多说几遍肯定就能实现了。”


    “谁说的?一定又是你编的,你上回还说生气睡觉长不高, 我今年又长高了很多, 你怎么解释?”


    “不是我说的, 妈妈说的。”


    “你……”


    小孩被揉了一下脑袋, 那柔软顺服的发顶瞬间被揉得乱七八糟,他瞪了男人一眼,却乖乖闭上眼开始许愿。


    爸爸会骗他,但妈妈不会。


    他认真地在心底许下一个愿望,而后用力吹灭面前的蜡烛。


    老天爷,你这次听得清楚吗?


    “祝小幸生日快乐!”


    一道拉炮声响炸开, 无数彩色的纸片在江幸的头顶飘落。


    穿过那些纷然落下的彩纸, 子书白凝望着那个坐在父母中间的小孩, 低声道:“生日快乐。”


    那日在蓬蒿山,爹娘给他过生辰时, 江幸在想什么?


    他默然垂下眼,探出手去,妄图接住一片将要落在掌心的彩纸,纸片却透过他的掌心,飘落在地。


    待子书白再度抬起眼时,那些纷纷扬扬的彩纸已然消失不见。


    窗外响起淅沥沥的雨声,天色雾沉昏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孩站在小板凳上,摇摇晃晃地去关窗。


    子书白吓了一跳,赶忙想去扶住他,可指尖根本无法触摸到他的身体,只能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在小凳上拼命地够着窗子。


    好在有惊无险,江幸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小孩不顾脸上的雨水,从小板凳上下来,又搬着板凳走到厨房里,用一口小锅开始煮面。


    撕开袋子,放入面条,加入调味,所有动作都很熟练,仿佛他经常这么做。


    子书白心口闷闷的,他讨厌这种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


    这种事不该让江幸一个孩子去做……他如此想着,全然忘记自己小时候也常常给清儿他们做饭。


    饭做好,江幸小心翼翼地端起锅子,一点点倒进饭盒里。


    看这样子,他竟然是又打算去给母亲送饭。


    子书白看向窗外愈下愈大的雨,心头不免焦灼,下这么大的雨淋湿会生病的,而且雨天路滑,万一摔倒怎么办,行人归家心急,被马车撞到怎么办,他一个孩子,怎能独自跑出去!


    他终于按耐不住,抬手掐诀,可这不过是一场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在现实,纵使子书白有通天的法术,也不会更改分毫。


    果不其然,江幸把包好的饭盒抱在怀里,直直奔着房门口而去。


    子书白赶紧跟上他,提心吊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一道叮铃铃的声音在房内传来。


    江幸迈出门槛的动作一顿,他谨慎地关好门,又折返回来。


    “喂?你找谁?”


    江幸皱了皱眉,轻声说:“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能回来了?”


    子书白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只见江幸愣愣地听着,忽然大喊一声:“骗人,你骗人!”


    他用力地把手心的东西丢在地上,然后抱起桌上的饭盒朝门外冲去。


    大雨如注,小孩不管不顾地在街上奔跑。


    子书白被他吓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却也没时间细想,追在他身后,焦急万分地陪着他。


    不出他所料,江幸果真摔倒了,毫无防备地跌进水坑,整个人浸满了泥水,干净整洁的衣衫一下子满是污垢,他爬起来,第一时间却不是大哭,而是慌乱地检查自己怀里的饭盒。


    饭盒里面的面条洒了一半,混着雨水和泥水,已再吃不得了。


    雨水落在子书白的身上没有多少重量,可落在小小的江幸身上,好像能够将他压垮。


    直到这一刻,江幸终于哭出声来,他捧着那只饭盒,抬起头来,无助彷徨地嚎啕大哭着。


    心被那哭声揪得紧紧的,子书白下意识地半跪在他身边,努力地轻哄着他:“别怕,小幸,没事的,只是摔倒而已……”


    江幸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偌大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子书白急迫地想抱着他离开,可又没办法碰到他,无奈之下,他只得冲入那滂沱大雨中,朝过往行人一个个求助。


    有没有人能看到他,有没有人能帮帮江幸……


    可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场虚无的梦境里感知到子书白的存在。


    子书白遍寻不得,又担心江幸自己一个人会出事,只得赶回去。


    可等他即将踏进那水坑中时,面前的场景骤忽转变,变回了江幸和父母的小家。


    怎么会这样?


