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平竞争
(三十一)
“伯母。”
一道爽朗声音自门外响起, 江幸眉头微皱,冷冷瞥去一眼,却见是张陌生的脸。
麻烦死了, 估计又是来见子书白的亲戚朋友。
回趟家像市长光临似的, 乡亲百姓夹道相迎就算了, 还要追到家里来。
他不冷不热地收回目光, 安静地执起菜刀将小葱切段。
做菜对他来说不算难, 只是长大后他很少做, 大多数时候都是点外卖吃, 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耗时耗力的事上。
苏星策笑吟吟地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搁在桌上,轻声道:“伯母,真是好久不见, 可还记得我是谁?”
林绾取出巾帕擦了擦手,故作困惑道:“你是?”
“阿策啊, 伯母还真不记得了。”苏星策也故作生气地抱着胳膊走上前来, “我可是你家大儿子的挚交好友, 再忘了我就去揍子书白出气。”
林绾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拉着他左看右看,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仙长呢,真是神采奕奕,我都不敢相认了。”
顿了顿,林绾又望向背对他们沉默切菜的江幸,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温声道:“这位是江幸, 小白在宗门里的朋友。”
江幸搁下手心里的刀, 扬起些礼貌的笑:“见过道友。”
苏星策仿佛刚刚才看到他般,低笑着道:“江幸, 好名字。在下苏星策,玉霄宗弟子。”
话音落下,江幸眼眸微睁了些。
他知道这个人,子书白的发小,书里刚进玉霄宗不久便以斩杀一名魔尊护法而名声大噪,被玉霄宗宗主破格收为亲传弟子,后面还时不时会出来帮子书白救场。
龙傲天的兄弟也是小龙傲天,不同的是,苏星策做人更聪明些,没子书白那么蠢。
“你认得我?”苏星策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变化,笑意沉沉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立刻收回视线,“不认识。”
“哦……”苏星策意味深长地低笑了声,“无妨,现在就认识了。”
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分明就是认出他,却偏要撒谎,想必是从子书白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江幸不喜欢被人如此审视,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切菜,却见对方忽然靠过来,替他拿起菜刀。
“我来便是。”苏星策垂眸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好歹也算子书家的半个儿子,哪能叫客人备菜。”
江幸呼吸一滞,因他突然的靠近而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林绾。
他不由恼火起来,抬眸看向苏星策,对方却声音含笑道:“抱歉,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怎么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江幸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对上林绾好奇的视线,只得忍耐低声道:“怎会生气,那这里便交给你了,子书白在哪?”
他现在极需要那个出气筒发泄一下。
苏星策贴心地递来一条帕子,低声道:“他去山下镇子上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江幸心烦意乱地越过他,声音稍显冷淡:“我有些事只能找他,失陪。”
闻言,苏星策连忙搁下菜刀:“下山的路你不熟,我陪你。”
话音落下,林绾眨了眨眼,望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忍不住轻笑。
这些孩子们真是有趣啊。
“江幸,你跟子书白怎么相识的?”
“对了,问亲假怎么不回自己家探望?”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看着比我小很多,可有婚配?”
苏星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
似是察觉出他的排斥,苏星策忍了忍心底的那些问题,思酌片刻,轻声道:“哦,我明白了,是因为没给你带见面礼的缘故。”
眼前忽然垂下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江幸动作微顿,抬头望向斜卧在树上的人,“什么意思?”
苏星策自树上一跃而下,把那檀木盒塞进他手心,微笑道:“补气丹,于修炼大有进益,不喜欢?”
江幸压了下眉,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又轻转指间的戒指,变戏法般取出两三只相差无几的小盒子。
“回元丹,安神丹,还有破障丹,无垢丹……”
苏星策笑眯眯地摘下指间的戒指,搁在那堆小盒子最顶上,“这些见面礼,可还够了?”
江幸哑然地看着怀里这堆满是极品丹药的盒子,无比清楚这些东西有多么来之不易,先前他去出任务斩杀一个魔修才能得到两瓶品质一般的丹药,到苏星策这里上品丹药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拿。
他的态度是有点差,怎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道友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失敬了。”江幸从容地把盒子收入那枚储物戒,戴在指间,越看越满意,“方才苏兄问我什么?”
见他心情瞬间变好,苏星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点到即止,“没什么,你不生气了就好。”
子书白背着那床被子急匆匆赶回来时,一眼便看到江幸与苏星策坐在桃树下亲密耳语。
他怔在原地,预想中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隐匿行踪的法术,我也会一点。”江幸低声道,“在无妄宗的藏书阁里偷学来的,你又从哪学来的?”
苏星策附在他耳边,沉沉笑着道:“实话告诉你,我还知道好几门禁术,想不想学?”
江幸挑了挑眉,毫不犹豫道:“当然。”
“好啊,一会吃过饭后……”苏星策还想说些什么,却倏然发觉有人过来,惋惜不已地止了话题,扬手招呼对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饭还没做好,快去帮伯母打打下手吧。”
闻言,江幸抬眼看向从山间小路走来的子书白,眸光复杂,看不出情绪,身上似乎背了一床被子,应该是晚上给他盖的。
江幸随意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又对苏星策道:“吃过饭后你来教我。”
“可我得收一点拜师费,不能白教给你……”
子书白伫立在路边注视着他们,半晌,缄默地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这么快买到了。”林绾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搁下锅铲来,“没仔细挑挑?”
子书白淡淡应声,把被褥放进自己的卧房,很快又转身出了门。
林绾何其了解他,见他那副模样便知他的心情如何,她微微轻吸了口气,担忧地嘟哝道:“这孩子,谁惹他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清儿和雅儿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两个孩子大打出手,清儿把雅儿打得鼻子流血不止,正巧被子书白撞见。
那是林绾头一次见子书白发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却冷冰冰地质问清儿。
“雅儿的脸怎么回事?”
清儿觉得子书白平日最疼他们,不忍心罚他,嘴硬不肯认错,还把责任推给妹妹。
结果子书白转身从屋里拿出根晾衣杆来,把清儿绑在长凳上打了一顿,任凭清儿如何求饶也无所动容。
自那以后,清儿再没敢欺负过妹妹。
她这个孩子脾性向来温和,却并不是没有底线原则的温和,一旦惹他生气,那副模样实在可怕极了,就连林绾看了都难免心惊。
许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子书白时常自觉地替林绾管教弟弟妹妹,故此承担了太多本该属于爹娘的那部分责任。
但愿别是谁又惹到他,惹到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绾缓缓叹息,舀起汤来浅尝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嗯,美味。
*
整本书里,苏星策的出场其实很少,但每次赶来为男主救场时,都能收获许多书粉的喜爱,角色人气简直跟小说世界里的人气差不多。
江幸原本对他没什么兴趣,奈何此人的确很懂投其所好,聊的内容全是他喜欢的。
譬如某某秘境有什么法宝,什么不传秘籍落在谁手里,哪位大能跟谁有仇……
苏星策风趣极了,随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聊得很有意思,还时不时掏出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江幸实在难以拒绝。
比起乌莫寻、方文杰,或是子书白和燕准而言,苏星策的双商显然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至少他是第一个不会让江幸感到无趣或恼火的人。
交这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聊了这么半天,都是在说我,不妨聊聊你的事?”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你是怎么和子书白认识的?”
江幸毫无防备地淡声答他:“除魔试验时认识的。”
“原来如此,”苏星策了然地笑笑,“若你拜入的是玉霄宗就好了,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江幸忽皱了下眉,抬眸瞥他。
凭什么默认他认识子书白是为了让子书白帮他的忙,虽然事实如此。
对方悠哉地倚在桃树上,望着天边浮云,低声道:“知道我跟子书白如何认识么?”
“我们打出生起就躺过一张床,两家亲如一家,子书白学什么都比我学得快,我佩服极了,拿他当亲兄长一般对待,下定决心要向他靠近,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也能变成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他是我此生挚友,我想这世上再没人能比我们感情更好。”
此生挚友。
好新奇的词,他不记得子书白此前跟他提及过这位一生挚友的名字,连提都不提几句的所谓挚友,岂不是贻笑大方?
江幸扯起唇角,无动于衷地冷淡笑着:“是么。”
“不过也有例外,除非……”
苏星策倏然起身,直勾勾盯着他,话锋忽转,“除非我娶妻,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阿策,别聊了。”
身后倏然传来隐忍沉闷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湖心,乍然激起一片涟漪。
苏星策和江幸同时回过头去。
“哎,这不是帮你招待客人么。”苏星策实在拿子书白没办法了,怎么就看不懂他的眼色呢,他都那么极力表现要跟江幸独处的样子,子书白怎么还来打扰,一定是没理解他的暗示。
于是他悄悄对子书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走开。
子书白却仿佛没看到般无视,只垂下眼看向江幸,声音很淡:“去铺被褥吧。”
很熟悉的语气。
江幸眼皮跳了跳,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听闻此话,苏星策却笑着道:“你家哪还住得下江幸,不如到我家去,我家正好有间空房,又宽敞又舒服……”
“阿策。”
子书白又低低唤了他一声,打断他的声音。
苏星策只得暂且望向子书白,不解询问:“怎么了?”
“可否请你先回家,我改日去你家拜访你,今天家里实在人太多,我怕照顾不周。”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苏星策困惑地走上前,干脆揽住他的肩膀,把子书白带到院门外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还是不是兄弟,”苏星策佯装朝他挥拳头,颇为不满道,“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对你这朋友不一般,让我试一试怎么了?没准他会喜欢我的,我好不容易碰上个有意思的人,不勾到手绝不会走……”
“不许。”
苏星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好笑地看向子书白:“不许什么,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子书白缓缓抬起眼,眸光幽若寒潭,深不见底,“我说,不许试。”
视线相对,苏星策身上蓦然一冷,嘴唇翕动,脊背攀上刺骨的凉意。
良久,他沉默地把搭在子书白肩头的手收回来,低声道:“修为涨得真快,分明上次见你时还是炼虚。”
没成想有朝一日,他会被子书白身上的威压吓到。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似是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语气稍缓和些,“阿策,改日我去你家登门道歉。”
闻言,苏星策紧抿着唇,不甘心道:“我只想知道你凭何不许,他无婚配我也尚未嫁娶,彼此性格投缘,你有什么理由……”
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什么,微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子书白。
见他明悟,子书白默然轻声道:“抱歉。”
“你们已经心意相通?”苏星策冷静下来想了片刻,很快又恼怒道,“不对,倘若你们心意相通,你便会早早告诉我了。子书白,没这个道理,你强逼我放弃是强盗做派!”
子书白抿了抿唇,“我求你放弃。”
苏星策喉头一噎,愤愤道:“你出山一趟别处没什么长进,脸皮倒厚了不少,以前你可不会如此无赖,既然你我都对他有意,就该公正地竞争。”
“他讨厌我。”子书白眼底暗色更深,低声道,“你我明明不差什么,他应该也要讨厌你的,可是他没有。”
江幸独独厌恶他,无论他怎么做都只厌恶他,即便是在前世两人无怨无仇的时候也仍然如此。
心底泛上难言的酸苦,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心尖上的软肉,好难受。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竞争,因为江幸对他不公正。
第32章 陌路人(二更)
(三十二)
苏星策不明白子书白为什么如此认死理, 既然江幸讨厌子书白,就不能认清现实,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么?
让给他不就是了。
“不管你怎么说, 我不会轻易放弃, 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样样都比我强, 我也从未逼你让着我。”苏星策沉声道, “你我各凭本事去争取, 还有, 你不许因为我跟你争抢而厌憎我,否则我会瞧不起你。”
子书白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他知道苏星策说的对, 每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各凭本事,他有什么本事能叫江幸不再讨厌他?
