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圣父救世主大人
(二十二)
夏至一过, 天气逐渐变得燥热,玄极峰的仙鹤躲在大殿檐下纳凉,仔细梳理羽毛。恰逢千山红荔的时节, 道童们端着盘子步入殿内, 为内门弟子呈上最新鲜甜软的荔枝。
小道童净手把荔枝剥开, 搁在瓷盘里, 行过一礼便转身离开。
乌莫寻把荔枝搁进酒盏里, 醇厚的酒液登时变得清甜, 他浅浅嘬饮一口, 舒适得眯了眯眼,他把酒壶搁到身旁看书的人面前,低声道:“陪我喝点。”
闻言, 对方却无动于衷地又翻一页,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真是使唤不动他, 还说不是翅膀硬了。
乌莫寻磨了磨牙道:“天天看那些死书, 有空不如多练练剑, 你那剑法还不如三岁孩子有力气。”
听到这话, 对方终于搁下手心的书,冷冷朝他看来。
“看什么看,不服气?”乌莫寻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被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气笑几分,“求我我就教你。”
现在倔的跟头牛似的,那天当着子书白的面不是把话说得很好听?
乌莫寻刚想再说些什么气一气他, 忽而见到殿外有人急匆匆走来。
“师兄。”
那弟子走上前来, 俯身凑在乌莫寻耳畔低声道, “那人今日又来了。”
乌莫寻皱紧眉头,瞬间猜到是谁, 他余光瞥向身旁继续看书的江幸,眉宇又很快舒展开来,“打发走。”
真是缠人的鬼,没人待见还日日都来。就算他不拦住子书白,江幸也不会愿意见他的。
待那弟子走远,乌莫寻端起酒盏,还没喝进嘴里,便听身旁人开了口,声音很淡,“什么人。”
他动作微顿,转眸望向江幸,低低笑道:“你还偷听呢,看来这几日修为见涨,耳力也变好了。”
见江幸直勾勾盯着他,乌莫寻轻嗤了声,若无其事般道:“我帮你打发走黏人的苍蝇而已,那天灵根每日都来找你,非要跟你说些话……怎么,你想见他?”
听到这话,江幸顿然失了兴致,平静开口:“不。”
他不会再见子书白,并非在责怪,而是清楚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没必要再浪费感情。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乌莫寻满意地将酒盏推到他面前,低声道,“放心,师兄绝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江幸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起身走入内殿,扔下一句,“困了。”
乌莫寻拄着下巴看他走远,笑意沉沉地扬声道:“睡我那张小榻便是。”
与此同时,殿外山阶上。
燕准叼着根不知哪里摘来的草叶,闲闲散散道:“我看还是别等了,肯定又不见咱们。”他不知道子书白和江幸为何闹别扭,但依他所见,江幸那个脾气怪得很,反倒不用如此上赶着去求他原谅,没准哪天江幸自己气消了就会回来的,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子书白却执着地立在山阶上,定定望着内门弟子修炼的大殿,轻声道:“你回去吧,不必陪我一起等。”
他必须要见江幸,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话问出口,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而绝不是解决这段感情。
燕准知道他认定的事谁来也劝说不动,无奈地叹息了声,却也不忍心看他独自苦等,只好坐在一边的山石上陪他一起。
片刻,他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连忙朝对方招了招手,“柳师兄沈师兄,你们来上早课?”
被他喊住的那两人正是子书白先前那“东殿的朋友们”,二人也是内门弟子,和子书白是在剑峰练剑时相识,颇为投缘。
两人见到他们,脸色皆有几分难看,左右环视片刻,柳师兄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怎么还在这,让乌莫寻看到怕是又会刁难你们。”
乌莫寻此前已放了话,谁也不准把“个别外门弟子”随意放进玄极峰来,否则扰了他修炼的清净,必定会找对方算账。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故意针对子书白,毕竟也没有别的外门弟子整日跑来玄极峰等人。
子书白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道:“不必担忧,师兄且当不认识我便是,不要给你们添麻烦。”
听到他的话,柳师兄和沈师兄对视一眼,心头都有点不自在。
这乌莫寻也实在欺人太甚,子书师弟如此温善的性子,到底哪处得罪了他,还不是妒忌人家是天灵根,天资卓越比他要强,于是眼红得不得了,真不要脸。
半晌,沈师兄突然灵光一闪,轻轻道:“你这样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不就是想见江幸么?”
听到那个名字,子书白心尖微颤,有些不可思议,“师兄怎么知道……”
“嗨呀,这谁不知道。”
他们用脚趾猜都猜得出子书白肯定是跟江幸有了矛盾,故此才每日来玄极峰等江幸,沈师兄凑他更近些,小声道:“过两日正是三月一度的宗门大考,届时成绩优异的弟子将有机会进入内门。以你的本事拔得头筹简直绰绰有余,只要进了内门,还怕见不到江幸,乌莫寻又如何拦得住你?”
话音落下,子书白仿佛听到天籁之音般,眸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感激地道:“多谢师兄提点,我明白了!”
没错!
他要进内门,这样他就不会被当成废物,说不定乌莫寻不会再那么讨厌他,最重要的是,江幸没办法这样躲他。
就算讨厌他,至少也干脆了当地把话说开,让他死心吧。
沈师兄欣慰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是个踏实的人,好好修炼有朝一日肯定会大有作为,我们都很相信你。”
子书白认真点点头。
片刻,沈师兄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燕准,嘴角微抽:“还有你,整日不要总往丹峰跑,你师姐跟我说了很多次,你没活干么,有空好好画符,听见没?”
燕准讨好地笑了笑,退到子书白身后躲起来:“听见了听见了,谨遵师兄之命。”
两人乖巧地跟师兄告别,心情欢快地朝山下走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师兄和柳师兄看了看彼此,低笑道:“想当年咱们也是这般有活力。”
“是啊,只那江幸不同。”柳师兄不大认可地摇了摇头,“能跟乌莫寻相处不错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也不知子书师弟为何如此执念,我看迟早有一日,他要栽在那江幸身上。”
沈师兄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说这种话,江幸并没做过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每日只在殿里读书,看着是个好孩子。”
“……我说不过你,咱俩且走着瞧吧,我肯定不会错。”
*
两日后,江幸为宗门大考得极其充分,虽然剑法上面还是比不上其他弟子技艺精湛,但也算有些长进,排名勉强不再垫底。
大考结束,乌莫寻把与他交好的内门弟子全都喊到无妄宗山下的八宝斋去吃饭,美名其曰庆祝他又夺得内门第一,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罢了。
江幸自然也去了,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
坐在酒桌角落,他倚在窗边望向窗外的山川景色,脑海里无端浮现出开河城的美景。
那时他身边坐着的没有这么多人,只有醉醺醺的燕准和子书白两个。
可为什么那时候的心境格外宁静祥和,而现在他听着乌莫寻的醉话只觉得无聊至极。
“方师兄来了!”
众人声音顿然尊敬起来,一听便知是方文杰大驾光临,“方师兄快请坐。”
江幸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方文杰是内门首徒,怪不得所有任务都是他负责发放,也是他负责交付酬劳。这是个人精中的人精,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方文杰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恰到好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对有利益价值的人稍稍示好,听闻就连宗主和长老们也极信赖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见到他来,乌莫寻醉意朦胧地递上一壶酒去,被方文杰抬手推去,“不喝了吧。”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唉,岂敢不给乌少面子。”
方文杰只得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坐在角落的江幸,唇畔勾起一抹笑,将酒壶丢还给乌莫寻。
半晌,江幸察觉到身旁坐下了什么人,他蹙眉看去,却见方文杰微微笑着,朝他递来一张名单。
“什么?”他狐疑地盯着方文杰,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对方淡淡道,“此次宗门大考的外门弟子成绩,前三名可以参加内门考核,不想看看?”
闻言,江幸面色微顿,他几乎一瞬间猜到方文杰的用意,可偏偏他望向那张薄薄的名单,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来。
果不其然。
心情刹那沉闷下来,他盯着第一名那明晃晃的“子书白”三个大字,分明没有醉酒也开始有些头疼了。
江幸刚要把那张名单丢还给方文杰,却在看到名单上另一个名字时,猛然停下动作。
瞳孔骤然疾缩,他紧紧捏着那张纸,直到纸页被他掐皱。
方文杰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异常,低笑了声道:“不至于气成这样吧,我还以为你看到他来会高兴呢。”
江幸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那阴森狠绝的眼神让方文杰有些惊讶,绝对是恨之入骨才会有的神情。
他从江幸手里拿过名单来,挑了挑眉,“第二名,孙绪,你的仇人?”
江幸没有开口说话,只端起酒盏将里面所有的酒一口喝尽,抓起新的酒壶,起身坐到了乌莫寻身边。
“看来不是第二名,那就是第三名了……”见他走远,方文杰意味深长地望向那张名单,缓慢念出那个名字。
“秦上彦啊。”
江幸全都想起来了。
被人生生踩断双腿,血流干了,内脏被掏空了,天虫嗡鸣振翅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环绕,漫天的黄沙找不到任何生路,他被活活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与秦上彦,是嚼穿龈血的刻骨之仇,其他人都无所谓,唯独秦上彦,他必须要亲手折磨死他。
当时江幸满心绝望,只想活着从沙镇走出去,所以才把这份仇恨暂时搁置,如今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名,想必又是靠作弊拿到的成绩吧,就这么想进入内门?
好啊,他在内门等着呢。
瞧见江幸破天荒地坐到自己身边,乌莫寻醉醺醺地仰倒在椅子上,轻嘲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事?”
江幸提起酒壶来,将两人的酒盏各倒上满满一杯,轻笑了声:“自然是陪师兄喝酒。”
闻言,乌莫寻敛起唇边的笑,朝他勾了勾指。
江幸微蹙了下眉,片刻,还是耐着性子附耳过去。
“你当我傻么,一招来回用。”
还记得上次江幸在开山宴陪他喝酒,就是这副神情。
乌莫寻低低笑着,声音淡下来,“说吧,什么事求我?”
这人平日烦是烦了些,但的确一点就通,跟聪明人说话实在简单省事。
江幸抬眸望向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师兄可否帮我收拾一个人?”
乌莫寻眉头微挑:“谁?”
“一个外门弟子,秦上彦,明日要参加内门考核。”
闻言,乌莫寻似是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处听过,目光落在江幸脸上,他低声问:“他怎么惹了你?”
江幸忽而笑了笑,“没惹我,看他不爽。”这一世秦上彦的确还没惹到他,可前世的债,他要秦上彦千倍百倍奉还。
这理由倒像是乌莫寻自己会说的话,他也笑了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夜要吃什么饭,“想让他受罪还是死?”
“打断他的腿。”江幸用手心酒盏碰了碰乌莫寻的杯,云淡风轻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秦上彦在原书里家族势力庞大,又有各种天材地宝喂养,修为也不算差,他的剑法还不够熟练,所以才需借助乌莫寻的手帮他先打断那两条狗腿。
乌莫寻将酒喝尽,两人都没再多说,却已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夜色昏沉,秦上彦取得第三名,恰巧也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庆祝,刚刚归山。
方走到半山腰,他便见不远处立着几道陌生的身影,没有穿着道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在浓浓夜色下提着长剑,透着瘆人的诡异。
喝了太多酒,秦上彦醉极了,恍惚地抬眼看去,不耐烦地喊了声:“让开。”
不日他就要升入内门,这些不长眼的竟还敢挡他的路,等他成了内门弟子,定要好好收拾这些蠢猪。
那群人当中为首的黑衣人淡嗤了声,漠然冷冽的目光似是在看一个已死之人,声音随意,
“打断他的腿,我要听骨裂的声音,谁打得越响,我有重赏。”
秦上彦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话,看到那些人朝自己走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一条铁链却甩了过来,精准拴住他的喉咙,把他硬生生拖了回去。
救命……救命!
这些人究竟是谁!!
*
翌日,内门考核。
燕准揣了一大包瓜子,兴奋地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最前面落座,见到子书白走上高台,激动地挥了挥手。
“看见没,那是我兄弟,子书白!”燕准扒拉两下身旁坐着的小弟子,全然不顾对方脸上嫌弃的神情,得意地介绍道,“他是宗门大考外门弟子里的第一名,上千人里的第一!你知道有多厉害么?”
对方如同见到神经病般挪了挪凳子,离他更远一些。
燕准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有台上的子书白,太帅了,他兄弟简直是世上最帅的人,也就比他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
高台上,子书白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在看到朝他挥手的燕准之后,终于露出些许微笑,也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
他会成功的,一定把江幸带回他们身边。
“听说了么,昨晚出了大事,那个第三名的秦上彦不知道被谁活活打断了双腿!”
子书白耳力极佳,听到这句话,他神色忽滞,偏头望向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内门弟子们。
“怪不得今日那第三名迟迟没来参加考核,也不知是得罪了谁,偏在这紧要关头去收拾他。”
“非也非也,你入门晚没见识过,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有的人说是参加考核的弟子们趁机陷害,也有的人说,宗门里混进了魔修卧底!”
“什么,当真有此事?宗主和长老们怎么不管?”
“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出来,何况宗主他们整日要处理无数事务,哪里有闲心管一个小弟子的死活。”
子书白错愕地看向四周,果然没有看到秦上彦的踪影,他记得这个人,从一开始测灵根时他们就认识了。虽然子书白非常不喜秦上彦的处事作风,觉得他很讨厌,却也不愿看着他被魔修害死。
如果宗门里真的有魔修,岂不是时刻都有可能再次伤人,如此一来大家都会有危险,不止是秦上彦,还有燕准……甚至是江幸。
一道钟声悠然响起,考核正式开始。
子书白望着那空缺的位置,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眸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查清楚,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
玄极峰殿内,江幸借着明媚的天光,半倚在小榻上看书。
眼前的书页忽然被一道阴影覆盖,他困惑抬眼,见到方文杰那张面带微笑的脸。
“乌莫寻不在。”
他随口敷衍一句,翻动手上的书看下一页。
方文杰背手而立,安静地盯着他,片刻,唇角轻勾:“我不是来找他。”
不找乌莫寻?
江幸神色微滞,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搁下手心的书,余光将殿内扫视一圈,蓦然发现整座大殿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今日所有人都去观看内门考核,就连乌莫寻也去凑了热闹。
他警觉地暗自摸向小案上的长剑,低声道:“所以,方师兄找我何事?”
方文杰缓缓坐在他身边,声音很慢:“听乌莫寻说,你叫他把秦上彦的腿打断,还打算亲自去解决那人?”
这傻叉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就那么信任方文杰,看不出来这是个八面玲珑的蜂窝煤心眼?
江幸深吸了口气,沉思片刻道:“原来师兄是为此事找我,难道师兄是想捉拿我和乌师兄去宗主长老面前问罪?”
不可能吧,以他的观察,方文杰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去得罪乌莫寻,如此心机深沉唯利是图的人,自然会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果然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我怎会捉拿你呢?”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怪极了,江幸紧皱着眉,还没想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却听方文杰又兀然开口。
“我是要帮你。”
开什么玩笑,他跟方文杰非亲非故,交集甚少,如果不是因为乌莫寻,估计方文杰根本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帮他?恐怕是想害他吧。
“实话告诉你,”方文杰悠悠地望向窗外,淡声道,“昨夜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是我帮你们暂且瞒过。那秦上彦同样也是四大世家之子,虽说只是庶子,却也颇受喜爱,秦家清早时已经派了许多高手来宗门彻查此事。”
江幸拧眉听着,后续发展他早有预料,但方文杰会帮他隐瞒,他不信此人有那么好心。
方文杰没得到他的回应,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现在要去亲手解决掉他太麻烦,他有诸多高手保护,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做到暗中杀人,即便那人已经是个残废。”
闻言,江幸更加不解:“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此事很难,但江幸有自己的办法,他这几日在内门藏书阁看书,偷学了几样暗度陈仓的高难禁术,暗杀秦上彦绝对足够了。
见他发问,方文杰总算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唇畔仍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是魔修。”
江幸怔愣了瞬,对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唇色一点点泛白。
他迅速起身要拔出案上的长剑,一只手却攥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砸回那张小榻上。
方文杰漫不经心地掐住他的腕子,逼迫江幸松开手心的剑,轻声道:“我看好你,所以才想帮你,怕什么。”
江幸明白他所谓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了,这疯子想要让他也变成魔修,走火入魔后修为大涨,绝对能杀掉秦上彦。
可堕魔之后,人会渐渐失去本性,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听从于魔尊指令的傀儡。
他绝不要变成那样。
江幸竭力想要挣开他,然而方文杰的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分毫。
“你自己选吧,”方文杰一副怜悯的模样,静静看着他,声音轻轻,“是入魔呢,还是就这样被我掐死?”