    江幸呢?


    子书白慌乱地在房间内寻找着江幸的踪影,可哪里都看不到那个瘦瘦小小的人,而房内却多了两张黑白色的图画,正是江幸的父母。


    脑袋嗡的一声,他愕然地看着那两张微笑的面容,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子书白心跳极快,似是要跃出胸口,他方要推开房门走出去找人,却听到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窸窣声音。


    子书白脚下顿住,转过身来,望向房间一角的衣柜。


    他一步步朝那衣柜走去,身体渐渐穿过了那只柜门。


    下一刻,一个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小孩出现在眼前。


    没有哭,也没有睡着,只那样静静地坐着,坐在堆成小山的衣服中间,用父母厚重的衣服把自己深埋起来。


    柜子里一片黑暗,除了江幸低低弱弱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看不清。


    子书白无法形容他看到被衣服压住的江幸时是什么感受,摸不到,碰不到,在这样的时刻,他连江幸万分之一的痛苦都不能分担。


    他还那么小,连关窗煮面都要靠踩着板凳才能够到,往后的几十年他该怎么办才好?


    “小幸,出来吧。”


    衣柜外突兀地出现一道老人的沙哑声音,语气小心翼翼,“该上学了。”


    江幸没有说话,许久,却还是乖乖从衣服堆里爬出来,穿好鞋袜,背上书包,牵住了爷爷的手。


    子书白震撼于他的坚强懂事,换做他的弟弟清儿,此刻绝不会如此听话。


    “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知不知道?”


    小孩耷拉着脑袋,静默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搁下书包。


    “教室里为什么这么臭啊?”


    “我也闻到了,熏死人了!”


    “是不是江幸身上的味道,他一进来屋子里就很臭,我昨天看到江幸去跟他爷爷捡垃圾了……”


    江幸眼眸通红,忍无可忍地冲上去跟他们扭打在一处,“你胡说,我的衣服每天都洗了很多遍!”


    一点也不脏,一点也不臭,他亲手洗的,洗到手都破皮了!


    泪水自腮边滑落,子书白想离开这里,他没办法再看下去,他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何事了——


    “你爹是世上最自私的人,他抛弃了你,你知道他死后你的生活会如何么,那些百姓最多只记住你爹五年,五年之后连你爹姓什么都未必知道了!


    后面可想而知,你清高的爹什么都没留给你,你娘会独自把你拉扯大,家里渐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新衣服也穿不起,只能勉强靠拾荒度日,然后那些原先崇拜羡慕你的朋友们都会疏远你……”


    老天凭什么如此无穷无尽地折磨伤害他,是要把他逼到走投无路才心满意足吗?


    结束吧,让一切都结束吧。


    子书白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准自己的手臂,刚要划破,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沿着那只纤细的手,向上看去,女子温柔地垂眸望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不要伤害自己。”


    子书白愣了愣,太久没有说话,他竟忘记了要怎么开口。


    女子转眸看向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们打成一团的小江幸,低声道:“人生很辛苦,对吧?”


    子书白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已死之人,外界之魂,又怎会进入他的梦境?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我来就是帮你解惑的。”


    女子敛起眸光,抬手一挥,面前的一切在顷刻间变幻,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日升月复落,春去秋又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江幸抽条长高,变成他熟识的模样。


    “小幸长大之后变得更好看了,是不是?”女子轻轻笑了声,满眼皆是掩藏不住的喜爱,“以前他爸爸总说,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不乖乖睡觉会长不高,结果我们小幸就算不听话,也有一米八的个子,要是小时候很听话的话,说不定会长到两米八呢。”


    子书白默了默,小声道:“怎么可能。”


    听着那跟阿娘如出一辙的声音,他绝望无力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尽管小江幸可怜委屈的模样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女子又忍不住低低笑起来,温声道:“你这话听起来真像小幸的风格,相处久了,两个人越来越像了。”


    子书白不解地看向她:“你一直知道我们的事?”


