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不知道吧……”桑北栀抿了抿唇, 轻声道,“知不知道,没关系吧?”


    她和孔南琴本来就没什么, 当年只是一句戏言,她和孔南琴甚至没什么私人往来,能够有几分交情, 全靠孔南笙,她作天作地,然后她姐出来帮忙收拾残局。


    可落在赵依柔耳朵里, 就不是这回事了。


    没关系……她的脑子里滚了两圈, 只出来一句猜测——果然,桑北栀和江萧是没有妻妻之实的。


    人一旦有了某种猜测,后续遇到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就是在一遍一遍加固这个猜测。


    心里忍不住有些心疼桑北栀, 也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反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刚才出价的是宁白筠吧?”


    桑北栀抬头看过去,虽然隔得很远,但是能看到举牌人的背影——


    女明星在镜头上看着刚刚好的身材, 在真实的生活里面, 就有些格外的纤瘦,但她并非是瘦骨嶙峋那种,而是瘦得很匀称,长长的发挽起来,一字肩的长裙,显得肩线清瘦而精致。


    哪怕坐在明星堆里, 她也是出挑得好看,干干净净的出尘气度, 配上一袭白裙,像是蒙了一层月光的仙子。


    桑北栀在此之前,是不认识什么宁白筠的,也是刚才从赵依柔口中得知——流量很高,公认的花瓶。


    不得不说,能在娱乐圈里面,别的技能平平,靠着一张脸硬生生杀出来,这张脸必然是美得惊世骇俗的。


    刚才匆匆一瞥,桑北栀就记住了,此刻背影也认得出:“嗯,是宁白筠,怎么了?”


    “她怎么买酒啊?”赵依柔嘀咕了一句。


    酒?桑北栀这才留意到,宁白筠参与竞拍的是一瓶波尔多,柏图斯1961,酒中之王,在国内拍卖会上几乎看不到,单瓶价格就在50w以上,有价无市,只在少数拍卖会上流通。


    的确是很奢侈的一瓶酒,但是对于宁白筠这样咖位的明星来说,偶尔奢侈一把,也不算是很过分。


    只是赵依柔之前就很关注她,知道一些细节:“你知道吗?她不喝酒的。”


    “之前参加节目还有接受采访的时候,她都说家里是书香世家,家教很严,从小到大滴酒不沾。”


    “她说她不会喝酒,也对酒不感兴趣,并且觉得要喝酒的应酬都是让人讨厌的场合,从来不参加。”


    “可能是人设吧。”桑北栀淡淡开口,在娱乐圈,别说是书香大小姐了,什么人设找不到?


    “不是,我是在想……”赵依柔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她该不会是要送金主的吧?”


    “说来也奇怪了,大家都传她有金主,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没有一个狗仔能拍得到她和金主同框的照片。”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在猜测,她的金主该不会是个爱酒之人?不然的话,也没人值得她买这么贵的酒了吧?”


    人都是八卦生物,越是这样神秘兮兮的事情,就越是很多人感兴趣。


    桑北栀无奈地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金主是谁,都和我没关系,我不感兴趣。”


    或许很多年前,在还是桑大小姐的时候,她会对这些感兴趣,人有了空闲时间,就会有很多好奇心。


    疲于奔命的时候,不会想着去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现在,桑北栀已经对这些不感冒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赵依柔说爱酒之人的时候……她脑子里飘过去一个人……


    满是书香氛围的办公室里,一整面的酒柜,各色各样的珍藏,楚攸应该算是个爱酒之人。


    可惜了,她现在没钱,不然肯定要竞拍一下这瓶波尔多,送给楚攸。


    毕竟,楚攸帮了真多的忙。


    桑北栀和赵依柔低声聊天的时间,台上的拍品一件一件过去。


    流拍是很少的,因为是公益慈善拍卖,企业家基本上都得出点血,喜不喜欢的,随手买上两三件是正常的。


    也很少出现很激烈的竞价,互相都认识,也都谈不上有多喜欢,相视一笑,默契地就让出去了。


    和和美美的氛围。


    台上出现下一件拍品,以及关于这件拍品的介绍——丝路·归航:丁托列托式织金锦袍全套设计稿。


    首位登上海外顶尖时装周的中国设计师沈令仪的作品,“将东方织造工艺注入西方戏剧美学”。


    原创手绘设计稿(全套12幅)、实物成衣样衣(一件)、创作随笔手账(一册)。


    起拍价420,000元。


    桑北栀的目光落在大屏幕上,看到图片上精致的图片,金箔拼接、德国安尔文水彩、手工钉珠的重工样衣。


    美轮美奂的设计,设计大胆,一眼看过去的奢华和张扬,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设计作品。


    因为家里是做丝绸生意起家,桑北栀小时候就对各种绸缎和服装设计很感兴趣,大学虽然学的是管理类的专业,但她也辅修了服装设计的课程,当年还去参加过服装设计大赛。


    近现代,她最喜欢的中国设计师就是这位沈令仪,当年那个服装设计大赛就是“沈令仪杯”,她拿了金奖。


    很久很久的事情了,久得像是埋进故纸堆里,今天的偶然翻动,惹得尘土漫天,呛得人喉头一紧。


    昨天她和赵依柔的注意力都在海洋星冕上,没有注意,还有一件这么有意思的拍品。


    “44w。”拍卖师开口,谈话间已经有人出价。


    “46w。”台上的拍卖师再次伸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举牌的是二楼的贵宾席。


    孔南琴,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出价。


    孔南笙也在,只不过是坐在大厅的散座,和几个小姐妹坐在一起。


    看到孔南琴出价,就有人笑起来了:“笙笙,南琴姐肯定是买了送给你的吧?”


    “肯定是了啊,我记得笙笙大学的时候对服装设计感兴趣,还参加了那个‘沈令仪杯’,拿了奖项呢。”


    “金奖吗?笙笙好厉害。”有不知内情的人问着感慨一句,顺便恭维了一下孔南笙。


    “小奖,小奖,不算什么。”还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孔南笙就连忙开口插了一句,表明了一下自谦。


    说着是自谦,脸上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笑容。


    “姐姐是说要送我一份礼物的,我也跟她说了,随便买买就好,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


    “对啊,你在家里可是团宠,爸爸妈妈都喜欢就算了,姐姐也对你这么好,我们都羡慕死了。”


    孔南笙脸上的笑容能浓了几分,微微抬起来的下颌,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


    这段时间,她颇为灰头土脸了一段时间,那个视频在圈子里传得满城风雨,她简直都没脸出门。


    更离谱的是,她在家里哭了三天,爸爸妈妈没办法,去问孔南琴。


    孔南琴只说,让她哭算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就要承担后果,这事儿我也没办法。


    孔南笙发了好大的火,她这个姐姐简直是忘恩负义,早就忘了,她的命倒是是谁救的。


    砸了家里好多东西,最后被父母安抚下来了,告诉她,孔南琴回来,一定让她送礼道歉,孔南笙这才罢休。


    孔南琴要回来了,这件事目前对于孔南笙算是好事。


    尽管她看孔南琴不顺眼,孔南琴压她一头也让她觉得心里不爽,在家里两个人也不对付,但对外,大家都以为她们姐妹情深,孔南笙救过孔南琴的命,两个人就是彼此的命根子。


    孔南琴还是有些震慑力的,一听她要回来,那些风言风语都被压了一头,最近没什么人敢议论了。


    孔南笙这才有机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出来玩儿。


    这套手稿……不算是昂贵,但也算是颇为费心思,孔南琴要是真的送给她的话,她勉为其难收了也就算了。


    孔南笙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


    “50w。”拍卖师手掌向上,依旧是二楼的贵宾席,却不是孔南琴那边的方位。


    有人在竞价?看热闹的人都看过去,包括桑北栀和赵依柔,两个人的眸子都是一震,桑北栀更是吓得径直低头了。


    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了半边脸,听到赵依柔惊讶的声音:“江萧……她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桑北栀回答。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没听江萧说要参加拍卖会,本以为这样的小事,江萧多半是派个经理人来就好了。


    怎么还亲自来了?


    她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海洋星冕?桑北栀的脑子里有这样的猜测。


    只是这样的猜测,就让她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她手掌轻轻压在胸口,感觉到不受控制的起伏。


    那只死了多年的小鹿,果然是活蹦乱跳了好些日子了。


    和栀子花胸针不一样,这条项链和桑家的渊源,几乎人尽皆知。


    “你怎么了?”赵依柔看着她手捂着胸口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担忧。


    “可能是要死了……”桑北栀轻声呢喃了一句,可能要死在爱情里了,喜欢上她,然后被她抛弃吗?


    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但她现在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江萧,这个她一见钟情的人,她不太能抗拒得了。


    “没事没事。”桑北栀连忙安慰了一句快被她吓死的赵依柔,温声道,“低调些,我偷出来的,别被发现了。”


    “哦……”赵依柔有些不明所谓,只是眨了眨眼,不理解,“这两个人,怎么……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起来了,今天整场都没有出现过的激烈竞价。


    第一个出价的人已经闭嘴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像是杠上了一样。


    “60w。”


    “68w。”


    “70w。”


    ……


    “108w。”


    “……”


    早就超出了这件拍品本来的价值了。


    两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很镇定,甚至还会相视一笑,氛围友好,就是谁也不退。


    “哇,笙笙,江总是不是也想把这件礼物送给你啊?”


    “江家老爷子都承认了她们的关系,肯定是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江总对你这么好啊?”


    “你啊,现在要不要给她们俩打个电话,让她们俩别打了,反正都是要送给你的。”


    “笑死了,笙笙这就叫做甜蜜的负担吧……”


    “闭嘴。”孔南笙脸色却是一沉,登时开了口,眸子里一片冷色,脸上沉得能滴出来水,压抑沉闷的怒气。


    也不知道是哪儿惹了这位,刚刚还在起哄的气氛一下子就停住了,显得有些尴尬,众人面面厮觑。


    压在膝盖上的手,收紧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孔南笙用力到衣料被攥得皱成一团,也抵不过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但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她不能表现得卑微,稍稍沉呼吸了一口气:“我姐和萧萧姐都不喜欢别人背地里议论。”


    “下次别说这样的话了。”


    “她们想买,我也拦不住,反正这点钱也算不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周围的人都是纷纷交换了目光——刚刚开始议论的时候,她也没说不准啊,还挺高兴的。


    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吃错药了一样。


    众人撇了撇嘴,倒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不是因为孔南笙,是因为惹不起孔南琴和江萧。


    至于孔南笙这个人,简直是有病一样,但因为她的背景,大家也不说什么,就在心里嘀咕几句罢了。


    身边随行的人还在继续抬价,孔南琴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机来,拨了电话,放在耳边。


    那边,江萧的电话就响了。


    “江总,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没必要这样吧?”她缓缓开口,微微上扬的唇角,看不出一点的不高兴。


    “我也以为我们算是朋友。”江萧开口,语气却是阴沉几分,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我妹妹不大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跟她计较,不是掉了你江总的身价吗?”


    “她前两个月做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你也都教训过她了,我这个姐姐,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就这么翻过去,不好吗?”孔南琴语气和缓,就像是,她是真的真心诚意找江萧和好的。


    “好啊。”江萧颔首,缓声道,“我不和没脑子的人一般见识,她以后安分些,我就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奈何,她要是不安分的话……”她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说孔南笙,还是别有深意。


    两个人都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但好像,都知道,彼此都知道了。


    孔南笙的脑子,完全不够她去想走江承宇那边的路子,越过江萧,直接板上钉钉确定自己未婚妻的身份。


    她要是有这个算计,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上蹿下跳,什么事儿都没干成。


    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一无所事。


    背后有高人指点罢了。


    但恐怕,孔南笙的这个脑子,都没意识到她被人指使了。


    敲山震虎,你来我往,江萧和孔南琴早就知道,她们两个隔着孔南笙已经交手了很多次了。


    “那既然事情过去了,这次就让给我……”孔南琴道。


    语尾都还没结束,被江萧冷冷的声音打断:“没可能。”


    孔南琴是笑面虎,笑里藏刀,总让人忍不住给她几分面子,但偏偏对上的是江萧这个冷面的狼,绝不肯退后一步。


    谈笑间,起拍价四十多万的东西,已经被两个人抬价到三百多万了。


    江萧挂了电话,看向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了解。


    “500w。”这个价格一出现,现场忍不住一片哗然,这是打红眼了,不顾后果了?