该死!
为什么偏偏穿成一个路人甲!
凭什么他的一生总是要拼尽全力才能赶上别人,实在太弱了!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天赋,老天爷从不偏爱他,他总是什么都没有!
江幸死死盯着方文杰,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恨恨挤出字来。
“我、偏、不。”
大不了一死,从头再来又如何!
听到他的话,方文杰神色稍顿,垂眸望向他,漠然地收紧五指,“真有骨气呢。”
呼吸被阻断,直至肺里再没有剩余的空气,江幸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气也愈发的轻弱,渐渐无力挣扎。
片刻,气管骤然通畅,无数空气争先恐后般挤进肺里,他如同即将溺死的人般狠狠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止不住地喘息、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来。
方文杰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淡声道:“醒醒,别睡了。”
江幸恶狠狠地抬眼看向他,却听方文杰又笑着道:“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别这般恨我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凶猛力量,江幸睁了睁眼,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道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墨色咒文。
这咒文,他认识。
魔尊手下护法的标志,原书里写过,只有护法能够做到强行让他人堕魔……这个疯子,竟然强行把他变成了魔修。
方文杰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你以为你不想,我就会放过你?”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但江幸这样心毒至极的人,留着做魔修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江幸闭了闭眼,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好了,消消火气。”方文杰笑眯眯道,“往后我会更加关照你,要好好帮师兄做事。”
无人回应。
许久,殿门吱嘎一声轻响,方文杰走了。
江幸撑起身体,冷然盯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他实在没有料到方文杰会是魔修,竟然藏得那么深,连宗主长老们都不曾发现。他不记得书里对此人有什么描述,或许可能有,是他没仔细看。
魔尊座下的护法们倒是出场过几次,只是不知道方文杰的真实身份是哪一个。
他没心思再去细想,抬起手来,望着手腕上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咒文,尽管肉眼看不见,可他清楚一旦成为魔修,在这本书里绝对会死的很惨——这书的名字就叫《大道无魔》啊。
就算子书白现在仍把他当朋友看待,可他得知自己变成魔修之后,一定还是会毫不犹豫杀掉他。
脑海里浮现子书白斩杀魔修时那狠绝无情的场面,江幸掐了掐额角,愤恨地一拳砸在小榻上。
哐当一声巨响,那张属于乌莫寻的小榻竟被他一拳砸裂。
江幸怔愣片刻,从小榻上爬起来,望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真的变强了。
魔修比普通修士更强的缘由,是因为只要走火入魔便会得到更强的力量。邪修总是比正道快。
他眸光微暗,指尖腾然冒出一簇幽沉浓重的魔气,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着,倒映在眼底。
事已至此,或许,堕魔也并非一件坏事。
*
“那子书白当真厉害,竟然剑法与法术都拿了历年来的最高分,听见长老方才夸他什么没,说他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中的顶尖天才!”
“真夸张,我瞧着也就那样,不就是剑招厉害些。”
铺满黄昏晚霞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自阶上缓缓走过,身上道服的莲花暗纹在霞光下泛着浅淡矜冷的光色,满是生人勿近的寞然气息。
见到是内门弟子路过,小弟子们纷纷噤声,恭敬地行了一礼。
江幸视若无物地路过他们,朝着北殿的方向而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们方才说了什么。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树下蜷缩的猫身上。
猫身体不知被哪位好心修士恢复了原状,不再那么庞大,变回小小胖胖的一坨。认出是给它饭吃的江幸,猫殷勤地凑上前来,绕贴着他的腿转圈。
耳边传来喵喵的叫声,江幸短暂顿了一下,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俯身下来摸一摸猫。
很奇怪。
心情出离的平静。
没有喜爱的情绪,也没有厌恶的感觉,这就是堕魔的代价么?
他绕开那只猫,继续朝北殿走去。
“江幸?”
身后倏忽传来道声音,带着些许不敢相信的吃惊。
江幸淡淡转眸望去,看向山阶上的那人。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捉住他的腕子,“可算逮住你了,混蛋,你别跑!”
真是的,子书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了玄极峰找江幸,就该跟他一块回寝殿的。
他刚想抓着江幸问清楚为什么冷落他们,对方却猛地甩开他的手。
燕准愣了愣,抬起眼,看到江幸眼底一片孤冷疏离。
好怪。
就算从前江幸最不待见他的时候,也不曾用这种眼神看他。最起码也是有情绪的,厌恶的、嫌弃的、叫人看了就来气的……生动的情绪。
“你怎么了?”燕准不自觉软下声音,轻轻问他,“最近有什么事不好过么?”
江幸没有回答,只冷漠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燕准连忙追上前去,有些懊恼自责地低声道:“那乌师兄又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我不对,我没关心你……江幸,你说说话。”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住江幸的胳膊,耳边却听到对方极轻极淡的声音,“不想死就滚。”
脑袋嗡的一声,燕准呆在原地,怔忡地看着江幸远去的背影。
不知怎的,方才脑海里有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告诉他,江幸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他们真的渐行渐远,就此别过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准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到子书白匆匆赶来。
“我听人说江幸来了北殿。”子书白期待地看着燕准,“你见到他了么?”
江幸是来找他的,一定是。
燕准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没有回答他的话。
见状,子书白着急地拉住他便要去见江幸,尚未多走几步,便被燕准一把拽了回去。
“别去。”燕准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有些不甘心地轻声道:“为什么?”
燕准犹豫半晌,勉强吐出一句:“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你说不出理由,我不会听。”子书白抿紧唇,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担心,但江幸绝不会伤害我。”
他已经不信任过江幸一次,那时他抓住了江幸搭在剑柄上的手,可什么都没发生,是他的不信任伤害了江幸。
那个会给小猫喂饭,会帮孩子留住父亲,会为认定的朋友出头的江幸,值得他相信。
子书白轻轻扯开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燕准的肩膀,温声道:“别胡思乱想,回寝殿休息吧。”
他今天会把一切都说开,跟江幸和好如初。
他们会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世上最好的朋友,一定。
*
北殿。
秦上彦的房门外,驻守着四位金丹期高手护卫,看来方文杰没有骗他。
江幸冷冷看着那几个护卫,原书里秦上彦就是靠着自己家族厉害才苟活了几十章,当然,也有子书白太过心软没用的原因。
但今朝不同往日了,他可不是子书白那种圣父。
他抬手掐诀,悄然用禁术将身形隐匿,一步步朝着秦上彦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到附近时,一只手猛然抓住他,将他拖进了拐角黑暗处。
江幸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就算是金丹期,也绝不可能识破那道藏匿身形的禁术,究竟是谁!
他立刻抽出剑来转身对向那人,待看清那张脸后,面色却僵滞了瞬,江幸不自觉地攥紧手心的剑,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张脸自黑暗处一点点浮现,子书白静默地望着他,低声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
就在片刻前,他没在自己的房间见到江幸,遍寻无果,便猜到江幸兴许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而他正好会一些探察气息的法术。
他好奇地循着江幸留下的气息找去,一路来到了秦上彦的房门附近,一个不好的念头无端浮现在脑海里。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不认识彼此,然而偏偏江幸真的在这里。
子书白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燕准的声音。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半晌,在彼此漫长的沉默中,子书白睁开眼,低声道:“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么?”
江幸冷笑了声。
“我凭什么跟你解释?”
是啊,凭什么。
子书白想。
他没有任何身份来质问了,以前好歹是朋友,现在就连朋友也不是。
江幸淡嗤了声,绕开他便要朝秦上彦的房间走去,手腕却被握住,轻而易举拽回来。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稍渡进些灵气,腕间登时显露出一道魔气四溢的咒文。
“放开我。”江幸用力挣开他,狠狠怒视他一眼,“我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眼睫低垂,颤抖轻声道:“什么是闲事,看着你堕魔,放任你去杀人,如此是闲事么?”
江幸没时间跟他废话,他已经观察了一阵,那四个大成金丹期护卫,虽然在秦上彦的房间周围下了一道阵法,但每半个时辰就要交接换人维持阵法。
只要抓住那个间隙,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杀掉秦上彦。
时间不多了,谁也别想拦他,他今日要秦上彦非死不可。
然而还没走远,身边人用力攥住他的手,这一次,任凭江幸用怎样的力气挣扎都没能挣脱开。
他怒上心头,抬头望向子书白:“你找死?”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悲悯,轻声祈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不要什么都防备我,求你。”
江幸冷笑了声,告诉他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早就死过很多次,前世被秦上彦踩断双腿丢进魔物堆里活活被吃掉,所以今生才来报仇?还是告诉他自己是被方文杰逼迫堕魔,一切并非他所愿,但他还是选择借用这魔气来杀秦上彦?
这里面哪一个字,他们悲天悯人、正直善良的圣父救世主大人会相信?
就算全部相信,子书白真的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他杀掉秦上彦?
可笑。
江幸沉沉开口,举剑指向他:“我只说最后一次,滚,再敢拦我连你一起杀。”
别来妨他,别来阻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对谁都好。
子书白执拗地抓着他的手,坚定不移的,一字一顿重复:“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杀人,你做得到么?”江幸的忍耐已到极限,时辰马上就到,错过这一次绝佳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手刃秦上彦!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眸光暗下,张了张口,刚要给他答案。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
霎那间,子书白无比清晰地看到江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恨毒了他,对他整个人彻底宣判死刑。
江幸毫不犹豫一剑砍来,子书白本能般避开他的剑,也放开了他的手,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胸口像是沉没进水底,溺亡般喘不上气。
没能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说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第23章 重生
(二十三)
江幸太了解子书白,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道无魔这本书,作者是那么偏爱他的主角,尽管这本书全文到处都是逻辑漏洞, 然而为了衬托主角的善良无私是多么正确, 不管发生什么危机都能被子书白轻松化解, 并让所有人对他心悦诚服。
子书白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永远是跟他作对的人。
堕入魔道, 相当于彻底站到子书白的对立面,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只剩必死的结局。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几分浅薄的情谊,最终还是会变成子书白强忍不舍与难过,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然后将他一剑捅死。
什么兄弟什么朋友,都不如子书白的人间正道重要。
想到那场景, 江幸便恶心得要命。
他一路疾驰赶回东殿, 甫一进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小桌前喝茶, 正是方文杰和乌莫寻。
江幸心情烦躁, 莫名有种被人强行在脑门上打了个反派标签的感觉,屋里出现的不是狠毒魔修就是不讨喜的反派,他是喜欢反派没错,但这种被迫站队的感觉实在憋屈。
“回来了?”方文杰笑眯眯地拿起茶杯,给江幸斟了杯茶,“快坐, 等你很久了。除掉那秦上彦没有?”
提起此事, 江幸深吸了口气, 一言不发地将长剑摔在桌上,打开窗子透气。
乌莫寻和方文杰对视一眼, 登时猜到事情不顺利。
“谁碍了你的事?”方文杰难得有些困惑,以江幸现在入魔后的实力,半步金丹期绝对是有的,杀一个残废岂不是手到擒来么,除非有人妨碍。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忽然想到什么般,意味深长靠在椅子上,淡嗤道:“他总共才认识几个人,肯定是那天灵根吧。”
真是狗皮膏药,竟然还在缠着江幸不放。他早就觉得放任子书白不管迟早有一日会误事,应该趁此人羽翼未丰时毁掉那根骨踩碎他脊梁,让他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届时便再也不可能碍他们的事。
方文杰眉头微挑,缓缓走到江幸身边,上下打量他片刻,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低道:“收收性子,身上的魔气快暴露了。”
江幸的目光冷然掠过他,又恍若未闻般收回视线。
“哎,”方文杰无奈地靠在他身边,轻声叹息道,“我帮你想个法子便是,正巧宗主今日命我彻查此案,秦上彦的腿被人暗算打断,最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唯有能从中获利之人。也巧,那子书白正好跟秦上彦一同参加内门考核……”
江幸知道他要说什么。
把这件事栽赃在子书白身上简直天.衣无缝,这两人本就在入门之前就有些不对付,后又一起参加内门考核,谁表现更好更容易进入内门,要说最有可能陷害秦上彦的人,看起来非子书白莫属。
更何况,就在今日,子书白也出现在了秦上彦的房门外。
方文杰仔细揣度着他的神情,低声道:“看来你也想到了,为什么不做,是舍不得除掉子书白?”
江幸没说话,垂眸看向窗外的梅枝,入了夏,梅花早已不见了。记得刚搬来这里时,屋子空空荡荡,有人为他折了一枝生机盎然的野梅花搁在瓶里,将整间屋子点亮,可最后连花带瓶被他丢掉了。
一切美好温柔的东西,总是与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事物腐烂的、枯朽的、丑陋的那一面。
罢了,要坏就坏到底,好坏参半算什么?
与其等到子书白演着深情大戏前来杀他的那一天,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铲除子书白这个祸患,此后再没人能阻碍他做任何事,想杀谁便杀谁。
子书白是原书主角又如何,他也是穿书主角。
“没有舍不得。”江幸眸光冷沉下来,缓缓开口,“告诉秦上彦,此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将他双腿打断的人正是子书白,我来作证——昨夜奉命去调查此事时,在北殿抓住了意图下手的子书白。”
顿了顿,江幸又平静道:“再告诉他,子书白天赋异禀被宗主看好,宗主必定保他周全,叫他息事宁人,别再追查。”
如此一来,以秦上彦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会私下派高手去杀子书白。
闻言,方文杰欣慰地望着他,温声道:“这才是我看好的江幸。”
江幸没有应声,只沉默地望向窗外的梅树,掐紧掌心。
就这样吧。
他们早就不同路了。
*
闷雷滚过天顶,轰隆隆地响彻整片寰宇,疾风与骤雨毫无预兆地来临,千万条银丝砸在山阶上,将阶上的血痕眨眼间冲刷干净。
剑光如电,破开阴郁的天色。
天地被重叠的雨声和雷声覆盖,只在偶然能听见一道急促的喘息。
“朝西山去了,拦住他!”
白衣已然湿透,沾着泥泞和鲜血,子书白捂住肩膀上的血洞,咬牙提着剑打退追上来的人。
他不明白。
“我已经说过,不是我做的。”子书白一剑荡开杀上来的两人,隐忍而恼火,“不是我做的事我绝不会认,你们没有证据,凭何将罪责安在我身上!”
他一生都谨遵爹娘和奶奶的教导,从不做任何卑劣龌龊、丧尽天良的恶事,不是他的罪,他死也不认!
秦上彦坐在椅子上被护卫抬来,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子书白,狞笑道:“还装什么无辜,你带人打断我的腿时,怎么没想到今天?”
从测试灵根那天开始,这个子书白就三番五次地跟他作对,他本以为此人就是个没有眼力的蠢货,没想到啊没想到,竟在他即将参加内门考核的前一天,被这蠢货给暗算了!
装得真好,可惜根本没人欣赏他这出大戏。
子书白努力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剑风,沉声道:“你有何证据指认我,没有证据,你只是借机泄愤,就算有,也该通报宗主长老仔细调查!”