做什么都没用, 他改变不了江幸的心意, 掌控不了江幸的喜恶。
真是废物。
小院里, 江幸望着院外那两道身影, 缓慢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也并不感兴趣。
他留在这是因为林绾。
林绾撩开帘子,从屋里走出来,朝江幸招了招手,喊他来帮自己摘菜, “小幸快来, 摘点新鲜的蕨菜, 用来炖鱼最香了。”
江幸点了点头,跟随她走进菜园。
指尖掐下那鲜嫩的菜根, 耳边传来林绾轻轻的声音,“家里地方太小,今夜恐怕要委屈你跟小白同睡。”
闻言,江幸嘴角微抽,脑海浮现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我可以睡在前厅,铺张垫子就好。”
“那怎么行呢?”林绾轻笑道,“小白说他会睡在地上,自然不能委屈你的。”
江幸还是不想跟那蠢货睡在一间房,谁知道会不会半夜发疯跑到他床上——刚刚看子书白的表情就已经有发疯的前兆了。
还没等他想出如何拒绝,又听林绾温柔叹息了声,“都是我不好,以前我和他爹常常外出除魔,忽视了孩子们。小白从小就睡在那张小床上,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挤着。其实早就该买张新床,但那时我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小白也从来不提,他实在太懂事。”
话音落下,江幸眸光泛了几分冷意,声音很淡,“外出除魔,恐怕不能算理由吧?”
林绾顿了顿,转眸望向他,低声道:“你说的是,我的确忽略他们许多,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只能说幸好小白是个懂事的孩子,经常照顾弟弟妹妹,否则这个家绝没有现在这般美好和睦。”
江幸莫名有些心烦,低声道:“在家里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何必外出除魔,天下少了你们也不会怎样。”
话刚脱口,江幸没听到回应,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重,望向怔忡的林绾轻声道,“抱歉。”
林绾温声道:“没事。”
两人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
林绾忽然开口,低低道:“正是因为我们过的很幸福,才想让别人也能过得很幸福,天下少了我们不会怎样,但多了我们会更好。”
她俯身下来,捏着那把小蕨菜,温柔地望着江幸:“让自己幸福和让别人幸福并不冲突,你能明白么?”
江幸不明白,也并不想听她的大道理。
他突然开始有些厌烦,厌烦眼前这个人,厌烦她身上和子书白如出一辙的无私大爱。
什么并不冲突,不过是林绾运气好,没死而已。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林绾抿了抿唇,忽然又笑着道:“不聊这些,我们现在早就不再除魔,已经颐养天年了,我还等着过两年能见到小白带一个心上人回来,没准还能帮他带孩子。”
江幸顺利地被她转移开注意力,默了默,淡声道:“那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林绾眨了眨眼,“无妄宗应当有很多与小白同龄的姑娘吧?”
是有很多没错,但你儿子有怪癖,尽管他自己不承认。
“我开玩笑而已,他肯定会跟伯母一样过得很幸福。”江幸随口敷衍一句,起身便要离开,余光却见子书白和苏星策走进了院子里。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好像刚吵过一架似的。
林绾压低声音道:“原来是阿策惹他不高兴了。”
江幸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没看出来么?”林绾神神秘秘凑到江幸耳边道,“小白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很生气,说不定两人又因为修炼的事情吵架了,从前就常常如此,非要争谁的剑法最厉害。”
闻言,江幸忽然想到曾经在梦里听某人得意地跟自己炫耀过,什么三岁战胜他爹五岁打赢他娘之类的鬼话。
这人小时候一定特别欠揍爱显摆,苏星策竟然能忍他这么多年,还愿意跟他做朋友,也是忍者来的。
“哎呀,不过小白认真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拿把小树枝要跟我们切磋,我们哄着他假装被打败,他高兴得不得了,午饭都多吃了三大碗呢。”
江幸:……
他倏忽笑了声,想起子书白在梦境里那副得意模样,越想越好笑,真是个蠢货。
林绾怔怔看着他唇边的笑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对嘛,长得这么俊俏,应该多笑一笑。”
江幸身形一僵,那只手却很快自头顶离开。林绾将蕨菜都放进篮子里,哼着小曲进屋去了。
他立在原地,好半晌,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摸了下自己的发顶。
忽然间,苏星策的声音打断了江幸的思绪,令他微微蹙眉。
“江幸,今夜去我家睡吧,我家房子大些,届时便不用跟某个人挤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对方,又听子书白沉声道:“我已经买了新的被褥,绝不可能让他受冻受凉,何况江幸还没见过奶奶,他不会去。”
江幸听出他们两个语气里的针锋相对,凉凉扫了他们一眼,淡声道:“谁说我不会去。”
正巧他还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跟子书白睡在一间房,苏星策真是瞌睡送枕头。
“阿策,今夜便打扰你了。”江幸轻笑了声,缓慢走到苏星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这人平日睡觉爱翻身,喜欢大一些的床。如果是坐北朝南的屋子,早上能自然醒来便再好不过。”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苏星策短暂愣神,立刻激动道:“好,我这就回家去准备。”
他与子书白擦肩而过,飞快跑出小院。
而子书白仍木然地望着江幸,看到对方漫不经心地转身进屋,眼睫颤动了下,兀地伸手攥住他的腕子。
江幸皱眉看他,不耐烦地想抽回手,没能抽动。
“我买了新的被子和枕头。”
江幸蔑然淡嗤了声,“自己留着盖吧。”
子书白执拗地抬眼,不肯放手,“你是我家的客人,不该住在苏家。”
“你家这几间破屋哪有地方住?”江幸被他气笑,用力扯开他的手,“发哪门子疯,我没做错什么事,需要你来‘惩罚’我吧?”
子书白哑口无言。
他没有资格对江幸的选择指手画脚,他们甚至不能算朋友。
他早该清楚这一点,他在江幸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江幸讨厌他,待在他身边是想报复他,叫他不痛快,不安生,或是他身上有利可图。
江幸会跟他回家是存了别的心思,无论是什么原因,都绝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想跟他回家。
“少管我,别逼我在你爹娘面前把你对我做过的那些破事说出来。”
江幸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进屋。
子书白默然垂眼,仿佛已经麻木了,直到人走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跟他回来的原因,是想让爹娘责罚他。
他真是……自作多情。
*
午饭做好,一家人终于聚齐。
子书白坐在冷清的角落,看着家人兴致勃勃地和江幸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
“哥哥,无妄宗大不大,有蓬蒿山这么大吗?”
“这就是道服啊,真漂亮,奶奶你看上面绣着还莲花呢。”
“小白今天怎么不说话?”
众人望向子书白,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在听你们说。”
江幸扫他一眼,毫不在意地夹起块肉搁进嘴里,味道很好,林绾的手艺真不错。
“多吃一点。”奶奶在江幸碗里夹去一只鸡腿,笑着道,“你太瘦了,要是再胖点就结实了。”
传闻中的奶奶看起来跟普通老妇人没什么区别,笑容慈祥和蔼,时不时夹菜给他,真不知道子书白这蠢货为什么那么笃信他奶奶能感化他。
江幸收回目光,吃过饭后便说要去苏家看一看。
“苏家?小幸今夜不在这里住?”林绾有些不舍地道,“也是,阿策家房子大,只不过我还想着晚上能跟你们聊聊宗门的事……”
闻言,江幸难得犹豫几分,可转念一想要跟子书白那蠢货共处一室,还是狠心拒绝了,“伯母明日再聊也是一样的。”
见他执意要走,林绾只好惋惜地催促子书白道:“小白,快去送一送小幸。”
子书白恍惚回神,乖顺地点了点头,跟在江幸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山腰处,江幸终究忍不住瞥他一眼。
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饭不好好吃,话也不好好说,就因为他要去苏星策家住?
怎么,不是此生挚友么。感情那么要好,在意这点小事干嘛?
桃花如雨般飘然落下,子书白忽然立定,低声道:“前面左拐就是。”
说罢,他沉默地回过身去便要离开。
“站住。”
江幸额头跳了跳,沉声道,“伯母说让你送我,你就是这么送的?”
子书白淡淡应了声,走下山阶,“嗯,已经到了。”
不知为何,见他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江幸心底就萌生一阵不爽,快走两步到他身边,将人拽过来。
“又哭!”江幸磨了磨牙,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哭什么,谁欠你的?”
“没人欠我。”
子书白眼眶泛红,声音轻轻。
“我决定了,前尘往事让它随风去吧,我不再对你任何事指手画脚。回到宗门之后,你我只做陌路人。”
江幸错愕片刻,胸口蓦然腾起一股熊熊烈火,连他也不清楚那股愤怒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旺盛,几乎要将理智烧干。
他突然攥住子书白的衣襟,冷笑了声:“好啊,做陌路人,这是你说的。”
“嗯……”子书白刚要说些什么,唇上倏忽覆上一片温软,他睁了睁眼,衣襟被拽得更低,湿滑的舌尖肆无忌惮地侵入口腔,生疏而笨拙地加深这个吻。
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江幸恨恨地甩开他,子书白才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唇,耳边传来对方讽刺的声音:“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有本事就跟他继续做陌路人。
真当他看不出来子书白那点心思,一个蠢到家的蠢货,以为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别人就看不出他喜欢谁。
江幸的确讨厌子书白,但他偏要让子书白一直追着他走,偏要子书白忘不掉他放不下他,偏要子书白一辈子都葬送在他手里。
这个人的一切已经属于他了,从前世子书白说他最重要时开始就定下了,想跟他断得一干二净,做梦!
江幸怒冲冲地踏上山阶,还没走两步,手腕又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刚想骂人,却见子书白仿佛还在回味一般,指尖轻触了下自己的唇。
那动作看得江幸眉心一跳。
“不许去。”
子书白抬眸望向他,不容拒绝般淡声道,
“跟我回家。”
他明白了一件事。
江幸不是一般人,永远不会把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口。所以,对待一般人的办法,忍让、放纵亦或是循循善诱的引导,对江幸通通不起作用。
就像那时他把人按在桌上时,才能听到江幸求饶般说出他是江幸最重要的朋友——当时他只以为江幸是在骗他,可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的呢?
他应该更主动一些,更强硬一些,把人绑起来,关起来,直到江幸逼不得已吐露真心,说出为什么会在意他的心情,为什么因为他难过掉泪而生气,又为什么在听到他要断绝关系的时候,如此自投罗网般吻上来。
第33章 画册
(三十三)
“滚开、放手!”
江幸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 却丝毫不能撼动对方半分,反倒就这样被硬生生拖着往山上走。
“我不会放手的。”子书白干脆将他揽进怀里,实在太清瘦, 一只手就能将人轻松挟持住。
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好, 唇上的触感那么清晰, 久久不散。此刻无论江幸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都不会再难过伤心了。
江幸挣不开他, 气得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 看到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 冷笑道:“你抓着我干什么,这位陌生道友,我跟你认识么, 我们很熟么?”
闻言,子书白轻轻“唔”了一声, 平静道:“不知道, 但你刚才亲了这位陌生的道友, 应当负责。”
江幸:?
他哑口无言, 震惊于此人的脸皮竟然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两人你推我拽,明里暗里的较着劲,最后还是子书白更胜一筹,江幸就这样被他强行挟持着带回了家。
林绾见到他们回来,有些讶然道:“怎么回事,阿策家里也没地方住了?”