    难缠。孔南琴眯了眯眼睛,抬眸看过去,身边的人也知道了她的意思,退出竞价。


    倒不是给不起这个钱。


    就是没必要,孔南琴明白,这是江萧的意思,就算是十倍百倍的价钱,她江萧有破釜沉舟的果断。


    之前做朋友的时候,她们对彼此还算是了解,现在做不成朋友了,孔南琴意识到,她对江萧还不算了解。


    但目前来说,她不算是输,桑北栀和江萧明显还没有和好。


    要不然,江萧不会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因为一些意外,桑北栀走得匆忙,最后拜托赵依柔给江萧送了张银行卡,可巧了,让她给知道了。


    用了点手段,搞了几笔脏钱进去,那卡还没到江萧手上就冻结了,赵依柔不知道,还是给送过去了。


    这件事,好像,桑北栀也不知道,江萧也不知道。


    孔南琴也不担心,就算是知道了,本来就是脏钱,查不到什么来源,也查不到她孔南琴的头上。


    至于桑北栀……桑北栀不喜欢她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她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人往往会对自己的救世主产生吊桥效应,她会成为桑北栀的救世主,在一个恰当的时刻。


    虽然现在出了些岔子,江萧似乎又和桑北栀联系上了,但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能说输赢。


    谁都没想到,这样不起眼的拍品,居然引发了这样的高潮,显得后面的拍品都有些平平无奇了。


    直到,最后的压轴——海洋星冕出现。


    有不少人专程为它而来,几乎是刚刚开始,就面临了猛烈的出价狂潮。


    此起彼伏的出价里面,桑北栀的注意力不自觉就放在江萧的身上,心像是悬在井口上,没有着落。


    她没有出价。


    但是一开始不出价也正常,真正的想要的买主,在拍卖会上除了直接出个天价吓退散户之外,基本上都是等着散户叫一波,不参与前面无谓的出价,只参与后面的角逐。


    价钱来到了八千万的级别,出价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甚至孔南琴都参与了,也不见江萧有任何表示。


    “她不买啊……”赵依柔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桑北栀却听懂了,“可能是没想买吧。”


    “不买也正常,这也不是小钱,她又不是开珠宝公司的,也没必要打这个广告……”桑北栀这么说着,她不知道是在给赵依柔解释,还是在给自己解释。


    她之前不觉得江萧会来的时候,心里倒没什么。


    江萧就是来了。


    来了之后,她却表示淡淡,桑北栀反而觉得……


    这一天,像是大起大落似的,心被揪着,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一亿六千八百万。”最后,海洋星冕以这个价钱成交了,让人很意外的是,买到的人不是二楼的贵宾席,只是一楼的一个不知名的散户,这人戴了口罩和帽子,显然不想张扬,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桑北栀是有些不甘心的,被珠宝公司买走,当成是典藏之宝,她还能知道落到谁手上,还能去看看。


    但现在被不知名的私人买家买走了,以后海洋星冕会去哪儿,会落到谁手里,外界就无从知晓了。


    但是不甘心归不甘心,她没钱,没办法把它买回来,今天也只能看一眼,就当是彼此的缘分尽了。


    贵宾席先退场,然后是前排明星退场,轮到后排散户离开的时候,通道难免有些人挤人的意思。


    赵依柔不喜欢挤,就搂着桑北栀的手在边上等着,察觉到桑北栀的情绪不对,笑着和她说话:“今天还是挺有收获的,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看到了想看的东西,以后说不定还有缘分能见到呢……”


    “这种东西,一旦易手就是大新闻,到时候我们肯定能看得到。”


    “而且,说不准以后我们发了财,就有钱把它买回来了。”


    “嗯。”桑北栀笑着点头,只不过是回应赵依柔的安慰。


    私人买家花大价钱买这样的藏品,几乎就不会出手了,除非遇到……像之前桑家那样的事情……概率太小。


    “桑小姐——”忽有声音传递过来,有些惊呼的意思。


    桑北栀下意识转头看去,然后反应过来,急忙拉了一下头上的鸭舌帽,怎么会这么巧,在这儿遇到熟人。


    “桑小姐,真的是你啊,我们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那人却就在桑北栀回头的瞬间,确认了桑北栀的身份。


    是个小女孩儿,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纪,朝气蓬勃,扎着马尾辫,高高兴兴跑过来。


    主要是,她身上穿了身黑西装,胸口别着自己的姓名牌,不像是客人,像是今天主办方的工作人员。


    “是我……”她着急介绍自己,想说自己的名字,又怕桑北栀不记得,赶紧解释,“十年前,你爸爸妈妈资助了一批贫困大学生,后来我毕业的时候,登门道谢,在你家里吃过一顿饭,那个时候我们见过面的……”


    她这么说,桑北栀也没想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胸卡,连忙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是你啊。”


    根本记不起来,因为人太多了,而且当年桑家父母也不办什么捐助仪式,钱给了就走,和这些学生是真的不熟。


    “对啊,你想起来了。”文蕊笑得开心,“这么巧,今天见到你。”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因为海洋星冕来的吧。”


    说到这儿,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没关系的,好人有好报,我相信以后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哟,桑北栀,你也来了啊?”听到熟悉的声音,桑北栀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连忙给文蕊摆了摆手:“你赶紧去搞你的工作吧。”


    迎着文蕊担忧的目光,桑北栀安慰她说道:“没事没事,就是遇到了熟人。”


    贫困大学生,好不容易找到了现在的体面工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适合把她这样的人卷进来。


    来人是孔南笙,桑北栀都觉得无语了,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而且不管人群里多少人,孔南笙都能认得出来她。


    恨比爱更刻骨铭心,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怎么?这儿是你家的,你来了我不能来?”桑北栀在孔南笙面前就没怂过,开口就是冷刺,“好不容易规矩了一段时间,你这是不长记性?”


    “你……你怎么知道?是你干的?”孔南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冷很阴沉,阴狠的眸色。


    想起来这段时间的事情,孔南笙就气得不得了。


    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要是真是桑北栀……


    桑北栀听得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怎么还是不长脑子呢?我现在有资源做这个事情吗?”


    “你这个思维方式……令人称奇……”桑北栀都觉得困惑,孔南笙怎么会这么想?


    她怎么知道?她还有朋友的,赵依柔肯定把这件事情当做是逸闻讲给她听的。


    “桑北栀,你骂我没脑子?”孔南笙一下子又抓到了关键词。


    桑北栀:“……”阴魂不散,死缠烂打,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和孔南笙这样的人纠缠不休。


    “够了。”淡淡的声音,传递过来,然后缓缓的脚步声,是细跟高跟鞋落在地面上,轻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像是落在人的心坎上。


    桑北栀没说话,孔南笙的眸色微微一动,回头轻声道:“姐……”


    一下子气势就没了,但还是不甘心,企图再说些什么:“姐,你没听到吗?她刚才说我没脑子……”


    “还不够丢人吗?”孔南琴不由分说地开口,声线径直压过了孔南笙的声音,平稳的声音,却有种不怒自威。


    “在外面等了你这么久,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你在这里欺负人?”


    “姐……”孔南笙再次开口,忽然被一双凤眸扫过来,轻轻咬了咬唇瓣,把话咽下去了。


    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就是看到孔南琴,就忍不住腿肚子发软。


    “栀栀,好久不见。”孔南琴没再理会孔南笙,只是唇角扬了扬,淡淡的笑容,温声开口。


    “好久不见,南琴姐。”桑北栀还是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笙笙就是这样,我相信你也知道了,她欺负人是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孔南琴继续说道。


    “没……没有……”桑北栀下意识想说,她虽然想要欺负人,但是好像也没有占到便宜……


    但还没说,孔南琴就继续开口了:“为表歉意,今天也晚了,我有车,送你回去怎么样?”


    语气很笃定,也很认真,就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妹妹刚才被说了什么,所有的重点都在这一句邀约上面。


    “不怎么样。”抢在桑北栀回答之前,就有冷冷的声音落了过来。


    孔南琴眸子微微动了动,但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不悦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笑着:“东西我都让了,人,你也要抢?”


    “可不是你让给我的,我不需要你让。”江萧抬步,不疾不徐,从容淡然,走到桑北栀的身边。


    辨认了一下桑北栀受伤的手,然后才伸手拉住她的另一条胳膊,隐隐把桑北栀护在身后。


    “姐,我们走吧。”孔南笙连忙开口道。


    她倒不是想劝架,就是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已经十点多了。


    因为视频的事情,家里给了她门禁令,她爸规定不准在外面过夜,并且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


    如果不能到家,一次扣一个月零花钱,三次扣半年零花钱。


    “要走你先走,我还得送桑小姐回去。”孔南琴头也没回,淡淡一句,微冷。


    孔南笙:“……”服了,真是服了,来的时候就一辆车,现在让她自己走,她怎么走?


    现在打电话给司机来接,得站门口等多久?


    至于把她姐的车弄走,孔南笙没想过,她也没这本事使唤得动她姐的司机。


    真是服了,这个嘴就是贱,刚才非得喊桑北栀一声干什么?不喊的话,现在都已经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南琴:跟我走。


    江总:跟你走?呵呵。


    栀栀:妈耶,传闻中的修罗场吗?


    孔南笙:我!就!是!嘴!贱!!!!


    第42章


    “柔柔, 你先走……”桑北栀低声对身边的赵依柔说了一句。


    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把赵依柔牵扯进来,现在这边人越来越多, 让她先走才是最好的。


    “可……”赵依柔还想挣扎一下,但是意识到桑北栀的为人,她肯定会坚持, 只好点头,“好吧,我先走了。”


    末了, 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小心点。”


    “笙笙, 和赵小姐一起走。”孔南琴的声音传到孔南笙的耳朵里。


    孔南笙:“……”???我?我吗?我和她一起走?她不是桑北栀最好的朋友?她不会把我撕碎吗?


    “走。”孔南琴开口,淡淡的一个音节。


    “好……”孔南笙闭了嘴,转头跟在赵依柔后面走。


    赵依柔冷哼一声,孔南笙也冷哼一声, 她一点都不想和赵依柔一起走, 出去之后就分道扬镳。


    然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疯狂打电话问,刚才已经走了的小姐妹, 有谁还在附近, 回来搭她一程。


    正打电话呢,保时捷在她面前停下来,赵依柔落下车窗,轻笑:“孔小姐,没人要啊?”