他不愿伤人,更不愿杀人,不想让这件事再有任何人受伤害。
“证据?”
秦上彦阴戾地盯着子书白,冷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据吧?”
闻言,子书白偏头过去,浑身的血刹那间凉透,整个人如遭雷劈般愣住,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肩头挨了一剑,他却浑然不觉有多痛。
一道墨色身影背手立在秦上彦身侧,神色平静极了。
昏沉沉的天,被白闪照亮。
江幸如同望着陌生人般,朝他投来浅淡的目光,面色毫无波澜。
“我作证。”
“昨日我奉方师兄之命去查案,正巧看到你行迹诡异,带剑埋伏,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
大雨倾盆而落,子书白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听清楚了?别以为你有宗主做靠山我便不能奈何你,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子书白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木然地攥住朝他刺来的剑刃,抬手一剑,干脆利落地将对方的长剑从中劈断。
“为什么?”
他定定看着江幸,踩着雨水,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周围的护卫冲上前来,皆被子书白举剑抵开,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江幸,分寸不移,那眼神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秦上彦见他逼近自己,急切开口:“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杀了他!”
江幸对上那决绝的视线,心头倏然漏跳,几乎是本能般拔出腰间的长剑。
“我问你为什么?”
子书白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偏偏能穿透漫天的大雨和电闪雷鸣,落入江幸的耳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从子书白开始妨碍他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江幸提剑而上,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已经撕破脸面,断绝最后的情谊,再没什么好顾忌了,今日不是子书白死就是他死。
长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锵鸣。
江幸招招直逼死穴,却无论如何不能伤到子书白分毫。
“刺他下路啊!”秦上彦看得直急,这内门弟子怎么那么没用,还不如他的金丹期护卫呢。
没人理会他,江幸额头的汗珠被雨水冲去,他咬紧牙关,使出所有自己学过的剑招,然而每一招都被子书白轻易化解。
子书白且进且退,忽然抓住他的失误,一把攥住他握剑的手腕,眸光在晦暗的天色下看不清情绪。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
他只要个理由。
江幸竭力挣扎没能挣脱,猛然抬眼看向他,执拗地不愿告诉他任何。
谁也不能挡他的路,妨碍他的人生,他想做恶人就做恶人,还要恶得彻底,恶得令人恨之入骨。
得不到答案,子书白默然地放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谁要他留情!
江幸趁此机会又是一剑,没能刺中,他缓缓抬眼望向子书白,平复错乱的呼吸。
打不过,子书白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忽然间,他冲上前,一把扑抱住子书白。
温热的、湿润的恬淡香气将子书白整个人包裹其中,如一盏送客的冷茶,泛着轻描淡写的苦味。
江幸第一次主动抱他。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展露眼前的,脆弱白皙的颈子,只消随手一掐就会断。
他是那么笃定自己绝不会杀他,以至于暴露弱点也敢冲上来。
江幸抬起头来,后退半步。
子书白垂下眼,胸口已然被一柄长剑没入,喉咙被鲜血溢满,怔愕地抬眸望向江幸。
对方无动于衷地立在大雨里,终于在最后时刻对他开了口:“没有为什么,我只要你死。”
“你的一生那么顺利,从没经历过任何挫折,没人告诉你心善仁慈的代价,没人告诉你心软就是懦弱,慈悲就是无能。”江幸捧住他的脸,轻轻道,“你阻碍我报仇,我就只能把仇记在你头上,等你死后,我想杀谁就杀谁,这都是你太无能心软造成的后果——在黄泉路上慢慢看吧。”
子书白无力地用长剑撑住身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梅树下安静抱着小猫的江幸,想起那个轻柔得好似从没存在过的吻,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融化进磅礴的雨。
最后一点声息,随着江幸的剑刃抽出而被一并带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慈悲,才一次次地自欺欺人放过江幸。
你根本从不了解我。
*
雨连下了三日,像是永远不再有晴天似的,乌云幽沉沉的压在天际,落下潮湿阴冷挥之不去的影。
内门弟子子书白凭空失踪,在宗门引起轩然大波,为了彻查此事,常居洞府修炼的宗主也提前出关,无妄宗上下人心惶惶。
而始作俑者却什么都不在意,原本是该在意的,可江幸提不起兴致。
不知道为什么,子书白死之后,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尤其是在燕准日日都来求他帮忙找寻子书白下落的时候,他总是避之不见,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入魔后,情绪愈发地冷漠,于是无论江幸如何绞尽脑汁地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枯坐到天色黑下,江幸也不觉乏味,直到夜深,他才终于起身,把长剑悬在腰间。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北殿,秦上彦的那些护卫已经撤走了,似乎是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危险,简直是个蠢到令人发笑的货色,没有秦家的护佑,秦上彦根本什么也不是。
方文杰和乌莫寻关了他三天,不许他在宗主查案的节骨眼上去杀秦上彦,担心他会被查出来。
可江幸明知这不是最佳的时机,还是选择来了。
推开房门,他看着面露惊讶的秦上彦,缓缓将身后房门关紧。
“你要干什么?”见他逼近自己,秦上彦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叫江幸对吧,我们不是一伙的么,你帮我杀人,我还没谢你。”
江幸没说话,拔出腰间的剑。
秦上彦终于慌了,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爬起身来求救,江幸却一剑钉在他已经残废地双腿上,把人从榻上拽下来。
“别喊了,我用了噤声的阵法。”
他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秦上彦绝望地看着他,连忙祈求道:“你是谁派来的,我有钱,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江幸什么都不缺了,也什么都不想要。
雨打在窗子上,流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他一剑捅在秦上彦的小腹,听着对方痛苦的叫声,又是一剑。
看出他眼底的漠然杀意,秦上彦攥住他的剑,怨毒地盯着他:“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秦家绝不会放过你!”
江幸恍若未闻般继续折磨着他,一剑又一剑刺下。
死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真奇怪,明明应该感觉很畅快,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我懂了,那日来杀我的人是你,是你栽赃给子书白!”秦上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江幸动作一顿。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听所有人劝阻也要来杀秦上彦了,要是不杀,子书白岂不是白死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子书白临死之前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跟他说什么话。
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是要说什么对他失望透顶之类的话,还是想说后悔认识你、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云云……
大概两者都有吧。
他实在想知道子书白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好像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有种如果不弄清楚就会一直这样憋闷在心底的感觉。
江幸垂眸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着逃走的秦上彦,缓缓闭上双眼。
罢了,不想了。
人都死了还想什么,就算知道答案也没用。
他举起剑来,对准秦上彦的心口,直直地落下。
秦上彦骇然地高喊一声:“不要!!!”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江幸被一道凶悍至极的灵气狠狠甩飞,他猛地自喉咙吐出一口血来,脑袋嗡鸣着震颤,眼前忽明忽暗。
许久,他挣扎着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来,望着已成残尸的秦上彦,愣愣地擦去唇边的血。
是护体法宝。
怪不得秦上彦说杀了他,江幸也会死,原来是藏着可以同归于尽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片刻,江幸缓缓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衣襟上,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怔忡了瞬,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已经碎裂的小玉坠,漂亮的珊瑚珠子已黯然失色,骨碌碌地散落在地。
“这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平安符,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记忆里那人笑容明朗极了,像一轮永不西沉的太阳。
“这就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江幸眼睫忽颤,脸上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湿润。
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呢?
*
漫长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阶上行走,忽然一个踉跄,他栽倒在地,却没有再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足靴立在他面前。
“江幸?”
听到那声音,江幸勉强抬起头来,沾着血的眼睫模糊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燕准提着一盏小灯,暖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眸光急切地望着他,赶忙把他扶起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打伤你!”
江幸张了张口,声音哑极了,“你怎么在这?”
燕准轻手轻脚地把他背起来,慌张地道:“小白兄失踪了,我每夜都来找……先不说这个,你伤得好重得赶紧去丹峰!”
缘分真是奇妙。
江幸还记得燕准从前总是念叨着当初在一路把他背到沙镇的恩情,没成想现在又是燕准背着他去丹峰。
最后还是他们两个路人甲在一起。
他趴在燕准的后背上,好像已经累极了,声音轻轻的:“是我杀了子书白。”
燕准动作倏然一僵,他停在原地,干笑了声:“别胡闹了。”
半晌,他却没有等到江幸的回应。
燕准颤抖着将江幸放下来,死死盯着他。
江幸抿了抿唇,淡声道:“是我诬陷他打断了秦上彦的腿,秦上彦为了报私仇派人去杀他,可子书白实在厉害,没办法,最后只能我亲自动手……”
啪的一声。
脸被狠狠打偏,火辣辣的痛楚,短暂地令江幸郁结的胸口好受了那么一点。
他安静垂着头,等待燕准动手。
然而片刻后燕准却一把抓起他,将他背回身上,朝丹峰狂奔而去。
江幸愕然地望着他,沉声道:“你没听清楚?我说了,是我杀了子书白……”
“闭嘴!”
燕准厉声打断他,
“你以为我想救你这畜生?”
江幸倏然噎住,听到他强忍怒火的哽咽声音,
“如果是子书白,一定会这么做。”
活下去,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愧疚里痛不欲生,我不信你真的从不为他动容!
片刻,江幸看出他的执拗和仇恨,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迅速拔出燕准腰间的长剑,对准颈子,熟练至极、毫不犹豫地割开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江幸望着天上那片好像永远消散不了的乌云,瞳孔一点点失焦涣散。
老天爷,能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这辈子,实在太没意思。
……
不知多久,乌云悄然散去。
一轮皎洁的圆月浮出云端,清晖安静地洒遍整片天地。
一切恢复如常。
*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
秦上彦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半晌没有回应,他耐心耗尽,低骂了句脏话,“是个傻子,浪费老子时间,我们走。”
他带着自己招募的一帮小弟转身离去,边走边骂晦气。
待他们离开,徒剩一个神色恍惚的少年立在原地,怔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大漠。
真是没完没了。
无限次的重生,究竟是他的金手指,还是他迟来的报应?
江幸只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琢磨,他现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喘口气。
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足靴忽然顿在原地。
喉结轻滚了下,他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人群里那道白衣身影,心跳骤停,浑身悚然发颤。
江幸发誓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视线,越过人群朝他看来。
子书白漠然地望着他。
冷沉的、洞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
那是江幸从没在他那见过的眼神,绝无仅有。
怎么可能呢?
他想过会跟那人再见面,见到那人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没有任何攻击性,以至于看起来有点软弱可欺,像上辈子那样对他傻乎乎的示好,唯独不可能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除非……
江幸下意识后退半步,手脚僵硬,脊背冰凉。
——除非,子书白也重生了。
第24章 两清
(二十四)
脑海一团乱麻, 江幸骤然想起那日磅礴的雨,他伙同秦上彦给子书白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把人逼至绝境, 一剑穿心。
那个时候, 子书白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么?
没有, 绝对没有。
一定是这人重生得比他更早, 已经反反复复把那日的委屈怨念在心底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每多想一遍, 恨意愈深一层。
可子书白凭什么重生呢, 江幸就这么一个拉胯的金手指,子书白居然也有,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什么东西都塞给他。
如果子书白真的重生,他现在应该赶紧跑, 跑得越远越好。可不知怎的, 只要看到那张脸, 心底就抱着些许侥幸。
不会有事的, 原书里那么多反派都曾对付过子书白,子书白最后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么,这死圣父总是心软极了,别人一求他一掉泪演演戏服个软,他就会相信对方真的有苦衷。
江幸觉得轮到自己应该也不例外,毕竟他们好歹也做过几日朋友, 比起那些跟子书白毫无关系的反派们, 更容易得到原谅才对。
好吧, 倘若子书白真重生了,他就先服个软, 承认自己那时鬼迷心窍,堕魔之后本性泯灭,所以才对子书白痛下杀手。
只有子书白的主角光环才能带他走出沙镇,脱离路人甲的命运,他必须这么做。
思及此处,江幸深吸了口气,挪动步伐朝对方走去,越靠近子书白一点,心口便突突地跳得更快,掌心也渗出些细汗。
真是怪了,他在怕什么,一个蠢货而已。
只要演得可怜委屈些,子书白会如从前那般原谅他的。
待江幸即将走到子书白面前时,对方忽然自他脸上收回了视线,转身便要离开。
江幸愣了愣,下意识加快脚步冲上前去捉住他的腕子,“等等。”
子书白回头望向他,沉默不语,缓慢扯开了江幸的手。
直到最后一根指也被他拨开,江幸眼皮跳了跳,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去哪,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熟悉的台词,好像某人先前也这么跟江幸说过,只不过当时他没心思听。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自高而下地冷淡望着他,不等江幸开口,平静道:“我拒绝。”
江幸眼眸微微睁大,看着他那副故作深沉,漠不关心的模样,硬生生被气笑几分。
拒绝?
拒绝什么?
这蠢货不会以为只有他自己重生了吧?
上辈子被炮灰路人甲陷害致死,这辈子重生拒绝路人甲的组队申请?
搁这写爽文呢?
江幸忍耐下心头微妙的不爽,轻轻呼出口气来,低声道:“我知道你重生了,如此也好,从前我没能跟你解释清楚的事,现在都好解释了。”
话音落下,子书白本欲离开的身形微顿,他回眸望向江幸,漠声道:“我们认识么?”
还装?
江幸额头泛起青筋,说不上为什么,子书白每个字都让他极其火大。
要彻底跟他撇清关系是吧,是不是在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要靠近他这个吸血鬼扫把星?
江幸偏不教他如意。
“怎么不认识,”江幸凉凉嗤了声,又靠近他些,直勾勾盯着那张脸,“你忘了,你亲口说过的,我在你心里最重要。”
子书白眉宇紧蹙,抬手将他推开。
“离我远点。”
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江幸指尖掐进掌心,他就是受不了子书白这么跟他说话,烦心,恶心,听着就想一把将人掐死!
他努力平复好情绪,告诉自己,子书白正是最怨恨厌恶他的时候,这种情况很正常,他应该有心理准备。
没事的,子书白天下第一心软,只要他装装可怜就好了。
江幸酝酿着情绪,方要低低弱弱地同他忏悔几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江幸,你怎么在这?”
回过头,燕准仍如前世那般握着两个饼子朝他们走来,眼底一片惊讶,“你不是要找别人组队么?“
见到这张熟悉的笑脸,江幸莫名怔忪了瞬,脑海浮现前世燕准眼眸猩红,冷绝仇恨的神色,真是恍如隔世,他都忘了,原来燕准平日笑起来的表情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
一只手却倏然越过他,抓住燕准的腕子,把人从江幸眼前拽开。
江幸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愕然看向子书白。
“别靠近他。”
子书白眸色极暗,警戒而防备地盯着江幸,声音很沉,将燕准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什么意思?
江幸神情僵硬,心底的火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烧得脑袋发热发晕。
“什么意思?”燕准也如此问出口,懵懵地看着他们,低声道,“小白兄,这是江幸啊,我先前跟你说过的,就是他介绍我来认识你。怎么看样子……”你们关系不太好?
子书白仍紧皱着眉,抓着燕准转身就走,仿佛想要带着燕准尽快逃离江幸的身边,“我们走。”
话音落下,江幸猛地上前也攥住燕准的腕子,将人用力拽回来。
燕准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俩,手腕被捏得酸痛,连忙讨饶道:“能不能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
气氛凝固而沉重,充斥着浓重的硝烟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在较劲,谁也不肯松手。
“放手。”子书白终究还是先开了口,沉沉盯着江幸,眼底渐次染上些许郁色。
江幸冷笑了声,将什么装可怜示弱服软全都忘到了脑后,“我凭什么放手,你认识我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不认识你俩较什么劲,燕准一脸不解。
子书白闭了闭眼,半晌,望向燕准道,“燕准,跟我走吧,我保证会保护好你……”
他还没说完,便听对面传来冷嘲热讽的嗤笑,“我看未必吧,谁说得准你是不是打算把燕准当挡箭牌用,万一有危险把燕准先推出去可怎么办?”