不等江幸开口, 子书白便飞快点了点头, 好像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解释般, 谎话说得极流利,一点也不卡壳, “江幸说还是想跟我同住。”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江幸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他,刚想当众戳穿他的谎言,就被子书白一手揽过去,匆匆拽走,坚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东屋,子书白推开房门,把人塞进去,而后轻车熟路地咔嗒一声落锁。
江幸听到那落锁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咬牙道:“子书白,你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全都告诉你爹娘!”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两间屋隔得也不远,但凡有些动静肯定能被爹娘听见,哪怕用了隔音的阵法,也会被爹娘察觉端倪,故此子书白并没打算对他做任何事。
他轻描淡写道:“锁门只是不想让你乱跑,我什么也不会做。”
什么叫不想让他乱跑,正常人哪会说这种话,江幸额头青筋狂跳,目光落在屋内的小窗上,倘若子书白真要干什么,翻窗子应该能行。
“真的。”
像是为了打消他心头的防备,子书白拎起那包自己买来的被褥,温声道,“我只想帮你铺被褥而已。”
他一点点拆开那包裹着被褥的布片,脸色渐渐凝固。
一条红得不能再红的鸳鸯软被,当中还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房内顿然安静下来。
江幸望着那明晃晃的鸳鸯红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毫不犹豫转身跃上窗台,还没来得及跳出去,就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我……”子书白脸上憋得通红,急忙解释道,“我买的时候太急,没注意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江幸恼怒地想踹他一脚,却被硬生生拽去了怀里。
这蠢货力气大得离谱,常年握剑的手布着一层薄薄的茧,抓住他时磨得手腕都泛疼,这还仅仅是子书白没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倘若用了法术,他就更不可能跑掉了。
两人力量实在悬殊,江幸只得硬着头皮忍下来,暂且听他怎么说。
子书白额头冒汗,低声道:“不想盖这条,我拿我的被褥跟你换,你在屋里看会书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他把江幸按到书案旁坐下,稍松了口气,架子上罗列着许多他曾经爱读的书,江幸同样是个爱看书的人,一定也会感兴趣的。
“别碰我。”江幸嫌弃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低声骂道,“死断袖。”
真该死,都怪原书没有感情线,否则江幸肯定对他有所防备。
他瞎了眼,前世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子书白有这方面的倾向,可就算前世他知道子书白的性取向,也完全想象不到子书白会对他有意。
这怎么可能呢,他什么时候给过子书白好脸色,就这么上赶着被他虐?这蠢货简直贱到家了。
他承认自己自杀重生,是想着能改变前世跟某人的关系,但绝对不是想变成这种关系。
退一万步说,难道断袖不能治好么,喝点中药调理行不行,总不能比癌症还难治?
他心头暗自腹诽着,自书架上翻找起书来,余光瞥见书架最底下似乎掖着什么东西,江幸困惑地将那东西抽出来,缓慢翻开。
“我这里有流雨剑法,九圩真文,太乙易星咒……”子书白仔细地同他介绍自己的藏书,这些书都是爹娘早年间除魔时四处收集来的,内容百看不厌,是他最喜欢的几本。他把那些书挑出来摞好,刚要交到江幸手边,却见对方神情僵滞地盯着手心的书。
“你已经在看了,是哪本?”
子书白高兴地凑上前去看,然而待他看清那上面的图画,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他脸色涨红,迅速从江幸手心抽走那本画册藏到身后,手心汗涔涔的。
“可、可能是阿策留下的。”
他没说谎,他小时候看的这些离经叛道的画册,的确都是苏星策偷偷带给他分享的。
江幸缓缓抬眼看向他,片刻,他深吸了口气,平静说道:“我相信你。”
“真的?”子书白紧张地盯着他。
“嗯。”江幸点了点头,从桌边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我信你,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出去散散步,蓬蒿山桃花开的这样好,不逛一逛真是可惜了。”
果然还是在怀疑他。
子书白抿紧唇,忽地抬手将江幸摁回座位上,无比认真地开口:“哪也不许去,否则我真要对你做什么了。”
话音落下,江幸愕然抬眸望向他,半晌,他深吸了口气,从他手心夺过那本画册来,当着子书白的面撕了个粉碎。
子书白眼巴巴看着那本画册的碎片零落在地,抿了抿唇,默默执起扫帚将那些破碎的纸页扫干净。
他就这么一本。
江幸冷眼看着他扫地,怎可能看不出他眼底的失落,漠然地收回视线。
失落个屁,断袖是病,子书白绝对是小时候总看这些恶心的书才把脑子看坏的。
现在都学会威胁他了,什么狗屁圣父,分明就是个伪装极好的重欲人渣。
把地扫干净,子书白又自觉地去铺床,他的被褥都很干净,尽管他不在家住,爹娘还是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得整洁如新。
从前他跟清儿一起睡,所以床也并不算很小,睡下两个人肯定没问题。
他悄悄看向椅子上那叠鸳鸯红被,又望向书案边静坐看书的江幸,心头止不住地快跳起来。
就盖这张被子又怎样,不过是一条被子而已,又不是真要成亲。
何况,江幸刚刚也没说不盖。
他将那喜被拿过来,轻轻摊开铺在床上,指尖抚上那对戏水鸳鸯,心跳怦然。
说实话,子书白对那天在沙镇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他被怒火冲昏头脑,只以为江幸真的堕魔已深要害燕准,所以全凭本能去“惩罚”了江幸。
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又很快就那么结束了。
子书白怒火消弭之后,就把此事的过程全忘光了,毫无半分印象,记忆比做梦还要模糊。他只记得江幸那时真的太让他失望,心头的悲恸与怒火远远压过了欲念。
现在想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江幸会很痛吧,书上说没有提前准备好都会痛的。
是他不好。
他懊恼地责怪着自己,转眸却看到江幸安静地拄着下巴看书,一缕天光正正好地洒在他脸侧,镀上一层柔和明亮的清晖。
神色微怔,子书白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许久。
不怪阿策会一见钟情,任谁看到江幸都会驻足不前的。
“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只要江幸不开口说话。
子书白收回视线,他还是觉得江幸对他不一样。
毕竟他都对江幸做了那样的事,江幸居然没有恨到想杀了他,仔细想想,这简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前世在他死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江幸才会有如此的改变。
兴许是结识了几位良师益友,不再执着于报仇雪恨,而是一心向道,涤净魔气,而后才发现子书白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还是可以当成朋友相处的。
子书白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他由衷地替江幸高兴。
过得好就好,有没有他不重要。
一晃入夜,更漏将近。
窗外虫鸟低鸣,月牙攀上树梢。
子书摸到案上的火镰,嚓地一声,火星溅出,第三下才点着纸煤。他轻轻吹动火焰,一豆暖光在灯芯绽开。
青烟细如游丝,灯焰终于立稳,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灯台搁在书案上。
真厉害,足足看了整个午后。
江幸真的很爱看书,而且看书时全神贯注,安静极了,就连他悄然靠近都没发觉。
子书白随意扫了几眼,发现江幸并没动他那些珍爱的藏书,而是一直在看话本子。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想,他还以为江幸会对修炼有关的书感兴趣呢,或许江幸内心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对话本子里的爱恨纠葛格外向往,是不是也常常幻想自己变成书里的人呢?
这么一想,子书白愈发觉得他可爱极了。
“谁准你靠我这么近。”
被发现了。
子书白脸上的笑意顿然收敛,轻咳一声,“该吃饭了。”
江幸凉飕飕瞥他一眼,搁下手心里的书,毫不客气地将人推开。
关了他一下午,这下总没理由再关他了吧。
两人相继出门,遥遥便见小院里的林绾和苏星策正在聊着什么。
见到他们出来,苏星策眼前倏然一亮。
“江幸,你怎么没来?”他急切道,“我都收拾好了,只等你来住,被什么事绊住脚了?”
他意味明显地瞪了一眼子书白,似乎在控诉某人横插一脚夺其所爱。
子书白神色紧张地刚要开口,却听江幸淡淡道:“不去了。”
他愣了愣,看到江幸旁若无人般撩开帘子,走进前厅,“有人不许我住,否则要给我甩脸色看呢。”
林绾惊讶地捂唇低呼一声,不大认可地望向子书白:“小白。”
子书白脸上红透,捏紧指,低声嘟哝道:“本来也不该住到阿策家去。”
闻言,林绾走上前来,在他头顶敲了一下,抿唇道:“不能这样。”
苏星策咬牙切齿地凑过来道:“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子书白,你要气死我啊?”
说好的各凭本事呢?用这种手段,这还是他认识的子书白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缓缓垂眼,轻声道:“娘,阿策,我不会让江幸离开。”
“为什么?”
子书白沉默片刻,微微吸了口气。
半晌,他抬起头,无比坚定地道:“我心仪他,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仪,这就是原因。”
林绾呆在原地,眼底的震撼无以言表,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子书白仿佛卸下心头的重任般,微笑着道:“我去吃饭了,阿策要不要来?”
苏星策同样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即便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还常常一起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册,但苏星策从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的秘密,因为毫无疑问一定会被打死。
他憋得脸色铁青,只能听着子书白又轻轻开口:“不吃的话,那我去陪江幸吃了,回见。”
二人见他进门,对视一眼。
林绾大口大口喘气,努力拍了拍胸口平复呼吸,“你、你知道么?”
苏星策攥紧拳头,分外不甘地道:“抱歉,伯母。”他当然知道,还是他给子书白带画册看呢。
听到他的话,林绾又是一阵大口大口的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好像木雕般一动不动。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带不了孩子了?”
“嗯,应该是吧。”
“可是两个男子,能成亲么?”
“嗯,应该能吧。”
“我得去看看黄历了……”
苏星策彻底听不下去,他死死抿着唇,轻声告别林绾。
真让人羡慕,子书白,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手。
老天究竟为何如此宠爱你,我实在想不通。
*
饭桌上,交杯换盏间。
江幸敏锐地发觉气氛不太对。
林绾似乎与白天不同,眼神不敢往他身上看,每每对上视线便下意识地躲闪,还时不时叫子书白给他夹菜。
而且,苏星策也没留下吃饭,实在奇怪。
难道他刚刚那招挑拨离间没成功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跟身边这个一直笑容满面的蠢货有关。
一整顿饭,子书白都肉眼可见的高兴。
除了将要去休息的时候,被林绾拦了下来。
“还是不要跟小幸一起住了吧?”林绾声音低若蚊蝇,似是生怕被江幸听见。
子书白皱了皱眉,轻声道:“娘,连你也不信我?”
林绾被他噎住,眼睁睁看着子书白信誓旦旦道,“我不会乱来,你放心。”
“嘶——”
她是应该相信小白,小白不像会做坏事的孩子,他向来很守规矩。
应该吧。
林绾焦头烂额地看着他们两个走进东屋,抓住孩子他爹的衣袖,“你瞧他们……”
孩子他爹喝了些酒,醉醺醺地笑道:“感情真好啊,就跟我当年和老苏一样。”
林绾磨了磨牙,将他推开。
哪里一样,真是笨死了。
但愿今晚平安无事,如果真有事的话……不行,她得去买点东西给他们预备着。
第34章 被子(二更)
(三十四)
夜晚的风自小窗凉凉的吹进来, 浑身爽快,江幸坐到书案边,执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九幽还魂录, 比大道无魔这破书好看多了, 讲的是一个被人残害致死的剑客还魂报仇的故事, 书里会喘气的全杀了个干净, 实在看得人身心舒畅。
不过这本书崭新极了, 显然子书白平日里压根没怎么翻开过这本书。
他兴味盎然地翻着书页, 动作忽然一顿, 转眸看向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的人。
子书白也拿起一本书来,认认真真地看。
那书他刚看过,烂得要命, 写的是一个无名散修救世济人的故事,每次那散修做了一件好事, 很快就会阴差阳错得到好报, 譬如没钱吃饭了正好得到饭钱, 喜欢的人忽然对他另眼相看, 重病的爹娘意外痊愈……
难怪子书白那么蠢,看书都把脑子看傻了。
他不屑轻嗤了声,又见子书白搁下书,好像无所事事般在屋里转了一会,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闲就滚出去修炼啊,不是法力高强用不着睡觉么?
寂静的夜色里, 谁也没率先开口说话。
子书白把自己的被褥铺好, 半跪上去试了试, 很软和,他满意地解开衣带, 褪下外衣,钻进柔软沁凉的被子里。
家里有种令他很安心的味道,和宗门很不一样,桃花的香气从小窗幽幽飘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有些困倦。
江幸终于把手心里的书看完,眼睛有些酸痛,他揉了揉眼,起身想倒杯水喝。
刚接好水,还没走两步,便被一个横在房间里的庞然大物绊倒。
江幸整个人栽在柔软的被子上,愣了一下,没觉出疼来,这才发现竟然是子书白在地上睡着,登时恼怒几分:“什么时辰就睡觉?”