    “是啊,我在天上看着呢。”女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子书白,语气似是威胁,“我一直盯着你们哦,你们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子书白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顿然红透,连忙道:“对不起,我跟江幸……”


    “那种事我没看。”


    “哦……”


    女子失笑了声,忽又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发顶,“你也是我的孩子,别紧张。”


    那只手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瞬间安抚了心头的彷徨不安,子书白微微低下头,他想,他不是她的孩子,江幸才是。


    要是真正的江幸在这里就好了。


    于是他用余光望向那个梦境里的江幸,看着他坐在桌边写字时认真安静的侧脸,母亲就在身边,他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


    “小幸很努力吧,”女子收回手,缓缓坐在凳子上,拄着下巴望向江幸,“他从小就学习很好,脑瓜很聪明,又特别懂事,长大之后才变得性子冷淡,其实我不希望他那么懂事,但也不希望他变成拒人千里的样子。”


    子书白抿了抿唇,轻声道:“他没办法。”


    女子神色微顿,有些落寞地道:“是,没办法。”


    江幸仍坐在桌边心无旁骛地写着字,房内只听得见笔在纸上唰唰划动的声音,安静极了。


    过了一会,他似乎把要写的东西写完了,轻轻搁下笔,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


    子书白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眸光一滞,那书上写了四个字。


    大道无魔。


    他好奇地走上前,却听身边的女子低低出声道:“那本书是我写的。”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听到她轻笑着说,“小幸很喜欢看书,小时候给他买的书可以堆满两个书架,他特别崇拜作家,还说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写书,不过这个愿望他没有实现,反倒是我写了一本。”


    “我没看过多少书,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这本书是我瞒着小幸写下来的,那时候我想,等他长大以后如果看到这本书,喜欢上这本书,我可以故作高深地告诉他,这是妈妈以前写的哦。”


    女子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脸,轻声道:“我知道我写的很烂,可没想到他后来真的喜欢上了这本书,哪怕这本书连个结局都没有,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虽然是一边骂一边看,但好歹也是看下去了,能让江幸看入迷这件事,她倒是挺自豪的,毕竟江幸从小就博览群书,口味挑剔得很。


    子书白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更不知道她究竟要说些什么,出于礼貌,他还是轻轻问了一句:“然后呢?”


    女子深深望着他,低声道:“事实上,你正是我这本书里的主角。”


    话音落下,子书白茫然地又问一句:“什么?”


    “这蠢货子书白又去找打,作者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声怒骂兀然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晰。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望向脸色难看的江幸。


    江幸实在被书里的情节气的够呛,掏出手机来便开始在论坛里发帖。


    “男主子书白跟猪一样,队友不让他去得罪师兄,他一个字也不听非要上去多管闲事,结果被师兄害得失去进内门的资格。师兄要出任务除魔,没人喊他他还腆着脸要跟他们一起去,这不是上赶着被人坑吗,作者失心疯了想出这种恶心人的情节?”


    江幸骂的那个人……是他?


    子书白凑上前望向那翻开的书页,一行行一字字地看过去,他呼吸微促,神情愈发恍惚。


    原来,他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霎那间,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在此刻醍醐灌顶,云开雾散。


    正是因为他被江幸的母亲创造出来,赋予了他与江幸一模一样的生日,所以她才会说——他也是她的孩子。


    第70章 活下来吧


    (七十)


    听到江幸怒骂子书白,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子书白投去目光,低声道:“小幸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你我不同。”


    子书白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 也正因此, 子书白想要表达的想法, 都是她想要表达给读者的。江幸不喜欢子书白身上的善良, 心软, 兴许也是对她有所不满吧。


    见身旁人沉默无言, 她尴尬地笑了笑, 轻声询问:“你生小幸的气了,还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是书中人这件事?”