燕准默了默,小声道:“那你当时还让我来找他组队?”
江幸:“闭嘴。”
他从怀里掏出当初从燕准那里骗来的金镯子,丢还给对方,“镯子还你,你跟我走。”
他非要燕准不可,不止为了膈应子书白,还因为只要有燕准在他身边,子书白就绝不可能对燕准的安危坐视不管。
似是猜出他的心思,子书白眸光更暗,蕴着沉浮不定的怒火。
“你的揣测,恐怕是你自己内心所想,你休想利用燕准,我决不会让他被你毒害。”
江幸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扯住子书白的衣襟,逼问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毒害过燕准,凭什么如此臆测,断定他有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最难听的话来讽刺子书白,却听身边人率先替他反驳。
“你到底在说什么?”
燕准拧紧眉头,疑惑不解地盯着子书白,“江幸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不会害我,倘若不是江幸让我来找你组队,我就不会跟你认识。”
正是因为信任江幸,他才会毫不犹疑地把镯子送给江幸,而后来投奔子书白。
他显然有些生气了,扯开子书白的手,低声道:“我不喜欢听别人说我朋友的坏话,所以,还是算了。”
江幸微愣了瞬,看着燕准朝自己露出笑容,递来一个饼子,“江幸,咱们走吧。”
他明知子书白是天灵根,跟着子书白会更有胜算,却还是选了江幸。
简直傻透了。
“不行。”子书白同样始料未及般看向他们,有些急切地对燕准道,“你不能跟着他。”
见他这般着急的模样,心头的火气蓦然消散大半,江幸如同打了胜仗般,嗤笑一声,把燕准拽到身后去,“管天管地你还管得了别人的腿往哪走?你现在求我,我倒是可以让你勉强同我们一起。”
子书白冷冷看他一眼,那凛冽的眼神陡然令江幸脊背发凉,脸上的笑容也僵滞几分。
他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对身旁的燕准道:“去打点水来。”
燕准不明所以地举起自己的葫芦,“我这有水,你喝么?”
“让你去就去。”江幸把自己的水壶塞进燕准怀里,将人推远些,“路上慢点,越慢越好。”
“……哦。”
待打发走燕准,江幸抬眸望向子书白,声音放软下来:“现在可以跟我好好聊聊么?”
子书白沉默地盯着他,又抬眼望向燕准离去的背影,半晌,转身走进身后的瓦房内。
江幸稍稍松了口气,跟着他身后进门,还没靠近对方,子书白便避之不及般快步走远,恨不得要站他十米开外去似的。
有必要么?
他又不吃人。
江幸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捏紧,又慢慢放开,“我先前没有跟你解释为什么要杀秦上彦,是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重生过,现在你也重生了,应该能明白了吧……”
“我说过了,我听不懂。”子书白再度打断他,一副坚决不愿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的态度,“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江幸觉得有一口气闷在胸口,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被人打断说话是这么憋屈。
子书白抬手搭在剑上,眸光冷沉,缓慢启唇:“你若敢对燕准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我绝不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最后半句,是再赤.裸不过的威胁。
江幸真的忍不了了。
他什么时候伤害过燕准,换言之,他伤害一个路人甲有什么好处。子书白凭什么认定他会对燕准不利,难道就因为他当时杀了子书白?
既然恨他,不如直接说出来,在这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算什么本事。
“呵。”
半晌,江幸冷不丁淡笑了声。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害他。”
谁叫他不好受,他也不会让对方好受。
子书白瞳孔骤缩,听着他平静悠然的声音,仿佛在描述如何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他那么信任我,我不害他害谁呢,有谁会像燕准那么蠢,那么好骗?”江幸一边说,一边缓缓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残忍的微笑,“我便全告诉你吧,我准备把他骗走是因为……倘若我们不慎撞上天虫,我就把他的双腿打断,丢给那群天虫吃,如此一来我就能全身而退。死一个燕准,想必宗门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谁叫他就是个无用至极的废物,任谁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猜猜看,被吃掉是什么滋味?”江幸已然走得很近了,他欺身过来,死死盯着子书白,“我来告诉你,最先被吃干净的是眼睛,他会变成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而后是嘴唇、身上的皮肤,紧接着就是肚皮里的内脏,他不会死得那么快,而是活着感受内脏被魔物一点点吞吃干净的感觉,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掐住他的颈子,将他狠狠掼倒在桌上。
江幸被摔得咳嗽一声,唇边却带着罔顾一切的肆意笑容,声音发哑:“不是爱装不熟么,怎么不继续装了,嗯?”
他望着子书白那怒意翻腾的眼,同样被激出更炽烈的怒火,“恨我就杀了我,你有那个胆子么,动手啊,来报仇。”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倏然力道一松。
江幸胸腔起伏着,恨声道:“废物。”
子书白缓慢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情绪不明。
“你想激我杀你,是觉得这样便不再亏欠于我,同我两清。”
心思被戳穿,江幸脸色难看,自唇畔溢出声冷笑:“随你怎么想,我只知道你是个不敢杀人的蠢货。”
忽然间,他看到子书白自怀中取出一条雪色短带,指尖掐诀,那条短带瞬间朝江幸飞来,结结实实勒住他的双手。
江幸愣了愣,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只当他想通了要报仇,又嗤笑道:“好啊,动手吧,反正对你而言,我不过是个罪大恶极的混账,杀了也没什么可惜……”
声音陡然一滞。
一只冰冷的手忽而在腰侧缓慢游弋,脑袋嗡的一声,江幸呼吸停下来,怔愣好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微颤:“你干什么呢?”
子书白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腾出只手,用力扯断他腰间的衣带。
一种恐怖的预感在心头油然而生,江幸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毫不客气地摁倒在桌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见子书白有条不紊地解开自己的衣带,终于忍不住慌乱道:“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死寂。
江幸仓惶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又被轻易按倒,他气急败坏喊道:“子书白,你发什么疯,要杀就杀!”
话音落下,冰凉的指腹倏忽抵在他的下唇,捏住他的下巴。
江幸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甚至比刚重生时看到的那眼神还要可怖千万倍,浑身本能般因畏惧而止不住的发抖,他用力咬在那根指上,妄图以此令对方清醒。
下一刻,子书白俯身下来,狠狠咬在他的唇上,直至鲜血的腥味在口腔漫开,江幸吃痛低呼了声,却给了对方更加深入的时机。
舌尖抵开牙齿,凶猛而残暴的夺走他的呼吸,颈子被用力掐住,江幸因窒息而不得不张开口,被迫承受着对方愈发疯狂的侵略,眼角生理性的泛了泪光,脑袋昏沉,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这样活活掐死了。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前夕,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终于松开他的颈子。
“你咬我多痛,我便咬你多痛,直到你知道我的痛为止。”
江幸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满脸泪水,他呛咳几声,在模糊不清的泪光里,看到子书白不紧不慢地扯开了他的腿。
他努力想要凭借仅存的理智推搡开对方,可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半分那高大的身躯。
疯了,子书白被他逼疯了。
江幸惊恐绝望地看着他,再顾不得其他,颤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我应该跟你解释清楚,我杀秦上彦是因为我和他有仇,不该迁怒于你……我不应该伤害你,我真的知错了。”
无人回应。
手被高高举过头顶,那条雪色的短带柔软而坚韧,任凭使了多大力气也无法挣脱。
“子书白,对不起,”江幸挤出几滴眼泪,哀求道,“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可好,当时我入了魔,忘记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真的,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企图以此让子书白回想起从前的情谊,想起朋友之间绝不应该对对方做这种事。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声音淡极。
这句话,正是从前江幸对别人说过的。
江幸愕然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再解释一番,对方却不再给他机会。
他猛然仰过头去,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颈子,痛得浑身发抖,彻底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该死!
该死!!
该死的子书白……竟然真敢这么对他!!
小桌摇晃吱嘎作响,那无比羞辱的暧昧声音在破败的瓦房内愈发清晰剧烈。
“停……”
江幸声音破碎,紧咬着牙关,染着些许哭腔,“我叫你停!”
对方非但没有遵命,反而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俯身下来狠狠咬住。
“操……”江幸这下真的哽咽出声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疯子,变态,恶心!
哪有这样报复人的,还不如杀了他!
对方似是还不知足,又将他翻过去,攥着他的后颈,攻势更猛。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敲门声。
燕准的声音如同救世主般响起:“我打水回来了,你们还在聊么?”
江幸眼底短暂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刚张了张口,便被大手掐住了脸。
“江幸说劳烦你再去多打一点,拜托了。”
声音不疾不徐,气息丝毫不乱。
靠。
眼泪淌落在小桌上,模糊了视线,江幸从没像今天这样后悔过一件事。
他真的不该捅那一剑,如果当时他能跟子书白好好解释清楚,或是能早点看清子书白其实没那么好惹,说不定一切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要被子书白弄死了。
*
不知过去多久,子书白整理好衣襟上的褶皱,将长剑挂回腰间。
燕准搬了一大桶水进来,累得气喘吁吁,擦了下脑门上的汗,分外不解地望着子书白,“要这么多水干嘛啊,对付天虫?”
子书白微顿了下,慢慢点了点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轻声道:“你再在门外稍等一会,很快。”
闻言,燕准狐疑地盯着他,纳闷道:“怎么又等,你俩到底在里面干啥呢?”
先是江幸故意找借口支开他,又是子书白让他打一大桶水来,最后又不让他进门。
而且就在刚刚这俩人不是还在吵架么,这么快就和好了?
子书白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小声道:“别问了,没什么事的。”
燕准:“……你最好别欺负我兄弟,不然我饶不了你。”
听到这话,子书白头垂得更低了些,轻轻应声,“嗯。”
房门缓缓关上。
子书白转眸看向角落里裹着自己外衣的那人,浑身上下满是被啃咬过的痕迹,眼尾红红的,肩头轻轻发着抖,当真看起来可怜极了——倘若忽视那双盛满戾气的眼睛的话。
喉结轻滚了下,他缓慢走向对方,迎接他的却是冷冽怨恨的眼神,像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剜了一刀。
子书白沉默片刻,把他轻抱起来,搁进那桶水里,抬手要为他清理干净。
“别他妈碰我。”
他顿了顿,收回手去,抿紧唇,“随你,我们已两清了。”
江幸窝在那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水里,刚缓和了身上的疲惫,听见这话,立刻抬眼看向子书白的背影,磨了磨牙,似是恨不得将他乱剑砍死。
两清你八辈祖宗。
爽了是吧?
第25章 定情信物
(二十五)
指尖小心地沾着药膏送到红肿疼痛的患处, 江幸这辈子没有像现在这样羞辱愤恨,可竟没有冒出要杀人的念头来。
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人俯身下来时,颈间垂落轻晃的青色玉坠, 哪怕心头的火烧得再旺, 也像被一盆凉水浇熄了似的。
那是子书白在他这里的免死金牌, 仅限使用一次。胸口郁结不散的那份憋闷感受, 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江幸不觉得自己再欠子书白什么了, 现在是子书白欠他。
他有理由继续纠缠着折磨子书白, 而且一切都是子书白活该。谁叫他给过子书白机会动手杀他, 这蠢货却选择用这种恶心透顶的办法羞辱他。
可有一点江幸想不通,子书白究竟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恶心的办法来报复他的,原书里除了友情亲情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感情线, 即便偶尔有配角对他表达好感,子书白也完全看不出来, 和没开窍的傻子一样察觉不到半分。
修炼和除魔卫道是贯穿整本书的主线, 他从没见子书白对谁做过这么不符合人设的事情, 除非……
江幸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对不对。
他将身体擦干,拿起搭在木桶上的衣服,看到上面被捏得乱七八糟的皱痕,深吸一口气,还是缓缓穿上,动作轻且慢, 因为一但幅度变大, 便能清晰感受到被无情折磨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江幸磨了磨牙, 抬眼望向不远处静默打坐的人,他倒是穿得一丝不苟, 人模狗样的。
片刻,子书白发觉有人靠近,微抬起眼。
江幸立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冷然打量着他,视线分毫不移地审视着他。
“你是断袖?”
眼睫微颤,子书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的错愕,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冷静而镇定地开口:“什么意思?”
江幸细细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微妙的神态,可是尽管他看出子书白的吃惊,却猜不出那是因为他问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还是因为子书白真的有什么变态嗜好。
唇畔溢出一道嗤笑,江幸仍目光紧锁,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断袖,喜欢男人。你所谓的报复,不过是趁机在我身上泄欲,我说的没错吧?”
听到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子书白抿紧唇,没有说话。
江幸却仿佛认定他的沉默就是默认,冷笑了声,淡淡道:“好啊,子书白。你爹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没想到你平日装得那么纯真善良,内里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淫贼,打着报复的幌子在我身上发泄你的肮脏欲望。”
子书白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道:“够了。”
“够什么了?”江幸毫不客气道,“戳穿你了是吧,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有……”
下一刻,衣襟被猛然拽住,江幸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前跌去。
唇被严严实实地堵住,舌尖猝不及防地探进来,似是要彻底叫他说不出半个字,一只手紧扣着他的后脑,不准他逃开。
“呜……”
本就被咬破的唇,碾磨着伤口更疼几分,江幸气得咬在他舌尖,趁他吃痛的间隙,终于得到机会推开对方。
他下意识啐了几口,余光瞥见子书白颇为怨念的盯着他,心头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衣襟又被对方拽回去,江幸唇上又被重重咬了一下。
疼痛激出些许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碰了碰唇角,指腹摸到一点血。
“不是报复,也并非泄欲。”
江幸愣了愣,看到子书白站起身来,肩头的阴影登时将他覆盖完全,眸底蕴着些许冷冽的寒星。
“这是你堕魔的惩罚。”
话音落下,江幸似乎听到自己脑袋里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你说什么?”
子书白淡淡扫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倘若你再做任何坏事,或如前世一般堕魔,我势必还会重罚你。”?
他以为他是谁啊?
江幸被他气得发笑,摸了摸腰间,没摸到自己的剑,干脆指着他道:“你真把你自己当救世主了是吧,还在这罚上我了,我想堕魔就堕魔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
脑袋都气懵了,他掐紧额角,抬手把人扯住,“我问你,谁教你这样惩罚的?”
子书白不留情面地拉开他的手,低声道:“你一心求死,杀你并不能让你悔过,只有做你反感的事惩罚你,才能让你知道自己犯了错。”
“少来。”江幸咬牙切齿地道,“你就是在对我泄欲,你这变态,恶心,虚伪下作!你就是喜欢我,对我有欲!”
此话一出,房内刹那安静下来,江幸心头咯噔一声,一不小心,把后半句说出去了。
子书白微微吸了口气,推开房门,“别自作多情,我不曾喜欢你。”
门轻轻地合上了,风裹着沙子吹进破旧的瓦房,江幸面色铁青,捏紧拳头。
他本来只是猜测着,想诈子书白露馅,没想直接说出口。
此刻的羞辱远比方才被压在小桌上时更折磨,江幸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剑把人砍了,此后世上就再没人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话语把子书白问候了一个遍,才稍微缓解了那份耻辱难堪的感觉。
江幸抬手整理好衣襟,遮住被人啃咬出来的痕迹,缓慢呼出口气。没关系,没什么好丢人的,该感到羞耻的是子书白,如果他爹娘知道他这样“惩罚”别人,肯定会后悔生出这个孽障。
片刻,江幸从小桌上抄起剑来踹开房门。
还是砍了他吧。
*
“终于出来了。”燕准打了个哈欠,见到子书白出来,从屋檐下站起身,瞅了瞅他身后,“江幸呢?”