子书白被他手心里的水泼了一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他。
“我困了。”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茫然。
江幸从他身上爬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好气地道:“滚远点睡,到角落里去。”
他重新倒了杯水,清凉的茶水稍微平息了心头的不满,江幸转过头去,却见子书白跪坐在垫子上,怀里抱着那条被水浸湿的小被。
发丝散落在肩头,墨发如瀑,那张脸虽没有苏星策那么耀眼夺目,硬要说的话,却也是好看的,像现在这般平静没有波动的面容,是他脸上最好看的表情,眼睛盈盈的泛着浅淡微光,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天悯人的神性。
“我的被子湿了。”
好吧,流露这种表情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在犯蠢。
江幸嘴角微抽:“湿了就换条被子盖,猪么,这也要教?”
“另一条在宗门。”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忽然轻滚了下喉结,“我没有别的被子了。”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反应过来,“你他妈少来这套。”
大脑飞速转动,还真叫他想出了解决办法,“你不是会法术么,蒸干不就是了?”这可是修仙世界,一条破被子还能难住救世主?
子书白顿了顿,一副失落神色。
“哦,说得也是。”
他默默地把被子用灵气烘干,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又只好施了个清洁咒。
江幸真小气,让他睡床上又如何,他当真不会做什么的。
见他乖乖抱着被褥走到角落里去睡,江幸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多时,鸟倦归巢,万籁俱寂。
江幸犹豫片刻,还是把烛火吹灭。
天地陷入一片宁静暗色,只剩下窗外温柔的月光和轻晃的树影。
他走到床边,清楚看到那条鸳鸯红被横在床上,江幸磨了磨牙,看在子书白已经睡着的份上没多计较。
毕竟把那蠢货吵醒了,说不定又要多事。
褪下外衣,钻进软被,江幸仍有些不自在。
屋里有个死断袖,任谁都会不自在。
他闭上眼,努力想劝自己凑合一晚,就这样睡吧。
可闭上眼后,脑海又浮现子书白的脸。
数不清的往事像是电影倒带一样重现,沙镇里他们三个争吵斗嘴,在开河城喝酒打闹,当面对乌莫寻宣称子书白和燕准是他的朋友……
子书白得知他蛊惑蛇妖后的失望与愤怒,日日蹲守在玄极峰想要见他。后来又被方文杰强逼着堕魔,去找秦上彦报仇的路上子书白又来碍他的事……
他那时真的想杀了他。
没想那么多。
只是想着碍他事的人都该死。
对了,那时子书白临死前直勾勾盯着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半晌。
小屋的角落,江幸立在子书白身边,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睡着,心底嗤笑了声,坏心眼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脑袋。
“嗯……”
见他有反应,江幸缓缓俯身下来,低声道:“醒醒,我有话问你。”
对方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颈子,将他轻轻地抱住。
江幸浑身僵硬了瞬,被他带进怀里,刚想挣脱,发顶忽然被轻轻揉了下,耳边传来对方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睡吧,清儿……别闹哥哥了。”
原来如此,这蠢货从小都是跟他弟弟一起睡,故此把他当成了清儿。
头顶的触感仿佛还未散去,江幸怔怔地被他抱着,手臂的温度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有力心跳,竟让他忍住了没有把人推开。
生在子书白的家,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他最后还是扯开了子书白的手,从那温柔的怀抱离开。
“子书白。”
江幸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
“你死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无人回应。
江幸有些来气,推了他一把,声音也重了些:“我问你,被我捅死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子书白微微睁开眼,显然是已经困得不行了,下意识道:“什么?”
“算了!”
江幸觉得自己真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蠢。
这种问题,有没有答案重要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就算子书白死后重生,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子书白不是断袖,只拿他当成朋友,绝不可能原谅他。
燕准已经替子书白回答过了,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愣愣地望着他,见他起身要走,本能般捉住江幸的腕子。
“往后没人帮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幸身形顿在原地,半晌,他颤抖着轻吸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卧房里静极了,只那月色不声不响,抚过两人紧握的手。
子书白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轻抱了那清瘦肩膀一下。
“朋友间的拥抱。”他小声强调,“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都怪秦上彦,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江幸的人,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江幸没有推开他。
子书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试探着道:“不然,一起睡?”
“滚。”
江幸终于出声,只是嗓音沙沙的。
子书白听到他开口,稍稍放心下来,笑着道:“那我到床上去睡,地上好硬,睡得不舒服。”
话音落下,江幸恼火地回头瞪他一眼,什么睡得不舒服,刚刚不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子书白默了默,干脆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江幸吓了一跳,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他强塞进了那鸳鸯红被里。
子书白也钻进来,背对着他,淡声道:“好了,睡吧,再不睡我就会做出一些很□□无耻的事情。”
听到这话,江幸方才的情绪顿然一扫而空,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险些将人踹下床去。
“我阉了你。”
子书白被他踢痛,忍了忍,抿紧唇。
怪他吧。
全都怪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那时他能不顾乌莫寻的阻拦,到玄极峰问清楚为什么江幸会痛苦,如果那时他能及时发现江幸堕魔,知道秦上彦曾如何折磨过江幸,如果那时他能把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江幸——告诉他自己也能用手心的剑为他报仇。
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他从来不怪江幸杀人,非要说的话,他只怪江幸什么都不说,独自承受,根本不拿他当朋友。
这个人真的很坏,很可怕。
被他杀掉还要为他担忧。
月光攀上红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而卧,正中的囍字格外温柔。
江幸没再踢他,别过脸去,枕头被一点点浸得湿透。
第35章 十月廿四
(三十五)
翌日清晨。
天方亮起时, 江幸便早早地醒了。
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江幸像是被人从头浇了盆凉水般瞬间清醒,好半晌才忍住没把人踹下去。
当然, 是看在昨天子书白在他这刷了点好感度的份上。不过江幸的好感度是消耗品, 没准什么时候就消耗完了。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 子书白睡相很好, 安静规矩地侧卧着, 看起来跟昨晚睡前没什么差别, 至少不像燕准那样又打呼噜又流口水。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家就这么嗜睡, 想来是平常在宗门都没怎么睡过,所以一睡就睡得不省人事吧。
他默默收回视线,越过子书白下床, 那床鸳鸯软被实在太令人不忍直视,难以想象他昨晚上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把人放上了床。
圣父的感染力还是太强了, 连他在不知不觉中都被感染成一个容易心软的蠢货。
江幸喝了点水, 用清洁咒将自己清理干净, 穿好外衣, 推门而出,却见门口欲盖弥彰般放着一瓶小小的药膏,用一块绣着花的小手帕盖着。
他纳闷地拾起来,不知道这药膏是谁送来的,还是顺手揣进衣襟内。
地上捡的不要白不要。
桃花裹着莹莹的晨露,微薄的云雾在远山的峰顶弥漫, 如同被墨笔晕开的水色。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 余光看到子书白的奶奶坐在小院里喂鸡。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浅赭色的简朴布衣,鸡群围着她脚边转, 只这样看着,跟街上随便一个老妇人都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缓缓走上前,也从米袋里抓了把黍米,丢在地上,毛茸茸的鸡仔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啄米。
“这么早就醒啦。”奶奶.头也没抬便道,声音还是那么柔和慈祥。
“子书白说带我回来,听一听奶奶的教导,故此前来求教。”江幸声音很淡很轻,他并不觉得子书白的奶奶能教他什么,只是想借此证明子书白就是个蠢货而已。
听到他的话,奶奶笑眯眯地抬头望向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妪,哪能教得了你什么,这孩子真是胡闹。”
江幸也这么觉得。
子书白就是一个山里长大的傻子,只不过他天资聪颖法力高强才显得他没那么蠢。
心里这么想着,江幸嘴上却道:“他这么说应当也有他的道理。”
奶奶把手心里的黍米洒在地上,拍了拍手,有些费力地撑着腿起身,温声道:“孩子,过来。”
江幸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稍顿,还是走到她面前去。
奶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来,塞进他掌心,亲切地道:“不到关键时候不要打开,记住了么?”
话音落下,江幸神色微滞,望向那只小布包,“什么东西,锦囊妙计?”
见江幸那副吃惊的表情,奶奶忍不住笑起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白既然希望老妪能帮你,那便收下吧,会对你有用的。”
说罢,她便提着扫帚到小院外去扫路,徒剩江幸立在原地,望着那只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布包。
开什么玩笑?
突然拿出一个一看就是锦囊的东西,还说要在关键的时候用。
江幸竟真有一丝丝的动摇,或许子书白没有那么蠢,他的奶奶可能也真的有点实力?
可他偏要现在打开看,管他什么关键不关键,都穿进书里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被书里的人吊胃口吗?
他打定主意,将那小布包小心拆开,刚拆了一半,又有些犹豫起来。
万一提前打开就失效了怎么办?
说不定是什么能帮他杀敌制胜的法宝,就像林绾给子书白做的护身符那样。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江幸不动声色地走回东屋,把那小布包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子书白睡得正熟,便被江幸毫不留情地自床上拽起来。
他茫然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推搡着坐到桌边。
“给你泡壶茶,坐着等。”
江幸提着茶壶便出了房门,子书白懵懂地望着桌上那只小布包,半晌,他有些困惑地将那布包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缓缓拆开。
下一刻,江幸去而复返,沉声道:“谁准你拆了!”
子书白被他骂得一愣,下意识解释道:“抱歉,放在桌上,我以为是我的……”
他不知道这是江幸的布包,还以为是自己屋里的东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便想拆开看一眼。
江幸没再骂他,定定观察着他脸上的反应。
片刻,子书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对不起。”
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难道没看清楚?
江幸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地将那布包从他手心夺回来。
还是直接打开看吧,管它什么法宝锦囊。
江幸随意扯开那布包,却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空白一片。
靠,还真是必须关键时刻打开,现在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郁闷地将小布包收起来,抬眸望向子书白:“你奶奶是什么会算命的隐世高人?”
听到这话,子书白登时明白过来,那只小布包是奶奶给江幸的,江幸故意诈他打开。
他轻吸了口气道:“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模样,江幸反而心情好了不少,倚在桌边抱臂看他,“方才我已经接受过你奶奶的教导,你奶奶说没什么可教我的。”
闻言,子书白低笑了声,“是么,你一早就去找奶奶了?”
江幸脸上的笑容微敛,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因为听子书白的话,才去找他奶奶似的。
他俯下身来,眯了眯眼道:“我只是想证明你并非永远都对。”
子书白目光落在他唇上,又回忆起昨日温软的触感,微不可察地挪开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本来也不是永远都对。”
他常常会犯错,是人就会犯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江幸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底翻了个白眼,某些人嘴上说自己不是永远都对,但身上主角光环开得比谁都大。
届时到了关键时刻,他倒要看看,主角的奶奶究竟是何方高人,留的锦囊究竟有何妙用。
*
一整个上午,子书白都在陪清儿雅儿练剑,江幸坐在窗边安静地看。
清儿跟子书白长得很像,说不上哪里很像,兴许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多了些许的少年英气,若说子书白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水,清儿大概那杯白水里应该加了点盐。
雅儿更像林绾一些,秀气可爱,有点古灵精怪,剑招比清儿更刁钻,身体的柔韧程度常常能叫她做出出人意料的动作。
林绾把两个孩子都教得很好,江幸不由看入了神,脑海浮现一双温柔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小幸,来吃饭了。”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江幸眼睫倏颤,回过神来时,林绾站在门边,笑着招呼他,“今天的饭菜可丰盛极了,保证叫你大饱口福,有些菜样只有蓬蒿山有,别的地方都没有呢。”
他怔忡片刻,点了点头,跟随对方走进前厅,桌上果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硬菜,比昨日刚到家时还要夸张几倍。
“果真丰盛,伯父伯母的手艺可以去酒楼当大厨了。”江幸笑了笑道:“不过做了这么多,应该吃不完吧?”
为了招待客人,连家里的母鸡都宰了,未免太隆重。
听到他的夸奖,林绾更高兴了些,温声道:“没事,今天是小白生辰,自然该多做些,不会浪费的。”
子书白……生辰?
