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死了。
是学死的。
高考前四十七天，在堆满《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自习室里，他那颗连续十七年超负荷运转的心脏，终于提出了永久性罢工。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林砚很平静——毕竟从记事起，他就在和这具破身体斗智斗勇。先天性心脏病伴免疫系统紊乱，病历本比字典还厚。能活到十七岁考上重点高中，医生都说这是医学奇迹。
奇迹嘛，总有到期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死后世界……
还挺科幻的。
没有预想中的走马灯或阴阳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他就这么飘着——不对，是站着，虽然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感觉还挺爽。
【检测到适配灵魂。】
【个体：林砚。生物状态：已终止。】
【死因：慢□□质性损耗急性加剧，通俗点说——卷死了。】
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在脑子里响起。同时，面前唰地展开一面淡蓝色光幕，上面就是刚听到的内容，末尾还有个不断闪烁的确认键。
林砚眨了眨眼。
如果是平时，他会先量体温——毕竟他烧出幻觉的次数也不少。但此刻，身体的轻松感太过真实，光幕上每个像素都很清晰，不像幻觉。
他试着确认。
【身份确认。欢迎来到跨维度叙事□□系统临时接引空间。】
电子音再次响起。
【对您在原生世界的意外退场，本系统表示遗憾。】
遗憾？
林砚可没听出什么诚意来。
“所以，”他试着发声，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意外地清晰，“这里是死后服务中心？取号排队等投胎那种？”
系统沉默了两秒。
【更准确地说，是任务发布中心。】它说，【检测到您的灵魂特质与本系统一项紧急任务高度契合。现提供交易：您协助修复一个濒临崩溃的叙事世界，任务成功，本系统将为您重塑一具完全健康的身体，并送您回原生世界，继续您的人生。】
重塑身体？完全健康？
林砚心念一动，但随即警觉起来——从小在病房长大，他太清楚免费的治疗往往意味着天价的代价。
“什么任务？失败会怎样？”他问得直接。
【任务目标：进入次级叙事世界《沸血升腾》，确保其核心主角团存活至世界线稳定。任务失败，则该世界崩溃，您也会随着一同回归冥土。】
《沸血升腾》，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个热血少年漫？
但林砚很少看漫画，记忆里只有零星印象。
这漫画好像连载两年了吧？
【准确来说，是一部已经连载了两年零三个月，但接近腰斩的热血战斗漫画。】系统证实了他的猜想，【作者对创作失去掌控，其漫画内部逻辑基本崩坏，主角团矛盾激化，濒临解散。主角团解散之日，即是该世界崩溃之时。您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件事发生。】
漫画世界？让他去拯救漫画角色？
这听起来像是那种会被医生建议少看点小说的妄想。
但考虑到他人都死了，还在一个纯白空间里跟一个电子音对话——行吧，也不是不能接受。
“为什么是我？”林砚问，“我只是个身体很差、刚猝死的高中生，不是什么超级英雄。”
【基于以下特质，对您进行了契合度分析。】
系统列出一串清单。
【检测到您本身具备：高逻辑性、超常情绪稳定性、优秀的观察力，以及在长期健康资源受限环境下，培养出的极致规划与风险管理意识。】
它顿了顿，补充道。
【简而言之，您擅长在恶劣条件下管控风险——而这正是《沸血升腾》世界目前最缺乏的。】
林砚愣了一下。
“你们系统选人的标准还挺别致。”
他吐槽道。
【这是最优解。】系统语气平稳。
“我拒绝。”林砚说。
【理由？】
系统的电子音似乎顿了一下？
应该是错觉。
“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林砚开始掰手指，“第一，任务说明太模糊。热血漫画濒临崩溃——这跟说有个地方很危险有什么区别？我连到底有多危险都不知道。”
“第二，确保主角团存活也太笼统了。是只要人没死就算数？还是得让他们开开心心大团圆？万一有什么隐藏条件你没说，我进去不是抓瞎？”
他盯着那片虚无的纯白：“最重要的是——你看起来很急。”
空间安静了。
【系统执行任务遵循既定协议，不存在急切情绪。】
系统的回答标准得如同预设回复。
但正是这种过于标准的回答，让林砚更确定了。
“你要是不急，大可以慢慢找更厉害、更合适的。”他冷静地分析，“但你偏偏找上我，一个刚猝死、除了按你说的会搞点规划管理之外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条件还开得和我的需求完全对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都有被要求下过防诈app，这种纯粹是天上掉的馅饼的买卖，已经够得上被弹消息提醒谨防诈骗了。”