    “你……”孔南笙刚准备破口大骂,保时捷根本不给她机会, 一脚油门,就从她面前扬长而去了。


    “栀栀, 碍眼的人都打发走了,上我的车吧。”孔南琴这话说的,像是把孔南笙当垃圾丢了一样,“刚好,时间还不算晚,可以一起吃个夜宵,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的那家日料店……”


    “她有说跟你走吗?”江萧眉梢微微动了动,语气漫不经心,“你自己去吃,想吃到什么时候,吃到什么时候。”


    “至于我们,要回去了。”江萧语气淡淡,然后拉着桑北栀的手,转身就走。


    “栀栀……”孔南琴也没想到,江萧说话这么不给面子,想要阻拦这一切,抬手想要去拉桑北栀的胳膊。


    桑北栀还没反应,江萧已经侧身过来,抬手攥住了孔南琴的手腕,沉沉压下去,冷声:“别动手动脚。”


    孔南琴一抬眸,和江萧的眸子对上,阴沉不见底的眸子里,淬了冰一样的冷寒。


    就像是,她扯桑北栀这个动作,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一样。


    但孔南琴这个人的心里素质也是超级好,不仅不恼,反而唇角上扬,轻轻笑了笑,眉眼和煦:“我不动。”


    “但是江总,你未免太霸道了些。”


    “我邀请的是桑小姐,并不是你,你都没问过她想不想去。”


    “我和桑小姐认识的时候,她还没读大学,认识的时间比你想象之中更久一些,交情也……不一般。”


    她话语说到最后,特地顿了一下,语气稍稍压下去些,有些暧昧的声线,悠长缓缓地说出来后面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是从唇齿之间百转千回地绕出来,饶有深意,饶有情谊。


    江萧的目光冷了几分,攥着桑北栀的手却没有动,没有紧也没有松,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她的心绪。


    “要去吗?”很淡的声音,淡得像是很不在意。


    很轻很轻的咬字,幽幽的飘到桑北栀的耳廓里,漫不经心地语气,就像是桑北栀说要去,江萧也会不在意。


    不要强迫桑北栀做任何事情,尊重她所有的行为和想法。江萧在心里这么跟自己重复了一遍。


    重复了好几遍。


    才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拉着桑北栀就走。


    孔南琴不是个东西,但是她得尊重桑北栀的意思。


    “要么?”孔南琴似乎也没什么情绪,脸上始终带着明媚的笑,笑吟吟地看着桑北栀。


    “我们走吧。”桑北栀微微侧头,看向江萧,手自然而然攀上江萧的胳膊,像是挽住,语气淡淡。


    “好。”江萧点头,语气里面没什么情绪波动一般,和桑北栀一起,转身离开。


    孔南琴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消失在出口,场里面的灯一盏一盏的暗下去,她依旧是站在原地。


    秘书以为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提了口气,这才上来问道:“孔总,我们走吗?”


    “走啊,不走干什么?”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心情不好,轻轻笑出声来,红唇明媚,眸子里波光流转。


    倒也不在她的预料之外,她想好的救世主桥段,被江萧捷足先登,她现在来横插一杠子,效果肯定不会好。


    但是,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刚才的话,也不完全只是为了邀请桑北栀,她在江萧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既然她们没有完全相信彼此,那就有种子生长的空间,她不着急,已经很多年了,她很有耐心。


    走了出去,孔南琴一眼就看到了孔南笙,眸色平静,淡声道:“不是让你走吗?”


    “我……没找到车……”孔南笙开口,只觉得有些丢人,也有些气愤,“太不够朋友了,居然都说有事。”


    那些晚上还和她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小姐妹,一听说要载她一程,纷纷说,已经走远了,已经上环线了,晚上还有别的事情,或者是干脆没有接她的电话。


    “姐,我今天十一点回不去真的是意外,也是为了等你,你就跟爸妈说一句……”孔南笙别别扭扭开口。


    “走吧。”孔南琴的指尖压了压眉心,轻轻叹了口气,愁得要死,抬步径直从孔南笙面前越过去。


    “姐……”孔南笙连忙跟上去,“那你是答应了?”


    孔南琴:“……”她为什么会有个这么蠢的妹妹……


    不过,说起来这蠢妹妹倒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至少没有这个蠢妹妹,她不会认识桑北栀。


    那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儿。


    她明明骨子里和孔南笙她们不是一类人,但是也能在这些圈子里面如鱼得水,像是朵漂亮的小交际花。


    但是又不是那种被培养成漂亮塑料花的名媛,她的眼睛很亮,滚过去丝丝缕缕的狡黠。


    随便儿有点主意,就把孔南笙这样的人耍得团团转。


    孔南琴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她真的很欣赏这样的女孩儿,让人想要放到自己的私藏品里面。


    不过,江萧这个人也很难缠。


    如她这个人一贯对外的特征,对待敌人,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疾风骤雨一般的手段,从来不掩饰的敌意。


    她的不掩饰,并不代表她没有心机,而是这个人有极度的自信,她不需要和任何人虚与委蛇。


    桑北栀跟着江萧上了车,一路无话,她在脑子里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出现在拍卖会的事情。


    毕竟,今天出来之前,她说要出来玩儿,当时就是存着瞒着江萧的心思的。


    可还没开口,就听到江萧的声音:“胳膊疼吗?”


    “啊?”桑北栀没料到,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孔南琴刚才是不是碰到你了?”江萧的语气有些担忧,目光落在桑北栀的手臂上。


    “没有。”桑北栀连忙摇头,没有碰到,她刚刚伸手过来,就被江萧拦住了。


    “抱歉,是我有些情绪激动了,我要不是拉着你要走,也不会……”江萧叹了口气,眸子里有些冷色。


    只想着,要是刚才孔南琴那一下抓实在了,桑北栀该有多疼……


    “没……没有……”桑北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本来就是没有。


    和江萧有什么关系?


    偏偏江萧总觉得,是她的错。


    桑北栀心里忍不住有些软,开口说道:“对了,我今天来拍卖会,提前没有告诉你……”


    “咚咚咚。”车窗被轻轻敲了敲,打断了桑北栀的话。


    江萧那边的车窗落下去,外面是个黑色衣服的人,黑色的鸭舌帽,黑色的口罩,几乎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好眼熟,桑北栀的眼睛眯了一下,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在拍卖会上买下来了海洋星冕的神秘买家。


    他取下来口罩,低声道:“江总,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知道了。”江萧点头,他颔首离开,车窗也再次关闭。


    “你……”桑北栀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开口的时候,依旧是有些惊讶,“你买了海洋星冕?”


    “孔南琴和我抬价,我就知道,今天她别有目的,她想要试我的底,就不会轻易让我把东西买到手。”


    “所以我故意和她抬价,拖延时间,安排别的人入场,以别的身份买下来。”


    “应该三天之内,东西就会送到家里来。”江萧语气淡淡,就像是她做的事情,只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但细想起来,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了她的计算之中。


    看似她买设计手稿,亏了不少,实际上,她免了后面更大的亏损。


    “也是我的问题,没有提前跟你说拍卖会的事情,早知道你也会来,不如一起。”江萧继续说道。


    桑北栀忍不住蹙了蹙眉,这个人,怎么总说自己错了,分明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还在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


    “不是这样的……”桑北栀道,她的唇轻轻抿了抿,“是我……”


    “不管怎么样。”江萧轻轻开口,她侧身过来,看着桑北栀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愿意跟我走的时候……”


    “我很开心。”她说到这四个字,唇角忍不住轻轻扬了扬。


    很轻的弧度,几乎看不见,桑北栀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铁树开花了。


    别说是重逢之后,就算是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少见江萧笑,她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块木头。


    她看得有些愣住,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


    车内的光线昏暗,伴随着车辆的前进,车内的阴影和光线轮换变化,时间在行走,又看似停住。


    江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不自觉间,缓缓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对方的眼眸在自己的视野里面放大、填满。


    桑北栀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有些紧张地轻轻攥了攥,攥住了衣料,然后又缓缓松开。


    呼吸声被压到很低很低,在感觉到视线内,对方的眸子再次放大的时候,桑北栀屏住呼吸,下意识闭上眼睛。


    呼吸擦着她的脸颊划过,江萧的脸颊也贴着她的脸颊过去,靠近然后轻轻压在她的肩膀上,停住。


    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江萧没敢使力气,只是这么轻轻抱上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体温贴在一起,桑北栀听得很低很低的声音,就从耳朵边上传递过来——


    “栀栀,下一次想要去哪里,可以告诉我。”


    “拍卖会可以,别的场合也可以,你想去的都可以。”


    “你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告诉我。”


    “相信我。”


    “你可以无条件相信我。”


    桑北栀的呼吸停住,她只听得江萧轻轻的声音,耳尖被柔软地包裹住,似乎是被一双唇,轻轻地吻了吻。


    “嗯……”没有控制,不知不觉,就下意识地,从喉咙之间发出来这样一个音节。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犹豫几许,抬起,又不安地落下,最后慎重地抬起来,想要搂住江萧的腰身的时候,江萧松开了这个拥抱,指尖拂过桑北栀鬓边的乱发,坐了回去。


    桑北栀的手垂落下去,攥住自己膝盖上的衣料,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抿紧了唇,看向了窗外。


    可偏偏是夜,窗外没有什么夜景,她看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的红。


    真是木头。


    都闭眼了,还只是个拥抱。


    真是个木头。


    都拥抱了,都不知道抱回去。


    桑北栀在心里暗暗的,责骂了两个人。


    她不知道江萧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信多少,只知道,如果这是个陷阱,她正在往里面走,并且意识到自己往里走,还是愿意往里走,不知不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上前。


    海洋星冕送到了家里,桑北栀再次触碰到了它,怔怔看了很久。


    她抿了抿唇,对江萧说不出来:“这钱还给你。”


    这钱,她还不起。


    似乎是看出来她的心虚,江萧淡淡补了一句:“就当是新婚礼物。”


    “那……”桑北栀想说,那我至少也要准备一份新婚礼物,但没说,选择了暂时不说,转了话锋,道,“好。”


    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伸着头看锦盒里面的东西,看了良久,蹦出来两个字来:“妈妈。”


    桑北栀的眼泪差点儿一下子落下来,伸手搂住暖暖的肩膀,温声道:“嗯,妈妈,是妈妈的项链。”


    江萧没说什么,起身跟管家丽姐叮嘱了几句,默默出门上班,没有打扰到桑家两姐妹的想念。


    等到桑北栀意识到沙发上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都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了,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有冷而冽的气味。


    今天是上课的日子,老师准时来了,桑北栀虽然手臂已经拆线,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假期还没结束,在旁边旁听。


    在老师的引导之下,暖暖能说出来很多断断续续的话。


    “花。”


    “草。”


    “太阳。”


    “动画片。”


    一些不成组织的只字片语,甚至有些扭曲含糊不清的音节,和同龄的孩子比相差很远,就够桑北栀高兴很久。


    日子好像是越来越好了。


    越来越有盼头,也越来越看得见未来的希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不用埋头干活,而可以抬头看看星光。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声,桑北栀跟老师颔首抱歉,然后走到一边去接通电话。


    林明美的声音很是着急:“栀栀,我的身份证是不是在你那边?”


    “身份证?”桑北栀思忖了一下,听得她快哭出来的声音,脚步匆忙跑到房间里,翻了翻自己的包包。


    她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偶尔会互相帮忙装东西,上次是很久之前了,生日月喝奶茶买一送一。


    林明美没有背包,随手就把身份证塞到了桑北栀的包里,后来没用过,也没拿出来,现在还在。


    “在在在……”桑北栀一连叠声。


    “你要身份证有什么急事吗?”桑北栀一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急匆匆跑到门口,准备换鞋了。


    “我得出差一趟,现在就回去,你直接帮我把身份证送到车站来吧。”林明美说道。


    都是很多年的好朋友,对于桑北栀来说,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她却从林明美的语气里面,听出来了什么,蹙了蹙眉道:“车站可以用电子身份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林明美声音一塞,还是开口说道,“我回老家。”


    “我妈说,我弟结婚还缺一笔钱,要我回去帮忙贷款。”


    “你……”桑北栀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压住了声音,尽量不那么逼人,“你真的要帮?之前的事,都忘了?”