怪不得,他还以为是为了招待他呢。
江幸愣了愣,失笑道:“原来如此,今天是他生辰啊,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过了,”林绾又从灶台旁端来一盘白灼虾,烫得用毛巾湿了湿手,笑着道,“其实小白的生辰还早着呢,十月廿四才到,可你们明日就要回宗门……”
她说着说着便伤感起来,低头用毛巾擦了擦小桌。
“日后久居宗门潜心修道,斩妖除魔更是繁忙,自然不能随时回家,我们便想着提前帮他把生辰过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林绾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向江幸,“怎么了,小幸?”
江幸怔怔地望着她,轻声道:“我的生日也是十月二十四。”
话音落下,林绾不可思议地道:“这么巧?”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林绾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捂住唇轻轻开口:“想来我跟你娘也很投缘,正好,就当为你们二人提前庆祝生辰了。”
江幸看向那满桌为子书白准备的丰盛佳肴,眸光微沉,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控制的恶意。
半晌,他闭了闭眼,缓慢吐出一口气,对林绾绽开些笑容:“好,多谢伯母一番美意。”
本来就不是他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子书白的,房子是,人是,桌上的饭菜也是,全部都跟江幸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想了,只是巧合而已,子书白什么都没抢他的,也什么都不欠他。
何况昨夜他和子书白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好不容易能变回前世那样,不能重蹈覆辙。
江幸静坐在桌前,看着子书白带清儿雅儿进门,笑着同他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多到几乎盛不下的菜肴上,有些吃惊地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饭菜?”
“提前为你过生辰啊,你从小到大每一次生辰爹娘都陪你过,这恐怕是第一个爹娘不能在你身边的生辰了……”林绾声音有些哽咽,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时光不饶人,她总觉得子书白还是那个不到膝盖高、走路都走不利索的小不点,一晃眼已是子书白第十九个生辰了。
子书白习以为常般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太提前了些,我生辰是秋日,现在还是初夏。”
“吃你的就是,娘想庆祝就庆祝,真是多嘴。”
“……”
江幸坐在角落,默然攥紧手心里的筷子。
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看在子书白昨夜那句话的份上,江幸,忍住。
第36章 酒
(三十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如同嚼蜡。
江幸几乎在饭桌上听完了子书白小时候的所有丢脸事迹。
什么练剑法跑到屋檐上,结果被大风吹下来险些摔成傻子,什么偷偷跟爹娘一起去除魔, 结果被魔修抓住当成人质, 还有五岁时跟苏星策跑到山下去喝酒, 结果喝得烂醉如泥, 险些被人贩子拐跑……
子书白小时候还挺叛逆的, 也就是林绾脾气好, 教育方式比较温和, 换做江幸有这样的孩子,早就打死他了。
他安静看向对座的人,脸上涨红一片, 脑袋几乎要扎进碗里。
亏他还知道害臊。
江幸挪开眼,默默地将碗里的饭吃完。
他小时候也很淘气的, 明明可以考试考得很好, 却故意不填试卷, 老师对他头疼得厉害, 常常请他家长到学校。为了不上学假装生病,让上班的爸妈请假回来照顾他,一个星期要装四次病,剩下三天都在叫家长,现在想想,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孩子。
可不知怎的, 无论他装病的技巧多么拙劣, 一次也没被识破过。
他深吸了口气, 将饭碗搁在桌上,耳边是子书白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江幸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没人听见。
他悄然起身离席,却听子书白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担忧:“江幸?”
江幸身形微顿,又重复一遍,“我吃饱了,去休息会,不用管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天蓝得吓人,一望无边。
他想回宗门了,想今天就走。
漫山遍野鲜艳欲滴的桃花,的确美不胜收,但没有一朵花属于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江幸微微蹙眉,回头看去,子书白竟追了出来。
“我陪你。”他轻咳了声,又道,“今天天气正好,适合到山顶上逛逛,我带你去看山顶上的老桃树吧……”
江幸盯着他的脸,仿佛可以想象出小时候的子书白,是如何在爹娘疼爱下长大,感觉他绝对可以问得出那句话——“你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么?”
他压下心头翻涌不宁的心绪,低声道:“伯父伯母给你过生辰,你陪我干什么,回去吧,别浪费他们一番好意。”
子书白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轻声道:“你真的没事么,如果你有事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不想再听你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而已。”江幸淡嗤了声,“放心吧,我不去找苏星策。”
闻言,子书白脸上更热了几分,低声嘟哝道:“爹娘说得太夸张了,其实没有那么蠢。而且,我不是担心你去找阿策……”
他是担心爹娘触及到江幸的伤心事,可又不好明说,爹娘许久没见到他,为他准备生辰也颇费心思,子书白更不忍心拒绝爹娘的好意。
如果他对江幸说自己其实愿意把一切都跟他共享,听起来会不会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思酌片刻,子书白倏然抓住江幸的手,认真开口:“我家就是你家,我的就是你的,换做燕准也是一样,他一定也会这么说。”
江幸神色顿了顿,嘲讽地看向他:“我要你家干什么,燕准家好歹有钱。”
子书白:“……我是说,万一你想要的话。”
“滚一边去。”江幸嫌弃地将他推向屋里,“这几间破屋留着自己稀罕吧,我不要。”
被他推走,子书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屋里传来清儿的声音。
“哥哥,快来拆我送你的生辰礼。”
他抿了抿唇,临走前深深看了江幸一眼,轻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话永远作数。”
待他走后,江幸坐在小院的板凳上,从米袋里抓了一把黍米。
这个人实在太完美,完美到让他恨不起来,即便有嫉妒,也会让他生不出任何跟他作对的心思。
真是讨厌。
江幸将手心的黍米狠狠丢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有问题的是他,不是子书白。
*
从蓬蒿山离开前,林绾给他们两个大包小包带了许多东西,针线、香囊、草药、历本袋还有亲手做的烤饼和肉干,林林总总二三十样,险些把包裹皮撑破。
“在宗门要彼此照应,不要吵架,多给家里来信……”林绾含着眼泪在山路尽头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原书里子书白自这次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回过家了,兴许回过几次,书里也没有提到过。主角总有忙不完的事要做,一个危机紧接一个危机,像在蓬蒿山跟家人团聚这样温馨的剧情只会越来越少。
江幸默默退到角落,给他们腾出空间,半柱香后,子书白抱了抱林绾,转身走到他身边来。
“走吧。”
子书白将包裹背在肩头,眼底晕开些红,声音也闷闷的。
江幸眸色微黯,刚想说些什么安慰,顿了顿,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竟然心疼一个幸福美满的人,于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回到无妄宗,刚到山阶,他们迎头便撞见了一群将路都堵住的弟子们,似乎有人正在吵架。
“我这酒是给我朋友带的,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燕准急切地护着怀里的酒,在他身前,竟然是乌莫寻和他的小弟们。
“师兄想要你的酒是给你面子,你竟敢不领情?”小弟不屑地推了燕准一把,差点把人推倒。
乌莫寻冷声斥道:“推他做什么,万一酒摔洒了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张高阶符纸来,在燕准脸上拍了拍:“你刚刚说你是符峰的,我拿这几张符跟你换,如何?”
脸上被符纸拍了两下,燕准大受屈辱,可碍于对方是内门弟子,只能强忍下来,低声道:“师兄,这酒是我从家里专门给朋友带来的,你若想喝,我改日让家里再寄来便是。”
这人真是可恶,他刚才只不过是想提前打开酒壶试一试酒的味道,结果乌莫寻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见他不识好歹,乌莫寻脸色陡然沉下,刚要发作,却听身后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这么巧,师兄也在这?”
他皱了皱眉,偏头看去,江幸和子书白从山阶上缓缓走开。
子书白走得更快些,三步并作两步迈到燕准身边,有些警惕地望着乌莫寻,压低声音对燕准道:“没事吧?”
燕准摇了摇头,有些困惑地道:“江幸怎么跟你一起回来?”他还以为江幸住在宗门哪也没去呢,难道两人和好如初了?
子书白仍盯着乌莫寻,像是生怕他对燕准做什么,“此事过后再说。”
得罪乌莫寻的下场,他见识过,故此绝不能让燕准也经受一遍。
山阶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在看戏,大多都是刚从家中回来的新弟子们。
乌莫寻又是个极要脸面的人,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是你?”乌莫寻淡淡扫了一眼江幸,见到是那日假借喂猫为名想结识自己的人,不甚在意道:“没空搭理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江幸心底嗤笑了声,走上前来,朝燕准伸出手,“把酒给我。”
燕准毫不犹豫把酒递给了他,轻声道:“我专门给你带的,七十年的陈酿呢。”
话音刚落,乌莫寻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愕然地道:“多少年?”
七十年的莲心酿,有价无市,天下难得,他不自觉滚了下喉结,怪不得方才只是路过闻了一下便被勾起了酒瘾。
江幸掂了掂那酒坛,动作看得人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不当心摔在地上。
乌莫寻刚要恼火地叫他把酒放下,又听江幸笑眯眯道:“如此好酒,自然要跟师兄一起分享,都是朋友,师兄不妨跟我们到北殿共饮?”
谁跟他是朋友?
乌莫寻心下腹诽,又见江幸缓慢走到他身前来,低声道:“师兄若喝了觉得满意,再买不迟,反正燕准家里专酿此酒,窖子里堆得满地都是。”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变了变,抬眼望向不远处刚被他羞辱过的燕准,“原来如此,是该先试一试。”
他自然听得出江幸的暗示,虽说以他的家资买酒绰绰有余,可莲心酿专供给无妄宗一家独有,从不卖给旁人。倘若跟这小子打好关系,日后绝对不愁酒喝。
况且,一个天资极差的外门小弟子而已,他只要随手提携一下对方就会感恩戴德,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弟们道:“都散了吧,我迟些再回玄极峰。”
转过头来,乌莫寻又亲昵地揽住一脸茫然的燕准,“师兄方才没有恶意,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你也该原谅师兄吧?”
燕准:“……”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刚才拿符纸抽他脸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他抬眼望向江幸,见他们似乎真的认识,心头的敌意也打消大半,轻声道:“江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失礼了。”
酒本来就是带给江幸喝的,江幸想怎么处置都行。
见气氛缓和下来,子书白也稍稍松了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松开。
四人以一种诡异至极的方式达成共识,“和睦友好”地回到北殿。
子书白前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四个会坐在一起喝酒,可这件事的确真正发生了。
他偏头望向角落里正在收拾包裹的江幸,不由心想,一切都是江幸的功劳。
没有江幸,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桌上摆着几碟下酒小菜,还有乌莫寻特地从东殿取来的千山红荔。
江幸把林绾给他的东西都仔细分类规整好,余光瞥见乌莫寻抓着燕准侃侃而谈意图讨好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
“你家虽然是酿酒的,但论起喝酒未必比我懂行。”乌莫寻给燕准展示自己的独门喝法,将千山红荔泡进酒液里,顿然芳香四溢。
燕准拧眉看了一会,低声道:“这怎么行,千山红荔太甜,甜味盖过了酒香,简直就是乱喝。”
话音落下,乌莫寻脸色微僵,隐隐有要发火的前兆,“那你说,怎么喝?”
