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或许是吐得严重, 桑北栀撑到下班,就开始发起来高烧,烧得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本来说着不去医院, 睡了一觉就好了,睡前林明美摸到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放不下心来,拉着桑北栀去了医院。


    查了血,是病毒感染, 桑北栀想要好得快一点, 选择了输液。


    这几瓶下去,估计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桑北栀推了林明美好几次:“没事,你走吧, 你明天还要上班。”


    “这里不远, 我认得路,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放心,实在不行我打个车, 也就是起步价。”


    终于是把人推走了, 桑北栀从口袋里面拿出来手机,一个糟糕的消息——手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了。


    她住在林明美这里,对附近的路不熟悉,回去还要开导航。


    这烂手机,电量也是经常抽风,有时候还有百分之十五的电, 嗖的一下就空了,直接关机。


    她不敢再玩, 甚至是直接关了机,放回到口袋里面。


    社区医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白天冷清,反而到了深夜,输液室热闹得不得了。


    一边输液一边写作业的小朋友、一手扎着针另一只手还在敲键盘的打工人……忙忙碌碌的世界,似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要拼命往前跑,稍微慢一步,就会被背后的深渊巨口吞噬。


    对面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手上绑着药盒扎着输液针,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奶奶抱着粉红色的小书包,妈妈手里拿着面包和牛奶时不时喂一口,爸爸伸手撑着手机兢兢业业地当手机支架。


    身边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儿靠在男孩儿的肩膀上,似乎是睡着了,男孩儿轻轻搂着她,时不时看一眼头上的吊瓶。


    虽然这个世界忙忙碌碌,但好像,至于她一个人在禹禹独行。


    忽然有种孤独感的时候,桑北栀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真的是生病了,人都脆弱一些。


    墙上挂着的液晶显示屏上在播放本地新闻,没有手机,桑北栀盯着看,困劲儿上来,一歪头睡过去。


    脚步声,在桑北栀的面前止住。


    旁边靠在男朋友肩膀上睡觉的女孩儿醒过来,迷迷糊糊抬眼看了一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与社区医院里面的众生百态显得格格不入,披肩长发轻轻垂落下去,衬得身上的黑色西装清冷孤寒,气度不凡得像是电视剧里面走出来的人,身量又高,站在这儿,仿佛能遮得住所有的光线。


    江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桑北栀的脸上,可惜,桑北栀睡得很沉,看不到她眸子里浓浓的暗潮。


    在桑北栀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江萧转头,如在车上的那样,轻轻抵住桑北栀的脑袋,让她靠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触及到的,却是一片冷津津的寒意。


    高烧退下去,她身上反而冷起来,江萧的指尖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了输液管。


    她的体温,顺着软管浸透进去,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仿佛,这个时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桑北栀睡得不安,在梦中微微蹙眉,似乎听到手机的铃声,轻轻动了动。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是护士走过来帮她拔针了。


    “先别急着起来,先按一下。”护士温声,四周看了一眼,“你朋友呢?”


    “我朋友早就走了啊。”桑北栀唇角扬了扬,给人一个放心的表情,“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不会啊,十分钟之前,她还在这里。”护士指了指桑北栀膝盖上,“她衣服还在呢。”


    桑北栀一愣,这才注意到搭在她身上的外套,一股冷而冽的香味浸透出来,却似乎残留着某人暖融融的暖意。


    江萧。


    桑北栀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甚至来不及按压针孔,急匆匆穿上衣服,却从外套之间掉出来一张字条出来——


    江萧的联系方式,以及一句话,有事要走,衣服麻烦你代为保管,下次去时宴还给我。


    墓园,更深露重,眼见得江萧连一件外套都没穿,董姐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管理处门口。


    管理处之内,一个穿套头卫衣的男生被几个保安盯着,蹲在地上,抱着头。


    见到江萧进来,今晚的执勤人员赶忙上前道:“江总,小贼抓到了,就是他一直不承认,所以现在怎么处理?”


    “不承认?”江萧抬步走过去,站在那男生面前,语气冷淡,“你以为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我就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是监控探头,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觉得戴个帽子,就查不出来了?”


    “今晚我既然埋伏了这么多人,抓你抓了个现行,就不会没有手段对付你。”


    “也就只有方婷养出来你这样的蠢货。”


    “你……”那男生抬起头来,一瞬间要暴起,还是被几个保安一下子压住。


    “江萧,按照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舅舅,你快让这些人把我放开。”他挣扎不开,但是语气激烈。


    “舅舅?”江萧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这个称呼可要挟不了我。”


    “想让我放了你,得看你的回答我满不满意,说吧,你来墓园鬼鬼祟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来祭拜,有什么问题吗?”他很明显的心虚,说话都透着色厉内荏。


    “大晚上,翻墙进来,祭拜?”江萧淡淡说道,“而且你来得太早了,方婷还没埋进来呢。”


    “你咒我姐——”一听到这话,他就激动。


    奈何几个保安身强体壮,把他压在地上制得服服帖帖,挣扎却也无可奈何。


    有个保安拿过来个包,拉开拉链,翻转过来,在江萧面前,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符篆、又是桃木剑、又是朱砂、又是各种手串……


    江萧抬手拨弄了一下,眸色幽沉。


    “我们查过,在夫人墓地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大概是他还没来得及下手。”保安缓声说道。


    “什么夫人?我姐是正室,是明媒正娶的江太太,她妈算什么,顶多算是个小三……唔……”


    咚的一声,他这句话都没说完,被江萧抬脚猛地一下踹在肚子上,一下子砸在地上,捂住肚子,弓腰喘不过气来。


    周围人都是吓得一愣,没想到江萧会突然出手,保安队长悄悄走到墙边,抬手挡住了监控。


    “是,又如何?”江萧蹲下身来,在方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在地上打滚,“方婷是失败者,你也是。”


    “是我把她推到绝路的吗?不是,是你。”


    “要不是为了想要给你谋那一份家产,她不会赶尽杀绝,也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今年你就要十八了吧?成年人了,要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弱者没资格在我面前说道德。”


    “扔出去。”江萧淡淡开口,起身。


    “江总,不报警吗?”保安队长连忙说道,“现在我们报警,就说他进来偷东西,刚才那一脚就是正当防卫……”


    “他要是真的敢去告我,算他有本事。”江萧倒是没把这样的小角色放在眼里。


    报了警又如何,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又还不满十八岁,最多批评教育也就放了。


    墓园离市区几十公里,这会儿连打车都不好打。


    更深露重的一夜走回去,比那点批评教育,更让人长记性。


    “要是我爸问起来,如实告诉他,不必瞒着。”江萧从管理区取了香烛,缓声道,“不用跟着我,在这儿等我。”


    夜里的墓园更显得冷清,清风吹过去,两边的草木都在摇摇摆摆,露水的寒意,月华朗朗照下来。


    江萧孤身穿行,从墓碑之中走过去,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


    倒不是她是什么无神论者,只是在这里,她不需要畏惧。


    母易彩静之墓,江萧的脚步停下来,蹲下身来,点了香烛,祭拜之后,盯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


    “妈妈,我见到她了……”她的声音很淡,像是飘在风里。


    指尖伸出去,轻轻触碰在墓碑上,只触碰到冰凉的触觉,有风吹过,最爱她的人躺在地下,她连个亲人都没有。


    “自从你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孤魂。”


    “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好像只是为了,想让别人觉得,妈妈的女儿,很争气。”


    “前几天我就见到她了,我知道她在那里,所以刻意约了饭局在那里吃饭。”


    “妈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如果……我还是忘不了她,你会不会很伤心难过……”


    那年,得知妈妈重病,她从美国急匆匆赶回来,却连妈妈的遗体都没有看到,她知道这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隐情。


    后来,她大闹一通,终于从医院拿到了妈妈的病历,看到了这些年她受的委屈。


    江承宇跟她认了错,并且表示,之前他忙于生意,对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知,觉得愧对于她们母女,提出可以和方婷离婚,把她净身出户逐出江家,并且表示,他愿意把手里一半的股份给江萧视为补偿。


    于情于理,他这个父亲,算是仁至义尽。


    就算是江萧提出来,她不需要方婷净身出户,她需要方婷落在她手里,江承宇都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就答应了。


    收拾物品的时候,江萧见到了抽屉最里面,妈妈的那本日记——


    3月18日,晴,天气很好,院子里的花都开始开了,萧萧说在国外一切都好,真好,一切都进入正轨。


    4月15日,晴,今天是老江的生日,家里来了好多人,好热闹,夫人也真漂亮。


    6月1日,雨,六一儿童节到了,今天跟着夫人出去孤儿院做慈善,看到这些小孩子,好像看到了萧萧小时候。


    6月17日,晴,萧萧很乖,每周都会打电话问我好不好,好,都挺好的,她有光明远大的未来。


    8月2日,阴,国内的大学生都放暑假了,老江说萧萧要学的东西很多,没空回来,萧萧好厉害,成绩单全是优秀。


    9月16日,晴,今天是我的生日,收到了萧萧送的生日礼物。


    ……


    就像是普通的流水账,没有苦难,没有仇恨,没有说她身上那些伤势的来源,没有一点点的怨念,平和的语气。


    最后一页——


    萧萧,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妈妈的一生最大的荣耀就是你,未来你是江家的继承人,我的女儿是人中龙凤,不要忘记妈妈对你的期许,成为一个成功的人,忘掉过去的感情,忘掉所有对你的羁绊,往前走,别回头。


    “妈妈……”江萧的指尖停留在墓碑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多太多,她现在那些动摇的心思,仿佛都是自私。


    喜欢,不喜欢,真的那么重要吗?


    本来,她就没法回头了。


    桑北栀带着那件外套回去,第二天林明美看着她的目光明显有些心虚。


    最后还是自己来承认了:“江总上门来找你,说有问题要问你,我见她态度诚恳,就跟她说了。”


    “问题?”桑北栀怔了一下。


    本来就是要还外套的,桑北栀犹豫了一下,加了江萧的好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通过,把手机放柜子里,去上班。


    桑北栀不知道江萧现在是什么意思。


    在大学的时候,桑北栀就知道,江萧是个很记仇的人,她曾见过江萧动手。


    那年校运会,桑北栀坐在啦啦队的位置上,手里捧着电解质饮料,眼巴巴地盯着操场上的江萧看。


    5Km女子长跑项目,分了专业组和业余组,体育学校的比完,剩下的业余组才开始,大学生的身体素质有目共睹,跑道上几乎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是为了学分赶鸭子上架。


    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业余,没什么规划能力,开场就卯足了力气往前冲,一下子就拉出来好几个梯队出来。


    江萧不紧不慢,跑在中等的位置,一圈两圈三圈……她的速度分毫不减……


    从第三圈开始,几乎只有她轻松超越别人的画面,有的人气喘吁吁开始走路了,她的速度反而往上提了提。


    从桑北栀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桑北栀站起来欢呼,喊:“江萧,加油——”


    山呼海啸的呼声里面,桑北栀的声音被压住,但是还是看到,江萧朝着她看过来,轻轻松松地摆了摆手打招呼。


    如果一切正常下去,毫无疑问,江萧会拿到业余组的第一。


    就在倒数第二圈的时候,变故突生,江萧超人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横斜着伸了一下脚。


    速度太快,江萧脚下一个趔趄,就朝着地面甩下去,不过这人也不好受,被江萧伸手拉住,狠狠摔在地上。


    桑北栀全程看着江萧,心里一紧,一路小跑从台阶上下来,急匆匆想要跑过去:“江萧,你怎么样啊?”