    林明美出来打拼的时间,比桑北栀要早很多很多,她没读过大学,甚至高中都没有毕业,未成年的时候就出来了。


    十六岁,一个人,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两套衣服,还有一百二十块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偏偏,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出门没什么警惕心,在大巴车上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人到了禹城,却连傍身之物都没有。


    住公园长椅,没有成年只能做些脏活累活的小时工,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在禹城这个陌生的城市活下来。


    兜兜转转,进入服务业,深耕了那么多年,一直做到高级餐厅领班的位置,也算是熬出了头。


    谁知道,她的人生没有那么顺遂。


    之前的那些年,她都是按照父母的意思,赚了钱,留了生活费,剩下都打给妈妈,妈妈说帮她存着,免得乱花。


    当了几年领班,她算着自己攒的钱,可以在禹城郊区买个小户型了,高高兴兴跟家里打电话要钱。


    说要买房子,还高高兴兴规划着,以后这里有房子了,就可以把妈妈接出来住,以后就不用受气了。


    林明美小时候,她亲爸爸就死了,村里人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走投无路,她妈妈带着她改嫁了。


    继父有个儿子,再加上她们母女两个,看起来是幸福美满的四家之口。


    但是继父想要的只是个保姆,从进了继父家门开始,她们就是两个保姆,这个家的所有活儿,她们都要干。


    一旦继父喝了酒,或者心情不好,非打即骂,尤其是林明美妈妈,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


    她曾经偷偷跟妈妈说过,让她和继父离婚,妈妈只是哭,说离了婚,她就是没爸的孩子,以后会被人欺负。


    为了女儿,她宁肯被打死,也不离婚。


    所以,林明美出来之后,就一直想着,混出个名堂来,在禹城买房,把妈妈接出来,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结果那年要钱才知道,她的钱,一分都没有了。


    电话对面的妈妈讪笑着说道:“你的钱不就是这个家里的钱吗?你弟弟上学都要用钱的……”


    林明美不懂,她真的不懂,她从一开始就跟妈妈说得很清楚,这笔钱是她们母女的,是她给妈妈的底气。


    到了二十六岁,林明美才意识到,所谓的为了女儿不离婚,都是假话。


    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背刺了。


    但偏偏她怪不得,怨不得,想要发火,回头一看,妈妈确实也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罪。


    她没有要之前的钱,也只是选择了不再往家里打钱。


    没想到,她的妈妈带着继父找上门来,找到了她当时工作的餐厅,继父大闹一通,把大厅砸得稀巴烂。


    妈妈只是哭着说:“我拉不住他,我也没有办法,他在家里闹,我只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少给点钱,把他应付走就完了。”


    她好像不知道,这样会让林明美丢了工作。


    林明美丢了领班的工作,一蹶不振了很久,最后来到了时宴,再也没有和家里人联系,从底层服务员开始做起。


    这些事情,都是林明美亲口对桑北栀说的,那天她喝得有些罪,躺在出租屋的地上,说:“我解脱了。”


    虽然失去了一切,但是她解脱了。


    十六岁她敢自己一个人拎着行李来禹城,二十六岁她依旧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桑北栀刚刚陷入泥泞的那些年,也被林明美的故事鼓舞,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她靠着林明美的精神走过来,所以现在就更不理解,林明美为什么要回去,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啊。


    电话那头,林明美终于绷不住的情绪:“他们说,要把欢欢送到狗肉店里面去。”


    欢欢,是林明美养的一只金毛犬。


    她十四岁的时候,从路边捡回去的一只小奶狗,亲手奶大的小狗,今年算起来,已经是十五岁的老年犬了。


    林明美十四到十六岁的唯一玩伴,会在她哭的时候陪着她,会在她挨打的时候保护她。


    她说,她在外打工这么多年,每年最牵挂的就是欢欢,过年给它买好吃的,然后抱着它晚上一起睡觉。


    她也想把欢欢接出来,但是在禹城没有自己的房子,一直合租,想养一只大型犬真的太难了。


    当年和家里一刀两断的时候,欢欢是林明美最后的念想。


    多年没有消息,然后家里给她的消息就是——如果她不回去,就把欢欢送到狗肉店里,做成一锅肉。


    听她这么说,桑北栀一下子就明白了,阻拦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只是把自己的身份证也找了出来。


    “走,现在就走,我陪你一起去,把欢欢接回来。”


    桑北栀坐上车,跟司机说了高铁站,拿出来手机看时间,指尖轻轻顿了一下,这件事……要不要和江萧说?


    她还记得江萧说——可以无条件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桑北栀一边穿鞋, 一边给江萧拨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最后变成无人接听。


    又拨了两遍, 没有拨通,干脆给江萧发了条消息,上了去车站的车。


    高铁站人来人往, 桑北栀隔得远远的,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进站口的石墩子上抹眼泪的林明美。


    她身上的服务员的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只是把胸口的工牌取下来了, 脸上的妆已经全都花了。


    “明美。”桑北栀忍不住心里一紧, 过去轻轻搂住了林明美,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了,我来了。”


    “你……要跟我一起去?”林明美还是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情况。”


    她是不赞同桑北栀和她一起去的,刚才微信里,两个人已经为了这件事争执不下了。


    她不想把桑北栀也拖到泥坑里面, 但是桑北栀明显不这么想:“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你放心, 我现在最起码是有靠山的人,早说了苟富贵勿相忘,现在到了我给你撑腰的时候了。”


    桑北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就像是胸有成竹的淡然,颇有种不屑一顾的松弛感。


    林明美哭得眼睛红红的, 隔着泪汪汪的视野看过来,睫羽上挂着的水珠还在往下落, 轻声道:“真的?”


    “真的。”桑北栀笃定的语气。


    “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发车了,我们赶紧检票进站,赶不上这趟,等下趟又要一个多小时。”


    桑北栀催促着,拉着林明美起身,往高铁站里面走,去检票。


    其实林明美家里就在隔壁省,和禹城的距离不远,高铁过去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只是两个小时车程,天翻地覆。


    车外的场景从一望无际的河套平原,钻入到群山峻岭之中,不知道穿过多少个山洞之后,窗外的景象大变。


    村子依山而建,掩在群山峻岭之中,却不连成片,只是星星点点的出现,山坡上依山势而修建的梯田层层错落。


    天很蓝,山很绿,看起来就是很清新的自然环境,让久在城市的人看上去就觉得赏心悦目。


    但对于生在这里的林明美来说,一层层的山,像是一层层的阻碍,拦住了她的上学路,拦住了她的未来。


    还有十几分钟就到站了,林明美从卫生间回来,脸上的泪痕全都不见了,干脆素颜,把全脸的妆容都洗了。


    “我在外面可以随便哭,但是当着他们的面,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我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屈服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面满都是倔强,在座位上坐下,不安地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镜子,看了又看。


    “你看,是不是看不出来刚哭过……”还要拉着桑北栀一起看。


    “没有,看不出来。”桑北栀笑着安慰她,目色忍不住落在手机屏幕上,到现在,都没有江萧的信息。


    她忙得很,看不到也是正常的。


    桑北栀睫羽垂落下去,指尖压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扣了扣,忍不住哂然一笑。


    简直是疯了,这么多年,她都这么一个人过来了,这次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林明美,她们两个人一起面对。


    怎么会突然觉得……想要依靠一个人?


    没有继续看手机,桑北栀把手机随手丢到手包里,然后站起身来收拾东西,跟在人流,在这个陌生的站点下车。


    这是个很小的高铁站,没走几步就出站了,站前是一大片的广场,围着三三两两的人。


    朝着远处看过去,看不见高楼大厦,只有一片一片低矮的城市建筑,能看得到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穿行。


    桑北栀能看得出,欢欢对林明美到底有多重要,因为一向节约的林明美,出来就直奔出租车候车区。


    交涉了好几个出租车司机,终于有人愿意去偏远的乡下。


    出租车很破旧,行驶起来的时候,窗户都在忽闪忽闪的晃荡,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桑北栀忍不住用指尖压了压鼻子,林明美就注意到了,连忙道:“哎呀,你是不是晕车来着?”


    “没事没事。”桑北栀摆手。


    但这会儿,前面的司机已经开口了:“小妹啊,你要是晕车,要提前讲得啊,别吐在我车里,脏死了。”


    “你要是吐在我车里,到时候还得给我加钱洗车啊。”


    “我就说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我不去,也是我好心好意,不然你们等再久,也不会有人载你们的。”


    桑北栀轻轻拉了一下林明美的手臂,摇了摇头,算了,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眯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小地方就是这样的,出租车挑客,随便拒载,这单甚至不打表,开口要了个很高的一口价。


    桑北栀开了一半车窗,靠在车窗上眯了眼睛,但明显还是小瞧了这一路的颠簸。


    在城里,还算是好路,摇摇晃晃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出了城没多久,就拐到了村里,路况就开始不确定了,有的地方平坦,有的地方纯坑坑洼洼,不像是在坐车,简直是在坐船。


    司机一直在前面骂骂咧咧,就连睡觉都是难事,桑北栀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了。


    忍了又忍,中间还是叫了两次停车,下去吐了两次,缓了几分钟,然后才上车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林明美家里的时候,桑北栀的半条命都快没了,在路边缓了好一阵。


    举目四望,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路通往山上,周围都是草木树林,看不见农田,也看不见人家。


    “要不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卖到深山里了……”桑北栀忍不住笑着打去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她已经好了,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栀栀……”林明美忍不住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作为朋友,桑北栀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是一句感激能出口的了。


    “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憋回去啊,别跟我见外。”桑北栀笑着,就拉着林明美的胳膊朝前走去。


    她知道林明美的想法,当初认识林明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想法——


    那个时候吃了那么多闭门羹,被那么多人冷嘲热讽,但偏偏是萍水相逢的林明美对她伸出援手,她的工作没做完,林明美就加班加点陪着她一起干,她不够钱给暖暖交学费,林明美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都拿出来……


    又走了半个小时,总算是柳暗花明,看到了村庄,看到了房子。


    林明美指了指视野之中的一座两层小洋楼:“就那儿。”


    和桑北栀预想之中的不一样,林明美家里盖得很漂亮,甚至是目之所及的整个村子里面最漂亮的。


    漂漂亮亮的小洋楼,外墙铺着干干净净的瓷砖,大门的两边做的是欧式的罗马柱,门口的花坛里面,郁郁葱葱地生长着花草,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整整齐齐的一排空调外机,依稀还能看到院子里面停着的白色小轿车。


    林明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抬步朝着大门口走过去,还没走到门口,里面正有个男人,拎着垃圾桶出来。


    肤色有些黝黑,一口白牙,衣衫整齐,身材也很高大,看上去很憨厚的样子。


    看到林明美,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笑,喊了声:“姐——”


    和桑北栀预料之中的更加不一样,本以为回来是腥风血雨,肯定要热热闹闹吵一架,她都撸起来袖子准备干了。


    结果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


    这一声“姐”之后,林明美的母亲和继父欢喜地从屋子里迎出来,对着林明美嘘寒问暖,热切得不得了。


    “小美回来了啊,回来也不说一声,让你弟开车去高铁站接你,现在家里有车,都方便。”


    “这是小美的朋友吧,来来来,赶紧进来,一路辛苦了,进来喝口水。”


    “早起我还念叨呢,说下午肯定就到了,这不就到了吗?”


    “包给我吧,我帮你拿着,赶紧进来歇歇脚。”


    桑北栀倒是没松手,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包,笑着颔首,跟着林明美进了屋子。


    晚饭也很丰盛,鸡鸭鱼各色农家菜摆了一桌子,林明美继父还拿出来了珍藏的白酒,说是要喝两口,被拦住了。


    桑北栀心里有些忐忑,林明美倒是神色淡淡,看着家里人忙来忙去,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动也不动,等着人伺候的样子,菜一上桌,就把唯二的鸡腿夹过来,放在自己碗里一个,放在桑北栀碗里一个。


    语气淡淡道:“没事,吃。”


    桑北栀:“……”吵架没吵起来就算了,吃还吃得挺好。


    但林明美都说了,她肯定是听林明美的意思,什么也不说,只是埋头啃了一口。


    看着桑北栀差不多吃饱了,林明美才开口说道:“我回来为了什么,你们也知道,直说吧,不用那些弯弯绕。”


    “这丫头,至少把饭吃完啊……”林明美妈妈讪讪笑了笑。


    “吃饱了。”林明美又看了一眼桑北栀,确定她吃饱了,开口,“欢欢在哪儿?先把欢欢交给我。”


    “姐,别一回来就这样冷着脸,爸妈好几年没见你了,天天都想你,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不行吗?”