子书白一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低垂着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发问。
燕准困惑地绕到他面前,好奇道:“没和好,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半晌,待看到子书白脸上的表情,他眼睛瞬间睁大,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子书白摇了摇头,挪开脸,“没事。”
他兀自走向大漠深处,声音极低极轻,听不出情绪,“我去除掉魔物,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闻言,燕准茫然地眨了眨眼,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好像看到小白兄在哭。
未等他想明白,身后的瓦房小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将燕准吓得浑身一抖。
“人呢?”江幸提剑杀出来,气势汹汹地问。
燕准愕然看着他,指向子书白离去的方向:“如果你是问小白兄的话,他前脚刚走。”
跑得真快!
江幸磨了磨牙,沉声道:“他干什么去了?”
“他说要去除掉魔物……”燕准不知自己应不应该说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大抵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子书白看起来挺坚强的,兴许只是沙子迷了眼睛。他自己刚刚也哭了呢,叫一大坨沙子迷的。
听到这话,江幸瞬间明白子书白要做什么,上一世子书白看到那些包裹着“活人”的虫茧懊恼不甘,所以现在他要在更多人受害之前,提前到天坑去除掉虫母。
这死圣父竟敢就这么扔下他们。
他恼怒地踹了一脚沙子,有火发不出来。
忽然间,江幸似乎想到什么,抬头望向那一望无际的沙海。
子书白不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去杀虫母的时候,就没办法腾出手来管秦上彦的死活了吧。
可没有子书白那平安符护身,江幸极有可能被秦上彦身上的法宝拉着同归于尽,尽管他现在有记忆,记得前世所学的全部法术。
只要能拿到那平安符,在这片沙漠里杀掉秦上彦,风一吹沙子一埋,秦家想查也无从查起。
江幸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必须得把子书白那平安符拿到手不可。
顿了顿,他转眸看向一脸无辜的燕准,朝对方招了招手。
燕准凑近他些,试探着低声问:“你跟小白兄是怎么回事?”
江幸亲切地揽住他肩头,温声道:“他跟我是那种关系,你能明白么?”
“……?”燕准疑惑地摇了摇头。
半晌,他看到江幸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惊呼道:“子书白竟敢打你,这个混蛋!”
江幸嘴角微抽,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这是他咬的。”
话音落下,燕准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片刻,他缓缓把江幸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了下来,讪讪干笑了声。
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江幸心底忍不住嗤笑,又道:“我们方才吵了架,他一气之下把放在我这里的定情信物拿走了,你能不能帮我去要回来。那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所以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同意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怪不得……小白兄会哭,原来那不是错觉。
燕准脸上浮现真相大白的恍然,旋即又道:“当然可以,可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江幸抬头看了眼太阳,距离正午还有好些时间,天虫一时半会不会出现。
他做出一副黯然神色,低低道,“我知道他在哪,可你千万不能说是我让你帮我要回信物,否则他不会给我的。”
燕准不解地道:“为什么?”
“因为……”
江幸垂下眼睫,轻轻地说,“他移情别恋,不再喜欢我了,我想要回那份信物拿来纪念,仅此而已。”
第26章 平安符
(二十六)
炎热的太阳似是要将每一粒沙子烤化, 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沙丘脊线柔和无害,阴影里却偶尔露出半截枯骨。天空蓝得发白,偶尔有秃鹫的黑影无声滑过, 又很快消失不见踪影, 整片大漠徒剩死寂的金黄。
行走在滚烫的沙地上, 子书白清晰记得这里的风景, 尽管沙漠的每一处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可他偏偏就是知道, 在哪里走反方向惹江幸生了气, 又在哪里给他们做了冰块降温,甚至连江幸当初含着那块冰的模样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点,江幸没有说错, 他的确对江幸并不清白。
但子书白没办法承认这一点,倘若江幸知道这件事后会更加肆无忌惮, 认定自己会纵容他。
子书白永远不想再看到属于魔修的咒文出现在江幸的手腕上, 一旦堕魔, 人会失去本心, 变成一个没有感情只知杀戮的野兽,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江幸说他以惩罚为名泄欲,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拿江幸没办法了。
连死也不怕的人,没有任何软肋和牵挂。
眼眶泛热,子书白抬手揉了揉眼,脑海里想起他的家, 他死以后, 爹娘, 奶奶和弟弟妹妹会多么悲痛欲绝。
每每思及此处,便不敢再深想。
“小白兄!”
足靴微顿, 他有些讶然地回过头去,看到燕准边挥着手边朝他气喘吁吁奔来。
燕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搭在子书白肩头,断断续续道:“总算、总算找到你了……”
子书白下意识看向他身后,没有发现江幸的身影,心头倏忽一紧,“江幸呢?”
闻言,燕准平复下呼吸,面不改色道:“他没事,只说要休息一下,等正午再出发。”
子书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找我何事?”
燕准轻咳了声,低低道:“虽说我们是不在一起组队了,可你也知道我实力太弱,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保护我的法宝相赠,例如护身符之类的……”
这是江幸教给他的话,他不知道江幸为什么那么信誓旦旦,好像只要把这话说出口子书白就会把东西给他似的。
法宝能是随便给的么?
果不其然,子书白愣了愣,抿唇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
燕准额头渗出些细汗来,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他就说行不通吧,哪有让别人白占便宜的傻子。
“我不白拿,我给你钱,或者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他还没说完,便见子书白从衣襟内翻出一条青色的小玉坠。
子书白有些赧赧道:“抱歉,我身上没有什么法宝,硬要说的话,这道平安符应当能保护你,里面有我母亲的一道灵气。”
燕准错愕地看着他把那平安符递进自己的掌心,抬起头来,对方的眼睛是那么真诚温柔,好似不管跟他开口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财物,我们是朋友。”子书白轻轻笑了下,又低声道,“快回去吧,再往前走是魔物老巢,会很危险。”
燕准呆呆地握住那枚小玉坠,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子书白,对方已然朝着魔物的巢穴前进。
要不是江幸说子书白是个会移情别恋抛弃旧爱的人渣,燕准当真半分都看不出来,这分明是个心地善良无私无畏的人,难道子书白可以伪装自己到这种天.衣无缝的地步么?
而且,未免太好骗了吧。
帮到燕准的忙,子书白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这一世大家都活着,上一世的事情不要再想了,那道平安符里有元婴期的灵气,保护燕准肯定没问题,可惜用过一次就会坏掉。
忽然间,子书白停下脚步。
所以,前世江幸用过他的平安符么?
如果他们两人都重生了,是不是意味着江幸前世也死了?
为什么有平安符护佑却还是没活下来,子书白眼皮骤跳,心底隐隐的不安。
良久,他轻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兴许是想太多了,江幸应该是意外去世,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大病,或者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呛死,过路时被疾驰的大马车撞飞……
不对,怎么想都不应该,除非是平安符出了差错。
想到这里,子书白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煞白。
如果燕准用了他的平安符,出意外时坚信平安符能护佑他,所以没有任何抵抗,和江幸一样也被他害死怎么办?
子书白惴惴难安,立刻御剑赶去天坑。
他要赶快把天虫虫母解决掉,而后去找燕准把平安符要回来,仔细检查一番。
*
另一边。
望着在瓦房里悠哉纳凉的江幸,燕准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他们在这里享受着,而子书白自己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除魔,这样真的合适么?
“拿到手了?”江幸摇着把不知从哪得到的小扇,掀起眼皮望向他,似乎笃定燕准绝不可能失手般,朝他伸出手。
燕准把那枚平安符搁进他掌心,垂下眼帘,轻轻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子书白?”
江幸将那青色的小玉坠捏起来仔细打量,声音很淡:“用不着,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原来他这么厉害,”听他这么说,燕准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倒也有些道理,我们去了没准还会给他帮倒忙呢。”
江幸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脸色有些难看。
还是疼。
这蠢货发起狠来跟疯子一样,死命地撞,到现在仿佛还能感受到被抽动的异样感。
他强行忽略掉那感觉,若无其事地对燕准道:“你在这等我,我有些事要做,很快就回来。”
闻言,燕准担忧地道:“你也要走?”
“嗯。”江幸随口敷衍一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以防万一别乱跑,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没有子书白在身边,他们能不能像前世那样活下来还未可知,路人甲的性命太不值钱,稍有闪失就会死无全尸。
燕准点了点头,颇为感动地道:“幸好还有你陪着我,江幸,能认识你真的太幸运了。”
他承认刚开始把伤暑的江幸背到沙镇,是存着跟江幸打好关系一起组队的心思,为了能有个伴互相照应,他只能这样做。
虽然江幸给他的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了,可却还是那么关心他,他没有看错人。
听到燕准的话,江幸神色微动,片刻,却没再应声,静静推开门离去。
没什么幸运的,是不幸才对吧。
他沿着记忆里第一世和秦上彦同队时走过的路线,静默地走在大漠里。
无论重生多少次,他都必须要杀掉秦上彦。
江幸忍受不了这个畜生在自己眼前晃,更别提原书里这畜生还活了几十章,是前期最恶心的小反派,秦上彦要是活着,指不定后面还要怎么害他。
祸患留不得。
不多时,他终于看到了远处秦上彦和几个队友的影子。
那几个喽啰倒是好对付,不必放在心上,只要用法术制造天虫来临的幻象,他们就会吓得四散而逃,剩下秦上彦一个就好办了。
不过大规模的幻象需要太多的法力,这副身体目前只有炼气期,幻象维持不了很久,最多只有半刻钟时间。
半刻钟,也足够了。
江幸死死盯着秦上彦的身影,抬手掐诀,仅一息之间,天空被乌云覆盖,大漠的尽头浮现黑压压的虫群,伴随着令人战栗不已的嗡鸣声。
他抽出腰间的剑,潜伏在沙丘后,眼底划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安静地等待秦上彦落单的时机。
忽然间,那大片大片的虫群幻象,在眨眼间消散不见了。
江幸瞳孔微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觉察到有一道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朝对方看去,却看到沙尘当中静立着一道雪白身影。
刹那间,身上汗毛倒竖,不寒而栗,江幸本能般从沙丘上爬起来,飞快朝反方向逃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一条短带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脚下猛地一绊,江幸失衡跌倒,吃了满嘴的沙子。
他愤愤低骂了声,吐出嘴里的沙子,一抬头,面前已然凭空出现了眼熟的足靴。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眸底喜怒不明。
江幸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扯开那条缠住自己的短带,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放弃抵抗,咬牙看向对方:“这么快就除掉虫母了?”
动作真快,连一炷香时间都还没到吧?
子书白缄默不言。
江幸可没时间跟他耗,举起长剑将那该死的雪色短带斩断,低声道:“有本事你就拦我一辈子。”
“为什么要杀他?”子书白终于开口。
江幸默了默,半晌,他硬生生笑出来,“你到底是装没听见还是真聋了,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跟他有仇。怎么,当时光盘算着要怎么扯我裤腰带了?”
子书白神情仍旧没有变化,只是目光落在他颈间的平安符上,一扫而过,淡声道:“我要听你说详细的理由,什么仇,什么怨,不得有半句假话。”
听到他的话,江幸牙关紧咬,他平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
听了就烦!
“行,我告诉你。”他嗤笑道,“我看他不顺眼,就想弄死他不可,如何?”
话音落下,子书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郁沉下来。
他盯着江幸那张沾着沙子的脸,一字一顿地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如此便罢,还要教唆燕准来骗走他的平安符,实在罪无可恕,若非他及时回去发现平安符没有在燕准身上,岂不是连他也成了江幸的帮凶。
见他那副怒气沉沉的模样,江幸心里痛快不少,浑身都舒畅了。
有本事在这跟他野战啊,不是喜欢“惩罚”他么?在秦上彦面前做,谁怂谁孙子。
然而下一刻,子书白忽地抬手,把江幸颈间那条平安符扯断,攥进掌心。
江幸怔愣了瞬,脸色骤变,“还给我!”
他伸手便要去抢,却被子书白略一侧身躲开。
子书白无法接受江幸的理由,更无法接受,他前世竟然将娘亲手做的平安符送给了江幸。
如果娘知道,她辛苦做出来的平安符,保护的却是杀掉她孩子的凶手,该有多么痛苦?
都是他的错,识人不清。
子书白冷然望着他,漠声道:“你这样的人,不配戴它。”
此话一出,江幸似是有些愕然,片刻,又冲上前去想抢回来,“你玩不起是吧,这本来就是我的,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
这次子书白没有躲开他,而是掐住江幸的手腕,眼眶通红地盯着他:“我恨你,听清楚了么,我真的很恨你。”
江幸动作微滞,半晌,他眨了眨眼:“气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子书白从没这么悲伤过,他痛恨自己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信任这样一个人,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见他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江幸莫名笑出声,心头的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良久,他低低道:“我被秦上彦害死了。”
子书白微微抬头。
“我那时法力不敌他,正好撞上铺天盖地的天虫,”江幸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为了能逃走把我的腿踩断,然后将我丢进魔物堆里。就这样。”
把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脸了,就好像在告诉别人,我很惨我很可怜,求你快来救救我帮帮我吧。
只有没本事的废物才会这样做。
尽管江幸清楚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本事,可他就是不愿被任何人看低。
许久,没听到回应,江幸有些不自在地道:“把东西还我,你既然把平安符送我就该归我了,出尔反尔不是男人。”
子书白怔忡地看着他,片刻,将那枚小玉坠轻轻搁进了江幸的掌心。
江幸把玉坠搁进衣襟内贴身放着,长舒一口气,“别再拦我,你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我迟早会杀他……”
话还没说完,便见子书白径直朝身后走去。
他愣了愣,转眸去看,那蠢货竟然直奔秦上彦而去。
江幸立刻扑上去抓住子书白,额头狂跳:“干什么去,想提醒他?”
子书白回过头来,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定定望着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尖抖出寒芒,即便在酷热的沙漠,也像是覆上一层山巅陈年的冻雪般,刺骨冰凉。
“江幸,你早该如此。”
信任他,把痛苦分给他,连同深入骨髓的仇恨一起,交由他承担。
第27章 爱慕(二合一)
(二十七)
子书白想明白了很多事。
譬如江幸为什么和未曾谋面的秦上彦有不共戴天之仇, 前世秦上彦看起来并不认识江幸,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江幸的“证词”欺骗,认定子书白才是真凶。如此想来, 江幸的第一世的确认识秦上彦没错。
他难以想象江幸说的那些话倘若真的发生在眼前, 该有多么绝望恐怖。天虫的威力他不是不知道, 仅片刻功夫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啃到徒剩白骨。
眼睛, 鼻子, 而后是内脏, 血肉, 骨头……江幸说的那些详细而残忍的话,皆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到?
子书白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沉闷着喘不上气, 脑海里尽是江幸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努力拖着断腿想要逃离魔物的撕咬, 却根本不可能逃得开,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江幸的死, 期盼着能用他的性命换来一线生机——而江幸甚至连求救都不会。
从没有人帮他, 所以他不相信有人能来救他,一切都是秦上彦的错,江幸本该是个更善良正直的人,全都是秦上彦害了他,将他逼到走火入魔。
眸色渐暗,子书白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他轻轻拉开江幸的手, 淡声道:“站远些。”
江幸错愕地望着他飞身而上, 下一刻, 猛烈的沙尘被强劲的剑风带起,将视线尽数模糊。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 很快在空气里嗅到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沙尘散去,江幸怔愣地看着那道雪色身影立在秦上彦面前,手心的长剑将人捅了个对穿,紧接着,秦上彦身上的护体法宝瞬间迸发可怖的灵气,爆炸声夹杂着一道惨叫响彻云霄。
江幸瞳孔疾缩,脸色登时煞白一片。
不好,他没告诉子书白对方身上有护体法宝。
别被炸死了。
他赶忙顶着那爆炸的余波,穿进磅礴的沙尘,却意外地看到子书白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一点事也没有?