    却被负责安保的学生会成员拦在了警戒线外面:“同学,同学,里面正在比赛,现在不能进去。”


    “你放心,我们会有后勤的同学扶受伤的选手去医疗处。”


    “别进来,危险——”江萧的声音传递过来,桑北栀顿时停住了冲进去的冲动,抬眸看过去,有些担忧。


    “终点等我。”江萧语气淡淡,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步,最后两圈,朝着终点冲过去。


    她穿了件运动短裤,清晰可见的,膝盖上面一整片的擦伤,鲜血没有止住,颜色越发浓郁。


    桑北栀想要喊住她,别跑了,就是校运会,只有奖牌,连奖金都没有,没必要这么拼命。


    可下一圈,江萧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桑北栀明显看得到,那双注视着前方的幽沉的眸子,锐利深沉。


    像是锁定的猎物的孤狼,只看得到前方,只剩下——赢。


    摔倒和受伤都耽误了时间,有两位同学已经把她反超过去。


    她的步子毫不犹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来她的鬓发,衣服上已经有一片汗渍,但她的目光却很定。


    没有乱了方寸,没有乱了节奏,一步一步,破风提速,把赛道上所有的人,都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广播里面喊了两遍比赛结果,催促着冠军去领奖台领奖。


    校医蹲着,用碘伏给江萧的膝盖消毒,桑北栀吓得有些不敢看,却还是眼巴巴盯着,脸色有些白。


    “水——”江萧伸手,桑北栀如梦方醒,把手里的电解质水递出去。


    然后被轻轻推了一下,江萧的声音:“去领奖吧,替我把奖牌拿回来。”


    “那怎么行?是你的荣誉……”桑北栀摇头。


    “奖牌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江萧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腿,“要不,你打算我瘸着走那么远?”


    桑北栀可舍不得,转身就去领奖台了,一路小跑去,小跑回来,速度很快。


    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在医疗处外面的树下,旋转楼梯的拐角处,江萧把人逼在角落里面。


    抬手,就是一拳,桑北栀的脚步一下子定住,看着江萧打完人,若无其事走回去,然后才走到了江萧面前。


    桑北栀脖子上挂着那枚金牌,靠在江萧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隔绝了外面运动场广播和山呼海啸的叫喊声。


    江萧认得那个女生,家里条件不错,在禹城做房地产生意,短发中性风的帅T,在禹城大学人气不低。


    她想,要是那人要报复回来,她一定会好好保护江萧的,她桑北栀的女朋友,背后有靠山。


    但后来,没有,平白挨了一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方像是硬生生吞下了这口气。


    小插曲一样划过去,那枚金牌,桑北栀没有收,挂回到江萧脖子上,轻轻吻了她一下:“我的女朋友,好厉害。”


    在江萧的沉默寡言之后,藏着一颗暴戾且记仇,睚眦必报的心。


    桑北栀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更别提后面见过那些八卦杂志的揣测和风言风语,没人能得罪江萧,得罪她的人,坟头草都三尺了。


    所以,桑北栀越发不明白,江萧现在到底是几个意思。


    想要搞个杀猪盘,把她骗进去,然后一刀捅死?


    墙边的玻璃展示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荣誉证书和奖杯,《华尔街》年度全球金融影响力人物奖、全球投资协会年度领袖奖、全球女性金融人物……像是贴了金一样晃眼……


    楚攸顺着玻璃展示柜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看到,摆在中间C位的金牌。


    “禹城大学第96届校运会,5km业余女子组,金奖……”楚攸转着脑袋,才把一圈的字读完。


    蹙了蹙眉,什么破玩意儿,看上去就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还值得摆在C位?


    “怎么现在找我来了?”背后传来声音,江萧穿了身运动装,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拧开水瓶喝了两口,递给助理。


    “大半夜了,还健身啊?”楚攸看了眼腕表,“运动会刺激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分泌,等会儿小心睡不着。”


    “就跑了个步。”江萧看她一眼,“上次给你打电话,不也大晚上运动……”


    江萧运动手表上的记录,停止在20km的数值上。


    她喜欢长跑,在枯燥的运动过程中,人的大脑会完全放空,可以思考很多事情,也可以不用考虑很多事情。


    跑完,有时候能想明白很多。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想明白,心里乱成一锅粥。


    “你……”楚攸瞪了她一眼,“闭嘴吧你,我还没怪你坏我好事。”


    江萧唇角微微扬起,不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问道:“好了,说正事吧,不逗你玩了。”


    “我手上有个项目,想找你看看,能不能投点钱。”楚攸眨了眨眼,“绝对是好项目,你信我。”


    “又是你爸不乐意投的破项目……”江萧不信她的鬼话,伸手,楚攸恭恭敬敬两只手把文件递过来。


    翻开,看到第一页就是一个硕大的娱乐公司的LOGO,心下了然。


    “你信我啊,这个电影真的不错,我找人评估过的,随便卖卖票房就回本了。”


    “名导加影后,这配置就是随便捡钱,到时候宣发铺开,绝对是盆满钵满。”


    “你看我信不信你的鬼话?”江萧轻笑了一声,也不往后继续翻,把文件压在桌面上,抬眼看楚攸。


    “喂太多资源,烂账太多,你爸不愿意当冤大头了?”


    楚攸:“……”也就是江萧,跟她说话从来不拐弯,也从来不给她面子。


    “帮不帮?”楚攸也不辩解,就盯着江萧问了这么一句。


    江萧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楚攸,你什么时候清醒一点?”


    楚攸没说话,只是眼巴巴盯着江萧。


    “帮帮帮……不就一部电影?我明天就跟投资部讲,三天之内和片方接洽,这个速度满不满意?”


    “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楚攸脸上马上就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为了爱情一掷千金的恋爱脑。”江萧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神色认真了些:“你爸知道你的事情了?”


    “应该……不知道吧……”楚攸有些迟疑。


    “他在国外,离我这么远,我身边应该没有他的耳报神,不然不至于这么久才发现。”


    “可能就是最近在娱乐圈的投资亏太多了,老家伙心疼了,所以停了所有娱乐圈方面的投资。”


    “管他知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说定了,我就先走了啊。”楚攸摆了摆手起身。


    “等等……”江萧却忽然开口,叫住了楚攸。


    “有事?”楚攸双手撑在台面上,长发垂落,居高临下看着江萧,饶有深意,“有事啊……”


    江萧不语,幽沉的眸色看过来,抬手,修长的指尖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轻轻点了点,威胁的气场。


    楚攸一下子就收住了自己的怪声怪气:“有事您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桑北栀最近的检查结果,发给我看。”江萧缓声,睫羽轻轻压下去,眸色之中有些微微的动摇。


    本来是不想再过问。


    只是忍不住想起,昨天桑北栀过于苍白的脸色,似乎比上次拉着去医院体检的时候更加难看。


    “桑……”楚攸语气顿住了良久,脸上挤出来笑容,“桑小姐啊……”


    心虚,几乎写在脸上了。


    楚攸在思考措辞,与江萧对视,然后迅速把乱七八糟的措辞全扔了,她还没自信,瞒得住江萧。


    只好实话实说:“桑小姐没住院,当天就闹着直接出院了,后续的治疗她也完全没管,再没来过医院。”


    “我事情又多又忙,这件事放下就给忘了。”


    “那这电影我要再考虑考虑……”江萧漫不经心的语气。


    “别别别,我错了,我长记性了,这样吧,你交给我,我怎么也得让桑小姐接受后续的治疗方案。”楚攸连声。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营养不良和贫血,补补营养就好了。”


    “吃好休息好慢慢养着,要是真的吃不回来的话,最后的办法就是连续输一段时间的营养液。”


    “我不管,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江萧开口,一下子把楚攸的声音堵住了。


    楚攸坐到车上的时候,都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江萧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


    来不及想太多,手机就响了起来,思忖一下子丢到九霄云外,换了笑盈盈的语气来:“喂,宝贝,想我了啊?”


    “哎呀,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才这么忙的吗?”


    “惊喜啊,你猜猜是什么。”


    “哇,好聪明,就是你看上的那部电影,我已经拿下资方了,到时候你想进去演个角色,还不是轻轻松松。”


    “爱不爱我?”


    “爱我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董姐送楚攸,在前排开车,唇角无奈地上扬着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楚攸一打电话就是粉红色气泡。


    “叮——”桑北栀的手机上,添加好友通过。


    对面的头像是一朵白云,软绵绵的白云,看上去和江萧这个人有些格格不入。


    桑北栀下班的时候,看到江萧发来的消息:[衣服送到灵越科技前台,谢谢。]


    桑北栀想起来纸条上的内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来时宴取吗?]


    [没空。]淡淡的两个字,没有接下来的消息。


    桑北栀看着这两个字冷了许久,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她不会来了,以后大概率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有些说不清楚心里的想法。


    如释重负,又五味杂陈。


    还有个新的好友申请:[桑小姐您好,我是华润医院的副院长楚攸,对您上次住院的事情做个回访。]


    楚攸,楚……桑北栀看着这个姓氏,忍不住有些怀疑。


    华润医院背后的医疗集团,掌权人就姓楚,这位楚院长多半是楚家人。


    私立医院的服务的确是好,但也没有好到,一个楚家人副院长,亲自来做回访。


    加上之后,对面的态度格外热情。


    楚院长:[是这样的,上次您摔倒,是我们医院的责任,我们医院理所应当承担您后续的治疗。]


    桑北栀:[我头上的伤已经全都好了,连疤都没有,我已经痊愈了,多谢楚院长关心。]


    楚院长:[这样啊,其实不只是头上的伤呢,上次查出来的贫血,我们也可以负责后续的治疗呢。]


    桑北栀:[真的不用了,多谢楚院长的好意。]


    楚院长:[您看看我们的治疗方案,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说。]


    说着,就传了一份文件过来,针对桑北栀的身体,一系列的方案。


    最快解决营养不良的问题,就是输营养液,看着一排一排的营养液,桑北栀搜了一下,恨天高的价钱。


    楚院长:[所有费用您都不用担心,会有医院专车接您来回,您什么都不用担心,绝对没有坑。]


    楚院长:[如果您真的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个合同,都没问题的。]


    桑北栀:[……]


    楚院长:[有什么问题,您说?]


    桑北栀:[我不太明白,您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对面的楚攸,等了两三分钟,才等到对面的回复。


    楚院长:[就当是为了给我们医院拉客了。]


    桑北栀:“……”华润医院的病房一房难求,顶尖的医疗团队,绝佳的服务条件,加上密不透风的保密措施,权贵排着队去治病去生孩子,哪里需要这么拉客。


    桑北栀:[请问,您认识我的父母吗?]