    “是我不想好好的吗?”林明美冷笑一声,“你们装出来给谁看呢?”


    “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林明美的继父勃然大怒:“你别给脸不要脸。”


    “别别别……”林明美的妈妈伸手拉住了继父的胳膊,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小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这样,她这些年是冷了些,这不是听说小黎要钱结婚酒回来了吗?”


    说着还看向林明美:“小美,你赶紧跟你爸服个软,这些年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桑北栀:“……”看来还是林明美了解家里的情况,这要不是先吃饱了,现在吵起来都没力气。


    而且要是落地就吵架的话,这两个鸡腿肯定是吃不到了。


    还是林明美高啊。


    江萧的手机震了震,她没看,只是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橙子破开,然后放到了病床边上的床头柜上。


    靠在床上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戴了一副金丝老花镜,落在书报上的目光依旧矍铄锐利,眉眼之中的温和之色不多,更多的是含而不露的威严感。


    只是因为大病初愈,今日刚刚出院,脸色有些虚弱苍白,唇上也少了血色。


    “让你在这儿陪我,是不是不耐烦了?”江承宇缓缓开口,翻过书报一页,眼睛却没有抬起。


    “你的手机,响了很多次了。”他语气舒缓。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陪爸爸。”江萧语气之中,也听不出来情绪。


    “临时喊你过来……”江承宇的语气顿了一下,“也不单单是为了让你在这儿坐着,也是有些事情要说。”


    “嗯,您说。”江萧是一副恭敬洗耳尊听的意思,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她这样的态度,显然是让江承宇脸上的笑容浓了几分,对她很是满意。


    放下了书报,看向江萧:“警方跟我说,所有嫌疑人都抓到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这段时间,这件刺杀案在本地社会新闻上的热度都居高不下,再加上江萧敦促办案,所以整体流程走得比较快。


    其实,十天之前,差不多就已经走到了最后的环节,但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止住了,就像是悬在了半空之中。


    江萧思忖了一下,江承宇想要的答案,开口道:“江家没有谅解的可能,触及到我的底线的事情,我不会让步,我会嘱咐律师盯紧这个案子,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管怎么样,现在卖个乖终究是没错的。


    江承宇的眉宇之间有些笑容,眸子里也多了些慈爱:“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好孩子。”


    “但这个,我想让你看看……”江承宇侧身去拿抽屉里的东西,行动缓慢,明显有些不顺畅的动作。


    江萧连忙上前,扶住了江承宇,然后伸手拉开了抽屉,抽出里面的文件,递给他。


    “我看过了,就不必看了,你看。”江承宇并不接,只是坐回去,靠在枕头上,轻轻闭上眼睛。


    这是一份,华润医院的资料。


    内容很丰富,包括华润医院这三年的财报,一些重大的科研成果,一些大规模的舆论事故。


    江萧指尖翻动过去,眉心忍不住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江承宇不会给她看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是对她的考题,就像是一如既往的一样。


    江承宇并不是个看到DNA检测报告就痛哭流涕认亲,然后把所有的一切都豁出去给亲生女儿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足够优秀的继承人。


    所以,在江萧回到江家之后,就面对过不少这样的考题,她需要从有限的资料之中,思考得出江承宇想要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无比安静,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从黄昏,一直到现在的繁星满天。


    江萧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开口道:“爸爸。”


    “嗯?”江承宇抬头看过来,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爸爸的意思是,想让我放过这个案子,不要细查……”江萧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没有犹豫,只有笃定的自信。


    “哈哈哈哈哈。”江承宇笑起来,语气里满都是骄傲和自豪,“不愧是我的女儿,继承了我的优秀基因。”


    他心情比较好,说出话的语气也带了些轻松随意:“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华润这些年一直都很顺利,资金支持大多来自于加拿大,而且每一笔资金都很丰厚,而且及时。”


    “这是楚攸爸爸在背后的支持,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但是,这一份……”江萧拿出来其中一份,“是转折点。”


    “这个时间往后,资金支持没有变,但是华润的业绩却开始下滑,原因很复杂,有舆论因素,有人力资源的问题,甚至有意外的事情……”


    “看起来像是华润时运不济,所以近些时间走下坡路。”


    “可按照楚叔叔对楚攸的宠爱,华润遇到难题,他不会袖手旁观,但从数据上看,他没与给予华润更多帮助。”


    “也有可能是楚攸没有开口。”


    “但也不太可能。”


    楚攸和她爸的关系,不是江承宇和江萧这种半路父女,楚攸对她爸爸一向很是依赖。


    “所以,楚叔叔这些年其实是在减少对华润的支持,再加上,据我所知,楚家在加拿大也开了医院。”


    “楚叔叔想要楚攸回去管理加拿大的医院,但是楚攸不愿意,所以两者之间产生了矛盾。”


    “这次医疗事故,背后是楚叔叔的手笔。”


    “而连累爸爸您受伤,大概是楚叔叔也没有想到的意外。”


    “你这么笃定?”江承宇虽然是这么说着,眼角眉梢已经挂着些压抑不住的欣赏的笑意。


    江萧,是个让他觉得方方面面都很好的继承人,继承了他的才智和魄力。


    “本来是不确定的,但是您给我看的这个。”江萧指了指文件,“太丰富了,所有的数据全都有。”


    “就算是您,也不可能通过外部手段,得到这么多的数据。”


    江家和楚家是世交好友,这次江承宇受伤,楚家肯定觉得过意不去,已经来找江承宇赔礼道歉过了。


    借着对方的歉疚,顺势提出,需要一部分数据文件,来给自己孩子出个考题。


    楚家不会拒绝。


    “聪明,这一点,倒是我都没有想到,若是我想到了,我就该把资料精简一下了。”江承宇笑着说道。


    “爸爸出的题已经很难了。”江萧附和着说道。


    “不够不够,还是难不倒你。”江承宇摆了摆手,房间里面一片父慈女孝的场面。


    江萧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退出病房关了门,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无人,她倒也没有直接下去,只是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压住了心里的情绪。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


    或者说,她已经过了很多年这样的生活,看起来的父慈女孝,看起来的如鱼得水,但总觉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永远有看不到尽头的考题,也永远有层出不穷的难题。


    就像这次,又把她摆在了一个左右为难的位置——


    楚攸的事情,她要不要帮?


    不帮。楚攸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现在被为难却不肯离开,很明显有她不想离开的原因。


    帮。那么就是站在了两位长辈的对立面,她想要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会充满各种阻碍。


    以前,她或许可以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但现在,她刚刚对桑北栀说过,可以无条件相信她,那她就要拥有让人无条件相信的实力和底气。


    而江承宇这个父亲,显然是一个乐于把她放在这样境地之中的父亲。


    没有从小到大看着女儿长大,关系里自然少了些柔情和心疼,或者说,他并不是把自己放在父亲的角度,而是习惯于把自己放在一个君主的角度,认真打量自己的继承人到底合不合格。


    乱得像找不到尽头的乱麻线团,她叹了口气,拿出来手机看了一眼,眉心忍不住轻轻蹙起来。


    桑北栀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之前,林明美顾忌着妈妈,这个家里忍气吞声,这次回来她想清楚了,她就是来拍案而起的。


    拍桌子,谁不会?


    无能狂怒,谁不会?


    她拍得比老男人还响,不仅拍得响,哗啦一声,就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掀翻了。


    掀桌子谁不会?反正她和桑北栀都吃饱了,至于那些刚刚在虚与委蛇的人有没有吃饱,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这不孝女,你简直是胆大包天,你瞧瞧这些年,让我们在家里丢了多少人。”


    “左邻右舍都说,这家里养出来个反骨的女儿,各个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今天回来,又穿得这一身,是给谁看?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不光彩的事情?”


    “说是在城里有工作,谁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么短的裙子,这么妖里妖气丢家里人……”


    林明美穿得是工作服,包臀短裙黑丝袜搭配高跟鞋,若是以前被继父这么羞辱,林明美肯定哭个不停。


    现在可不是了,指着鼻子就开始输出:“我穿什么是我的穿衣自由,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你穿这一身都是我的钱买的,你但凡是有点骨气,现在就把衣服脱了,脱干净了,再来张口说话。”


    “怕邻居笑话?到底是谁怕邻居笑话,要不我们现在去村里大路上吵,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谁丢人。”


    眼看着亲妈又要张口,林明美话锋一转:“还有你,说了你多少次,离婚离婚,你拿个烂男人当宝就算了,把闺女往火坑里面推,自己舍不得离,倒是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好日子马上到手上了,全都是你自己作没的,我看你就是活该,破锅配烂盖,你们就配在一起一辈子。”


    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弟弟:“还有你,别在我面前装得一脸憨厚的样子,二十好几,装什么纯真无邪。”


    “最有问题的就是你,家里的车和房,哪个不是你怂恿着爸妈问我要钱买的?自己躲在后面,装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连个工作都没有,在家里当寄生虫,还一脸无辜,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都揣自己兜里,什么事情都让别人替你冲锋陷阵,自己出来当老好人,当谁是傻子呢?”


    桑北栀:“……”她记得她是来帮忙吵架的来着,一张嘴把三个人骂得狗血淋头,好家伙,我姐妹战斗力爆表了。


    什么女子本弱,都是胡说八道。


    不过是教你做个懂事乖顺不抢资源的人。


    女子本强,当你又刚又强的时候,你会发现身边的人不仅不乱说话了,看你的眼神都清澈了。


    作者有话说:


    小美真的是让我写爽了


    第44章


    林明美这会儿明显是杀疯了, 气势灼灼:“你们在电话里面说,我回来就把欢欢给我。”


    “现在,马上, 我要见到欢欢。”


    “不就是一条狗?你到底要闹得这个家鸡犬不宁吗?”林明美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声嘶力竭。


    用围裙擦了下眼泪,眼眶里盈盈的泪花, 蹲下身子,颤颤巍巍收拾地上的残局:“走吧,别回来了, 以后都别回来了, 在你的眼里,家人还不如一条狗重要。”


    “从小把你拉扯大,小时候那么乖,也不知道长大后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要是知道, 就不该答应你去禹城, 大城市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把你的心都带歪了。”


    桑北栀张口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下去了, 从刚才到现在, 她不是没话想说,只是觉得自己一个局外人,不好说。


    但这会儿又忍不住担心,林明美以前最是心疼她妈妈的,毕竟是亲妈,她该不会心软了吧?


    林明美只觉得憋着一肚子火, 憋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憋了很多年的火。


    她的确是到了大城市之后变了, 她意识到她是个人,是个独立的个体,意识到她一个女孩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而不是像她妈妈从小到大灌输给她的“我一个女人有什么本事,家里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好”……


    她想要飞,她看到了一片蓝天,她拼了命地努力去飞,然后被脚腕上的绳索一下子锁住。


    或许就是今天,是彻底斩断的时间了,林明美捏着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骨节用力绷紧,没有血色,一片青白。


    “对,你说的没错,你们绑在一起都没有一条狗重要。”风轻云淡,没有刚才的歇斯底里,却有种淡淡的沧桑。


    “我给欢欢一根鸡腿,它尚且知道朝我摇尾巴,要保护我。”


    “你们拿了我这么多东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叫做我们拿了你的东西?”继父冷哼一声,“养育之恩大过天,没人教过你吗?”