“我爹教过我,这莲心酿饮前含半粒盐渍梅核,以咸酸唤醒味蕾,而后杯中滴一滴鹅油,油花浮面封香,入口时油破酒出,醇厚如绸。要是能再佐一片风干三年的生火腿,酒脂与肉脂在舌尖交汇,那才叫真正的香。”燕准形容得绘声绘色,听得在座几人皆呆了呆。
他打开自己的包袱,把方才提起的东西全取出来,自豪地道:“你俩有口福了,这些我原本都是给江幸准备的。”
江幸听着他的话,神色微松,半晌,还是走到燕准身边坐下。
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喝酒,但难为某人千里迢迢抱着酒坛子来,就喝一点吧。
乌莫寻和子书白都小心翼翼地学着燕准的模样,将鹅油滴进酒盏里,而后捧着酒盏,轻抿一口。
半晌,两人眼前顿然一亮。
乌莫寻已然说不出话,沉浸在美酒之中无法自拔,好半晌他才回过神,一把揽住燕准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师兄的知己,在无妄宗绝不会有人敢欺辱你。”
燕准:“……”
本来也没人欺负他,除了乌莫寻。
“好喝。”子书白则是毫不吝惜地夸赞起来,立刻如法炮制一杯递给江幸,眼睛仍亮亮的,“快试试。”
江幸接过酒盏,抬眼望向他们,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味直冲头顶,眼角激起些许泪花,他沉默地想。
真可恨,子书白又对了。
燕准就算与乌莫寻性格迥异,也能做朋友。
——他们兴许真的可以走到一条不会分开的路上去。
第37章 三重保险
(三十七)
花香还未散尽, 蝉声已如潮水般涌来。阳光从淡金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白,白驹过隙间,初夏已被盛夏接管。
没有进入内门, 没有繁杂的任务, 也没有各种反派的侵扰, 江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活得比前世更长。
乌莫寻偶尔会带他们去出任务, 单喊江幸和燕准, 从来不叫子书白, 就算子书白眼巴巴地看着, 想跟他们一起去除魔,他也权当没看见。
别的不提,乌莫寻的内门第一人身份还是没什么水分的, 带着江幸和燕准两个吉祥物都能轻松把魔修杀穿,两人完全没有出手机会, 只能负责在他杀完之后去挖灵核。
外门弟子的日子实在太悠闲, 只要不出什么大事, 便能在宗门里好吃好喝的活一辈子。江幸已经把藏书阁里的书看了大半, 修为也靠自己的努力升到筑基期,剑法也熟练许多。
对这样的生活,他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但总归比他前世的路走得顺畅多了。
从北殿出来,江幸便撞上了刚从玄极峰回来的燕准。
对方慌慌张张地冲来, 险些将江幸撞个趔趄, 他一把将人按住, 皱眉道:“怎么了,急什么?”
“出事了, 出大事了!”燕准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我听乌莫寻说开河城有魔修护法出没,事态严重,已经死了数十人,我给爹娘去了信,他们到现在也没回……”
江幸顿然想起原书里的这段情节,四大护法之一的宋凛时为了复活魔尊,四处寻找一具能够承载住魔尊魂魄的躯体,但到最后也没找到,只是乱杀了一堆人。
没想到宋凛时这么快就找到了开河城,那人算是书里第一个有名有姓的魔修,法力高深,不好对付。
他正琢磨的功夫,燕准却已顾不得其他,匆匆挤开他,跑到房里收拾东西。
“干什么去?”江幸拧眉看他。
燕准头也不抬道:“这次任务我也去,不跟你说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话音落下,江幸立刻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不行,让子书白去就是,你去有什么用,这次跟以往的任务都不同,不是你该掺和的……”
书里这段为了围剿宋凛时,无妄宗派去了五名内门弟子还有数十名外门弟子,最后只活下来寥寥几人,这还是在有子书白的情况下,没有子书白早就全军覆没了。
宋凛时活了一千多年,功力深不可测,下手残忍狠毒,如果不是子书白死战到底,绝不可能留半个活口。
“我当然知道我没本事。”燕准扯开他的手,急切道,“可换做是你,你也会回去,所以,别拦着我了。”
话音落下,江幸登时噎住,看着他搜罗出自己画的符纸们装进包袱里,扛在肩上。
像他们这种路人甲,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下眸光,冷声喝住燕准:“站住。”
燕准被吼得一愣,便见江幸缓缓走到他面前。
“第一,去找子书白,无论什么时候没有子书白在场不要轻举妄动,有他在你一定不会出事。”江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抹开,指尖掐诀,手腕上登时浮现了一道邪异的咒文,
“第二,这是魔修护法的印记,平常不要示人,如果真到了孤立无援的时刻,把这印记亮出来给魔修看,就说你是潜伏在无妄宗的卧底。”
燕准不可思议地看着手腕上的咒文,难以置信道:“你从哪知道魔修的印记?”
“少问那么多,”江幸面色极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扯谎,从颈间摘下那条平安符,塞进燕准的掌心,“第三,这东西借你一次,回来必须还我。”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万全之法,如果做到这种地步燕准还是死了,那只可能是老天铁了心要整死燕准,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
燕准握着那枚小小的玉坠,眼眶渐渐红透,半晌,他擦了擦脸,提起包袱夺门而出。
“谢了。”
他们三个之间,总是子书白和江幸在照顾他,燕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分明他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很多事他都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过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
他也想能帮一帮江幸和子书白,那两人却从没有需要他的时机。
如果能活着回来……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混日子,好好修炼,直到追赶上那两人的步伐。
江幸目送他离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些许,有三重保险,一定会没事的。
他实在是过度焦虑,其实有子书白在就会没事了,那死圣父绝不可能让燕准陷入险境。
如此想着,江幸回到房间,开始收拾燕准留下的一地狼藉。
一炷香后,他总算把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虽然那些东西并没乱到哪去,但他总觉得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干心里踏实。
不多时,房门倏然被人轻轻推开。
江幸扫地的动作微顿,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去,对上一张笑意沉沉的脸。
“是不是没想到我来?”
子书白左右手各提着两只窑鸡,温声道,“今日下山时路过了一个人满为患的小摊,听说他们的窑鸡是天下一绝,我等了许久才买到两只……”
话说了一半,他便发觉江幸脸色煞白,仿佛见鬼了般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了?”子书白有些不解地用胳膊蹭了蹭脸,轻声道,“我脸上有东西?”
江幸后背冷汗如瀑,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手心那两只烧鸡狠狠丢在地上,“昨天不下山明天不下山,你偏偏今天下山!”
被他没头没脑地怒骂一通,子书白颇为无辜地道:“发生何事?”
“燕准要出事了,还不快走!”
江幸扯住他便走,一刻不敢耽搁地赶到玄极峰。
然而待他们赶到时,玄极峰的师兄却说,乌莫寻等人已经早早走了。
真该死,燕准一定去找了子书白,但子书白正巧不在,乌莫寻那边又催得紧,他便只能跟着乌莫寻走了。
原书里子书白得罪了乌莫寻,乌莫寻是故意叫子书白去送死的,而现在,他们把一切都改变了,两人不再为敌,子书白也并没得知魔修作乱的消息。
人家在开河城拼死除魔,主角还在山下排队买烤鸡呢!
“燕准出了什么事?”子书白神色也严肃起来。
江幸没心思跟他解释,拔出腰间长剑,沉声道:“路上再说,御剑到开河城去。”
闻言,子书白压了压眉,干脆将他拽进怀里,“闭眼。”
话音刚落,江幸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腾起一股刺骨寒冷的白雾,将他们二人的身形紧紧包裹住。
雾气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也睁不开了,待到那阵冷雾消散,他才终于勉强能睁开双眼。
“到了。”
子书白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江幸怔愣片刻,眼前已经是开河城的城门,赤红的大门敞开着,街道上竟空无一人,隐约能感受到令人浑身不适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兴许就是子书白先前提到过的魔气。
“原来你会遁地术,之前怎么不用?”江幸转眸望向子书白,遁地术是最高阶的法术,距离越远,消耗的灵气越多。
从宗门到开河城,两个人,竟然还瞬间抵达,子书白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了。
子书白抬手将他拉到身后,声音低沉:“一直会,只是平时不用。此地魔气极重,当心。”
江幸:“……”
他懒得再追问,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长街上,轻吸了口气。
如果方才没看到子书白的话,他本不打算来的,以他的法力来这里,跟燕准的作用差不了多少。
可现在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况且就算待在宗门,江幸也始终会焦躁不安,来了反而心底踏实大半。
至少他知道原书剧情,不会完全拖后腿。
“开河城里的魔修是魔尊的四大护法之一宋凛时,传言说他曾经是玉霄宗开山祖师,所以会用玉霄宗的剑法,而且此人极擅幻术,会伪装成亲近之人的脸,不要着了他的道。”
江幸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又估摸了一下时间,“乌莫寻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燕准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一定会先去燕家休整。”
子书白点了点头,将腰间的剑拔出来,颌线紧绷,声音却轻:“平安符给燕准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张了张口,又缓缓闭上,“嗯。”
见他承认,子书白脸色难看几分,下意识道:“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
江幸:“……少废话,赶紧进去。”
对方却抬手把他又拽到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在江幸身上严严实实套上一层护体屏障。
“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保证。”子书白定定望着他,“相信我。”
江幸抿了抿唇,扯开他的手,有些不耐烦似的道:“我哪也不去就跟着你,你死我也跟你死一块,行了吧?”
真是讨厌的人,非要逼他说这种恶心腻歪的话不可。
第38章 一碗
(三十八)
上次来开河城时, 这里还是一片富饶繁华的景象,而现如今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
长街上到处皆是翻倒的摊子,破碎的竹筐与散落的药材被践踏进泥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偶有黑雾从城北涌来, 将整条街巷吞入死寂。
江幸踢开挡路的牌匾, 从牌匾下看到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腐臭味一下子激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险些吐出来。
这群魔修干的事跟强盗土匪也差不了多少了, 地上到处散落着城主散发的告示,大意就是让所有人不要出门,告示上还画着咒文, 兴许是用来抵御魔修的,但掠眼一看就知道没什么用, 最多只能算个心理安慰罢了。
子书白似是察觉到这次魔修非同小可, 从一进城便冷着脸, 那神情让江幸更不自在了些, 总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是修士……”
小巷里,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是修士来了。”
子书白皱了下眉,循声朝那条小巷望去。
“被发现了!”
江幸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手心的剑:“什么人, 滚出来。”
下一刻, 一个怀抱孩子的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子书白睁了睁眼,下意识便要去扶他, 却被江幸一把拦住。
“说不定是魔修伪装。”
“不是。”子书白斩钉截铁地答他,又轻轻拉开他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把人扶起来。
见他说不是,江幸也只得磨了磨牙,跟他一起走过去。
谁叫子书白永远都对。
“快请起。”
子书白试图将人扶起,对方却执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叩首道:“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你了!”
话音落下,两人这才发现他怀里的孩子脸上有一块浓重如墨的巨大黑斑,从额头延伸到耳根,几乎将半张脸侵蚀殆尽。
江幸拧紧眉头,低声道:“我们不是大夫,如何能救?”
乌莫寻那里应该有丹峰的医修弟子,难道他们来的时候没看到这里有人得病?
子书白倒是会医,不过以他医猫都费劲的程度来看,医人就更别提了。
那女子直勾勾盯着他们,舔了舔唇,轻声道:“只要半碗血。”
江幸神色忽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只要半碗血就好,我儿染上的是魔障,必须要喝修士的血才能活……”她声音越来越低,话说了一半,那女子骤然从袖内抖出一把小刀,猛地朝子书白刺去。
江幸早有防备,瞬间攥住她的手腕,立刻就要挥剑,手心的剑却被子书白按住。
那女子眼见失了手,赶忙求饶道:“我真的只是想要一点血,我儿还小,前两日才刚办了满月宴,求你们施舍半碗好不好,我拿灵石跟你买,你要多少尽管开价,让我当牛做马也行!”
江幸此刻一个字也不信她,冷声道:“方才怎么不这么说?”他还是觉得这人像是魔修伪装,子书白就是太心软,别人哭一哭就圣父病发作,他最烦子书白这点。
女子眼泪掉得更凶,紧紧拽着子书白的裤腿,像是看出他脾气好似的,“先前来的修士们没人愿意给我,我逼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的修士,我要得不多,半碗血能救我的娃儿便是。”
当然不能给,魔障蔓延全城,染病的人数不胜数,给了这半碗,肯定还有下一个半碗,修士就这么多,难不成要把他们的血都喝干?