    这是她考虑到的唯一的解释理由。


    楚院长:[您可以这么以为。]


    沉默了片刻,桑北栀回了消息:[好,我愿意配合。]


    可能是因为在病中,桑北栀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脆弱,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抓到的只有这根救命稻草——权当是,爸爸妈妈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点点的温暖。


    桑北栀双手合十,捧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闭上眼睛,轻声道:“爸爸妈妈,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我会养好身体,好好赚钱,保护好暖暖,好好的生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暖暖。


    因为感冒的原因,耽误了好几天,桑北栀才第一次到华润医院开始治疗方案。


    前台的护士听到她的名字,就赶忙找人前面带路,一路把她带到了楚攸的办公室。


    和常规印象之中,医生办公室冷白色的装修完全不同,她这里像是一间书房,推了门进去,是另外一片世界。


    落地窗被浅灰色亚麻纱帘半掩着,滤过的日光温温柔柔地淌进来,书桌贴着墙面延伸,线条利落干净。


    整面的开放式书柜,仿佛还隔出来另一个空间,深浅不一的木格架里面,书籍整齐排列。


    靠墙的位置摆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矮脚圆几上摆着一盏落地灯,灯影漫下来,把这个角落照得格外暖。


    但是又有些割裂的地方。


    在这样温馨雅致的房间里面,贴着墙的玻璃立柜里面,摆了整整一柜子的各色酒水。


    还有这位完全不像是医生的楚院长,虽然在白衬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但一根根头发丝的卷都精致,上勾的眼线夸张上扬,还有过于艳丽的红唇,肤色白皙,五官深邃,似乎透着混血味道的明艳大美人。


    看起来就不像是兢兢业业干活的一线医生,桑北栀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楚攸,身份不一般。


    楚攸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合上放好了,起身从里面笑着迎出来:“桑小姐,好久不见,气色好像……”


    想说些奉承的话,但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桑北栀的气色看上去,没有好一些,病了一场,好像还差了些。


    瞧见桑北栀看了眼酒柜,楚攸马上笑道:“都是我的私家珍藏,国内都不好找的,桑小姐喜欢,要不要尝尝?”


    咔哒——轻轻的一声,像是什么碰在了书柜上。


    桑北栀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楚院长这里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这柜子年久失修,有时候就晃一下,没事。”楚攸拉着桑北栀在位置上坐下。


    书柜后面的确是个隔离出来的小空间,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圆形台几,上面摆着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只不过,书柜遮的严严实实,里面和外面都互相看不见。


    抬眸看着书柜撇了撇嘴,不喝就不喝,这祖宗,也不怕暴露。


    楚攸把纸质的治疗方案,还有之前说好的合同,全都摆在了桑北栀面前:“桑小姐,您仔细看看,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条款不用看了,我相信楚院长。”桑北栀翻到最后,楚攸已经签好名字,盖了医院的章,只差她的签名。


    犹豫了一下,桑北栀抬头问道:“桑家的情况,您应该知道,您帮我……”


    “楚家的生意主要在国外,国内不过是几家医院,而且,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儿东西,找我楚攸的麻烦。”


    楚攸说这话的时候,眉梢眼角是明媚的自信,红唇轻扬,道:“惹我,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说出来,桑北栀心里的巨石放下去。


    她之前也是在上流圈子混过的,隐隐知道,华润医院的这个“楚”,不过是某个世家大族的“楚”的分支。


    楚攸的话说得这么满,她大概明白了里面的意思——她这个“楚”,不单单是华润的“楚”。


    的确是有,在国内横着走的本钱。


    “谢谢您。”桑北栀开口,声音里忍不住有些柔软,“谢谢您,还记得这点小小的交情。”


    见惯了墙倒众人推,桑北栀越发珍惜每一分感情。


    甚至没有仔细看条款,提笔就在最后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按照楚攸的背景,桑北栀身上没什么值得她贪图的,桑北栀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寒了友人的心。


    楚攸看着桑北栀,眸子里也忍不住有些微微的波动和唏嘘,这小姑娘倒是,见惯了世态炎凉,却还有赤子之心。


    懂礼貌不世故,很符合她对桑家家教的一贯印象。


    桑家起家于江南,祖上就做丝绸生意,并且有耕读传家的家训,桑北栀的母亲是书香世家,更给桑家添了书卷气。


    楚攸见过几次桑北栀的母亲,那是个喜欢穿旗袍,笑起来温柔和婉像是江南清泉的女子。


    桑北栀身上,也有她母亲的影子,虽然多了份明媚的张扬,骨子里依旧是谦逊赤诚。


    “这里有几条,还是要注意一下……”楚攸收敛起来自己的情绪波动,翻动合同往前,一条一条指给桑北栀看。


    桑北栀有些深思不宁,就在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带起来微微的风。


    裹来风里的气息,油墨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书房里的熏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


    桑北栀轻轻抿了抿唇,她真的是疯了,怎么什么时候都会想起来江萧。


    看来要早早把那件衣服送回去,然后彻底断了心里念着江萧的这点念想。


    作者有话说:


    入v了,本章掉落红包


    第22章


    轮了晚班, 今天上午恰好有时间,江萧的那件外套,桑北栀送去干洗过, 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江萧公司的地址不用问,在网上搜一下灵越科技,直接就搜出来了。


    在中心城区, 有地铁,只是离时宴距离不近,需要一次转乘, 两程路线加起来, 有二十多站。


    早上早高峰上班的时间,地铁里挤成了沙丁鱼,桑北栀护住了怀里的衣服袋子,找了个角落站着。


    “叮叮叮, 叮叮叮——”旁边站着的女生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一手拎着东西,只能空出来另外一只手接电话。


    松开手,刚把手机摸出来, 恰好就是这个时候, 地铁进站,猛地一下刹车,她整个人一个趔趄。


    桑北栀本能反应,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那女生连忙对着桑北栀点了点头,却也顾不上说太多,连忙接通了这个电话。


    “什么?”有些惊呼的声音。


    “好好好, 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现在在地铁上,还有……”她踮起脚尖看了看指示牌,“还有差不多四站。”


    “好好好好好,就按照你们说的,先做个预案出来,你们先讨论,我马上到。”


    满脸焦急,看着地铁门上的指示牌,急不可耐,余光瞄过桑北栀,还是礼貌说了句:“小姐姐,刚才谢谢你。”


    “没关系,举手之劳。”桑北栀应了一声,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都是打工人。


    而且她刚挂了个电话,然后电话就叮叮咣咣继续响起来,接连不停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


    “我正在往公司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马上马上,等我到了再说。”


    “陈总,对对对,我听说了,好,我中午之前,肯定给您拿出个合理的方案。”


    “我觉得这么大的事情,您还是和上面说一下,看看上面怎么出面解决……”


    打工人是真的不容易,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被这么夺命连环Call。


    到了柳泉路口站,桑北栀下车,发现这女生也跟着她从车里面挤出来,然后拔腿就跑。


    桑北栀跟着导航,一路走到灵越科技的楼下。


    还没进楼栋大门,就被保安伸手拦住了:“你好,凭工牌进出。”


    “我不是员工,我是……”桑北栀解释。


    “不是员工,有预约吗?没有预约不让进。”保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我就是进去把东西放到前台。”桑北栀举了举手上的袋子,“就一件衣服,我放前台就走。”


    “你们管得这么严吗?门禁都设在大门口了?”桑北栀有些不理解。


    见桑北栀态度还好,保安也没有什么疾言厉色,只是解释说道:“平时是不管的,今天是特殊情况,我们也是刚刚收到的通知,今天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门,你送东西的话,打电话让他来门口拿。”


    桑北栀:“……”她好像是有江萧的电话,但是她不想打。


    “要不你们帮我放前台……”桑北栀提出个解决方案,对面摇了摇头,显然是并不通融。


    “女士,下次再来吧,别为难我们,今天的确是特殊。”保安缓声劝离。


    下次……桑北栀听起来就忍不住皱眉,二十多站地铁,来回两个多小时,她并不想多跑一趟。


    大厅里面,人来人往,脚步明显都有些急促,整个环境的氛围都是紧绷的,看起来的确是……


    桑北栀正打算走,忽听到略带着笑意的声音:“哟,桑小姐啊——”


    桑北栀一回头,就看到孔南笙走过来,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长发垂落下去,每一根波浪卷发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隔着老远,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化了全妆,上扬的眼线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精致勾人。


    桑北栀并不打算和她说话,转身欲走,却被孔南笙横挪了一步挡住。


    “桑小姐这是想进去?”孔南笙轻哼一声,语气有些微微的不屑,“来找萧萧姐求情啊?”


    “我想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桑北栀抬头,与她对视,语气不卑不亢。


    她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破的慌乱,反而目光依旧灼灼有神,微微抬起来的下颌,在孔南笙面前不落下风。


    没有精致的衣衫装饰,也没有什么赖以仰仗的背景,偏偏和孔南笙站出来分庭抗礼的架势。


    “好狗不挡道,孔南笙,这句话不用我教给你第二遍吧?”她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孔南笙表情一凝。


    这句话,桑北栀之前在孔南笙面前说过一次。


    当时,桑北栀已经和江萧几乎算是确定关系了,那个赌约,孔南笙几乎是输定了。


    孔南笙心里急得不得了,她可不是坐等失败的性子,更不肯败给桑北栀,于是找人去围追堵截江萧。


    大不了就是给江萧一笔钱,让她退学,从此离开禹城,桑北栀的赌约就输定了。


    至于江萧愿不愿意,这不在孔南笙的思考范围之内,利诱不行那就威逼,反正想要把一个穷学生赶走,方法多的是。


    她用自己的关系,在社会上找了一群小混混,想要让江萧知难而退。


    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教学楼下面堵住了江萧的这件事让桑北栀知道了。


    为了给自己人争取到时间,孔南笙拦住了桑北栀:“桑小姐,今晚有个局,不知道你赏不赏脸一起去?”


    “不去,没空。”桑北栀几乎是毫不犹豫,抬步就往前走。


    “桑小姐,我孔南笙在禹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当着这么多人,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不看僧面看佛面,最近我们两家合作不少,这顿饭,就当是我主动向你示好了。”


    “哪儿来的规矩说,你示好,我就得接受?”桑北栀语气微微不屑,睨了一眼孔南笙,“让开。”


    “桑北栀,我这次真的是真心诚意……”孔南笙这么说着。


    她话已至此,算是摆低了姿态,但孔南笙心里到底想什么,目的是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没想到,桑北栀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抬眸看着她,淡淡道:“孔南笙,好狗不挡道,这样的道理,你爸妈没教给你的话,我现在教给你。”


    她又要走,却被孔南笙伸手拉住了胳膊,孔南笙是破釜沉舟了:“桑北栀,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桑北栀语气有些沉,用力,把自己的手挣扎出来。


    “孔南笙,我早就说过,我看不惯你这样的人,你凭什么,为了一个赌约,就想要毁了别人的一生?”