江幸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呆滞片刻,转眼又看到方才那些被天虫幻象吓得四散而逃的喽啰们正在赶回来,他立刻回神,冲上前去抓住子书白的手腕。
“快走。”
江幸抓着他的手把剑拔出来,喷涌而出的鲜血险些溅到他身上时,子书白抬手为他挡下来,眸光仍落在秦上彦那已然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上。
“如此一来,一切都结束了,你不会再堕魔了。”
江幸身形微顿,一把将子书白拽到身边,“赶紧走,胡说八道什么?”
这都哪跟哪啊,他堕魔跟秦上彦又没关系。杀了人还废话那么多,一看就没有杀人的经验。
要是让那些喽啰们发现子书白杀了同门弟子,无妄宗必定会以门规处置他,秦家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江幸抓着子书白借由风沙的掩护,在大漠里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高耸的沙丘,他们迅速滚入沙丘后躲藏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丝滑。
两人靠在一处,胸口仍止不住的砰砰乱跳着。
江幸一点点平复急促的呼吸,总算从杀掉秦上彦的兴奋中脱离出来,心情舒畅得不得了。
偏头看去,子书白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子书白,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实在叫他捉摸不透。
竟然真敢凭他一面之辞就冲去杀人,子书白不怕他在撒谎么?
就算他没撒谎,以子书白那心慈手软的性子,居然能对不是魔修的人痛下杀手。
太不可思议了。
江幸狐疑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道:“你不怕我又骗你?”
子书白掐了个清洁咒,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身上的血清理干净,声音平静:“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他跟江幸相处的点点滴滴,足以证明江幸绝不是无缘无故杀人的人,一直以来,子书白只是想从江幸那里得知他必须这么做的真正理由而已。
况且,子书白清楚秦上彦的秉性。
为了能进入宗门,不惜在灵根测验时用毒针刺伤有天赋的弟子,以此作弊让自己成为天资最好的弟子。
他正是看到了那一幕才对此人深恶痛绝,当场向长老揭发秦上彦的恶行,孰知那长老不知为何对秦上彦格外关照,到最后也没有处罚秦上彦的罪责,反倒骂他多管闲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此等恶行在他的村子里,要被所有人唾骂到死的。
江幸听到他的解释,低低嗤笑了声,意味深长道:“其实我刚刚的确都是骗你的,没想到你竟然真会去帮我杀人,多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话音落下,子书白缓缓挪眼望向他。
看到他眸底的哀怨,江幸心情更好,忍不住笑出声来:“蠢死了,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
“一点也不好笑。”子书白闷闷地道。
总是说反话,说假话,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迟早有一日会把别人的信任消磨殆尽。
江幸不屑地轻哼了声,淡淡道:“我觉得好笑就够了,怎么,你还沉浸在第一次杀人的愧疚里?”
闻言,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我为什么愧疚?”
江幸噎了噎,哪有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以子书白在原书里几十章都放任秦上彦骑在头上拉屎的人设,让他杀人一定会自责不安。
先前不是看到虫茧里有人半死不活,还在那伤春悲秋地沉浸在痛苦里走不出来么?
“他恃强凌弱,手段残忍,已经不再是人了。”子书白觉得江幸对他的偏见很深,似乎他在江幸眼中只能做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江幸愕然听着他的话,倏忽明白了原书里的子书白为什么对秦上彦心慈手软,合着在子书白眼里,反派欺负他不算欺凌弱小,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弱。
但是反派欺负江幸和燕准就不行了,因为他们是真的弱。
神人逻辑。
“神经病。”
江幸匪夷所思地低骂一句,终于在此刻理解为什么他会看这本破书看得那么憋屈,因为读者代入都是主角,这死主角就一直在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啊。
子书白平白无故挨了句骂,困惑地望着他:“什么是神经病?”
江幸嘴角微抽:“夸你的,好词。”
子书白盯了他一会,低声嘟哝道:“那你也是神经病。”
“你……”江幸不信他听不出来自己在骂人,分明就是趁机回骂,他狠狠剜了子书白一眼,“现在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说话小心点。”
把柄?
子书白皱了皱眉,他沉声道:“你休想再要挟我为你做任何事,方才我所做是为了惩恶扬善,不是为了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谁问他了?
听到他故意撇清界限,江幸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硬生生气笑几分:“我的意思是你杀害同门的把柄在我手上,还有,你倒提醒我了,方才羞辱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我的仇一码归一码。”
“随你,去告发吧。”子书白沉着脸将长剑归入剑鞘,悬在腰间,起身便要离开。
江幸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随你大爷随你。
好不容易对这蠢货改观一些,几句话就原形毕露,还是那么叫人火冒三丈,听不出来那是开玩笑吗?
没劲,死心眼,猪脑子。
江幸深吸一口气,还是迈步越到他身前去,一拳头将人怼开:“滚开,别挡道。”
子书白捂着被他怼了一拳的肩膀,望着扬长而去的江幸,抿了抿唇。
疼。
还是很坏。
*
破败瓦房里,炙热的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将阴凉处都照得一片沉闷燥热。
燕准飞快摇着那只小扇,额头汗流涔涔,后背也被汗水浸得湿透,再这样等下去,他恐怕要被活活蒸干了。
其他弟子们都已经外出除魔,沙镇的村民也早就迁居别处,现在偌大的镇子里恐怕只剩下他一个。
他也想出去看看,可江幸和子书白都说让他留在这不要乱跑,他只能按耐下心头的躁动继续等待。
想起子书白临走之前那副沉郁的脸色,燕准更加担忧起江幸来。
没想到子书白竟然会那么快除掉魔物回来,还一眼发现了他身上没有戴那只平安符。
“燕准,平安符呢?”
“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收起来了。”
“那上面有丰沛的灵气,所以,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戴没戴。”
“……哦,我说丢了,你信吗?”
子书白环顾四周,很快一副了然模样,脸色难看地道:“在江幸那,他去哪了?”
燕准本来真的没打算告诉他的,可是那时子书白的脸色实在太可怕了,还说什么此事事关某人的性命,必须从实招来……
他一听事关人命,担心江幸会出什么事,就全招了。
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燕准焦虑地忍不住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哐当一声。
房门忽然被踹开,那本就破烂不堪的小门,已经印上了好几道深刻的脚印,看起来相当可怜。
“江幸,你回来了!”燕准心中的巨石落地,激动地走上前察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没事吧?”
江幸凉飕飕瞥他一眼,揪住他的领子:“子书白怎么会知道我在哪?”
燕准赶忙解释道:“我担心你会有危险,子书白说平安符可能有问题。”
有个屁的问题。
好啊,子书白现在都学会撒谎了,真是了不得。
江幸缓缓松开燕准,冷笑道:“他在骗你。”
“骗我?”燕准不解地问,“为什么骗我?”
闻言,江幸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什么,唇畔忽而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当然是因为他想抢回我的定情信物,你也知道,像他这种人渣都自私自利,睡完人提裤子就跑,毫无人性地玩弄感情……”
燕准余光看到他身后有道熟悉的人影迈入门槛,脸色微变,“江幸……”
还没等他说完,江幸又毫不犹豫打断他道:“别被他衣冠禽兽的外表给骗了,否则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我当初那么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爱慕他,可我得到了什么?连定情信物他都不留给我,简直就是个畜生!”
燕准被他义正言辞的话语打动,心头也渐渐生出几分不满来,“子书白,你真的太过分了。”
话音落下,江幸面色忽滞,循着燕准愤慨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子书白沉默良久,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又缓慢闭上。
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热意,整个人烫得仿佛要烧起来,江幸死死捏紧指尖,好像被人定住了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燕准却又在此时气愤填膺地开口:“亏我以为你是个良善君子,没想到你竟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江幸那么喜欢你,你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么?”
子书白看了一眼仍僵立在原地的江幸,半晌,低声道:“嗯,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江幸爱慕你至深,他内心的伤痕怎么办,今天你必须给他个说法,不然我……”燕准还没说完,衣袖忽然被身旁人扯住。
江幸咬紧牙关,自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有点饿了,去吃饭吧。”
燕准顿了顿,故作凶恶地瞪了一眼子书白,揽过江幸来,“我这有荷叶饼你先垫一垫,回去请你吃兴禾斋。天下何处无芳草,改日我给你找个更好的男人。”
真是谢谢你啊。
江幸接过他掏出来的荷叶饼,额头突突地跳,人生头一回发现撒谎真的会遭报应。
这一定是什么书里的子书白定律,只要做子书白不认可的事就会倒霉,以此来印证子书白的绝对正确。
他又极其熟练地将黑锅扣在了子书白头上。
头顶被扣了不知多少黑锅的某人却安静地坐在角落,仔细擦着自己的剑。
他知道江幸在骗人,江幸不喜欢男人,被亲了会恶心得吐口水,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江幸是为了让燕准讨厌他才不择手段地出此下策。
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清者自清。
片刻,一道身影忽然兴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来,子书白微顿了顿,抬眸看去,燕准朝他摊开手心。
“江幸说,把虫母灵核交出来,你玩弄他感情这事就不再计较了。”
子书白:………
他深吸了口气,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虫母灵核,轻轻搁进燕准的掌心。
他喜欢江幸在内门考核时拼尽全力与魔修战斗的样子,也喜欢看他在道法考核拿下第一时的英姿飒爽,如果这枚灵核能让江幸认真修炼,回归正途,便算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
燕准还想再为难为难他,趁机为江幸出几口气,没想到子书白竟痛痛快快地给了,这下反倒是燕准有些不自在起来。
除魔一定很辛苦吧,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灵核,就这么拱手送人,他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酝酿片刻,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傻,江幸不过是在气头上,你去哄一哄他不就好了,难道你真的移情别恋?”
子书白默了默,轻声道:“没有。”
“我知道了,你嘴笨不会开口,行吧,我去帮你说。”燕准瞧着他也不像很坏的人,长得也挺聪明的,怎么连哄人也不会。
闻言,子书白连忙拉住他,低低道:“别乱说,我跟江幸的事,我会处理好。”
燕准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半晌,只当他暂时没想好要怎么跟江幸求和,叹息一声道:“好吧。”
缠绕着魔气的金黄色灵核被轻轻搁在小桌上,江幸咬下一口荷叶饼,视线微顿,目光落在那枚灵核上。
他以为子书白不会给他的,不过是想叫燕准去恶心子书白一下。
怎么有人上辈子吃过的亏,这辈子还要再吃一遍。
兴许换做其他人来讨要,子书白也会慷慨地把灵核赠送出去吧。
江幸不再多想,把灵核搁进衣襟内,指尖轻触到那块沾染体温的小玉坠,他低垂下眼,眸底情绪不明。
你这样的人,不配戴它。
可江幸偏要戴,非戴不可。
*
弟子寝殿,南殿。
回到无妄宗后,江幸没有把虫母灵核交给方文杰,一是因为他暂时不想进内门整日出任务,二是因为方文杰这魔修卧底实在太危险。
他没有把方文杰的身份告诉给子书白,子书白信不信他且说不准,万一那蠢货知道之后,像当众揭发秦上彦那般去揭发方文杰可怎么办?
方文杰能在宗主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多年,就连子书白都没能发现他的身份,乍然揭穿他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自寻死路。
所以,缓缓图之吧。
两人打扫着屋里的陈设,阳光在头顶洒落下来,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粒,初夏不寒不热,云影悠然,天光温柔,正是好光景。
“长老说我们这一批弟子是历年来死伤最少的,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只有小半部分人在大漠里迷路失踪,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咱们可真命大,听说前几批弟子全都死了大半……”
耳边传来燕准絮絮叨叨的声音,似是在说着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江幸推开小窗,目光落在窗外浅开几朵的梅花上。
稍顿,他伸出手折下一枝,轻轻搁进桌上的花瓶。
燕准正扫着地,眼尖地发现他的动作,忍不住笑道:“还没开全呢,怎么现在就折了?”
江幸没搭理他,执起剪刀,精心地修剪那多余的花枝,直到整枝花变得完美至极才满意地停下手。
燕准已经习惯他经常这样无视自己,丝毫不恼,反而凑上前来,神神秘秘道:“对了,晚上的开山宴肯定有很多师兄师姐,到时候你帮我参看,我帮你参看,怎么样?”
“我不去。”
江幸对开山宴不感兴趣了,参加过一次,也就那样。
“什么?”燕准大惊失色,“那可是开山宴,你怎么舍得不去,听说有每五年才开一壶的莲心酿,你不想尝尝?”
闻言,江幸懒懒瞥他一眼:“你家窖里不是多得很么?”
还想用这种小伎俩骗他,蠢。
燕准微微睁大双眼,愈发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跟江幸提过他家里的事,本来还打算等到一个特殊的时机狠狠炫耀一下的,难道他已经在不经意中跟江幸炫耀过了么?
江幸轻嗤了声,坐在桌案前拿出本书来看,不再理他。
“好吧,不去就算了。”燕准无奈地倚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过几日问亲假,我回家给你带一壶陈酿,保准比无妄宗的还好喝。”
问亲假?
江幸对这个词有些熟悉,他记得原书开头也提到过这件事,应当是子书白拜入宗门之后不久之后,所有新弟子都有为期三日的问亲假,可以回老家探望亲人,告诉他们自己被宗门收下的好消息。
而江幸那时已经拜入内门,还跟子书白断了联系,身边能说上话的,只有乌莫寻这个没有问亲假的师兄,故才忘记了这件事。
原书里,子书白也回了家,得知他成功留在无妄宗,家里很为他自豪,作者连写了四五章他与家人温馨相处的情节,比如弟弟妹妹们高兴地围着他转来转去,比如爹娘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大餐,再比如奶奶摸着他的脑袋,说早就知道他的孙子最厉害。
那时江幸看得嗤之以鼻,觉得这情节完全没必要,纯粹是作者水字数,可不知为何,他偏偏将这段情节记得极清楚。
指尖无意识地掐在纸页上,他几乎没看进去一行字。
“知道么,我爹说了,只要我能进无妄宗,往后家里我就是老大,酒庄全归我继承,不过他也没别的孩子继承就是了……”燕准没发觉江幸的沉默,碎碎念地说着,“别看我平日不怎么靠谱,其实我在家可老实了,我爹我娘都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能有出息,谁让我是家里唯一有修炼天赋的人,责任实在重大啊。”
江幸忽地起身,淡声道:“赶紧走吧,开山宴快开始了。”
“不是,天还没黑你让我去哪啊……”
他推着人,把燕准一路推搡出门外,又严严实实地把门用力关紧。
世界终于清净,江幸靠在门板上,微微吐出口气。
无所谓。
这段时间他可以潜心修炼,他不需要假期,以往在学校时的节假日也是在宿舍度过的,没什么两样。
兴许这个世界的江幸有他的家人,但江幸不想去了解那虚构的不属于他的家。
他方要继续回小桌前看书,身后的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微微的振动,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传到脊背处心口的位置。
“开门。”
江幸眼睫微颤,立刻起身。
他脸色说不上好看,警惕地将房门锁死,“你来干什么?”
他绝不会再跟这人独处了,有多远死多远。
门外,子书白听到落锁的声音,默然片刻,淡声道:“我找燕准,不是找你。”
那头传来闷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
“不在,滚。”
子书白驻足原地,半晌,他平静开口:“你为什么没把灵核交给方师兄?”
关他屁事啊,整天问问问。
江幸随意编了个借口,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我留着卖钱,我的东西你管我怎么用。”
听到这话,子书白眉宇微蹙,似是在认真思考他这次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片刻,他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哦,那你过几日跟我回家吧。”
江幸顿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道:“我凭什么跟你回……”
“你不参加内门考核,就跟我回去。”子书白低声道,“我奶奶是个很厉害的人,可以教导你人生的道理。”如此江幸便不会再如前世般走上歧路,他相信奶奶的智慧,不比宗门的长老们差,江幸一定会受益匪浅的。
另一边,江幸这回真笑出了声,他没想到子书白竟然打算让他奶奶来感化他。
当他三岁小孩么?