他正要严词拒绝对方,却见子书白抬手在他的剑上轻轻抹开。
鲜血自掌心一滴滴渗出,渐渐汇聚成一簇,淌进那只沾着灰尘的雪白瓷碗。
“你疯了!”江幸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空的,不是都听到她说之前的修士没人愿意给她了么,也不想想乌莫寻他们为什么会视而不见,真以为别人见死不救是因为冷血么,那是为了自保。
他抓住子书白的手,试图带人离开这里,可子书白却岿然不动,任凭掌心的血液流进碗里。
江幸忍无可忍,刚要破口大骂,便听子书白低声道:“给他喝下吧。”
算了,随便吧。子书白爱当好人就让他当,一会被人抽成人干就知道老实了。
江幸又开始觉得自己跟子书白合不来,跟这蠢货出任务,每次都能把他气个半死。
那女子感恩戴德地接住那碗血,连声道着谢,将温热的鲜血喂到孩子嘴边,急切道:“莹儿,快喝,快喝呀……”
孩子因疼痛而哭闹着,眼泪将衣裳浸得湿透。
子书白沉默地看着那张哭皱成一团的小脸,嚎啕大哭着,那么稚嫩,那么脆弱,不知道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别人的血。
看着无辜之人求救,让他视若无睹,他做不到。
一切都是魔修造成的,并非百姓的错。
半碗血下肚,孩子脸上的黑斑果然迅速褪色,肉眼可见得恢复正常,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子书白松了口气,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抚孩子的发顶,温声笑道:“他不哭了。”
“谢谢你,”女子感动得又要抱着孩子跪下,脸上满是泪水,“你就是这孩子的再生父母,方才我真是……我真是对不住你。”
即将落地的膝头被子书白接住,她从怀里掏出灵石,一股脑地往子书白手心里塞,不管子书白要不要,抱着孩子便匆匆离去。
望着手心里的灵石,子书白静默片刻,仔细收入衣襟内。
然而等他抬起头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居然不知何时开始稀稀落落地冒出人影。
抱着孩子的,扛着夫君的,背着爹娘的……无一例外脸上都有硕大的黑斑,有的甚至已经蔓延到喉咙。
江幸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吧,这下得从脖子开刀才能救活所有人。”
他毫不犹豫朝着燕家的方向跑去,还没跑两步,便发现身后人仍怔立在原地。
江幸深吸了口气,只得调转回来拽他,拔高声音道:“子书白,你差不多得了,想死别拉着我!”
半晌,子书白转眸望向他,眼底空无一片,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恨他们。”
话音落下,江幸愣了愣,他知道子书白口中的他们是谁,他怪得并非百姓,而是那些将百姓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魔修。
他看到孩子会想到家中弟弟妹妹,看到老人便想到慈爱的奶奶,看到青中年,就想到疼爱他的爹娘,那些魔修害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受害的亲人。
恐怕只有他这种得到很多爱的人,才能如此无私地把爱分给别人。
江幸恰恰相反,他只在乎他自己,在乎他自己的一切,只是这个一切里面现在包括子书白和燕准。
“走,”他不容置疑地攥住子书白的手腕,沉声威胁道,“别逼我动手。”
*
不多时,燕家酒庄。
江幸生拉硬拽地把人拽到门前,忍了一肚子火,一脚踹开大门,毫不客气地将子书白推进去,“滚进去。”
要不是这段时间他心平气和惯了,性子没有以前那么暴躁,搁在从前早就踹他了。
子书白眼底泛上浅浅的红,看样子是又要哭。
“憋回去。”江幸指着他,冷声道,“掉一滴眼泪你试试看。”
闻言,子书白抿紧唇,轻轻道:“我不是要哭,你方才逃跑时用的法术,烟雾迷眼而已。”
还学会犟嘴了,江幸磨了磨牙,指向门内:“我说让你进去。”
“听见了。”子书白闷闷地答他。
两人前后脚进门,甫一步入前厅,便听到一阵低弱的哭声。
江幸心头暗道不妙,脚下加快,果然看到是燕准伏在桌上掉泪,乌莫寻和其他弟子们则是坐在堂内,沉默地望着他。
“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乌莫寻诧异地抬眼看向他们,旋即又蹙紧眉头,厉声道:“谁准你们来的,外门弟子没有任务不得私自跟随,当门规是玩笑么,还不快滚回去。”
江幸理也没理他,径直走向燕准,扳过他的脸来,重复一遍:“出什么事了?”
燕准一看到他,眼泪便彻底止不住,断断续续到:“爹娘得了魔障,但是我的血不管用。”
话音落下,江幸指尖掐进掌心,冷斥道:“别哭了,得病比死了强,还不快想办法。”
“说得轻巧,就算找到能用的血,这魔障还会反复,方才我的血已喂进半碗,只维持了半个时辰便又发作了。”乌莫寻觉得自己已经善良过头了,尽管是看在他家里的那几坛子酒的份上。
“需要修士的血,是因为血里的灵气可以压制魔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朝出声的人看去。
子书白缓缓拆开手上刚缠好的布条,走到桌边。
乌莫寻皮笑肉不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灵气不够,所以才会反复?”
“嗯。”子书白诚实地颔首,执起桌上的小刀,用帕巾擦干净。
“你……”乌莫寻被他气的够呛,顿然想起先前切磋时败在这蠢货剑下的场景,“好,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灵验。”
他将那把刀搁在掌心,刚要划下,便被一只手用力握住。
“子书白,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么?”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子书白眼皮骤跳,偏头望去,江幸的脸色果真已经差到极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他喉结轻滚,小心翼翼道:“就一碗。”
江幸余光瞥见满脸泪痕的燕准,捏紧指,转身走到门外去,声音冷极:“随便你,死了也不关我事。”
去死吧,他到底为什么要管这种人,吃饱了撑的,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贱,去死吧!
第39章 效仿
(三十九)
旧伤又添新伤, 子书白用小刀划开掌心,眉头轻微皱了皱,他是怕痛的, 为了救人便能忍一忍。
血一滴滴砸进白瓷碗里, 发出黏稠的声响。碗底很快覆上一层红, 暗而浓。新血不断盖上来, 泛起细碎的泡沫, 沿碗壁缓缓淌下去。空气里浮起铁锈般的气味。碗终于满了, 边缘凝着一圈深色的血珠。
燕准抿紧了唇, 无比感激地望向子书白,轻轻道:“小白兄,谢谢。”
小白兄是个好人, 他想起自己之前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心底升起一阵难言的愧疚。
恩情叠得越来越重了, 不知要怎样才能还清。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子书白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血流得太多太快, 眼前有些发黑,“快拿去给伯父伯母吧。”
燕准重重点头,小心谨慎地捧着那只碗,一滴不敢洒出来,去往卧房。
待他走后,乌莫寻目光落在子书白泛白的脸上, 冷嘲了声, “现在是不是该聊一聊你们私自离开宗门, 干扰内门弟子任务的事了?”
子书白唇几近无色,眼睫低垂, 仿佛已经累极了,声音有气无力:“抱歉师兄,违背门规是我的错,回宗门之后我甘愿受罚。”
见他那副模样,乌莫寻莫名更加厌烦,装什么委屈可怜,好像世上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似的,又没人逼他放血救人,也没人逼他违背门规。
众人都在看着他,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位师弟估计只是担忧朋友,故此才不顾门规赶来帮忙。”
子书白循声看去,发现居然是前世与他交好的那位沈师兄,于是朝对方微微笑了一下。
“说得轻巧,万一他添了乱闯了祸,沈青澜,责任你来承担?”乌莫寻抱臂睨他一眼,眸底尽是威胁,“你承担得起么?”
沈青澜脸色变了变,不敢再惹怒他,只得把话咽回去,默然地低下头。
房内安静下来,子书白叹息一声。
魔修当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自己承担,无论发生什么事,罪责皆在我。”他轻轻说完,对乌莫寻俯身行礼,“师兄放心,我不会添乱,一切听从师兄安排。”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冷笑:“这可是你说的,但凡你不听从我的命令,立刻滚回宗门受罚吧。”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这惹人厌的天灵根,迟早叫他受不住自己滚蛋。
风波平息,子书白点了点头,忍住脑袋涌上来的晕眩感,走到门外,却没看到江幸的身影。
心下一空,他顿时清醒,赶忙放出神识探查江幸的去向。
子书白一路推开院门,却见江幸被人群围在正中,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眼,朝他笑着挥了挥手心的刀。
“江幸,你在这做什么?”子书白挤开人群,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急切道,“快回去。”
江幸猛地推开他,用那把小刀在手腕上比了比,声音淡淡:“我做什么,当然是效仿你这位救世主,放血救人,你不必管我,我是在做好事。所有人都等好了不要急,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子书白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忍不住将那些涌上来的人群推开,抓住他的手腕便要带他离开,江幸却执拗地不肯走,作势要用那把刀割开腕子。
见他当真下了狠心,子书白再顾不得其他,下意识祈求道:“不许,我可以这样你不行,别生气了,放血救人至少比除魔削减寿命要好……”
江幸愣了愣,僵握着手心的刀。
“什么?”
自知失言,子书白咬紧下唇,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见百姓们即将把他们围堵得水泄不通,只得将江幸揽进怀里,抬手掐诀带人离开。
回到燕家酒庄。
两人对面而立,子书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愿我受伤……”
江幸仍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看得子书白愈发不知所措,正纠结要说什么来弥补一番方才的失言时,却见对方浅浅笑了声。
“原来如此。”
江幸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为了我们实在付出太多,我方才不是跟你置气,只是想帮你分担而已。”
好奇怪。
语气,态度,还有脸上的神情都好奇怪,可又挑不出问题。
子书白担忧地望着他,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此事只有爹娘知道。我出生时便含金丹而生,爹娘带我去求了天道石的箴言,箴言上说我是为救世而生,故此灵力才非同常人,代价便是……”
“怪不得你平日从不用高阶法术,从前是我对你多有误解,以后不会了。”江幸淡笑了声打断他,“好了,快回去看看燕准爹娘的情况吧。”
闻言,子书白仍有些放心不下,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进门。
太平静了,以至于他看不出江幸是在生气,还是真的对此感到无所谓。
兴许是真的无所谓吧。
子书白时不时用余光看向江幸,把人拉到身边来,不敢再让他离开身边半步。
“小白兄,我爹娘醒过来了!”燕准见到子书白,激动地扑抱住他,“果真如你所说,血能不能起效跟灵力高低有关,难怪我的血不管用,你真是厉害!”
子书白现在是他世上最佩服的人,就连宗主在他面前都不够格了。
“魔障还残留在体内,别高兴太早。”乌莫寻在一旁说起风凉话,嗤笑道,“不找出藏在城里的魔修,迟早还会复发。”
燕准心头的激动霎那消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病床上的母亲却朝他招了招手。
“准儿,准儿。”
他立刻回身,跪在母亲身前,握住她的手搁在脸侧:“娘,我在呢。”
母亲欣慰地望着他,低声道:“你在我放心,娘知道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区区几个魔修,娘一点都不怕,准儿肯定能把他们全除掉……”
燕准脸色僵了僵,上次问亲假他回家时是那么春风得意,风光无两,到处跟人吹嘘自己在宗门有多么厉害。
爹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是大人物了,只知道燕准回来一切就会变好了,却不知那一切都是他撒的谎。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废物。
见他不出声,燕母有些困惑,目光又望向他身后的乌莫寻和江幸他们,笑着道:“你们是准儿的手下吧,准儿,从我的匣子里拿些银票来赏给他们。”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燕准,不知道他究竟跟爹娘撒了什么弥天大谎。
乌莫寻这辈子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登时便要发作,却被江幸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多谢伯母。”
江幸死死堵着乌莫寻的嘴,低声道,“倘若能尝一尝燕家酒庄的窖藏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乌莫寻堪堪忍住火气,没再出声。
真是蹬鼻子上脸,之后再跟姓燕的算账。
“原是一群贪嘴的,”燕母虚弱地轻笑,“好好,准儿带他们去拿吧。”
几人迫不及待从卧房里出来,相视一眼。
燕准脸上一片通红,尴尬地望向他们,小声解释:“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有修炼天资的孩子,故此爹娘格外看重我些,当然,我也的确跟他们把自己形容得比较夸张……”
听到这话,乌莫寻不屑冷笑,用燕母给的银票抽在他脸上,“你怎么不跟你爹娘说你在无妄宗当宗主,我这内门师兄你也瞧不上吧,燕准,你真有本事。”
燕准羞臊不已,缩着脑袋,彻底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地带着他们到自家酒窖去取酒。
一路上,江幸都没再多说半句话。
子书白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每每想搭句话,皆被对方若有似无般避开。
看起来不像无所谓的样子,却装出好像无所谓的模样,反而更叫人抓心挠肝,不知如何是好。
江幸没有任何话要跟他说了。
一个注定早死的人,他们有什么话好说。
他只恨这本破书里,竟然从没有提及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子书白的灵力从何而来有过解释。
作者一定是打算留到大结局子书白灵力耗尽身死道消的时候,再说出真相骗读者的眼泪。
太好了,他又在一个不该花费心思、付诸感情的人身上,浪费了他人生宝贵的时间。
如果命中注定要离开他,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就像把他生下来的爸妈,如果决定了要当一辈子的好人,决定了要为别人献出生命,那就不该生下他!