    “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孔南笙,你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禹城大学有多难考,江萧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桑北栀心里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桑北栀,你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孔南笙冷哼一声,“你和我一样……”


    话还没说完,孔南笙只听得到响亮的一声,啪的一声,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滚开。”桑北栀打断了她的话,她没什么耐心在这里继续耗下去,耗下去就是孔南笙的目的。


    她找的那些人,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寻常人根本应付不过来,她怕江萧在他们手上吃亏。


    孔南笙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要拦住桑北栀,眼看着桑北栀从她面前,趾高气昂地走过去。


    想起来那时候,家里人要她忍下去,她就觉得怄气,凭什么,凭什么她桑北栀可以在禹城一手遮天?


    “早就跟你说了,在外面少惹事,你姐最近和桑家合作一个项目……”


    “合作,合作,你们都说了是合作了,我们双方是对等的,桑家骑在我们头上,你们就看得下去?”


    “那你想怎么样?我们现在全家一起,到桑家闹事?桑北栀不道歉,我们就誓不罢休?”


    “你姐接手集团,这是第一件主管的大项目,要是搞黄了,以后她在集团里面,哪里还有什么话语权?”


    “就因为我姐,我这一辈子活着,就是为了我姐。”孔南笙砸了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想要冲出去。


    却见到孔南琴从外面进来。


    她身形高挑,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似乎把走廊的光都遮住,脱了外套随手丢给仆人,信步走来,脚步从容。


    一步一步靠近,孔南笙就忍不住,一步一步后退,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她对她姐,有种天然的恐惧感。


    “这事,我听说了。”孔南琴语气淡淡,抬脚把地上的玻璃碴子踢到一边。


    “我不需要你委曲求全来换我所谓的话语权,我自然有我的能力让他们信服,但是栀栀没错,错的是你。”


    “你和别人打了赌,赌约要输了,你就开始耍赖,孔南笙,这就是我们家的家教吗?”


    栀栀,她姐对她最不喜欢的人,张口闭口就这么亲密的称呼。


    孔南笙张了张口,迎上孔南琴淡淡打量过来的目光。


    孔南琴只是坐在那儿,耳边的钻石耳环轻轻摇摆,正红的唇色,白皙的下颌和脖颈线条清晰,有种高高在上的气场。


    孔南笙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勇气。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想反驳,她只是心里憋了一口气。


    她想不明白,桑北栀和她一样,都是打赌,都是拿别人的人生当儿戏,凭什么孔南琴就不怪罪桑北栀?


    而此刻,孔南笙想不明白,桑北栀为什么还能趾高气扬,她现在早就不是桑大小姐了,凭什么还能这么傲气。


    而且这次,孔南笙不会给她打自己一巴掌的机会了。


    孔南笙看着眼前,已经一无所有的桑北栀:“桑北栀,现在你连门都进不去,有什么好嚣张的?”


    “因为当初的事情,萧萧姐绝对不可能原谅你了,你来这里,和摇尾乞怜,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就只配在这儿站着。”


    孔南笙说完,抬步就朝着灵越科技的大楼里面走去,不出预料,还是被拦住了:“您好,凭工卡进出。”


    “我,你们不认得我吗?”孔南笙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


    桑北栀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孔南笙看过来,她憋住了,眨了眨眼道:“进去啊,我看着你进去。”


    “前几天我来的时候,我来了好几趟,你们不记得我吗?”桑北栀在边上看,孔南笙语气都急了。


    “不好意思女士,今天只看工牌,或者预约记录,您有吗?”保安公事公办。


    “我来这里,还需要预约吗?”孔南笙已经听到了,桑北栀憋不住,继续发出来的笑声。


    “你闭嘴。”她冷眼甩过去,语气冷厉。


    “管好自己就行了,还管得着别人啊?”桑北栀眉梢轻扬,转身就走,今天也算没白来,看人气急败坏也挺有趣。


    才走了五六步,桑北栀的脚步就停住了,因为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朝着这栋大楼来了。


    和桑北栀迎面而来,桑北栀连忙横挪了几步,缩在路边,看着这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大门口过去。


    “你们就是不让我进是不是?”孔南笙抬高了分贝,“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告诉你们,我是江总的女朋友,你们今天这么拦着我,明天就别想在这里干了。”


    “你是江萧的女朋友?”背后有人冷声问了这么一句。


    “对,你有什么意见吗?”孔南笙扬声来了一句,回头一看,愣住,“你们……”


    “把她抓了,快快快。”为首几个人像是抓住了什么好东西,一拥而上,就把孔南笙押住了。


    保安则趁着这个机会,眼疾手快,飞快地把大楼的门全都关上了,就连保安都缩到了门后。


    “开门——”有人上去,拉着门使劲晃了晃。


    “我们砸门进去。”有人厉声提议道。


    “不行。”还是有人出手拦住了,“我们是来讨说法的,现在砸门进去,不就是抢劫了?有点脑子行不行。”


    “现在他们江总的女朋友在我们手上,我就不信,她坐得住,能不下来。”


    江萧听到下面传来的话,明显怔了一下:“女朋友?什么女朋友?”


    秘书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不知道,下面的人传上来的话就是这么说的,外面群情激奋,现在您最好不要下去,我们已经报警了。”


    “知道了。”江萧摆了摆手,没有下去的意思。


    只是拨了楚攸的电话,眉心紧蹙,听到对面接通,马上开口说道:“楚攸,查清楚了吗?到底是什么情况?”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把你连累了。”楚攸也是急得一头包,“我这边也是被围住了。”


    “我刚刚和技术部门一起查了后台,确定仪器是没有问题的,最大的可能还是医生本人进行了错误的操作。”


    “可能是这个医生,想要逃避责任,就说是仪器出错了,但对他来说,得不偿失啊,我们医院对于手术失误有处理预案,医院会负责大部分赔偿,也不至于让他丢了工作……”


    “我现在联系不上医生本人,报了警,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要做什么……”


    “是针对我,或者是,针对你……”楚攸那边背景音杂乱,显然也是乱七八糟。


    “没事,确定仪器没问题就好,我会委托三方对机器做鉴定,我这边还好,你先处理好你的事情。”江萧语气镇定。


    挂了电话,她闭上眸子,靠在椅子上,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抵在眉心上轻轻压了压。


    脑子里,飞速地复盘出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死了个建筑工人,在工地意外伤害入院。


    本来送到市医院,但家属很能闹事,堵着工地堵得水泄不通,说是必须要最好的医疗资源,施工方全权负责。


    然后施工方也是为了平息家属的怒火,把人转院到了华润医院。


    一期手术很成功,一点问题都没有,基本上已经保住命了,昨天做二期手术,出了事情,人死了。


    然后,家属找到了记者,想通过报道的事情,对华润医院施压。


    到目前来看,一切就还在医患纠纷的范围之中。


    但,主刀医生私下接受采访,并且语焉不详,大概是说什么,仪器有问题,所以导致了这样的惨剧……


    这下子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也不知道记者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这次手术中使用的仪器,来自于灵越科技。


    现在无论是华润医院,还是灵越科技,一下子就被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到底是针对谁,这个医生受了谁的指使,又是谁泄露出去了内部资料,现在都还是未解之谜。


    不过一件事是确定的,华润医院,简直就是个筛子,到处都是洞,楚攸这个实际管理人,简直是难辞其咎。


    但江萧并不是喜欢发泄情绪的人,事已至此,需要想的是,解决办法……


    她的脑子此刻格外清醒。


    或者说,这是江萧的本能,越是遇到危机的时候,她的脑子就越条理清晰。


    灵越科技初来禹城,的确很容易和当地的科技公司形成竞争关系。


    但江家背后资本深厚,这些人也该知道,就算是把灵越科技搞倒了,江家不会伤筋动骨,若是江家回头报复回来,是他们完全没有办法承受的。


    而且,让公众对医疗器械产生危机信任,对于同行来说,都是损失。


    想要针对灵越科技,有的是别的办法,没必要用这样低劣的手段……


    也就是说,最大的可能还是楚攸。


    有人要搞楚攸,这个人不怕楚攸的背景,这样几乎一下子就缩小了范围,几乎没有什么人有这样的理由这么做。


    江萧几乎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她这次还真的是被连累的,无妄之灾。


    “无良公司,无良医院,还我命来——”


    “无良公司,无良医院,还我命来——”


    “无良公司,无良医院,还我命来——”


    下面已经在组织下,喊起来口号了。


    整栋办公室里面,都有些人心惶惶,无心办公的人趴在窗户口,小心翼翼看着楼下的场景,小声谈论着。


    “别看了,别看了——”张秘书走过去,伸手在房门上敲了敲。


    “张秘。”有人回头,连忙打了个招呼,然后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假装自己是个鹌鹑,低头埋下去。


    围在窗口的人,做鸟兽一哄而散。


    二楼的声音是最响的,喊声清晰得不得了,仿佛那些喊声就在耳边。


    张琳一层一层看过去,然后走到二楼最近的窗户口,从座位中间走过去,拉窗户关窗。


    “刚才虽然已经发过通知了,我再重复一遍,不准录音,不准录像,不准拍照,不准在社交媒体发布任何言论。”


    “公司已经报警,谁要是这个时候在网上煽风点火,到时候处分是小,进局子别怪我没警告你们……”


    她一边关窗子,一边强调纪律。


    却在关到第三扇窗子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住,眼神眯了眯,看向楼下,然后眸子里顿时有些惊色。


    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都沉默不语,低着头仿佛鸵鸟扎在沙子里,悄悄拿出来自己手机,拍了张照片。


    最快的速度关了窗子,然后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上,敲了敲江萧办公室的门。


    “江总,他们说的女朋友……”张琳的语气也不太确定,瞄了一眼江萧桌子上的照片,“是这位吗?”


    她拍照的手有些抖,所以照片有些微微的模糊。


    可江萧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在画面中的桑北栀。


    腾的一下就站起身来,推开门就脚步又急又快地往外走,张琳又看了一眼照片,好像,真的是。


    她之前见过,江总桌上有个陌生女人的照片,不知道身份,原来是……女朋友……


    张琳来不及细想,追在江萧后面:“江总,目前看起来,对方也没有对您女朋友做什么。”


    “警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预计在十分钟之内就能赶到,您别着急。”


    “哦,对了,还有,要不要现在召集所有的保安过来,您现在出面,需要安保力量。”


    “好。”江萧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回应了那句话,亦或者是,她根本都没听清楚张琳的话。


    她有些烦躁地按了好几下电梯键,等到电梯门开,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然后开始疯狂按关门键。


    她当然知道,电梯需要反应时间,也当然清楚,不差在这几秒钟。


    只是这会儿,她来不及想那么多,想到桑北栀落入到一群五大三粗的建筑工人手里,江萧只觉得脊背生寒。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江总……”急匆匆接到张秘书电话的保安队长, 很快就聚集了所有的安保力量在一楼大厅。


    “我们先出去,控制住了情况,您再出去。”他这么提议道。


    “不用。”江萧说着, 已经抬步走到了大门口,看了看身边的保安,“开门。”


    孔南笙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被一群粗暴的男人,这么对待。


    为了怕她逃走,有个男人从始至终, 牢牢抓着她的胳膊, 语气粗暴:“打电话,让江总下来。”


    “你们放开我。”孔南笙想要挣扎,但是力气完全不足够挣开,对于孔大小姐来说,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警告你们,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们再不放开我,我让你们好看。”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动动手指头, 你们……”孔南笙不低头, 眸子里写满了倨傲的气焰。