“不去,滚。”
他兀自走回桌边,权当外面站了个傻子,他跟傻子聊个什么劲。
然而,一道清晰无比的咔哒声落入耳内。
江幸呼吸倏然停滞,飞快扑上去将门死死抵住,“你敢进来!”
门外,子书白微微勾唇,轻声道:“这是警告,七日后我在山门等你。”
江幸气得一脚踹在门上,反倒弄疼自己,痛得弯下身子。
去死吧。
七天后让子书白找到他,他就不姓江。
第28章 切磋
(二十八)
天近黄昏, 无妄宗的竹灯台被点燃,如同一条焰龙长长地蔓延至山阶尽头,弟子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在阶上, 小道童流水般端着玉盘佳肴步入祭台, 白玉高台两侧, 有人投壶, 有人写诗, 还有人在比划拳脚, 腾然仙雾与饭菜的烟火气交织相融, 不似人间。
开山宴还没开始,已然热闹非凡。
江幸提着食盒,背离那些去往高台的人群, 朝山阶下走。
上一世太在意子书白那个蠢货,又太想往上爬, 几乎没怎么像现在悠哉地享受过这个世界。
无妄宗的风景其实很美, 雾锁仙山, 青峰半隐, 山涧在崖间泠泠地流淌,时不时还能看到白鹤伏在石上静默梳翎。初夏夜风沁凉不寒,拂在脸侧格外舒心。
遥遥望见记忆里的那棵斜出梅树,江幸不由得想起先前做过的梦,梦里子书白那个蠢货还没有现在这么可恶,至少只是贱了那么一点, 不会突然脱人裤子。
算了, 不想他了, 想到就烦。
他得赶紧去喂饱梅树下那只蠢猫,省得今夜又跑出来觅食, 被人踢断腿。
待走得更近些,江幸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墨色衣摆在树下铺开,散落着几枚沾挂露水的梅花花瓣,那人怀里抱着猫,仔细地给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江幸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
乌莫寻转过头来,看到是个没见过的小弟子,眉宇微蹙,语气不善道:“放肆,谁准你这样对师兄说话?”
怀里的猫被他声音吓到,下意识想跑,却被乌莫寻轻易抬手抓回来。
江幸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今世是第一次见面,乌莫寻并不认识他。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世他分明记得很清楚,他扶着醉酒的乌莫寻回东殿时,那只野猫飞扑过来,朝他们讨食,结果被乌莫寻一脚踹飞了。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缓慢靠近他们,低声道:“抱歉,原来是师兄,我方才认错了人。”
乌莫寻懒得理会他,专注地逗弄那只野猫,“滚。”
江幸嘴角微抽,还有些不习惯他用这种态度跟自己说话,将手心的食盒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半只白斩鸡来,淡声道:“它饿了。”
闻言,乌莫寻终于抬头看他一眼,望见他手心里那盘白斩鸡,轻嗤了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你不喂?
江幸心底暗骂了声装货,把白斩鸡撕开,朝乌莫寻递去一半。
乌莫寻动作微顿,半晌,还是伸手接过来,搁在猫面前,“吃吧,霸天。”
霸天?
江幸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这傻叉还给猫取了名字,还是个这么蠢的名字。
见乌莫寻抬眼朝他看来,江幸强忍住嘲笑他的冲动,把鸡肉一点点撕成小块,低声道:“这样方便它吃。”
“我知道。”乌莫寻皱眉道,“师兄需要你教?”
江幸真是想笑得不得了。
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前世这只肥猫会那么精准地飞扑到他们面前,因为这只肥猫一直是乌莫寻在喂,所以一看到他就亲昵地跑过来讨食。
然而那日这人喝多了酒,天色又黑,以为有东西挡路,便一脚把猫踹飞了。
后来那只野猫被子书白治成了野猪,又不知是被哪位好心修士变了回去,说不定那“好心修士”正是某个把猫踢瘸的罪魁祸首。
江幸愈想愈觉得这就是事实真相,忍笑忍得发抖,忽然听到乌莫寻冷淡开口:“怎么不去开山宴,反倒故意来跟我套近乎?”
谁来跟他套近乎了,江幸不过是打算把猫喂饱一点,省得夜里被某个瞎子踢死。
他微微勾唇,轻声道:“谁不想结识身为内门第一人的乌师兄,不过我今日的确是来喂猫的。”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挑了挑眉,轻嗤道:“不是什么人都配认识我,以你的资质来看,十年都爬不进内门吧?”
给他点颜色就开染坊,江幸懒得再理会他,反正这辈子他又不急着进内门。
他喂完猫便要离开,一起身,却听到乌莫寻又淡声道:“那边那个人,你们认识?”
江幸皱了下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子书白竟然立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这蠢货怎么在这,不是去找燕准了?
“不熟。”
乌莫寻抬起头来,不屑地打量了子书白一眼,似是觉得对方也是来讨好自己的,“这人比你资质好多了,只是不知是什么灵根,若是金灵根,倒有资格进入内门。”
闻言,江幸总算找到能还击他的机会,低笑了声,意味深长道:“师兄竟不知道么,他就是这届新弟子里那个千年不遇的天灵根。”
话音落下,乌莫寻身形骤僵,缓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子书白身上,“他?”
内门弟子大多都听说了新弟子里出了个天灵根的事,只那天灵根在除魔测验里并未大出风头,反而低调极了,故此乌莫寻尚还没见过子书白。
乌莫寻的心情瞬间差极了,脸色阴沉沉的,“原来传闻中的天灵根就是这种货色。”
“师兄怎么脸色这样差?”江幸幸灾乐祸地道。
乌莫寻冷冷地说:“分明有傲人的天资,却连内门考核都没参加的蠢货,实在令人生厌。”
是故意的吧,想让别人觉得他有进内门的实力,只是自己不屑于进内门,看不上内门弟子。
他越想越不爽,这天灵根最好别惹到他,否则他必定要给这蠢货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江幸虽然嫌弃乌莫寻,却对他这番话无比认同,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只会叫人更厌烦他,以为不争不抢就比别人更高贵?”
想要的东西就拼尽全力抢到手,哪怕被人骂不择手段不知廉耻也没关系。这才是江幸的座右铭。
在这一点上,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你来我往地说着子书白这种人有多么讨厌。
“我要是有天道垂怜,不知道要比他要强上多少倍……”
他们正说着,江幸忽而发现子书白似乎朝他们走了过来,立刻抿住了唇。
不多时,子书白竟然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江幸:“……”
干什么来了?
乌莫寻:“……”
站这干嘛,有病?
子书白俯身行礼,淡声开口:“见过师兄。”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皱了下眉,权当没听见般无视。
子书白兀自立了一会,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碗,用水壶倒了些水,轻轻搁在野猫面前。
原来也是喂猫来的。
江幸轻嗤了声,他们这救世主大人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又要管人,又要管猫。
两人都默契地没搭理子书白,把他当成空气般无视,自顾自聊起天来。
“你若想进内门也未尝不可,错过这次内门考核,还有三月一次的宗门大考,你除魔测验时成绩如何?”
“不怎么样,但我对法术略有精通,如果师兄愿指点我的剑法,便更好不过了。”
子书白抿了抿唇,望向和乌莫寻侃侃而谈的江幸,即便重来一世,他们的关系还是那么要好。
即便不用那枚虫母灵核,乌莫寻还是会愿意跟江幸做朋友。可即便子书白这一世没有撞洒酒杯惹怒乌莫寻,乌莫寻还是会讨厌他。
甚至他现在就站在他们两人中间,还是融入不进去半分。
人和人的缘分,兴许是命中注定吧。
如果是奶奶,此刻会跟他说什么呢?
——不要怯懦,努力试一试。
子书白捏紧了指,有些紧张地低声道:“师兄,久仰大名,听说你曾是内门考核第一名,可否跟你切磋剑法?”
话音落下,江幸和乌莫寻同时错愕地抬眼看向他。
挑衅?
“切磋?好啊……”乌莫寻气得发笑,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没带着剑,朝江幸摊开手心,“把你的剑给我。”
江幸嘴角微抽,他有时候真是搞不懂子书白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闲的没事切磋什么剑法?把乌莫寻打输了,岂不是叫乌莫寻记恨一辈子?
他转眸盯着子书白,毫不客气道:“开山宴马上就要开始,师兄还要赴宴,哪来时间跟你切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垂下眼睫,心里不知怎的更不舒服了些,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我有时间。”乌莫寻却上头了,抬手便把江幸腰间的剑抽出来,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今日就让师兄教教你,为什么我当年能拿第一名。”
江幸:……
这傻叉是真没见过天道之子。
见拦不住他们,江幸深吸了口气,对子书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点水。
子书白好像看懂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从腰间拔出剑来,轻声道:“师兄,请。”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像模像样地举剑对向彼此。
江幸抱着吃饱喝足的猫,心头一阵无语。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待着,喂完猫走就是了。
可看到子书白那副努力想跟乌莫寻打交道的模样,江幸眸光微暗,心底一阵憋闷。
他想起小时候为了交个朋友,故意编了笑话去讨大家高兴,结果却瞬间冷场,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那种尴尬难堪,余生都难忘怀。
为什么非要跟乌莫寻认识不可,他不喜欢你,就换个喜欢你的人去结识不就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你奶奶没教过?
切磋开始,江幸看着乌莫寻被长剑击退,一次又一次,发鬓都凌乱几分,甚至有些不忍再看。
这蠢货果然没看懂他的暗示,把乌莫寻打成这样,乌莫寻非得气得回玄极峰练三个月的剑不可。
不多时,胜负分晓。
乌莫寻牙关紧咬,脱力地撑着手心的剑,额头布满汗水,而子书白的剑刃就悬在他的颈间三寸外。
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人,恼怒地甩开子书白的剑,面色阴沉地走向江幸。
长剑被乌莫寻丢回面前,江幸默了默,高情商地开口:“许是我的剑不好。”
乌莫寻脸色更差几分,沉声道:“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我用不着你给我找借口。”
他转过身去,死死盯着子书白:“你叫什么?”
听到他问及自己的名字,子书白有些高兴地道:“我姓子书,名白,师兄唤我子书师弟便是。”
乌莫寻冷呵了声道:“子书白,好,我记住你了。”
他愤愤地拂袖离去,连他心爱的霸天也没再多看一眼。
“师兄,再会。”子书白全然没察觉到乌莫寻的羞愤,只当他是切磋之后尽兴而归。
毕竟从前每次他去找别人切磋时,无论输赢都会心情舒畅。
江幸默然地目送乌莫寻远去,偏头望向子书白,不冷不热道:“你到底干什么来了,先前不是说要去找燕准?”
子书白将长剑归入鞘内,低声道:“燕准要去陪师姐喝酒,叫我不要跟着他。”
“……”江幸把地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一番,状似不经意地淡声道,“所以,你就跑来跟乌莫寻挑衅?”
“挑衅?”
子书白怔了怔,立刻反驳道,“我是来同他结交,并非挑衅。”
呵,人家可不这么认为。
江幸不解地道:“你结交他干嘛,他明摆着看你不顺眼,非要热脸去贴冷屁股,我都替你害臊。”
话音落下,子书白身形微滞,方才的喜悦顿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方才他所做的一切,落在江幸和乌莫寻眼中,只是挑衅。
他静默下来,看着那只被养的胖乎乎的猫,低声道,“我只是想证明,我与乌莫寻就算性格迥异,也能做朋友,与你亦是如此。”
江幸神色顿了顿,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撩起轻微却漫长的回音与波动。
子书白抬眼直勾勾望向他,“我们可以走到一条不会分开的路上去。”
即便他们是那么不同。
第29章 伯母
(二十九)
江幸有时候会想, 写出子书白这个人物的作者,一开始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创造这样一个天真烂漫至极, 对所有事都抱有积极幻想的角色。
作者的生活一定没经历什么坎坷吧, 所以才这样宠爱他笔下的人物, 把一切美好的品质, 幸福的要素, 全都慷慨赋予了子书白。
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去, 绝不是子书白能够决定的, 反正在江幸看过的所有小说里,主角立下这种flag后,一定会被打脸。
他们前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惨死在他剑下,换做旁人, 早就跟江幸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只不过子书白是个圣父, 从始至终没有以此事报复过他, 甚至他给过子书白机会来杀他, 子书白却不知好歹没有珍惜,反而还想着能够用那愚蠢的“惩罚”来逼他回归正道。
太天真了,太可笑了。
难道子书白认为只要不跟他一条路的人,全都是有罪的人吗?
他轻吸口气,放开怀里的猫,起身离开, “痴心妄想, 谁和你一条路。滚远点, 别再偷偷跟踪我。”
闻言,子书白立在原地,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眸光渐暗,低声道:“七日后在山门前汇合,别忘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江幸暗自磨了磨牙,权当自己没听见。
跟子书白回家有什么意义,坐在角落看着他跟爹娘孺慕情深,还是听他奶奶唠唠叨叨地教育自己一通?
子书白真是闲的没事干了,怎么就没有个反派过来给他找点事干。
顿了顿,江幸沉默下来。
他想起来了,原先是有的,只不过那个本应在前期骚扰子书白几十章的反派,现在被一剑捅死,掩埋在大漠里了。
无形中帮了这蠢货的忙,江幸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人能管管子书白了么?
足靴倏停,他忽然想到,倘若子书白真的带他回家,那他岂不是可以告诉子书白的爹娘,这混账在沙镇是如何羞辱他的。
以他爹娘刚正不阿的性子,一定会对这蠢货深以为耻,痛恨自己生出这样愧天怍人的儿子,然后重重严罚子书白。
江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仿佛已经浮现了子书白跪在祠堂里被混合双打憋屈认罪的模样。
没错,他应该跟子书白回去,沙镇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况且是子书白盛情邀请他在先,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
转眼过去,七日后。
山门口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背着行囊的弟子们,江幸立在角落,冷眼旁观着那些意气风发的新弟子。
能进入四大宗门之一的无妄宗,这些弟子已经是人中翘楚,最起码家境也不会太过贫寒,在修仙世界能修的起仙的,不是天赋傲人,就是家里有钱,譬如燕准。
“你不回家了?”燕准斜挎着一只包袱,分外不舍地望着江幸,低声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回自己家,不如就跟我回开河城吧,我家宅子大得很,到我家去我保证带你玩个痛快。”
江幸抱臂而立,冷淡道:“不去。”
被他毫不犹豫拒绝,燕准无奈地轻声道:“那你在宗门照顾好自己,倘若钱不够花,到我床头的小木盒里拿便是。”
闻言,江幸神色微松,踢了一脚他的屁股:“赶紧滚,我用不着你担心。”
燕准只得叹息一声,长吁短叹地背着小包袱走远。
待他走后,江幸靠在梅树上安静地等,目光落在那些满面喜色的弟子脸上,有些烦躁地挪开视线。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在山门口汇合?
这蠢货竟敢迟到。
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前的弟子近乎寥寥无几时,一道眼熟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倚在梅树边的江幸,慢慢平复呼吸,他还以为江幸一定不会来,所以专门去南殿抓人来着。
找了南殿、北殿甚至是玄极峰,哪里都不见人影,子书白才试着来山门碰碰运气,没想到江幸竟然真的在这里等他。
怎么可能呢?
那时江幸明明很反感此事,一副明摆着要逃走不给他抓到的模样。子书白莫名有种失落的感觉。
“怎么才来?”江幸压着恼火,在他身上剜了几眼。
子书白抿了抿唇,淡声道:“我以为你不敢来。”
话音落下,江幸险些被他气笑。
有什么不敢,听他奶奶几句唠叨是什么很可怕的事么?这蠢货挑衅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到了山下,子书白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低声道:“先去你家,你家在哪里?”