    “从小到大,吃我的,用我的,供你读书,读了初中你还要读高中,你就不是读书的材料,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这才要你给家里寄了几年钱,你就不愿意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你问问,周围亲戚邻居,家里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出去打工赚了钱,给家里盖房子,那是尽孝心。”


    “够了!”林明美怒然开口,打断了他洋洋洒洒的一顿乡土孝道论。


    有些人,骨子里就认为自己是对的,这样的人,你是没办法跟他交流的,林明美也没期望能好好讲道理。


    “把狗给我,然后我们才能谈后面的事情,否则免谈。”林明美脸色铁青,摆明了是完全不妥协。


    “我看你今天回来就是打架的。”继父刚才饭桌上喝了两杯酒,现在眼睛里面都是阴沉沉的怒气。


    他起身,林明美妈妈下意识去拦,被他猛地一下推开,哐当一下摔在地上。


    林明美像是本能反应,就在这一瞬间,抬脚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又似乎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止住。


    推开了拦路的人,他一把就抄起来了墙根的扫帚,手握住的是靠近扫帚头的地方,扫帚棍就成了个趁手的武器。


    无比熟练的动作,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动作,他曾经进行过无数遍了。


    “我今天就打死你,免得你出去干丢脸的事,把家里的人都丢完了。”继父箭步逼近。


    桑北栀心头一凛,伸手就拉住了林明美的胳膊,把她护在了身后,抬起下颌,出口语气灼灼:“你敢动手?”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赶紧给我让开,不然……”他威胁。


    “不然怎么样?”桑北栀轻哼一声,她能感觉到,虽然被护在身后,林明美还是很紧张。


    就像是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射一样,紧张地绷紧了全身,应激反应。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继父抬起扫帚,对着桑北栀和林明美两个人。


    “好了好了,别这样……”林明美妈妈已经站起来了,拉住了继父的胳膊。


    跟林明美说着:“你爸爸就是这样,喝了点酒喝醉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桑北栀几乎都能从她的话里想到,之前林明美被欺负被打的时候,这个妈妈都是怎么做的。


    你爸爸就是喝醉了,他没喝醉的时候是个好人,他平时不这样的……


    “控制不住自己?我觉得他挺清醒的,他知道,要是打了我,我报警,他就得进局子。”


    “但是打了自己家人就不用。”


    桑北栀冷声:“我看他不是喝醉了,他清醒得很。”


    “小丫头片子……”继父骂骂咧咧,和林明美的妈妈纠缠着争夺手里的扫帚。


    “我就站这儿,有我在,你们别想动明美一根手指头,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子对我动手。”


    “我今天既然来了,我就不怕事,你有本事就动手,看我有没有本事,让你吃一辈子牢饭。”


    桑北栀身形较为纤瘦,但偏偏站在林明美的面前,就像是稳稳地撑住了一片天,眸色深沉,略抬起来的下颌,满都是骄矜的倨傲,一身的气度,愣是两句话就镇住了气场。


    “爸——”林明美弟弟喊了一声,过去从另一边控制住了继父,“别闹了,喝醉了就去睡觉,行不行?”


    “姐,你们今晚在楼上睡,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他笑得倒是一脸憨厚讨好的意思。


    “这家里有我的地方吗?”林明美摇了摇头,目色讽刺,“把狗给我,别的免提……”


    “姐,你看爸都醉成这样了……”他连忙语重心长地说道,“欢欢被爸爸送到外面养了,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现在肯定也说不清楚了,要不就住一晚上,明天再说。”


    “那我们明天再来。”桑北栀开口,牵住了林明美的胳膊,低声道,“走,我们先走。”


    眼看着,他们是不会把狗交出来的。


    山村的夜晚,格外漆黑,除了偶尔能看到的远处的灯火,只有黑黝黝且看不清楚的山路。


    一个小坡,林明美先下去,一只手开着手机的手电筒,另一只手伸手来扶桑北栀:“你小心点。”


    虽然这么说,但是晚上走山路是要有技巧的,桑北栀并没有,不太明朗的光线,连落脚点都找不清楚。


    一脚踩下去,就忍不住脚下一滑,被林明美伸手紧紧拽住了,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事没事……”桑北栀连忙先开口安抚了林明美,才撑着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大晚上的,让你跟我吃这样的苦……”林明美都想象不到,要是桑北栀没来,刚才怎么收场。


    很明显,刚才是桑北栀镇住了场子,尤其是镇住了她的弟弟,他们这才不敢动手,找了个喝醉的借口含糊过去。


    “哎呀,这个就别想了,倒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狗要回来。”桑北栀叹了口气。


    难缠,真的太难缠了。桑北栀来之前没想过,要个狗,这么困难。


    在完全不同的家境里面长大,桑北栀本以为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那些肮脏的尔虞我诈。


    现在看来不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而且什么道理都不懂的人,最是胡搅蛮缠。


    人性如此。


    富贵人家里面,互相算计着图谋家产。


    平凡人家里面,也会为了继承那点儿锅碗瓢盆打得头破血流。


    幸福一个轻飘飘的词,但是想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我也不知道。”林明美也叹了口气,本以为回来能看见狗,抢了狗就跑,结果他们还提前把狗藏起来了。


    手电筒闪了一下,啪的一下灭掉了,林明美咦了一声,然后连忙看手机,手机关机了。


    “没电了。”林明美嘟囔了一句。


    她出来的匆忙,手机本来就不是满电量,刚才打了一路的手电筒,这会儿直接罢工了。


    “没事儿,用我的。”桑北栀从包里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按了两下,没能亮起来。


    “怎么了?”林明美借着月色凑过来问道。


    “可能是……摔坏了……”桑北栀忍不住有些苦恼,刚才一屁股坐地上的时候,手机一下子摔石头上了。


    “该死的资本家,这么贵的手机,怎么这么不抗摔……还收我粉红税……”桑北栀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款手机贵得不行,在网上炒得火热,粉红色还比别的颜色要贵几百,配置反而返祖,还不如前几年的机型。


    资本家也好像林明美的继父一样,把女人当成傻子骗。


    应该也不是江萧自己亲自买的,多半是交代了一句手下,要买最好的顶配,买了个这个玩意儿。


    “应该离县城不远了,到地方充上电就好了。”林明美连忙说道。


    不远……桑北栀可谓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


    远远的看见一片亮灯的地方,按照林明美说的,应该就是县城了,怎么走都走不到,看着还是远远的。


    “肯定是我拖累你了。”桑北栀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了口气,“你自己走,肯定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刚才林明美说的,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现在看腕表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了。


    “没事,不着急,我们慢慢走。”林明美倒也不催,没走过山路和走过山路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还好,现在已经走到大道边上了,后面的路不远了。


    当然与此同时的坏消息是,桑北栀走得已经精疲力竭了。


    “这么宽的路,也没有车路过给我们搭个便车……”桑北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但也只是嘟囔了一句,说是大路,但也只是县城的路,这么晚了,早就不见车了。


    若是真的有车这个时候出现,简直就是踏着七彩祥云的……


    等等,有车来了。


    桑北栀被对向的车灯照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住了眼睛,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不容易来了辆车,怎么是反方向的?看来还是要走,七彩祥云没有来。


    极快的速度驶来,猛的一脚刹住,桑北栀正准备站起来招呼林明美继续走的时候,这车,一下子就停在了她身边。


    后车门咚的一下打开,车灯的光线太刺眼,桑北栀眯着眼看过去,只见到眼前的视线被挡住,然后一下子被搂入到一个怀抱里面,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而冽的气味。


    “江……江萧?”桑北栀的声音有些惊疑不定。


    “嗯,我来了。”淡淡的声音在桑北栀的耳边响起,抱着她的力度却忍不住缓缓收紧,不肯松手。


    车上下来了更多的人,后面又有两辆车开过来,停下,一群人下来,只不过看到远处的场景,都只站在车门的位置,没有往前走。


    “好多人。”桑北栀轻声说道。


    “我以为我又要把你弄丢了……”轻轻的声音,却一下子堵住了桑北栀的话。


    桑北栀的唇动了动,没有说接下来的话,江萧似乎很着急,但她也不过是失联了两个小时而已。


    “江总,这是……找到了吗?”终于还是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讪讪地说道。


    “嗯,辛苦大家了。”江萧松开了这个拥抱,但顺势,就紧紧抓住了桑北栀的手,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明美的手机没电了,我的手机……”桑北栀顿了一下,没说刚才摔倒的事,“手机摔坏了,所以联系不上。”


    江萧伸手,接过来桑北栀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在开机键上按了按,蹙眉,淡淡道:“回去给你买个新的。”


    “抱歉,今天有些重要的事情,没能及时看到你的消息……”江萧说道。


    桑北栀眨巴眨巴眼睛,这人怎么这么喜欢道歉?她现在能出现在这儿,已经说明,她紧赶慢赶,拼尽全力了。


    而且,就在她嘟囔着七彩祥云的时候……


    桑北栀抿了抿唇,只是轻声道:“你能来,就够了。”


    “我说过的,你可以无条件相信我,这还是第一次,我不能失言。”江萧轻声说了一句,漫不经心。


    桑北栀却忍不住心里一震,转头看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江萧看上去的确是有些漫不经心,她在低头用手机发消息,应该是告诉别人,不必找了。


    手机的荧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长睫落下,神色淡然,冷厉的五官轮廓,平白多了几分柔和。


    从出现到现在,她除了一开始那个过分紧张的拥抱,全程都有些超人的情绪稳定。


    没有怪罪任何人,没有诘问,没有情绪,只是稳定地主持大局,像是一切都成竹在胸。


    桑北栀看得有些出神,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从江萧身上看到“魅力”这两个字来。


    “今晚……”江萧开口的同时,抬眸看过来,恰好与桑北栀盯着她的目光对视上。


    桑北栀有些惊慌,想要把目光撤走,但现在已经被发现了,好像为时已晚,只是睫羽颤了颤。


    “不用怕,有我。”江萧开口,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桑北栀的脑袋。


    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像是个充满了好奇的小动物,实在是让她有些……没忍住……


    “没,没有……”桑北栀只觉得自己舌头有些不利索。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有些绷紧了。


    不过接下来,江萧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回县城的路上,桑北栀也把在林明美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江萧听得反而很认真。


    “其实没什么事的,把狗找到,然后把狗带走就行了。”桑北栀下车之前这么说道。


    “嗯。”江萧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和林明美的诉求。


    车辆停下的地方,是县城最好的酒店,说最好,也不过是快捷酒店的水平。


    江萧在来的路上已经订好了房间,给林明美和桑北栀办理了入住。


    桑北栀和江萧是同一间,几乎是房卡打开门的瞬间,江萧口袋里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一手推门,令一只手拿出来手机,对着桑北栀看了一眼。


    桑北栀立刻心下了然,放轻了脚步,从江萧手里接过来门,轻轻地关上。


    “爸爸……”她接通了电话,语气平静,“嗯,有些私事要处理。”


    “没关系,不是大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明天……”


    她看了眼腕表,继续说道:“明天的会议我会准时参加,您放心。”


    明天的会议……桑北栀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她之前在人物访谈里面看过,江萧的爸爸对她的要求一直很高。


    高到,她在国外学习的那段时间,每晚的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全年午休,就算是春节,也不会给自己放假。


    高到,就算是她拿了行业顶尖的奖项,依旧得不到什么表扬,反而是第一时间要反思,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


    她像是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也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


    她站在那边接电话,快捷酒店昏黄的光线笼罩在她的身上,显得她眉眼浅淡,整个人都有种冷色调,融在暗色里。


    见她挂了电话,桑北栀欲言又止,她想问,会议就真的不能拖延,就真的必须要她这么拼命地赶回去?