    良久,子书白自那本书上收回视线, 缓慢摇头。


    “生为书中人,与生为世间人, 没有什么区别。”他抬眸看向窗外的天, 若这里才是真实的世间, 天空照样是一样的蓝, 潮起潮落,月落日升,万事万物都由既定的命运主宰。


    子书白也看过很多很多的书,也会为书里的角色扼腕叹息,怒其不争,也曾幻想过自己是书中人能否改变困局。


    所以江幸骂他, 他能理解。


    女子垂下眼睫, 稍稍靠近他些, 在他肩头轻拍:“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我一定知无不言。”


    子书白想问的实在太多了,想问为什么江幸会来到这本书里,又一次次的死去、重生,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想问江幸会不会离开这本书,回到属于他的世界,还想问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生离死别,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话到嘴边,他却只轻轻问:“你能来见我,为何不能见他?”


    女子微微怔忪了瞬,有些意外,敛起眸光道:“我正是存在于他的意识里,才能在这里见到你。但小幸封闭了他的内心,不愿意回想起跟我有关的事情。”


    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自己,江幸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假装他本来就没有爸爸妈妈,假装他本来就独自一人,假装他冷漠无情,从来不会受到伤害。


    子书白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光微动,轻声道:“我知道了。”


    那就是说,如果能让江幸放下过去的伤痛,他们便能在梦中团聚。


    女子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知道了什么,又好奇地问:“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书里的结局?譬如你怎么才能阻止魔尊复活,怎么才能让世间无魔,怎么才能永远陪伴你的亲人朋友?”


    “不了,”子书白想也不想便回答她,“我已经知道了。”


    女子错愕地望着他,更加好奇起来,抿了抿唇道:“那你说说,怎么才能达成两全其美的结局?”


    子书白静静看着江幸的背影,低声道:“我幼时就知晓自己的命运,天道箴言写得清清楚楚,我会为救世而死。不过,我不信天,不信命,也没想过真的为了天下去死。”


    “江幸告诉了我一句很重要的话,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当救世主。”


    他转过头来,朝女子笑了笑,眸光蕴着灿烂的天光,“有想要保护的人,谁都可以是救世主。”


    江幸被迫堕魔,却能够为了保护他,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魔气,为他出谋划策,为他以身犯险。


    天下的魔是除不尽的,大道无魔是美好的幻梦,但他能做的,是让世间再多一个江幸,一个、又一个,想要保护他人、帮助他人的人越来越多,想要伤害别人的人越来越少。


    如此一来,大道无魔,迟早不再只是一场幻梦。


    至于那个所谓的魔尊,不过是千百年前早已被战胜过的恶的化身,早已战胜的人,何需再胜一次。


    泯无剑,是悬在子书白心尖的一把剑,子书白需要这把剑警惕自身,世间也需要这把剑来衡量正义与邪恶的尺度。


    那一晚,子书白拿着那把剑究竟做了什么,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


    可他在看到周围血流成河之后感到了莫大的恐惧,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终结可能发生的灾难。


    兴许就是从这里开始选错的。


    受苏星策之死的影响,又被方文杰重重欺骗,让子书白对自己产生了质疑,他怀疑自己真的会做出无法回头的事——仅仅是因为他拿着那把剑。


    如果他足够坚定,相信有人可以来拯救他,帮助他,带他走出困境,前世便不会是他自刎而死的结局。


    女子神色温柔地听着他的话,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好半晌,她缓慢开口:“小幸帮到你的忙了吗?”