林砚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是漫漫人海中最好最合适的那一个。
“唯一的解释就是，时间不够了。那世界马上要炸，你等不到更完美的‘救世主’，正好我死了，灵魂新鲜出炉，抓来就能顶岗。哪怕条件开得看似血亏，也得先抓个人上去顶岗。”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沉默长得让林砚几乎能听到系统在运算。
【您的推理具备参考价值。】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基于任务紧迫性与成功率考量，本系统可适当开放部分权限，以提升任务可行性。请提出您的需求。】
赌对了。
谈判桌上，谁更着急成交，谁就得让步。
“我要三样东西。”林砚早已打好腹稿，“第一，我要自己决定过去后的身份和能力。既然你说我擅长管理□□，那我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还得有点保命的本事。具体怎么设定我自己说了算，你们只负责实现。”
【可接受。请提供方案框架，本系统将在符合世界底层逻辑的前提下适配生成。注意：能力需与身份相符，且不得直接赋予超越该世界顶级战力的破坏性力量。本系统的核心目标是修复，而非制造新的失衡。】
“行。”林砚点头，“第二，我要《沸血升腾》的全部资料——主角团每个人的详细档案，世界力量体系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剧情走到哪一步了，还有已知的逻辑漏洞与团队矛盾。我必须知道，我要去修补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烂摊子。”
【资料包可提供，将于任务开始前传输。此外，本系统将提供基础身份掩护、世界常识适配，以及一个仅您可见的世界稳定性监测仪表盘，用于量化评估主角团状态与世界崩溃风险。】
“可以。”林砚思考片刻，“第三，我要一个详细的任务成功标准，更具体明确一点的版本。现在的标准，‘存活至世界线稳定’太模糊了。主角团一个不死就行？团队凝聚力需要达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具体数值？”
【核心指标：主角团四名关键成员——陆燃、苏清寒、赵铁心、白晓，生物信号持续存在。同时，‘团队凝聚力指数’需长期维持于60%安全阈值之上。当达成此状态，并成功推动核心事件‘炽血君王复苏’进入明确解决路径阶段，即视为任务成功。】
凝聚力指数？还真的能量化？
这系统果然很管理系统。
“成交。”林砚说。
复活和健康的确是让林砚难以抗拒的诱惑。但说实话，真正让他点头的，是这个问题本身——修复一个崩坏的热血漫画世界？
这可比上学读书有意思多了，多新鲜的体验。
【契约成立。】
【现在传输《沸血升腾》资料包。】
信息流涌入脑海。
脑内像是开启了三倍速沉浸式追漫，一张张漫画附带文字设定集、人物小传和批注分析，一股脑地塞了进来。
等林砚勉强梳理完这庞大而混乱的信息后，感觉自己只想静静。
这是一个表面正常的低魔世界，但内核已经烂得快穿帮了——
这个世界由一群天生拥有源血力量的人统治，他们被称为沸血者。独属的酷炫技能是点燃自己的血液获得超能力，代价是烧着烧着容易失去理智，变成怪物血兽。维系这一切的组织叫沸血议会，下属白塔学院，专门培养年轻沸血者。
而最大的威胁，是一个预言：史上最强沸血者“炽血君王”即将苏醒，一旦他醒来，所有沸血者都会暴走，世界完蛋。
做出这个预言的是上一代的预言能力者，而这位预言家在主角团四人入学后突然暴毙，生前最后的预言是：新生陆燃与他的朋友们是拯救世界的最大希望。
可现实是，希望快碎了。
陆燃，男主，s级能力者，标准热血漫男主配置——热血、冲动、潜力大但控制差，动不动就暴走，已经被部分人私下叫做小君王。
苏清寒，a级能力者，天才女主，为了找控制暴走的方法涉足禁忌研究，理念和陆燃严重冲突。名言是：不能控制的力量，不如不用。
赵铁心，a+级能力者，为人豪爽重义，但因为家族原因被歧视。七天前在一次任务中，被暴走的陆燃波及，又被苏清寒的实验方案误伤，现在躺在icu里濒临变成血兽。
白晓，s级能力者，在上一任预言家死亡后觉醒预言能力，能看到模糊的未来碎片。她预见到团队必有人堕落，精神压力巨大，被各方逼问到底谁会黑化，已经自我封闭。
目前的情况是：炽血君王复活需要的四片灵魂碎片已经出现了三片，其中两片被企图复活君王的血魔持有。而救世团队信任彻底破裂，沟通完全瘫痪。组织内部分裂成激进派和保守派，外部反派活动越来越频繁，预言中的末日征兆日益明显。
更糟糕的是，漫画本身的逻辑也在崩坏。战力体系通货膨胀，新境界、爆种层出不穷，前期设定的代价时而被无视，时而又拿来发便当。战斗从精巧配合变成了单纯对波，配角彻底沦为背景板或一次性消耗品。