    “闭嘴。”淡淡之中浸透着冷意的声音,打断了孔南笙的话。


    “萧萧姐。”孔南笙刚才厉声的语气一下子收住,变成了有些委屈的语气,可怜巴巴看着江萧。


    “她就是江萧。”人群之中有人窃窃私语,他们今天既然是来找事的,早就调查清楚了, 灵越科技的掌权者。


    孔南笙下意识想要朝着江萧所在的方向的跑过来,但只觉得手臂一沉, 被那男人牢牢攥住了。


    “别动,就这儿等着。”那男人的语气里面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对我拉拉扯扯……”孔南笙简直要气死了,江萧来了,她更有底气了。


    “萧萧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有什么事情跟我谈,把她放了。”江萧打断了孔南笙的话,看着孔南笙的眸子里,不算是友好。


    周围都是记者,她很担心,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嘴里再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话的间隙,江萧抬眸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没有桑北栀的身影。


    桑北栀已经走了,孔南笙被人抓住的时候,她就很聪明地躲在了角落里,装成了一个路人,假装在看热闹的样子。


    还顺手抓了个人群之中看上去和善点的大妈,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妥妥的看戏路人的状态,大妈一点都没觉查出来什么,倾诉欲爆棚,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这样啊,这医院还有这个公司真是丧良心……”桑北栀听着频频点头。


    “对对对,你们说的没错,就是要讨个公道。”


    “我啊,我就是路过,看这儿热闹,凑过来看一眼的。”


    “我就不参与了,祝你们维权成功,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啊。”


    情况太复杂,人多眼杂,留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事,桑北栀拎着衣服袋子从人群之中挤出去,泥鳅一样跑掉了。


    江萧办公室,孔南笙委屈巴巴跟在江萧后面回来,开口委屈道:“萧萧姐,他们都把我的衣服扯坏了……”


    “给孔小姐倒杯水。”江萧淡淡跟秘书说了一句,走到办公桌前面,不动声色,把桌子上的相框扣下去,压在桌上。


    并没有跟孔南笙说话,而是反手拨了个电话出去,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让孔南笙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杯子的指节都是猛地一下收紧了。


    “江总,舍妹的事情,刚刚已经有人告诉我了,多谢江总。”


    孔南琴的声音。


    “现在我是把人带上来了,但是下面还有很多人虎视眈眈,麻烦你们孔家,自己派车来把人接走。”江萧道。


    “萧萧姐,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孔南笙马上开口,语气里满都是担忧,“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不放心。”


    “孔小姐,我们在禹城,是法治社会。”江萧并不想和她说太多。


    她现在有些后悔,那日在时宴,答应孔南笙送她回家,现在这人像是个狗皮膏药甩不掉了。


    “我在这儿,我爸妈不会不管的,我们孔家也能出分力……”孔南笙的语气,简直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正义使者。


    “孔南笙,听话回家,别给江总惹麻烦。”孔南琴的声音里,浸透着严肃。


    江萧抬手拨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带孔小姐去会客厅等。”


    孔南笙想要反抗一下,但是江萧手里的手机里面,无线电的对面,正好就是那个,她最畏惧的人。


    孔南笙被带走了,江萧在位置上坐下来,听得对面孔南琴道:“抱歉,笙笙从小被宠大的,有些不懂事。”


    “我爸妈并不知道怎么养孩子,对笙笙也是习惯了骄纵,家里没人管得了她。”


    “她这段时间给你添的麻烦,我替家里跟你道个歉。”


    “你什么时候回国?”江萧语气淡淡,没有孔南琴那么客气,显然是两个人有些交情。


    “本来想着,还要再过些时间,但现在看来,不得不回去了。”孔南琴的语气也是有些苦恼。


    江萧和孔南琴的关系还不错,之前在国外的一个进修班上认识的,认识之后,才知道,她是孔南笙的亲姐姐。


    这两姐妹,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是交情不错之后,孔南琴才跟江萧说了曾经的事情。


    孔家本来只打算要孔南琴一个孩子,从小对她寄予厚望,却没想到六岁的时候,孔南琴突发白血病。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想尽了,都找不到合适的配型移植。


    医生给了他们最后一个解决的办法——再要一个孩子,用新生儿的脐带血或者造血干细胞移植。


    但这个孩子降世之后,孔家父母对这个健康的孩子的关注度并不多,大部分心力都投在大女儿的手术和康复上。


    小时候,孔南笙是被保姆带大的,一年到头,见不到父母几面。


    长大之后,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更是觉得,她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她出生,就只是为了救孔南琴。


    等到家里人意识到,孔南笙已经变得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早就进入了叛逆期,根本听不进去一句话。


    孔家父母又觉得,亏欠了孔南笙,对她只剩下了纵容。


    孔南琴这些年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在国外回不来,唯一一个能管得住孔南笙的人不在,导致的结果是,愈演愈烈。


    “那你尽快。”江萧也没有多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在孔南琴这个朋友的份上,她倒是不想计较过去的事情。


    但她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一次两次三次还好,次数多了,她不保证真的能容得下孔南笙。


    大洋彼岸,孔南琴挂了电话,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来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她的身上笼罩上一层暖意,但是浅浅注视着杯子的目光之中,没有暖,微微的寒。


    她和江萧的确是好朋友,说了很多隐秘的话,但也确实,有些话没有说。


    “江萧……”她淡淡开口,似乎是轻轻的呢喃,又念到另一个名字,“桑北栀……”


    “没有和好是吗?”


    唇角微微扬起来淡淡的弧度,睫羽垂落,又浅浅饮了一口咖啡。


    看来当年赌局的事情,成了她们心头的一根刺。


    她没有告诉江萧,她也不觉得有愧疚,本来,江萧也没有主动问。


    当年那一巴掌,孔南琴不可能熟视无睹,她在回家之前,就找了孔南笙那些狐朋狗友,把过程查清楚了。


    那场赌局,最开始的开局人是孔南笙。


    是孔南笙和自己的朋友们打赌:“你们信不信,我孔南笙男女通吃,就那个江萧,我也能追到手。”


    彼时,江萧因为评上了系花,又冷脸拒绝了很多人的追求,闻名禹城大学。


    而孔南笙出了名的,换男女朋友,比换卫生纸都勤,围在她身边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被她放在心上的少之又少。


    是桑北栀忽然站出来截胡:“这个赌,我先来。”


    “孔南笙,我和你打这个赌,要是我追到了她,你随便我处置,你敢不敢?”


    明晃晃的挑衅,尤其是桑北栀的挑衅,孔南笙简直是不用思考,就点头答应了。


    可孔南琴查出来这件事之后,总觉得,桑北栀把她妹妹当傻蛋耍了,然后她的傻妹妹还上赶着给人耍。


    桑北栀本来是犹豫,要不今天就不去医院了,在手机上查到的新闻,现在华润医院也不太平,自顾不暇。


    没想到,就这种紧要关头,楚攸还记得她的事情,专门给她打了电话。


    说,华润医院的安保一向是最好的,让桑北栀放心过来,内部车辆直接走侧门进地下车库,完全碰不到闹事的人。


    对于桑北栀的治疗,楚攸这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倒是比桑北栀本人还要上心。


    倒是让桑北栀有些微微的感动。


    桑北栀信任楚攸,果然如楚攸所说的一样,一路到病房里,安安静静,完全感受不到现在风口浪尖的舆论。


    护士扎了针,然后就退出去了,病房关了门,很安静。


    桑北栀单手玩手机,这手机能带起来的游戏只有消消乐,现在已经玩到3000多关,还是没见到失踪的村长。


    蹦蹦——消失的音效声音,让人很放松很有成就感,短暂地沉浸在游戏世界里,把烦恼都忘了。


    然后,戛然而止,收到了林明美的消息;[栀栀,你看到短视频了吗?]


    桑北栀:[什么短视频?]


    然后林明美就甩了个链接过去,打开加载,一瞬间闹闹哄哄的声音就从手机里面传递出来。


    有些模糊不清的像素,隐隐看出来是一群人,好似是今天在灵越科技门口的事情。


    评论区倒是热热闹闹:


    [我查了,这公司才成立几年,就做医疗器械,老板还是二代,真是拿我们老百姓的命不当命。]


    [还好我穷,去不起华润看病,保住我的小命。]


    [我觉得这公司的老板还是挺有责任心的啊,不把手底下的人推出来顶锅。]


    [什么有责任心?听说是维权的人,把她女朋友扣了,这是英雄救美呢。]


    [女朋友?这老板不是女的吗?打错了吧,应该是男朋友吧。]


    [我有现场的录音,就是女朋友。]


    桑北栀本就有些皱起来的眉头,看到这条评论,皱得更深了一下,指尖悬停了片刻,点开了这个人的头像,发私信过去——姐妹,有吃瓜录音吗?


    对面回复:19.9走平台,发你录音。


    桑北栀:……


    这些人也真是赚钱的方法无所不用其极,一段录音而已,居然要19.9,怎么不出去抢啊?


    她才不会花这个冤枉钱,再说了,江萧的事情……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消消乐上面的小动物脑袋随着桑北栀的指尖划来划去,咚咚咚的音效接连不断,节奏越来越快,几乎是没有思索。


    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个,步数不足,需要充值的弹框。


    桑北栀的意识才醒过神来,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遇到她就没什么好事,48局连胜都给断了。


    咬了咬牙,桑北栀回到刚才的短视频平台,打开了私信界面:姐妹,能不能便宜点?


    对面回复:我也是有法律风险的,姐妹理解一下。


    又回复:我保证全网独家,你去别的地方肯定找不到这么清晰的。


    桑北栀:走平台,给链接给我。


    支付完成,对面通过网盘发过来一段录音文件,桑北栀睫羽沉了沉,指尖轻轻点在了播放的小三角方块上。


    闹闹哄哄的声音,有些杂乱,却听得清楚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警告你们,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们再不放开我,我让你们好看。”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动动手指头,你们……”


    桑北栀攥着手机的指尖一紧,是孔南笙的声音,然后是江萧的声音,和这些人交涉,要他们放了孔南笙。


    女朋友……


    桑北栀心里忍不住轻轻一颤。


    江萧为了孔南笙,这么以身犯险吗?


    桑北栀有些慌乱地,关了手机里面的软件,把手机压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轻轻抿住了下唇。


    紧紧闭着的眼睛,睫羽有些不安地在轻轻跳动,唇上被齿尖抵住,有些失了血色。


    眼眶里微微有些酸涩,还好,她闭着眼睛,不会有什么流出来。


    桑北栀啊,桑北栀,你在想什么,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只要招招手,数不尽的男男女女都会朝着她涌过来,就算是不是孔南笙,也会有张南笙、李南笙……她有女朋友,不是一件早有预期的事情吗?