江幸愕然抬眼,又听子书白理所当然般开口:“第一日去你家探望,后两日在我家听取奶奶的教诲。”
开什么玩笑,江幸压根不知道原身的家在哪,尽管在宗门弟子名册上可以查到,但他一点也不好奇,也没有回去探望的心思。
大清早的就这么多烦心事,江幸脸色难看几分,沉声道:“我不回去,赶紧去你家。”
他已经等不及要跟子书白爹娘告状了,今天必须得看到子书白挨打他才能舒坦。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想起些什么,试探着低声道:“家人会想念你的。”
想个屁,江幸掐了掐额角,起身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宗门了。”
闻言,子书白连忙抬手将他拽回来,像是生怕他跑了般紧紧攥着他的腕子,“走。”
江幸没好气地盯着他,看到他从怀里取出两张符纸来,递给自己一张。
“传送符。”子书白温声道,“我娘给我画的,只消点燃,顷刻间便能到蓬蒿山。”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庭幸福爹娘疼爱,舍不得让你日夜赶路还专门画一堆符纸,不用一直强调。
江幸今日格外看他不顺眼,自子书白手心抽走那张符纸,用灵气点燃。
刹那间,一股蒸腾的雾气迅速将他包裹住,江幸被那浓雾呛得咳嗽两声,待到雾散时,眼前竟是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桃林。
山石流淌着山涧,溪水绕着石根凉凉地响,几片花瓣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漂远。
分明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这里的桃树竟然开得那样争奇斗艳,雾气散尽,桃花漫天,周遭仿佛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江幸短暂呆滞片刻,身后一阵凉雾迭起,他却恍若未闻地望着面前的美景。
直到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是不是很美。”声音轻轻的,隐约能听出几分高兴。
子书白非常喜欢他的家乡,而且他无比确信,江幸也一定会喜欢蓬蒿山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
“丑。”
子书白面色微滞,眼睁睁看着江幸面色冷淡地一脚踹在桃树上。
“死花,开那么多,有病。”
闻言,子书白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对自己道,江幸一向如此,爱说反话。
没关系的,只要听过奶奶的教导,他一定会意识到这样做并不妥当,然后就会变成善良真诚的江幸。
他安慰好自己,带着江幸穿过桃林,来到山脚下的小镇。
镇上的村民很少,江幸掠眼看了看,除了铁匠铺和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这里几乎连个像样的牌楼都没有,实在穷酸不已。
“小白回来了?”
有人认出子书白来,兴高采烈地同他热情挥手,“拜入无妄宗了吧?”
子书白乖顺地点头,同对方寒暄两句。
紧接着,又来几个认出子书白的村民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白,这位是谁?”
“同门的道友啊,长得真俊俏,我瞧着比村东头的阿策还好看呢,这烧鸡拿去吃别客气。”
“你爹娘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正好帮我送坛酒回去,上回你爹帮我修了大门,我还没答谢他哩。”
江幸和子书白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么小的镇子,邻里街坊互相都认识,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热情招呼,江幸几乎连说话的时机都找不到。
他眉宇紧蹙,愈发心头不爽,只想催促子书白快点走,可子书白却依旧老老实实地站在那,跟每个村民聊天,甚至还时不时把他拽过去介绍。
搞什么,难道要等到把整个镇子的人全见一遍再回家吗?
他一把抓住子书白的手臂,压低声音沉沉道:“赶紧回家,再多说半句废话,我立刻就走。”
听到这话,子书白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跟邻里街坊们挥手告别,带着人朝家中走去,只是怀里已经比来时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吃食和物件,全都是村民们强塞进来的。
江幸也未能幸免,手心多了只用油纸包裹的、喷香流油的烧鸡。
真是服了,蓬蒿山的村民简直比滕龙城的那些百姓还要离谱,热情好客也该有个限度吧,他们很熟吗?
想到方才还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感谢他平日照顾子书白,江幸心头更加不舒服了些。
说不上原因,他讨厌这里。
硬要说的话,蓬蒿山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虚假得令人浑身不适,这种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不多时,两人爬上半山腰,江幸终于看到一间被桃枝半掩的竹木小筑。
他微微捏紧指,想到原书里描写的子书白阖家团圆的场景,忽然有些犹豫自己究竟应不应该进去。
子书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推开竹门。
门没有锁。
江幸眸光微沉,跟在子书白身后。
罢了,来都来了。
反正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告状,原书里不是写他们有多么幸福么,那他就把这份幸福毁掉。谁叫子书白羞辱他来着,活该。
然而刚踏入门内,便听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小院角落里响起。
“小白回来了。”
菜地里,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抬起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目光落在了子书白身后的江幸身上,微微疑惑道:“还带了朋友回来?”
江幸身形骤然僵硬,动弹不得,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声音,实在太像了。
“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妈妈从书店里给你买了好多书,不过得吃完饭才能看,知道么?”
“小脸怎么弄得这么脏呀,快过来,妈给擦擦。”
即便那张脸与记忆里大不相同,可这声音,实在太像了。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喜悦,转眸望向身旁的江幸,想给母亲介绍,却发现江幸脸色煞白,唇上几乎没了颜色。
想到在滕龙城时江幸的痛苦失控,他登时敛起唇畔的笑容,抿了抿唇,故作淡淡地道:“嗯,这是江幸。”
林绾有些奇怪地瞥了子书白一眼,取出腰间的手帕擦干净手,低声道:“怎么有阵子不见,还跟娘生分了,快带江幸进屋来,多亏娘知道你今天回来,灶上正炖着肉呢,正好招待你们俩。”
听到她唤起自己的名字,江幸眼睫微颤,几乎是下意识般,追随着对方走进屋里。
子书白讶然地看着江幸先自己一步进门,连忙快步跟上,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
江幸没有理会他,目光仍盯着林绾。
“坐到桌边去,我去倒杯茶来。”
听到这话,江幸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林绾递来的茶水,小声道:“多谢伯母,辛苦了。”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那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自打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如此听话的江幸,这真的是江幸吗?
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第30章 挚友
(三十)
江幸大致扫了一眼, 对于子书白这种一家六口的人而言,房子简直小得可怜。
三间卧房,一间住爹娘, 一间住奶奶, 还有一间恐怕就是子书白和弟弟妹妹的房间。
正中是间勉强算得上前厅的屋子, 小是小了些, 却井井有条。角落垒着灶台铁锅、油盐罐子各归其位, 灶沿不见油腻, 连柴火都码得整齐极了。正中一张小方桌, 漆面擦得干干净净,摆着漂亮的花瓶和几只粉釉茶碗,格外清新雅趣。
林绾动作利落地泡好新茶, 又递来一盘梨子,笑眯眯道:“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别拘束。”
江幸点点头, 又望着她起身去照看锅里炖的肉, 烟气缭绕在她身边, 恍惚得有些不真切。
“你爹非说要钓一条大鱼给你吃,便去南山钓鱼了,估计要等些时候才回来,小幸平日口重还是口轻?”
子书白仍疑惑地打量着江幸,落座在他身边,听到江幸温声细语地应声:“都可以, 伯母不必为我劳烦。”
这样的江幸令子书白有些新奇, 身上阴郁冷漠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普通孩子,乖巧懂事, 见到长辈会很恭敬。
尤其是端坐在桌边喝茶的模样,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看了又看,直到江幸发觉他的视线,冷冷地瞥来一眼,似是警告他别再盯着自己。
子书白讶然,原来那副温柔懂事的模样,是仅限于娘才能拥有的,换成他就会立刻变回他认识的那个江幸。
他默默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林绾:“娘,怎么不见奶奶和清儿雅儿。”
林绾尝了口汤勺里的肉汤,低笑道:“谁知道你这么早到家,奶奶带着他们两个去外面集市上买东西,别急,开饭前肯定回来。”
“哦……”子书白压下心头的思念,执起小刀削了只梨子,递给江幸,“先吃饭吧,吃过饭再去见奶奶。”
江幸没接,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轻声道:“伯母,需要我帮忙么?”
林绾微愣了下,便见江幸起身走到她身边,帮她洗菜。
她连忙道:“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来帮忙,去跟小白坐着等便是……”
江幸却轻笑着道:“伯母既然说叫我不必拘束,那便是拿我当自家人了,总归闲着也是闲着,打个下手而已。”
闻言,林绾失笑了声,越看江幸越顺眼了些,“说的也是,小白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平日里没少受你照顾吧?”
子书白:“……”
倘若忽略江幸栽赃他,用剑捅他,以及各种打骂的话,应该还算是照顾吧。
他叹息一声,起身帮忙洗菜,却又换来江幸一记眼刀。
子书白清晰地看到江幸用口型说了一个滚字,好像很不情愿看到他似的。
他抿了抿唇,固执地挤到江幸身边,紧挨着他一起洗菜。
被他挤到角落,江幸心头一阵恼火,碍于林绾就在身边又不能发作,只得强忍下来。
真是讨人厌。
这么大的地方,非要跟他挤在一起做什么?
“小幸,问亲假怎么没回家看看?”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江幸神色微滞,怒气顿消,他低声道:“家里离得太远,来去不便。”
林绾惋惜地道:“改日叫小白给你画几张传送符,你爹娘肯定盼着你回去呢。”
“嗯,多谢伯母。”江幸轻轻应声,将洗好的菜递给林绾。
对方笑着伸手接过,除了那张脸不像以外,声音和性格,都微妙地很像。
巧合吧。
他记忆里的那人连长相都模糊了,怎么可能还把声音记得那么清楚。许是太久没听见过那道声音,下意识便把同样性格的人当成对方。
江幸安静地看她切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心情极好,原本想要告状的心思不知不觉歇了大半。
不想让她知道他和子书白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太丢人,太下作,太恶心,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还是算了。
另一边,林绾也在悄悄地打量江幸和子书白。
自家孩子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脑袋太直太简单,很多时候得罪人而不自知,原本拜入无妄宗这事,林绾是极力反对的,奈何她的孩子是天道预言里必将救世的天命之人,注定不能像他们这般生活在避世桃源。
以子书白的性格,在宗门里那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消细想也能猜到会受多少磨难委屈。
就算修为高深,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能说得准天才就不会被人害死呢?
反倒是越光彩夺目的人,越容易被人针对,所以林绾在他出发前仔细叮嘱,不许太过拔尖,凡事都要低调,还连夜做了一条平安符给他护身。
然而,那条护身用的平安符,现在竟系在了江幸的颈子里。
上面有她的灵气,稍微探查一番就能发现。看来他们感情的确很好——小白绝不可能轻易把她做的东西随手送人。
江幸这样礼数周全,又会说话讨人喜欢的孩子,居然会愿意跟小白做朋友。
她得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江幸对他们有好感后,以后会对小白更照顾些。
思及此处,林绾轻咳了声,低低道:“小白,跟娘出来一下。”
“哦。”
江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走过,眸光倏然沉下。
林绾把子书白拽到屋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进他手心:“去镇上给小幸买床新被褥,枕头要决明子芯的,买最贵的,知道么?”
“娘,我有。”宗门每月都会给弟子发俸,即便不出任务也绝不会饿死,子书白开销又少,钱基本上没怎么用过。
他把荷包还给林绾,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试探着轻轻道:“今晚江幸睡在哪好些?”
闻言,林绾面露窘迫之色,声音低下几分:“家里地方太小了,恐怕只能委屈你们二人同住一间。清儿跟爹娘睡,雅儿跟奶奶睡,如此便能腾出地方了。”
听到这话,子书白心口快跳了下,面上却平静地道:“没事,我可以把床让给他。”
林绾踮起足尖,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实在长得太高了,要是还如小时候那般矮矮的一小个,肯定就能一起睡下了。”
话音落下,子书白耳根攀上些许绯色,余光倏忽瞥见江幸立在门边朝他们看来,他赶忙拉下头顶林绾的手,低声道:“我这就去镇上。”
实在尴尬,娘怎么总是把他当孩子,都让江幸看见了。
他抬手想跟江幸打声招呼,却见对方漠然地转身回了屋内,只得默默收回了手。
子书白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江幸生气时的表现,骂人蠢货是最轻微的,动手打人是稍稍严重一些,如此默不作声地冷脸相对,是已经气到无话可说,恨不得把人撕碎。
一定是他跟娘太亲密,让江幸回忆起自己痛苦的过往很受伤。
等回来之后,他得告诉娘要稍微收敛一些。
如此想着,子书白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刚推开竹门,却迎面撞上了一道匆匆奔来的身影,两人撞了个满怀。
额头被撞痛,子书白疼得轻轻抽气,听到身前人激动惊喜的声音,“你还真是今天回来,归家都不同我来信知会一声,真是混蛋。”
他抬头望去,眼底很快也覆上一片喜色,“阿策,玉霄宗也放问亲假了?”
苏星策抹了把额头散落的碎发,低笑道:“是啊,听伯父说你今日回来,我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
他是子书白自幼时起的挚友,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礼,一起修行练剑,几乎形影不离,可惜两人拜入了不同的宗门,这才不得已分开。
子书白笑着道:“不过我现在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一起吧?”
苏星策亲昵地揽住他的肩头,“还没见过伯母呢,我打声招呼再陪你去。”
“好。”
子书白温声应下,高兴地带着他进门。
“不知道伯母还认不认得出我呢,我整日练剑,脸都晒黑了……”
苏星策抬手撩开细细的门帘,方要扬声喊一声伯母,视线却倏忽落在了林绾身边的人,声音骤然卡壳。
江幸将洗好的菜搁进雪白的瓷盘里,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伯母,我来烧菜吧,你去歇息。”
十指修长白皙,敛起清澈干净、泛着碎光的水,轻柔搓洗着几颗青白的小葱。
他一时怔住。
子书白跟随他身后进门,见他还愣在原地,有些困惑地问:“怎么了?”
苏星策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低声道:“你朋友?”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子书白目光落在江幸身上,心头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抓住了苏星策的手腕,稍显急切道:“好了,打完招呼就走吧,我们得赶快去买东西。”
苏星策一把扯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快去吧,我在这帮你招待客人,你放心,我很会交朋友。”
子书白愕然地望着他,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憋闷极了。
的确,阿策从小就比他更会交朋友,但江幸不一样,他未必就会喜欢阿策。
他抬头看了眼江幸,他似乎正在跟娘说什么话,把娘逗得乐不可支,丝毫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没错,江幸不会对阿策感兴趣的,毕竟阿策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正直到有些犯蠢的人。
江幸不喜欢他,也就不可能会喜欢阿策。
想到这里,子书白稍稍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那你坐吧,我去去就回。”
无人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飞快,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
不多时子书白便赶到了镇上,将手心里的荷包拍在掌柜的桌上。
“麻烦您,拿最贵的被褥,快。”
掌柜一瞧见他,眼前亮了亮:“这不是小白么,好些日子不见了,宗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子书白额头冒了些汗,低声道:“还好。能不能快一些,我有急用。”
闻言,掌柜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进堂内,指着桌上叠好的一排排的被褥,慢悠悠道:“别急,这挑被子可是大事,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盖几床被子,可得挑一床好的才行……”
子书白从未如此焦急过,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苏星策和江幸谈笑风生的画面,他连忙道:“最贵的就好。”
“最贵的也分好几种呐,你是要缎面的、棉的、还是充了鹅羽的,红的还是素的?”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声音甚至染上了几分恳求:“都可以,快包起来吧。”
“枕头呢,枕头要不要,还是要最贵的?”
子书白还牢记着林绾的嘱咐,赶紧点点头,“要决明子的。”
掌柜不紧不慢捋了捋胡须,皱眉道:“哎呦,正巧没有这决明子的枕芯了,我叫人去给你取,你且等半个时辰……”
子书白登时沉默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等不了了。”
他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又抄起那包了一半的被子,丢下荷包便夺门而出。
掌柜讶异地望着他,摸了摸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拿一床喜被走……究竟是谁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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