    江萧却没什么别的话,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只是叮嘱:“你先睡。”


    “房间不用反锁,这一层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有危险,不用等我,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你还有事?”桑北栀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江萧点头,却没有细说,“你先休息吧,走了那么久,也累了。”


    她走了,桑北栀洗了个澡,却也没有睡着,今天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而且,她想等江萧回来。


    虽然江萧不说,但她又不是傻子,大概知道,江萧明天没有时间,只有今晚,她是去解决问题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给江萧打的电话,发的消息。


    她有些心疼江萧了。


    以前她只是觉得自己这几年过得好辛苦,现在回头一看,江萧却连说自己过得很苦的权利都没有。


    手机也坏了,没得手机玩,也联系不上别人,桑北栀躺在床上,打开了对面那个看上去就很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有些发潮了,所以光线不稳定,有些一闪一闪的,声音也闷闷的。


    桑北栀不是很在意,她本来注意力就不在电视机上,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睡着,等着江萧回来。


    可还是,架不住今天的疲累,有些昏昏沉沉,靠坐着,意识就迷迷糊糊了。


    听见门响,有些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床边的床垫陷下去,有人在床边坐下了。


    有力度轻轻扯掉了她背后的枕头,把她抱住,然后扶着她平躺下来,没完全醒,只是睡得迷迷糊糊,桑北栀下意识呢喃了一句:“江萧……”


    “嗯,是我。”淡淡的声音。


    桑北栀睁开惺忪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面,和江萧的眸子对视。


    鬓边的发丝垂落下来,影影绰绰遮住江萧的半张脸,她看不清楚江萧的眼睛,却能感受到江萧的呼吸。


    就这么抱着的动作,江萧低头下来看着她,离得很近很近,呼吸纠缠,在脸颊之中的小小空间里面升温。


    扶在江萧手臂上,桑北栀的指尖忍不住轻轻收紧,轻声道:“你喝酒了?”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嗯,没办法,小地方的人是这样的,想要拉近距离,总得喝两杯。”江萧轻声说道。


    “就这次,以后喝酒,都会提前跟你说。”


    “要是你不喜欢……”江萧的语气顿了一下,直起身体来,“我去换一间房住。”


    虽然不善酒力的情况下,江萧的脑子有些迷糊,却还记得,上次因为喝酒的事情,分居了很久。


    与其让桑北栀讨厌,不如自己开口,先住出去,明天再说。


    “等等。”桑北栀一下子坐起来,伸手就拽住了江萧的胳膊,咬了咬唇瓣,说道,“不用,就在这儿住吧。”


    这都已经后半夜了,这会儿再折腾开房……况且,她要是喝了酒,桑北栀也不放心,她那酒量,太令人担忧。


    “不用勉强……”江萧的声音。


    “我没说过我不喜欢……”桑北栀的声音。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又一起戛然而止,两个人愣了一下,目光怔怔地看着彼此。


    “我没说过我不喜欢你喝酒,你可以留下来睡。”桑北栀轻声解释了一句,“喝酒伤身,少喝自然是好的,但我也知道,有些情况,不可避免。”


    “好。”江萧的唇角扬了扬,轻声道,“那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桑北栀的话,因为上次的事情历历在目。


    但很高兴,去洗澡的时候都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她知道,桑北栀把她留下来,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个澡洗得有点久,因为江萧想要认认真真把身上的酒气全部洗掉,免得上了床,又惹人讨厌。


    桑北栀也没有睡意了,看着面前闪烁不定的电视,里面的晚间节目就只剩下长长的神药广告,眼睛在看,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她听得隔音不太好的浴室里面传递出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微微的紧张。


    江萧喝醉的时候,她也不算是讨厌,只能是招架不来……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子,想做什么就要做,就要得到。


    那今晚。


    是她把江萧留下来的。


    她先松的口。


    要是等会儿……


    哗啦啦的水声停住,江萧从里面走出来,桑北栀下意识看过去,眸子一瞬间顿住。


    江萧和她一样,匆匆忙忙,没带睡觉的衣服,她洗了澡之后把白天的衣服穿上了,但是江萧没有。


    她就这么走出来,冷白的肤色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着粉,水珠顺着滑落下来,勾勒出身形的所有细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桑北栀居然觉得,喉头微微一紧。


    作者有话说:


    栀栀:对方对我使用了美色攻击。WAW


    第45章


    桑北栀的目光有些定住, 也有些灼灼,江萧似乎感知到了,抬头看过来。


    鬓边还有水珠, 顺着发丝滑落下来,那双薄唇染了水色,显得微微的润, 看起来居然有些莫名的软。


    她是有些醉意的,桑北栀看得出来,那双往日里幽沉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有些微微的茫然和怔忪。


    虽然没有洗头, 但是头发被热水蒸得有些软,看起来像一只湿了毛的顺毛小狗……


    她酒量很差,但每次醉得都不明显,看起来像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 偏偏, 桑北栀一眼就能看出来。


    “怎么了?”薄唇微微动了动,江萧的声音,比平日少了些正经, 显得也有些软。


    “没……没事……”桑北栀睫羽颤了颤, 轻声道,“你要是洗好了,就把衣服穿上。”


    江萧睨了一眼被丢在洗手台上的衣服,眉心蹙了蹙,似乎有些不高兴:“脏了,不穿。”


    她确实也没穿, 就这么朝着桑北栀走过来,吓了桑北栀一跳, 往床的那边缩了缩。


    江萧在床边上坐下了,却也只是坐下了,背对着桑北栀,拿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背后,此刻很近的距离,能看到她身上的所有细节,自律爱运动的人,就是坐下来,腰上也没有堆出来一丝一毫的赘肉,不是纤细,而是匀称的线条,发轻轻搭在蝴蝶骨上,影影绰绰,看见左边蝴蝶骨上绯红色的胎记。


    不是很深,只是淡淡的绯色,被发半遮住,看不太清楚,但桑北栀知道,那是一朵花的形状。


    轮廓像是一朵花,但细看就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花。


    桑北栀之前曾笑着打趣她,原来我们是命中注定,你从出生的时候身上就有朵栀子花。


    桑大小姐那个时候任性刁蛮,她说是栀子花就是栀子花,完全不给江萧任何辩驳的空间。


    她喜欢她身上那朵花,印在像是冰雪的人身上,像是冰冷的雪地上的一抹殷色,禁欲到了极点,艳丽到了极点。


    此刻,她有点不敢盯着那朵花看,睫羽颤了颤垂落下来,望着一闪一闪的电视,良久,终开口问道:“不睡吗?”


    不穿就不穿吧,衣服也的确是脏了……桑北栀不知不觉,好像心里就已经退步了。


    “让人送衣服来……”江萧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就是话音落下的时候,咚咚两声,有人敲门。


    听见,江萧就站起来了,吓得桑北栀一下子从床上窜起来,伸手就拉住了江萧的胳膊。


    “怎么了?”江萧转过身来。


    桑北栀跪在床上,她站在床边,问话的时候,靠近过来,很近的距离,一高一低。


    鼻尖几乎碰触在那片柔软里面,桑北栀呼吸一滞,往后仰了仰身子,抬头看江萧:“你就这么去开门?”


    “不是啊……”江萧眸子眨了眨,轻声道,“我去穿衣服,然后开门。”


    “这么开门,不是变态吗?”


    桑北栀:“……”她还知道自己这么不穿衣服有些变态……知道这么开门不对,怎么还这样在她面前晃悠?


    “我去开门。”桑北栀说着,准备站起来,床垫有些软,跪着的姿势本就不平衡。


    她晃了一下,没站起来,却也没摔倒,但江萧好似是怕她摔倒一样,伸手就把她搂住了。


    刚才是近在咫尺,现在倒好,结结实实撞上去,像是一个深情的吻,陷进去,就连呼吸都不通畅。


    桑北栀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匆忙抬头,对上江萧的眸子。


    “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桑北栀的语速都开了二倍速,说话的时候满心仓皇,不怎么过脑子。


    但这人,却好似一点都不尴尬似的,还靠近了些,在桑北栀的脖颈边上轻轻嗅了嗅,轻声道:“栀栀……”


    低头的动作,鬓边的发丝垂落下来,发尾刚刚扫过桑北栀的颈窝,软软的,痒痒的。


    “我想要吻你,可以吗?”她的声音缓缓的,就像是扫过去的发尾,轻轻扫在桑北栀的心坎上。


    桑北栀眸子定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平日里正经的江萧,怎么……


    她没有离开,又贴近了些,唇擦过桑北栀的耳垂,停在桑北栀的耳边,轻声,却又执着:“栀栀,可以吗?”


    “有人在等我们开门……”桑北栀说道,她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声。


    果然,喝醉了酒的江萧,让人难以招架。


    “好吧……”她语气里有些失落,却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松了手,放开了桑北栀。


    桑北栀手忙脚乱地下床,踩进去拖鞋里面,意识到什么,这间房太小,开门就一览无余。


    推着江萧坐在了床上,然后拎起来被子把江萧裹住了:“不准动,就乖乖坐在这儿。”


    盯着江萧的眸子,里面有些微微的茫然,没有回应,只是勾起唇角,对她轻轻笑了笑,睫羽眨了眨。


    桑北栀:“……”大事上还是不见她掉链子的,就当是她已经明白了吧。


    江萧的秘书等在门口,一点都不着急,也没有继续敲门催促,直到门开,把拎着的衣服递过去:“桑小姐,这是江总让我准备的衣服……”


    “谢谢,麻烦了。”桑北栀甚至等不及对面说完话,伸手把东西接过来,咚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这样很不礼貌,桑北栀平日里绝不会这么干,但这是特殊情况,生怕江萧搞出来什么事情来。


    关了门回过头,她就意识到,她好像是多虑了。


    床上的人还是刚才的动作,被被子紧紧裹住,只露出来一个脑袋,眸子眨也不眨地定定地看着她。


    乖得不像话。


    衣服就是很简单的T恤和短裤,想来这种条件也只能找到基础款,江萧把衣服穿上了,桑北栀松了口气。


    还有一套,应该是给桑北栀的,桑北栀犹豫了一下,也决定还是换上,穿着白天的衣服毕竟睡不舒服。


    她还是,拎着衣服到了卫生间,这才脱下来身上的衣服。


    就在把脑袋钻进去T恤的领子里面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的声音,桑北栀随手一套就跑了出去。


    江萧蹲在地上,对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桑北栀心里一紧,连忙在她身边蹲下来了。


    或许是吐得有些难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就连唇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还好吗?”桑北栀急得不得了,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蹲下来,轻轻帮她拍着背。


    酒味。


    她吐出来的东西并不多,晚上虽然是去吃饭,显然没吃下去多少。


    等到把酒都吐出来了之后,就没什么可吐的了,可呕吐反应不能停止,越是这样的干呕,就越是难受。


    桑北栀眸子里忍不住全都是担忧,她喝得比她预料之中还要多一些。


    明明知道自己完全不能喝酒……


    桑北栀轻轻咬了咬下唇,伸手搂住了江萧,语气柔和:“还难受吗?要不要喝口水?”


    “要是没那么想吐了,我们躺一会儿,休息休息好不好?”


    江萧没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转过头来,睫羽轻轻压了压,轻声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对不起,下次真的不会喝酒了。”她声音很淡,却能听出来里面的忐忑,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知所措。


    “没有。”桑北栀靠近过去,伸手拥住了江萧,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没压抑住,顺着鼻翼流淌下来。


    “没有讨厌你,没有讨厌你喝酒,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是来帮我的,不是吗?”她忍不住,把心里的声音全都说了出来,抱紧了江萧,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是夏天,江萧的身上却没什么温度,还能摸到背上的一层冷汗。


    搂住了江萧,她才意识到江萧有些过分的瘦,x蝴蝶骨都稍微显得硌手。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觉得江萧太瘦,所以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塞东西吃,现在怎么……还是没长多少肉。


    “真的?”轻轻的声音,里面似乎有些自己不确定的犹豫,“真的不讨厌我?”