    桑北栀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心情,花钱买了那段录音。


    更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像是被一团线紧紧包裹,勒紧到浸出来血色,然后被一下子拽进深海底,被水压沉沉压住,一点氧气都没有。


    “滴滴滴——滴滴滴——”输液器传出来报警的声音,有护士脚步匆匆进来。


    看到桑北栀躺着闭着眼睛,以为人睡着了,放轻了些脚步。


    楚院长亲自交代过的病人,她们自然是多了几分注意和关心,没敢打扰,拔了针,在床边坐下,轻轻帮桑北栀按住针眼。


    “嗡嗡嗡,嗡嗡嗡——”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接起来电话来。


    电话里面的声音有些着急:“急诊这边缺人手,你这边有空闲的人,都过来帮忙。”


    “出什么大事了?”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听得对面话筒里面的声音,她险些忘了压低声音,分贝明显高了一点点:“什么?现代社会,还有刺客啊?”


    她话语未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闭上了嘴,小心看了眼桑北栀,她闭着眼睛,似乎没有被打扰到。


    护士松了口气,继续和对面小声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边能派两个人过去帮忙,马上过去。”


    挂了这个电话,她不敢有片刻的耽误,直接开始打下一个电话了:“小丽,你和花姐去急诊,现在,马上。”


    “对,急诊那边人手不够,等会儿我替你们值班。”


    “不用等我过去,现在,马上就往急诊去,江总出事,楚院长肯定在急诊那边,你们别给我嘻嘻哈哈的啊……”


    她挂了电话,正准备起身,却手腕一沉,被人攥住了,垂眸,对上桑北栀一双急切又有些慌张的眸子。


    “桑小姐……”护士开口。


    却被桑北栀着急忙慌打断:“江总出事?出什么事了?”


    按照规定,是不该讲的,但桑北栀是楚攸的朋友,而且这件事发生在公开场合,估计等会儿就会上社会新闻。


    护士思忖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江总在机场被刺,伤势比较严重,目前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警方已经把人控制住了,说是为了这两天的事情来寻仇的。”


    华润医院的护士,自然是知道,这两天闹得风风雨雨的事情。


    “桑小姐,桑小姐,你的包……”护士拎着包追过去,却见桑北栀根本没有回头来拿的意思,跑得一路飞快。


    桑北栀只觉得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掌心出了一片湿冷的汗,心跳的声音,她自己都能听得到。


    伤势比较严重……


    她脑子里除了这几个字,完全容不下别的信息。


    急诊,急诊……她来了好几次华润医院,很熟悉的路,径直朝着急诊跑过去。


    恰好,远远看见,有救护车朝着急诊开过来,人群乌泱泱地涌过去,把救护车围住,有喊声。


    “这边,这边搭把手……”


    “快快快,把路让开。”


    她看不清楚人群里面的情景,只依稀从人群的缝隙里面看到,一片醒目的血渍,红得惊人。


    呼吸都是急促的,桑北栀几乎是本能地跟在人群里面往里面进,然后在急诊室的门口被拦住。


    来来往往的医护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印证桑北栀心里的想法,伤势很棘手,病人很危重。


    站在这儿,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桑北栀全身的温度,仿佛一下子褪下去,冷得她想要打颤。


    急诊室,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那一年,就是在急诊室,她看着爸爸妈妈一起推进去,剩下她,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怔怔空等。


    七八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去的,仿佛灵魂都被抽离出去,最后听到医生说:“抱歉,桑小姐……”


    “有什么话,您抓紧时间跟病人讲。”


    她被带到爸爸妈妈的病床前,脑子都是一片木的,想要抓住妈妈的手。


    爆炸实在是太惨烈,她甚至认不出来,这个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是平时牵她的手,笑着把她拥在怀里的妈妈。


    妈妈是最爱漂亮的,她喜欢穿旗袍,喜欢每天花几个小时的时间编发做造型……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人,露出来的肌肤都是红褐色,扭曲狰狞,没有生气。


    桑北栀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话未开口,眼泪顺着眼眶就涌出来了:“不,这不是我妈妈,这不是……”


    她不愿意承认。


    但逃避,又能逃避多久?


    这场爆炸带走的不只是桑家夫妻的性命,还有当时工厂里面的工人,以及,跟着桑家夫妻去参观工厂的甲方代表。


    而消防检查之后,给出来的结论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桑家要负主要的责任。


    一夜之间,桑北栀一无所有。


    她不喜欢急诊室的来来往往,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是粘在蜘蛛网上的猎物,拼死挣扎,也逃脱不得命运。


    “女士,麻烦让一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喊了一声。


    她没动,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到身边的声音,不耐烦的家属,伸手拨了一下桑北栀,她脚步踉跄,朝旁边撞过去。


    “小心。”有些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像是落在水平面,引起了惊涛骇浪的巨石。


    冷而冽的,熟悉的香水味道。


    桑北栀抬头看过去,眸子一顿,看到自己的脸,映入一双幽沉幽沉的眸子。


    “江萧……”桑北栀开口,紧绷着的情绪却一下子全都失控,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没事……”


    她哭得像是个泪人,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红透了,略有些苍白的脸颊,只有鼻尖红红的,哭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江萧怔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伸手,指腹轻轻压在桑北栀的脸颊上,擦掉了泪痕,指尖都是湿润的触觉:“桑北栀,你是为了我而来的是吗?”


    受伤的的确是“江总”。


    今日,江萧的父亲江承宇从国外回到江城,刚刚落地机场,并未防备身边的熙熙攘攘之中,忽然就冒出来一把尖刀,刀刀见血,现场安保反应很快,立刻就把人制住了,但老爷子还是昏迷过去。


    江萧匆匆而来,却未想过,会在这里,看到桑北栀。


    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像是溺水之人,忽然得到的氧气救赎。


    “小江总……”有人从急诊室门口匆匆而来,花白头发的老者,看了一眼桑北栀,眸子波动,“这位是……”


    “一个朋友。”江萧上前半步,隐隐把桑北栀护在身后,“陈叔,爸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刚刚喊家属签字。”老者没有多看桑北栀,只是引路道,“走吧,抓紧时间。”


    “嗯。”江萧点头,回头看了眼桑北栀,然后脚步又急又快,跟着老者身后走过去。


    桑北栀站在原地,轻轻抿了抿唇,齿尖压在下唇上,有些微微的刺痛,她看到江萧刚才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共是三刀, 失血量很多。


    其中两刀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不太严重,最后一刀, 刺得比较深,刺伤肝脏,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大动脉。


    只是江承宇年纪已经上去了, 年近花甲,总算是身体不好,整个人看上去都比较虚弱。


    江承宇的耳报神就在江萧身边跟着, 她心里着急去找桑北栀, 却也没法脱身,而且表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纰漏。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江萧忙中抽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瞬间又有些后悔, 让桑北栀等着。


    终于寻了个间隙,低头,给秘书发了条消息。


    十分钟之后, 收到秘书的回信:江总, 桑小姐早已经走了。


    早就,走了?江萧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了一下,眸色压下去,有些微微的波动和暗色。


    楚攸寻了个空过来,和陈叔聊得正热切:“陈叔叔, 您放心,我选配的医疗团队是华润最好的医护。”


    “我刚刚也亲自问过主刀医生了, 问题不是很大,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就好。”


    “陈叔叔舟车劳顿,早些回去休息吧。”楚攸开口试探着问道。


    “没事,江总不醒过来,我总是不放心的,我就在这儿守着。”陈叔补了一句,满目担忧。


    楚攸也知道,这位是江家的忠仆,江承宇最信任的人,这会儿肯定是劝不走的,她也只是客气一下。


    却没想到,他又补了一句:“江总醒过来,应该是想见到小江总的。”


    “我在这里守着,也是我该做的。”江萧开口,缓缓颔首,“陈叔,您放心,公司的事情我会远程安排。”


    “小江总是个孝顺的孩子,楚院长,我们这几天住在这儿,都麻烦你了。”陈叔似乎是很心满意足的样子。


    “好,我去安排。”楚攸颔首,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小江总,我这儿还有份文件要你签字,麻烦您。”


    江萧跟着楚攸,总算是脱身,跟到了楚攸的办公室。


    楚攸给江萧倒了杯咖啡,啧了一声:“今晚有的是你熬的,三倍浓缩,保你今天晚上不困。”


    江萧接过来,抿了一口,语气淡淡:“谢谢。”


    “老头子,还是不信你啊。”楚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桌子边上,长腿倾斜,指尖握住杯子,慢慢品了一口。


    “这不是很正常吗?”江萧倒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耿耿于怀。


    江承宇对她够好了,该给的支持一点都不差,毕竟是半路父女,对她没有防备心是不可能的。


    江萧对江承宇没什么意见,没有这个便宜爸,她也不会有现在的一切,虽然没什么父女之情,但该有的敬重,江萧并不会吝啬。


    一杯咖啡喝完,江萧也站起身来:“好了,我该走了。”


    再拖延下去,恐怕有人会不高兴。


    林明美看得出,桑北栀这几天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有些怔怔的,好几次差点儿出了错。


    把桑北栀手里的高脚杯接过来,林明美小声道:“你怎么回事啊?客人要的是白酒杯,你这个都能弄错?”


    “哦……”桑北栀醒过神来,马上道,“我现在去换。”


    林明美却一把抓住了她,轻声道:“怎么?搬家太累了?”


    桑北栀刚从林明美家里搬过去,这次没有找到地铁线的尽头,而是在市里,市里面的筒子楼,主打物美价廉。


    林明美嘟囔了好几次,说桑北栀完全可以跟她一起住,但奈何,桑北栀是个不喜欢麻烦人的人。


    而且为了不麻烦林明美,桑北栀搬走的速度很快。


    桑北栀对新房子很满意。


    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已经很好很好了,上班近不说,旁边就是派出所,很安全,而且房租也不贵。


    她也觉得自己运气好,前面看了那么多奇葩户型之后,后面居然遇到的全都是合适的房子。


    居然还有很多套,房东开价很低,装修精美的公寓。


    桑北栀问了好几遍,中介说,的确是没有标错价钱。


    怎么可能?在市中心,这个价格的房子……


    桑北栀最后还是觉得有鬼,没有敢租


    那些房子便宜得不像话,严重怀疑,是不是什么甲醛超标千倍的串串房。


    最后还是选了个老旧的家属院,筒子楼里面的旧房子,条件差点,好在住着安心。


    “没有,我搬家才多少东西……”桑北栀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醒神,然后转头去干活。


    她只是这几天,忍不住去想,那天江萧的那句“等我”……


    她到底有没有看错。


    她明明等了两个小时,都没等到江萧。


    江萧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把她当猴一样耍吗?又是新的报复手段?