根据系统给出的风险评估，这个团队在下一次高危任务中因内讧团灭的概率高达83%。团队预计在三十个“剧情日”内正式解散。
若无外界干预，这个世界会在后续二十话漫画内彻底崩溃。
信息流停止。
林砚在纯白空间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虚无。
“系统，”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这不叫濒临崩溃。”
“你这叫已经炸了，只是碎片还没散开。”
系统沉默。
“就这剧情走向，这人物关系，这战力崩坏程度——”林砚深吸一口气，“你让我去救？我是去当救世主，还是去当陪葬品？”
【所以您需要更充分的准备。】系统的电子音居然听出了一丝心虚，【请提交您的身份与能力方案。】
行吧，甲方装死是常态。
林砚开始快速思考。白塔学院是六年制，主角团已经是四年级前辈，有接任务离塔的权限。文化课在前三年就基本结束，后面都是实践。
要近距离接触主角团，身份得卡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高，身居高位的人不可能天天跟学生混在一起；不能太低，没有价值的人连找主角团的理由都没有，还可能被当炮灰消耗掉；同学也不行，一起上了四年学都还是这么个破关系，再加个同学纯属多余。
“把我的身份设定成白塔学院医务处老师。”林砚拍板，“学生受伤、体检、心理评估都得来医务处，进出白塔也都必须经过医务处的身体检测。我接触他们合情合理。而且作为学校无派系中立地带的老师，用这个身份沟通不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身份设定审核通过。】
系统反应很快。
【请设定能力。】
林砚思考了很久。
“能力分两块。首先作为医生必须要会医术，放在这里就是治疗能力。而且还得符合世界的医学体系，对血蚀有辨识和缓解能力，不然我这医务老师就是个摆设。我看了其他角色的设定，基本上提的不多，不知道是不重要的人你直接略过了还是什么，总之我没看到有能降低血蚀的沸血者。”
林砚早就想好了。
“连能把吊着口气的人拉回来的沸血者都有，却一个能抑制血蚀的人也没有，这进度条只能涨不能退的，只要活着还用能力，堕化是迟早的事。现在赵铁心不是快堕落成血兽了吗，给我能降低血蚀的治疗能力，最次也要是能抑制变化状态不进一步恶化的，不然就他这个情况，还能怎么救？”
【能力生成中……融合本世界血疗术中……记录完毕。】
“然后我需要自保能力。”林砚说，“不需要多能打，但得让我在突发状况下有机会周旋或跑路。最好还能辅助医疗工作。”
他回忆刚看到的设定：“好像这个能力目前没见过……给我能影响他人血液的能力，根据距离长短影响效力逐步递减，这样也符合我需要的抑制血蚀的能力。现在战斗力已经崩坏成这样了，为了自保我的能力也不能太弱。”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尝试说服系统。
“作为限制，对方对我的抵抗意图越强，我的能力发挥也会越弱，保底发挥以我自身实力为准。”
【能力生成：祸血凭依。考虑到技能影响范围，将您设定为a+级能力者。】
【警告：该项能力对本世界平衡影响较大，除非事态紧急，请勿用于实战对抗。】
林砚没想到系统不但没削弱，反而还给他加强了。
“那，再给我个升级版监测仪表盘吧。”他得寸进尺，“除了崩溃风险和团队凝聚力指数，还要能查看每个主角的生理状态、心理压力、血蚀风险，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度双边指标。数据可以是估算值，但必须量化，能看出趋势变化。”
【监测模块升级完成。提供分项指标估算值及趋势图。】
【所有设定整合完毕。是否确认？任务世界接引程序即将启动。】
林砚没想到这个系统这么好说话，看来它是真的很急。
而已经是死人一个的林砚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犹豫等待的。在只有白茫茫一片的空间里待久了，也不舒服。
“确认。”林砚说。
【任务载入中……】
【目标世界：沸血升腾】
【时间节点：赵铁心重伤入院后第七日。】
【身份载入：白塔学院医务处新任老师，林砚。】
【祝您任务顺利，林老师。】
纯白的光芒淹没了一切。
熟悉的沉重感和细微痛楚开始回归身体——但又有些不同。与此同时，大量关于新身份、新世界的记忆与知识，正有序地涌入大脑。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还有件事。
“对了系统，”他用最后的意识发问，“如果我真的把这烂摊子救回来了，除了复活和健康……”
“得给我加钱！”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被呛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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