他恨这本书,恨那所谓的救世主设定,恨狗屁天道,恨明知道自己会早死还来接近他的子书白!
太让他恶心了。
江幸发誓从今天起,他们就是陌路人,永远不会走到一条路上。
江幸压抑着喷薄欲发的怒意,掩在袖内的指缓缓蜷紧。
他要让子书白再也不能除魔卫道,让子书白再也做不成那救世主。
至于这世间死了谁,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第40章 诛仙索
(四十)
燕家酒庄。
穿过青砖雨廊时, 便听廊下活泉引流,水声泠泠,泉水中沉着一排排陶坛, 坛口封着朱漆泥, 养着新酒, 而后地势陡然下沉, 露出一片半地下的藏酒窟, 窟中不点明火, 只以夜明珠照明。珠光冷澈如水, 照得满室幽森。
燕准走进最深处,取出一坛祖窖来,上面用千年不腐的纸墨写着“祖训有言, 非时不取”八个大字,他扯下那张祖训, 拿块毛巾擦去坛上厚厚的青灰, 在泉水里仔细濯洗一番, 待洗得干干净净后才交到乌莫寻手上。
开河城遭此大劫, 乌莫寻和其他师兄弟们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别说是几坛祖窖,就是一百坛他也舍得给,什么狗屁祖训,人都死光,留下酒有什么用。
乌莫寻懒散接过酒来瞧了瞧, 心尖的不爽顿然消散, 淡声道:“你倒是舍得, 祖窖里的酒也肯拿出来”
别的不说,燕准的确是个慷慨大方的人, 从不扭捏小气。
在他身旁,沈青澜一脸愁容盯着他们,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咱们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魔修的下落尚未查出来……”
“你去查啊,我有拦着你?”乌莫寻毫不客气地同他呛声,尽管二人论辈分而言,他还得唤沈青澜一声师兄,乌莫寻却半分不给沈青澜面子,甚至再没给他一个眼神,使唤起身边的小弟子,“去,帮他搬酒。”
沈青澜被他噎了回去,脸色难看地和身旁另一位内门弟子对视一眼。
掌事长老亲定下由乌莫寻带队,他们怎能私自行动,更何况,就算他们真去查了,乌莫寻也只会觉得自己威严受损,反倒要想法子来恶心他们。
让这样的人来指挥他们,真不知此行究竟是福是祸。
“师兄。”
身后倏忽传来一道低低声音,沈青澜神色微顿,回眸看去,子书白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请随我来。”
沈青澜对这个弟子印象不错,尽管只是外门弟子,却敢将责任尽数揽在身上,而且看起来天资也不错,想来有朝一日定能成为无妄宗的栋梁之辈。
他微微颔首,跟随子书白从酒窖出来,到了廊下,他才注意到江幸。
这个弟子也不面生,之前曾看到过他跟乌莫寻一起去出任务,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见到,看起来倒是跟子书白关系很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实在奇怪。
“师兄来得早,可曾查探到什么消息?”子书白开门见山地问。
沈青澜愣了愣,旋即将自己知道的线索告诉给他,不知为何,子书白就长了一张叫人想要信任他的脸,好像无论任何事都能安心地交给他。
他们来时并没有见到魔修,只看到了被魔障侵蚀的百姓们,那些百姓深信喝了修士的血就能治愈魔障,个个像是疯了般纠缠不休,听说附近小宗门的弟子也曾来此地除魔,最后却都因这里的百姓刀戈相向,被迫离开。
沈青澜当下便意识到这是魔修在故意离间他们,却不知魔修的真正目的,他派了几个人去追查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依旧一无所获。
“查不到,兴许是因为那些魔修伪装成了百姓。”子书白沉思片刻,低声道,“那魔修护法极擅幻术,对方一定躲在暗处窥视着我们,说不准离我们的距离很近。”
话音落下,沈青澜一阵胆寒,又有些不解道:“你从何得知护法极擅幻术?”
话音落下,子书白微怔了瞬,他还以为这件事是他们告诉给江幸的,所以江幸才转达给他,可没想到沈青澜居然一点也不清楚。
余光望向靠在廊柱边的江幸,子书白低声道:“我听说的。我爹娘曾经四处游历除魔。”
两句话都是真的,虽然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只为了帮他隐瞒。
江幸居然知道沈青澜他们都不知道的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曾经还重生过一次么?
沈青澜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沉思道:“倘若当真如此,此事便麻烦了,我等都是剑修,对破解幻术并不擅长。”
子书白亦如此,虽然他天资好一些,但他更擅长剑法,对法术知之甚少,平日能不用则不用。
他转眸望向江幸,轻轻唤了一声:“江幸。”
靠在廊柱边的那人施舍来一个眼神,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
“你知不知道破解幻术的办法?”子书白声音莫名更低了些,语气小心。
江幸常去藏书阁读书,又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若说这里有谁有破局之法,兴许只有江幸。
“不知道。”
回答得极其果断,像是压根没思考过。
原书里的确没写过宋凛时的幻术要如何才能解开,但写了另一件事。
他们的藏身之处。
“没事,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那魔修一定就藏在城里。”子书白见他肯理会自己,朝他略显讨好的笑笑,温声道,“一会我打算去城里逛一逛,我们一起吧。”
江幸挪开视线,冷淡开口:“不去。”
被他拒绝,子书白抿了抿唇,又故作强硬般道:“现在城里很危险,你得跟我去。”
他想去查清楚真相,但又不放心江幸离开自己身边。
“我说不去你听不懂吗?”江幸声音沉下来,“我累了,要休息,你自己去。”
说罢,他转身便朝前院走去,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江幸眸光顿暗,捏紧了指。
真是缠人得要命,必须得甩开他。
江幸轻车熟路地按照前世记忆里的路线,走进燕准的卧房里。
推开房门,果然一切如旧。
还记得前世他们就是在这里举杯对饮,吟诗作对,虽然江幸并没参与,只是在一旁看着,却也莫名的安心。
子书白还在身后步步紧跟着,作势要随他一起进门。上次就是一个没看住,江幸跑出去险些被百姓们瓜分蚕食掉,太可怕了,他绝不能再让江幸离开他视线。
江幸额头跳了跳,回头望向他。
被他冷冷看着,子书白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我们不能分开太远,你说过的,死也跟我死在一起。”
呵。
难为他还记着。
江幸眯了眯眼,没有开口,只是兀自解开了衣襟,又干脆利落地抽下腰带。
“江幸……”子书白怔愣地看着他,很快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脸上霎然红透,匆匆挪开视线,背对着他低声道,“你、你真要休息?”
没人回应,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衣衫簌簌落地的声响,听得人愈发心跳加快。
子书白犹豫不决着立在原地,忽然又听不见他的声音,有些担忧地道:“你要睡了?”
“不睡。”
听到他的声音,子书白无端快跳了下。
“那你是要沐浴么?”
“我要自*。”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子书白如雷灌顶般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听就在这听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幸盯着他的背影,扯起唇,眼底却无笑意。
“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子书白心乱如麻地道,“你还是睡吧,我就在这陪着你。”
“不走?”江幸淡声道,“那我开始了。”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呼吸倏滞,隐约想起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也想起了那具布满红痕的清瘦身体。江幸说话总是那么大胆,但上次吻他时动作却很生疏。江幸是如何做那种事的,他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也不敢细想。
喉间发紧,半晌,子书白还是低低开口,“半刻钟后,我再进来。”
房门开了又关,江幸心底冷笑了声,迅速把衣服套回去。
半刻钟,瞧不起谁。
蠢货就是蠢货,对付他都不需要动脑子。
江幸干脆利落地从窗子翻身跃出,顺手整理好衣襟。
宋凛时的藏身之地其实并不难找,他有一身伪装的本事,越是招眼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书里描写那人正悠哉地倚在金榻上,喝着美酒佳酿,所以,他一定是藏在开河城的最招摇的酒楼里,只要随手抓一个人问哪处酒楼最奢靡、最显眼,便能知道他在哪了。
那宋凛时有一样上古法宝名叫诛仙索,无声无色无息,只要捆住修士便能让对方法力全失,与凡人无异,不过代价是自己也会变成凡人。
所以宋凛时自己不用,从来是丢给手下去用。
那诛仙索,对江幸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了。
能当上救世主,不就是因为有一身无人能敌的法力么?没有那身法力,他倒要看看子书白拿什么救世济人。
片刻,江幸抬头望向那刻有“烟青楼”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翻开手腕,在上面附上方文杰曾留给他的咒文。
心跳得快极了,他沉下气,抬手推开了那间酒楼的门。
“什么人?”
酒楼的小二急忙上来拦他,“我们今日不开张,快出去。”
江幸没理会他,只望去二楼的方向,低声道:“不开张,怎么还有客人的声音?”
酒楼的小二哑了嗓,不知道他的耳朵怎么那么灵,又赶紧祈求道:“那是我们的老主顾,小仙长,如今魔修在城中肆意横行,我们也就只能靠这些老主顾维持生意,您便别为难我们了,快快去除魔吧。”
见他承认楼上有人,江幸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他,直奔二楼而去。
“小仙长,小仙长,您到底干什么来了,别砸了我们的招牌啊!”
那小二还赶来纠缠,江幸却已经目标明确地推开了那天字一号的房门。
房内吟词诵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妓子惊讶地望向他,而窗边那倚在榻上,阖眸小憩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男人视线惊讶地落在他身上,有些慌张地从榻上爬起来,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都下去吧。”
江幸直勾勾盯着那男人,对那些妓子道,“我跟这位贵客有话要说。”
那张脸看起来跟寻常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不同,宋凛时的幻术的确高超,不仅没有半分魔气,神态也演得极其到位。
小二还在身边拦他,江幸不耐烦地甩开他,将腰间的剑稍稍拔出来一截,“所有人都滚,我是来找魔修的。”
这下没人再拦他,身边那小二忽地伸手按在他肩头,笑意沉沉地开口:“所以,我不是问了你好几遍么,找我什么事?”
刹那间,江幸浑身毛骨悚然,强忍下心头的震撼,面不改色地偏头望向身边的小二。
对方仍笑眯眯的,相貌忠厚老实,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房内的妓子和那个纨绔子弟慌不择路地便要逃走,仅在片刻间,便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颈子般,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惨死当场。
脊背浸汗,江幸清晰听到对方缓慢的呼吸声,像是野兽在觊觎猎物。
他抬起手来,将那道方文杰的咒文亮给对方。
身边人短暂顿了下,一言不发地捏住他的腕子,仔细地瞧着。
“哦……”
宋凛时又笑了笑,说出一句令江幸头皮发麻的话,
“这不是我的咒文么,我为何不记得自己曾给过你?”
怎么可能?
凭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四个护法选一,还能精准选到应该在宗门里的本人?
江幸绝望地停下呼吸。
——方文杰的真身,竟然就是宋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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