    可又不像……


    自从那天误以为是江萧受伤之后,桑北栀的心就乱了,她越发明白,她自己对于江萧,有种念念不忘的情愫。


    林明美劝她,也可以吃吃回头草的话,偶尔会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然后,被她自己否定。


    江萧已经有女朋友了,就算是她念念不忘,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桑北栀为了钱去追旧爱,就算是回头,至少也要把……眼前的缺钱的难关过了再说。


    “桑北栀,桑北栀……”耳机里面是领班的声音,桑北栀放下手里的工作,急匆匆去找领班。


    就看到,领班把小提琴还有表演服都拿出来了。


    “领班,凌云阁的客人……”桑北栀怔了一下。


    “不是不是,是又有人点了小提琴曲,瞿经理的意思是,让你去服务一下,昭华阁。”


    “我……”桑北栀欲言又止。


    “瞿经理说,你可以做服务员,兼职小提琴手,不影响你服务员的工资,表演的话,一曲提成一千块。”


    “行。”桑北栀的犹豫,一下子就被一千块打倒了。


    昭华阁的客人是一群少男少女,好似是成人礼的聚会,坐在首位的小姑娘,穿了身蕾丝公主裙,背后的礼物堆成了小山,肤色白皙,妆容精致,娃娃脸的长相,看起来就是家里娇养的小公主。


    桑北栀倒没什么触目伤情的表现,只是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拉起来琴弓开始自己的演奏。


    一共两支曲子,两千块到手。


    站着把钱赚了,也不寒碜。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平淡无奇的演奏,却没想到,第二天桑北栀就收到了好消息——


    昨天席间,有人拍摄了她演奏的短视频,上传到社交网络,一晚上的时间,推送了上百万的播放量。


    当天,包房里面关了灯,只剩下蜡烛的光,昏黄色的烛火落在她身上,看不出来演出服低廉的材质,只看到墨色的衣料上,亮片隐隐闪烁若星河,勾勒出优越的身形和腰线。


    长发全部拢起来,只余下鬓边一缕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摇曳,轻轻拂过鼻尖。


    纤长好看的手臂,握着琴弓,缓缓流转而过,昏暗的光线里面,更显现出来,剪影的优雅氛围感。


    [哇,这个小姐姐的气质真的是绝了,不像是在饭点包房,像是站在舞台C位一样。]


    [好有气质的小姐姐,笑得也真好看,还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我学琴十年,不得不说,这把烂琴能拉出来这样的水平,已经算是学琴人里面的佼佼者了。]


    [我终于懂霸总文的那句话了,你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呜呜呜呜,真的小说女主照进现实啊。]


    红得有些让桑北栀始料未及,刚醒还没有醒过神来,电话就被领班和瞿经理打爆了。


    今天,有好多人预约了包房的客人,都点了小提琴演奏,而且点名,要短视频里面那个女服务员。


    桑北栀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服务员的本职工作都没空管了,拉琴拉得手抽筋。


    好处是,提成也哗啦啦进账,不过短短一周时间,就把陆风那件衣服的钱赔上了,信用卡也都还上了。


    林明美高高兴兴的:“我早就知道,我姐妹不是一般人,今天还有粉丝专门来给你送花吧。”


    “苟富贵,勿相忘。”林明美眼眉弯弯,唇角上扬,露出个调侃的微笑,“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啊。”


    “说不定以后就不用当服务员了,当网红多赚钱啊……”


    桑北栀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无奈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哪有你说得这么离谱。”


    流量时代,网红的生命周期很短,一个热点最多也就红半个月,然后就被取代了。


    桑北栀有自知之明,她小提琴只是业余水平,现在不过是靠着氛围感,被哄抬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


    踏踏实实工作。


    本本分分做人。


    桑北栀和林明美一起往更衣室走,门关着,桑北栀就走过去敲了敲门:“好了吗?可以进吗?”


    “等着。”里面的语气并不友善。


    “那快点,快到上班时间了。”林明美下意识催了一句。


    更衣室是公用的,大家也都很有分寸,等了也就等了,催了也就催了,都不容易。


    可这会儿,里面的人就像是气不顺一样:“让你等就等着,才等了几分钟就不耐烦了。”


    “怎么着?才出名几天啊,就开始耍大牌了,有本事在这儿催催催,没本事让瞿经理给你安排个专用换衣间啊?”


    林明美听得眉心紧锁,一股无名之火就冒出来,正想要拍门,被桑北栀抬手拦住了。


    桑北栀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的人一窝蜂走出来,从桑北栀和林明美之间穿过去,虽然人多,桑北栀还是能辨认出来,刚才说话的是谁。


    秦双双,为首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孩儿,最近新来的,来了就直接做小组长。


    风闻说,她是有些背景的。


    不是桑北栀对她的声音熟悉,实在是,她目光瞪了一眼桑北栀,眸色不善,几乎不加掩饰。


    “都什么人啊……”林明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秦双双的脚步一下子定住,走回来,目光灼灼盯着林明美看。


    桑北栀上前半步,护在林明美面前:“秦组长,是你出言不逊在先,这件事就算是闹到瞿经理那里,你也不占理。”


    不卑不亢,语气不疾不徐,抬起来下颌,眸色与秦双双对撞,语气温和,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秦双双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几点了,都围在这儿,不上班啊?”瞿经理的声音传递过来。


    一众人噤若寒蝉,纷纷把路让开。


    秦双双张口,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瞿经理堵住了:“都给我闭嘴,一分钟之内,给我赶到自己的位置去。”


    众人散去,看向桑北栀的目光里,多了些柔和,瞿叶道:“好了,抓紧时间去换衣服吧。”


    “嚯,她还有这么温和的时候。”更衣室只有桑北栀和林明美两个人,林明美压低了声音感慨了一句。


    “谁知道呢……”桑北栀嘟囔一句,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谈论,转移话题,“走吧,上班。”


    瞿经理真的对她好吗?未必,只是她现在对时宴有用罢了。


    秦双双以往对她并没什么恶意,现在不过是嫉妒看不过,她突然红起来。


    人心难测。


    桑北栀早就看了许多了,并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接受能力无比强大,就算是知道,今天昭华阁的点小提琴曲的客人是孔南笙,还是拎着琴,笑着去服务了。


    “哟,欢迎我们大明星啊——”陆风看到桑北栀进来,声音扬了扬,语气里惯是有些揶揄。


    “怎么上次来,没跟我们说,还有这么好看的节目啊。”有人附和着说道。


    “也不看看你是谁,桑大小姐,肯定是不屑给你这样的人表演了。”一唱一和。


    “早就听说,桑大小姐有这么一手,之前从来不拿出来的,今天也是托笙笙的福,一饱耳福了。”


    “也不花多少钱,千把块的,丢地上我都不捡。”孔南笙饶有兴致看着桑北栀,眸子里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曾经在桑北栀手里没赢过,上次在灵越科技的门口,又灰头土脸,孔南笙急需要一场漂漂亮亮的胜利。


    “也是,没多少钱。”桑北栀唇角上扬,摸出来一页菜单来,放在桌上,“贵宾们,看着点就好。”


    “还有专用菜单……”陆风伸手拿过来,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原地。


    “你闹呢吧?这价钱?”陆风把菜单一摔,“桑北栀,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啊?”桑北栀有些震惊的表情,“各位不都是我们店的VIC吗?这个都觉得贵了啊。”


    “如果不点的话,我就走了,各位客人慢慢吃。”桑北栀说着,目光看向孔南笙,笑得灿烂,分明挑衅。


    “点,有什么点不起的。”孔南笙冷哼一声,把菜单拿过来。


    眸子微微一顿。


    孔南笙专属菜单,昨天晚上看到孔南笙定包间,桑北栀特地找了打印店临时做的。


    一首五位数往上,还只有一首是五位数,剩下都是六位数。


    孔南笙能预感到,她要是点这首五位数的,桑北栀又会阴阳怪气,孔家请客,原来是请最便宜的啊。


    桑北栀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孔南笙,倒不是挤出来的笑容,真心诚意的。


    有人上门来送钱,她却之不恭。


    孔南笙不能输,语气散漫轻松,轻哼了一声:“桑北栀,你给我玩儿把戏是不是?”


    “孔小姐这话,做生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你故意的。”孔南笙拍案而起。


    “什么事情,发这么大的火气?”淡淡的声音传递进来,有人从外面开了门,进来。


    围坐的人愣了一下,纷纷起身:“江总。”


    “萧萧姐。”


    “江总。”


    “生日快乐。”江萧走进来,随手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


    “萧萧姐,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孔南笙开口的语气瞬间变了,甜得能拉出来丝来。


    今天是孔南笙的生日宴,她提前给江萧发了邀请函,但是没收到江萧的回信,还以为她不来了。


    江萧淡淡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漫不经心说道:“过生日,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看这个,她分明要宰我。”孔南笙的语气不满,把那份天价菜单,放到江萧面前。


    “这个……”江萧的语气顿了一下,目色落在菜单上。


    孔南笙的确是想要踩桑北栀一脚的,但这么被桑北栀占便宜,她心里就开始不舒服了。


    刚好,江萧来了,是个台阶。


    江萧说一句,的确是有点贵了,她顺坡下路,把桑北栀赶走,这事儿就算完了。


    来日方长,她就不信,没机会整桑北栀。


    没想到,江萧语气顿了一下,开口道:“过生日这么大的日子,花些钱也是应该的,你觉得呢?”


    这话,是对着孔南笙说的,一下子把孔南笙的话憋住了。


    她倒不是特别喜欢江萧,只是,按照江萧现在的身份,她如果能成为江萧的女朋友,在家里,她就不怕她姐了。


    所以在这个追求江萧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否定江萧的意思,或者是在江萧面前漏了怯。


    “萧萧姐说的也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庆祝庆祝也是应该的。”孔南笙唇角上扬,点了两首曲子。


    桑北栀已经很久没有赚过这么好赚的钱了。


    当着江萧的面,陆风几个人也不敢对她乱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拉完了琴。


    只是,心情并没有预料之中那么好……


    江萧的到来,还是引得场中的人不少戏谑的话。


    “笙笙,在我们面前还谦虚呢,说和江总没什么,该不会逗我们玩儿吧?”


    “别胡说,真的没什么。”孔南笙否定了一句,说话的语气,却隐隐有些含羞带怯的。


    “我爸上周寿宴,都没能请到江总,笙笙,你的生日,江总亲自送礼物,这个含金量不需多说了吧。”


    “只是普通朋友。”江萧淡淡插了一句。


    孔南笙的表情微微一顿,语气里有些微微的不自在,还是顺着江萧的话往下说:“嗯,只是普通朋友……”


    “咚咚咚——”敲门声,服务员很礼貌地进来:“请问是孔小姐吗?有人送了礼物过来。”


    “谁啊?”孔南笙嘟囔着,却还是红光满面地站起身来。


    她很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感觉,在众星捧月之中,拿足了面子。


    进来的是个老人,江萧抬眸看到他的那一眼,眸子明显顿了一下,孔南笙也意外地瞳孔一震动。


    “祝孔小姐生日快乐,先生身体不适尚在医院,所以派我来给您送这份礼物。”


    他身后的人,捧着礼物盒双手奉上。


    “江叔叔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晚辈,受不起。”孔南笙说着,连忙上前,亲自把礼物接过来了。


    “我们两家是世交,孔小姐早晚与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的客气。”


    说完,他看向江萧:“小江总,先生说了,今晚既然是孔小姐的生日,就不必急着回去,陪孔小姐要紧。”


    “陈叔……”江萧开口,本想问,江承宇这般作为是什么意思。


    却被打断:“先生这边有我照顾,您放心就好,你们年轻人好好玩,我就不在这里扰你们的兴致了。”


    “陈叔叔,我送你出去。”孔南笙连忙追在他背后,摆足了谦虚谨慎的架势。


    回来的时候,面上红光满面的,高高兴兴的语气:“不好意思失陪了,大家继续吃饭啊。”


    她当然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江承宇这般行为,和直接对外公布,她孔南笙就是江萧的女朋友,有什么区别?