    “不讨厌。”桑北栀立刻,毫不犹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她松开这个拥抱,面对面和江萧对视,想要让江萧看到她眸子里面的诚恳和认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看着彼此的眸子之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四下,一片寂静。


    呼吸声都忍不住变得很浅很浅,桑北栀的眸子一动不动,唇却忍不住轻轻抿了抿,然后不知不觉,缓缓靠前。


    距离逐渐拉近,近在咫尺,鼻尖碰触在一起,只要再靠前一点点,唇就会贴在一起……


    没有逃避,桑北栀只是轻轻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吻一下,也不会掉块肉。


    而且,她也不讨厌。


    似乎没什么逃避的理由。


    可,对面扑过来的呼吸也停住了,然后距离被拉开,江萧主动往后退了退,轻声道:“不要,脏……”


    脏?什么脏?


    桑北栀睁开眼睛,就见江萧微微蹙起来的眉角,她用指腹在自己的人中嗅了嗅,轻声道:“好脏。”


    她是觉得自己刚刚吐过很脏。


    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拉远了和桑北栀的距离,桑北栀听到她进了卫生间之后的刷牙声。


    桑北栀:“……”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还这么有原则?


    她不放心,跟着过去,站在门口看着江萧刷牙,在她靠近水池漱口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动作,伸手帮她拉住了T恤的下襟,免得被水沾湿。


    她的手臂就这么贴着江萧的腰身,像是从后面,把江萧搂住,身体几乎接触在一起。


    江萧身上还有些淡淡的酒味,但是她从来没说过讨厌江萧身上的酒味,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误解的。


    只是个误解,偏偏江萧就这么实实在在记在心上。


    她终于是刷完了牙,回过头来,看着桑北栀,眸子轻轻眨了眨,凑近过来,轻轻的吻,落在桑北栀的脸颊上。


    一个很有分寸的吻,蜻蜓点水,不过分靠近,没有逼迫,慎而又慎,一个轻轻的很礼貌的吻。


    “很晚了,睡觉吧。”她这么说道。


    没有过分的要求,两个人躺在床上,也没有靠在一起,中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窗外很静很静,桑北栀睡不着,她轻轻动了动,指尖碰触到一片温软,是江萧的手。


    她刚刚犹豫片刻,就被对方张开手指攥住,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紧紧牵着,没有讲话。


    比刚才好了些,手心里是暖的,没有冷汗,一片干燥。


    两个人的体温贴在一起,在夏日的温度里,就会无限升温,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手上就起了一层的手汗。


    桑北栀没有挣扎,江萧也没有松开,就这么手牵着手,屋内一片寂静。


    手心满是手汗的确有些不舒服……她是睡着了吗?桑北栀不敢乱动,只是极慢的角度转过头,睁开眼睛。


    眸子定住,因为对上了江萧的目光。


    饶是很暗,但人眼适应了还是能看出来个大概,她没有睡觉,她就这么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桑北栀。


    “睡不着?”桑北栀开口。


    “睡吧,明早你还要赶回去。”桑北栀补了一句。


    但是江萧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应声,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桑北栀,昏暗的环境里面,看不透她眼睛里到底是什么。


    桑北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江萧,停顿了十几秒钟的时间,挪动靠近,轻轻的吻,落在江萧的唇上。


    软软的触觉贴在一起,碰触了一下就分开,呼吸一瞬间交融,然后一瞬间分离。


    桑北栀的声音很淡,飘在夜幕之中,散在空气里:“好好睡觉,闭眼睛。”


    手汗有些不舒服,但是她没有挣扎松开,只是任由这么牵着,闭上了眼睛。


    然后感觉到有轻轻的力度搭在了她的腰上,靠近过来,身体的温度贴在一起,江萧贴在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睡得很好,直到被震动的闹钟声音吵醒,桑北栀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听到,闹钟已经被关了。


    她迷迷糊糊醒了,稍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僵住。


    她的手,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昨天睡觉的时候,躺得板板正正的,现在她怎么像是条八爪鱼一样,扒在江萧的身上?


    还没睁眼,江萧以为她还在睡,她倒是司空见惯了一般,一点都不大惊小怪,轻轻把桑北栀的腿和胳膊挪开。


    床垫起伏的弧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萧起身下地,脚步声很轻很轻地去换了衣服。


    “要走了吗?”桑北栀决定,还是不能接着装睡,睁开眼睛看过来。


    江萧背身对着她,反手扣后面的扣子,把长发拨在肩膀前,清晰地露出来蝴蝶骨上的胎记。


    听到桑北栀的声音,她的动作似乎僵了一下,手忙脚乱随便扣了两颗扣子,就把上衣穿上了。


    桑北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确定是酒醒了,不是昨天晚上那个迷迷糊糊什么都不顾及的江萧了。


    “我有事,要回禹城。”江萧轻声说道,“你接着睡吧,现在还早,才六点钟。”


    “这边的事情后续会有人跟进,你放心。”她又补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桑北栀觉得她这句话的语气,很像是那句话——你可以无条件相信我。


    “接着睡吧,还早。”江萧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进卫生间洗漱,合上了门,降低了噪音的音量。


    的确是太早了,虽然讲了几句话,桑北栀的脑子现在都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上午十一点之后了。


    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就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一款崭新的手机,然后还有个开着的电子用品的盒子。


    智能手表?


    桑北栀愣了一下,盒子是空的,一抬手,就看到小天才扣在她的手腕上。


    换好手机卡,登录上自己的账号,就收到江萧的消息——


    [手表戴着,已经关闭冗余功能,保留基本通话,可以续航十天,防水防摔,遇到危险可以随时快捷键联系我。]


    [我希望你能戴着,但以你的意愿为先,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摘下来。]


    这种儿童智能手表都连着家长端,那边可以看所有运动轨迹,的确是……有些过分。


    若是刚刚结婚的时候,江萧就提出来这样的要求,桑北栀肯定不愿意,而且会觉得江萧是在羞辱她。


    但现在,桑北栀只是打了个哈欠,就起身换衣服了。


    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溅水上去,仔仔细细拿毛巾擦了擦。


    林明美已经吃了顿早饭,等着桑北栀吃午饭了,本来想去喊的,但江萧留下的人说——最好不要打扰桑小姐休息。


    所以,带着桑北栀去吃本地特色的路上,林明美看着她的目光忍不住满都是狐疑,几次欲言又止。


    桑北栀终于是没忍住,开口道:“怎么了?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我看。”


    “也没看见草莓印啊……”林明美嘟囔一声。


    桑北栀:“……”


    “咳咳……”林明美清了清嗓子,靠近过来,压低声音,“你之前跟我说,和小说不一样,压根不累,逞强啊?”


    “看人家江总,大早上精神奕奕地起来,活力充沛地赶回到禹城去上班了。”


    “再瞧瞧你,睡到大中午,还哈欠连天的。”


    “啧啧……懂了……”


    “你懂你个大头鬼。”桑北栀气笑了,伸手拍了一下林明美的脑门,“赶紧把你的小说软件卸载吧。”


    受不了了,一个母胎单身,天天在这里懂了懂了……


    “急了,我看你就是急了。”林明美也不恼,还有揶揄的心思。


    “这我又懂了,气急败坏的总是下面的那个……唔……”林明美的嘴巴被一下子捂住了。


    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桑北栀,但明明无辜的眼神里面,也满都是揶揄。


    “这个你就不懂了,躺着的人当然不累了。”桑北栀轻哼一声。


    林明美一脸震惊,有些不敢置信,挣扎着开口:“我去,栀栀,你居然有本事压江总……”


    “怎么了?不行吗?”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只是个穷学生,我可是大小姐,她可不得听我的吗?”桑北栀理直气壮。


    林明美眨巴眨巴眼睛,笑起来,倒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桑北栀笑,笑得桑北栀都觉得自己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地锅醋血鸭。


    鸭血的腥味,桑北栀有些吃不惯,倒是这里本地的奶茶品牌她很喜欢,清新淡雅的茶味,比连锁品牌还便宜。


    林明美倒是吃得很开心,在禹城可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看她心情变好了,桑北栀也安心了,大抵是江萧出手,让林明美也觉得,应该要回狗不是难事。


    有人从店外面急匆匆进来,走到这一桌,走到江萧的秘书的身边,凑过去轻轻耳语了几句。


    “嗯,知道了……”她缓缓点了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林明美,然后看了一眼桑北栀。


    “怎么了?”桑北栀心里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


    “这个……”秘书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桑小姐,昨晚江总拜托了本地的一些地头蛇帮忙调查。”


    “刚刚得回来的消息。”


    “欢欢……早就死了……”


    “你说什么?”林明美吃饭的动作一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七点就出发,到禹城是没有合适的高铁的,一路开车回禹城的速度反而更快。


    会议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刚好是五个小时的车程,紧赶慢赶能够赶回到公司,所以路上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少。


    两个司机换班开车,还能有时间眯一会儿,江萧则是眼睛都没有闭一下,在认认真真地看下午这场会议的文件。


    江承宇让她参加的会议,都不只是旁听而已,她必须有充足的准备,不能有让人失望的表现。


    对于她来说,工作是不存在容错率的,所有的错误都是致命的,所有的倏忽都是不该存在的。


    到了服务区的换班时间,司机在车位上停下车,回头道:“江总,您要下车走走吗?”


    就算是不开车,坐五个小时的车,也是一种很煎熬的事情。


    “不用。”江萧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你们累的话,下去走走吧,十分钟之后出发。”


    她不是不善解人意的领导,司机这么问,意思不只是让她休息一下,也是想下去休息一下。


    十分钟,倒也够了。


    两个司机一听她这么说,连忙都下了车,去走走散散,去个卫生间。


    车里只剩下江萧,指尖在触摸屏上悬停了片刻,江萧轻轻闭了闭眼睛,庞杂的数字,像是在脑子里打架。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间不是很充足,但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不过是闭眼片刻,再睁开眸子,里面已经是一片清明。


    但她也没有继续看下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按下车窗,看向窗外,遥遥地看出去。


    夏日的太阳有些炙热,服务区里面的人并不多,来来往往走在路上的人,抬手遮蔽太阳,脚步匆匆。


    迎面而来的热浪,没来由地让人心里烦躁。


    看着树上不动的叶片,不知道为什么,江萧想起来桑北栀的脸,早上离开的时候,她睡得很沉,给她戴手表都没有吵醒她。


    她打开手机,滑到一个软件,目色定在上面良久,最后还是滑过去,没有打开。


    她尊重桑北栀的所有决定,无论是戴或者是不戴,她不去主动查看,就算是桑北栀看不到她的查询记录。


    就在这个软件旁边,是个智能助手的APP。


    点开,就有女孩儿的声音传递出来:“中午好,有什么需要小枝帮忙的吗?”


    微微上扬的语气,充满了朝气和活力,有些骄矜和自傲,活泼灵动。


    这助手,包括这个语音包,完完全全就是上大学时候的桑北栀。


    就算是江萧,也会有一瞬间的晃神,会觉得,现在和她说话的人,就是桑北栀。


    没有下达指令,助手就一直停留在听取的状态,下面的音频条起起伏伏,终于录入了江萧的声音:“小枝,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小枝最喜欢你了,小枝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温温柔柔的声音,像极了桑北栀。


    江萧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概记得昨晚桑北栀似乎拥抱了她,亲吻了她,但模糊得让她觉得,好像是在梦里。


    桑北栀喜欢她……


    是吗?


    她之前说不相信桑北栀不喜欢她,可现在……她也不敢相信……


    闷热的风迎面而来,却吹不走江萧的惊疑不定。


    这些年来,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手段果决,颇有江父之风,差点儿让她真的相信,自己是个果决狠厉的人。


    原来,在某些事情上,她一直患得患失,从不笃定。


    作者有话说:


    小江真的爱得很卑微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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