    子书白声音一滞,想到那个被他丢在前世的江幸,眼圈一点点变红,低声道:“他一直都在帮我,是我给他添了麻烦,我是个靠不住的没用的人。”


    “别这么说,”女子歪了歪头,低笑道,“我正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祈求上苍把小幸送来这里,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帮小幸走出痛苦。这可是我和小幸爸爸用一生做好事积攒的功劳换来的。”


    子书白微愣了瞬,抬起眼来。


    女子笑吟吟地望向他和江幸,身形渐次在天光影尘里变得透明,“怎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可以一直重生?做好事一定会有回报,大胆地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吧,上天长了眼睛,全都看的清清楚楚。”


    原来无限次的重生,是因为爸爸妈妈。


    选错了路也没关系,重新再来,直到找寻到真正完美的结局为止。


    江幸,他们真的很爱你,毋庸置疑。


    子书白连忙走上前去,急切地问:“伯母,我还能再见到您吗?”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


    女子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黯然的情绪,轻轻笑道:“或许吧。”


    听出她的无奈,子书白哑了嗓子,良久,他斟酌着词句,无比认真地开口道:“伯母把江幸教得很好,特别好,他很温柔,很善良,对朋友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他,您和伯父可以放心,江幸会幸福的,一定!”


    话音落下,女子怔怔地看着他,恍惚间在子书白的脸上看到了江幸的模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滑落脸侧。


    沉浸在扔下孩子早逝的痛苦中无法转生,她不允许自己得到救赎,早已决定永生永世陪伴在江幸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放心不下。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是会抱着沉甸甸的饭盒跑三四条街来给她送饭,即便被爸爸妈妈爽约也从不埋怨,每天刻苦学习,只为了能让他们省心的小幸。


    那么懂事、可爱,让人心疼,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离开,和那一而再再而三频繁降临的苦难,小幸不会在二十岁的大好年华重度抑郁选择跳楼自杀。


    哪怕知道反复的重生,是为了帮助小幸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不再选择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可眼睁睁看着江幸一次次的打碎骨头重生蜕变,都像在她心头剜下一块肉。


    小幸,活下来吧。


    去幸福,不要痛苦。


    *


    无妄宗,丹峰。


    “怎么样?”江幸眼下一片乌青,死死盯着师姐,眸光偏执而阴戾,“极品九转回魂丹都喂了,为什么还是不醒?”


    师姐也是一阵焦头烂额,头疼不已地道:“你别着急,他还有气就代表没死,只是我也搞不清他为什么不醒。”


    身上虽然到处都是骇人的伤痕,新伤与旧伤交叠在一起,可五脏六腑却并没有什么异样,除非是脑袋出了问题,可按理来说,就算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九转回魂丹也能给他拽回来,可子书白依旧昏迷着,就好像睡着了似的。


    江幸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把扯住病榻上子书白的衣襟,恨声喊道:“子书白,你再敢扔下我,我这回绝不原谅你,听见没有!”


    师姐被他吓坏了,赶紧和身边的医修们手忙脚乱地冲上来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乱动会加重他的伤势!”


    他们把江幸拉起来,按到另一张小榻上坐下。


    “五千灵石的回魂丹你都喂了,别想那么多,他今天不醒明天也会醒的。”


    “知道你们感情好,可你再让他伤势加重,没准他就真醒不了了。”


    江幸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脑海里全都是子书白临走之前的场景,为什么他那时候没有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他没能再想出一个更严密不会受伤的计划,为什么不拦住子书白,一起回蓬蒿山。


    他后悔自己太要面子,明知道在这本书里随时都可能失去彼此,却还是不好意思把那句话告诉子书白。


    江幸努力地想推开那些抓着他的手,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小榻上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刹那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幸怔忡地看过去,子书白不知何时从小榻上坐起身来,脸上仍有些苍白,茫然地望向他们。


    “出什么事了?”他困惑地问,挠了挠稍显凌乱的发丝,好像只不过是睡了个很长的觉。


    江幸喉头一哽,方才的千言万语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怨气。


    他推开身边的医修们,冲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了子书白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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