    江承宇的承认,甚至比江萧自己本人的承认,在禹城圈子里,更有重量。


    桑北栀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冷透了,呼吸有些压抑不住的微微的撕裂感,但面上却并不显现。


    睫羽垂下去片刻,再抬起来,依旧是平静温和的眸色:“各位客人,表演到此为止,请问还要继续吗?”


    “不用了。”孔南笙笑着,抬眸与桑北栀对视,眸子里满都是挑衅,“你不服气吗,桑北栀?”


    “没有。”桑北栀的语气平和。


    她原本想说些,硬气的话——


    不过是我丢掉的东西,你要,送你就好。


    但没说出口,她看到一双幽沉的眸子,江萧在看着她。


    对于江萧而言的那段不堪的过去,对于她桑北栀来说,却是弥足珍贵,哪怕这个时候,被人逼到悬崖边上……


    她也舍不得,开口踩一句,那段过去。


    桑北栀恍如触电一般,挪开了目光:“祝你幸福。”


    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说完,她转身开门就走。


    挺直了的脊背,风轻云淡的语气,听不出来,她有分毫的情绪波动。


    想起来,她还在为江萧受伤担惊受怕,而这边江萧早就和孔南笙到了这样一步,桑北栀只觉得,自己再晚走一步,恐怕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江老爷子:我真是善解人意,这么通情达理的家长少见了


    第25章


    陈正国从时宴出门, 坐上回医院的车,第一件事就是给江承宇打电话。


    “是,先生, 礼物已经送到了,孔小姐看上去很开心。”


    “您要见她吗?”


    “好的,我明白, 我会托人和孔家这边打招呼,安排你们的私人会见。”


    “小江总……”他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小江总随了您, 一直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我是真的看不出。”


    “但按照她的性格,之前几乎不会参加这种同辈之间非正式的生日宴会,可见孔小姐应该是独特的。”


    电话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陈, 你觉得, 孔家这位二小姐怎么样?”


    “这个……”陈正国跟了江承宇这么多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从中调和, “或许不会如您的意。”


    “但先生如果听我一句话的话, 最好在这件事上,现在不适合和小江总起正面冲突。”


    “是啊——”江承宇的声音悠长,到底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到底是年纪上去了。”


    如果是他年轻的时候,他当然要把一切抓在自己手心里, 所有超出控制的事情,他都不会允许发生。


    但现在, 江萧羽翼日益丰满,而且,总体上来说,江萧是个让他觉得还算满意的继承人,要避免没必要的冲突。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江萧没有反应过来,她不太明白,江承宇今天这一出,又是什么目的。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似乎是在这个圈子里面,坐实了她和孔南笙的关系。


    她略有些不耐烦,蛋糕还没有切,就站起了身,淡淡落了一句,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孔南笙有些不舍,却也没敢劝,甚至连送出门的想法,都被江萧淡淡拒绝了。


    今夜时宴的生意很好,或许是因为桑北栀最近红起来的网红效应,大厅都坐满了人。


    甫从电梯里面出来,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大厅中央收拾出来一片区域,像是搭了个简易的舞台。


    桑北栀就站在聚光灯的追光下面,亮片的黑色鱼尾裙璀璨如星河,她眸色清浅,唇角微微扬起,射灯之下,显得肤色更加白皙,那双眸子充满了骄矜的傲气,却不让人觉得失礼,仿佛她高高在上的高傲,是融进骨子里的。


    周身镀满了光彩,熠熠闪光的样子,像是,她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桑大小姐。


    江萧在大厅的一隅定住了脚步,有些怔怔地看向桑北栀。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会忍不住投过去怔怔地目光一样。


    她像是一缕金色的阳光,缥缈美好,引来无数人的追捧,江萧从未想过,那抹阳光,会落在她的身上。


    明月高悬,独照我一人,踽踽黑夜之中,唯一的光。


    饶是,日后她身边永远包裹着光芒万丈,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寂静的夜,独照在她身上的明月多么温柔。


    意识到掌心的微微刺痛,江萧才发觉,她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她的呼吸为了眼前的人,悄悄停住。


    不可能,她不可能不在意,桑北栀身边的人,不可能不在意,桑北栀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这是她心里,亘古跨不过去的门槛。


    之前,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告诉自己,她要带着妈妈的期望,一往无前,不回头,不自耗。


    可现在惊觉,这就是一个借口——


    她是个懦夫,她很怕从桑北栀的口中得到,她不想要的答案——


    没有,没有爱过,所有爱过的细节,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人群之中,骤然传过来一阵喧嚣,有人举着相机,朝着舞台上冲过去,有保安连忙拦住了。


    “先生,先生,不能靠近,没有拍照环节。”


    那男人根本不听劝阻,扬声道:“桑北栀,桑北栀,我是你的粉丝,你的支持者,拍个照行不行?”


    “先生,不好意思,您可以在自己位置上拍摄,没有私人合照环节。”


    “拍张照怎么了?我们都是花了钱的,你们家吃饭这么贵,拍个照都不行?”男人语气不满。


    “还不是我们给的热度,要不是我们捧场,她哪儿能火起来?”


    “我网上都看见她和别人的合照了,怎么别人行,我就不行?”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真的没有这个环节。”领班一边指挥保安维持秩序,一边目光暗示桑北栀躲一躲。


    桑北栀也有点吓到了,之前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连忙脚步匆匆,从另一侧台阶急匆匆往后面去。


    却没注意到,这边也有人拿着手机凑过来,她下意识加快了步子想要躲,却被骚乱现场的人群,挤得趔趄一下。


    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了,却听到撕拉一声——


    下意识伸手拢住了裙摆,却依然隐隐约约可见裙摆的裂缝,这件裙子,本来就不合身。


    手机朝着这边举过来,就算是保安拦得住人,却拦不住镜头。


    进退维谷,现在这么站着,还能抓住裙子不走光,但是要是走起来,就不知道……


    冷而冽的熟悉的味道,有人牵住了她的小臂,微微用力带了一下,似乎才发现了她的窘迫。


    江萧在她面前低下身来,她脱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垂眸,伸手越过桑北栀的腰身,似乎把她的腰搂在怀里。


    外套的袖子绕过她的腰身,在腰上打了个结,江萧牵住了她的手:“走,跟我来。”


    桑北栀没有反抗,或者说,她脑子里有些木木的空白。


    被牵着走到了后面的走道,她木木地跟在江萧背后往前走,目色就落在江萧的背影上。


    长发垂落,因为脱了外套,显得身上的衬衫有些薄,薄薄的摇晃,勾勒出来很细很直的腰身,发尾就在腰身的位置轻轻摇晃,高而窈窕的身材,一步一步往前走,听得她脚上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促,不凌乱,掷地有声,镇定自若。


    就像是她这个人,镇定自若,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桑北栀轻轻抿了抿唇,定住了脚步,感受到阻力,江萧转过头来,目色轻轻动了动。


    正欲松开手。


    听得桑北栀的声音:“更衣室……在这边……那边是后门……”


    从那边出去就是大马路了,为了躲人,跑到人更多的地方去,桑北栀的睫羽微微颤了颤。


    “哦,抱歉,我不知道。”江萧也意识到,她刚才在不认路的情况下,带着人无比自信地往前走。


    这会儿不是换班的时间,更衣室里面没有人,门口也没有人。


    桑北栀一步迈进去,转身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江萧伸手,带上了门。


    一门之隔,她们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桑北栀的目光落在门上,怔住了稍许,指尖压在腰身上,去解江萧衣服的袖子。


    很紧,一下子没有解开,她用力扯了一下,然后只觉得吧嗒一下,有温热的触觉,顺着她的眼眶滑下去。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似乎是醒过神来,用手背在眼角狠狠压了压。


    用手做扇子一般,往脸上扇了扇风,企图蒸发泪痕,张开嘴,大大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情绪。


    这么多年,她什么委屈都受过,什么苦都吃过,她早就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不是个矫情的小姑娘。


    今天的混乱,虽然是第一次遇见,但对她来说,也不算是最难最难堪的境地。


    她不懂为什么,被江萧拉走的一瞬间,她就差点儿没忍住眼眶的酸涩。


    情绪来得快,被压住的速度也很快,桑北栀对着粉饼里面的小镜子,仔细补了补妆,这才拉开门。


    果不其然,江萧还在门口。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发丝顺着肩头垂落,衬衫的袖口微微挽上去,露出来精致白皙的腕骨。


    她抬手过来,接过来桑北栀递过来的外套,修长的指尖,擦过桑北栀的手掌,温润炙热的温度。


    “谢谢……”桑北栀开口,只有这两个字,余下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你回去?”江萧声音很淡,像是普通朋友之间,淡淡的问候。


    “不用了。”桑北栀摇头,把手里的袋子也递过来,“你的衣服,上次医院那件,我洗过了,还给你。”


    “刚好现在给你,免得我还要去你公司……”


    顿了一下,桑北栀继续说道:“我刚才把你身上这件外套扯坏了,恰好我身上有现金,按照市价给你……”


    江萧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桑北栀,你的下一句话是不是就是,我们两不相欠了?”


    “我欠你的,还不清。”桑北栀抬眸,与江萧对视,轻轻屏住了呼吸,压抑了一下声线,才开口,“对不起。”


    她不会说,好在你现在一切都好,好在你获得了这么多。


    她不会为自己开脱,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别人原谅自己,桑北栀也从来没有想过,江萧会原谅她。


    两人之间,就这么对视,沉默了良久,终于江萧开口:“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你是要……”桑北栀的声音很难稳得住,“我祝你幸福吗?”


    “咚——”轻轻的一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是江萧往前逼近了一步。


    桑北栀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回到房间里。


    她看着,江萧回身,关上了更衣室的门,然后反锁上。


    灯关了,只有微弱的光线,顺着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座椅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光痕。


    桑北栀低下头,盯着那道光痕,微微闭上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江萧,只是保持了现在的沉默。


    “你怕我?”江萧的声音,传递过来。


    “你想要做什么?”桑北栀的声音,和江萧的声音叠在一起。


    江萧的手稍稍抬起来,压在桑北栀的后脑上,指腹收紧,便托着桑北栀的头,抬头看过来,与她对视。


    没说话,但仿佛晦暗的氛围之中,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交缠在一起,碰撞纠缠。


    江萧的气息,在靠近,桑北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住,她像是整个人,要被沉沉拉入江萧的怀里。


    唇,几乎接触在一起。


    桑北栀的意识骤然回温,猛地挪开了脑袋,呼吸略略起伏,缓声道:“江萧,你的女朋友在外面过生日。”


    “她不是。”江萧轻声开口,缓声道,“桑北栀,你很在意这个是吗?”


    “没有。”桑北栀轻声。


    “你骗我。”江萧缓声,靠近几许,呼吸都几乎落在桑北栀的脸上。


    那道光痕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明暗分明的界限,纤长的睫羽有些紧张地轻轻颤了颤,她语气镇定,却很不安。


    “我在意与不在意,有什么关系?”桑北栀只觉得,自己全身也绷住的紧张。


    感受到,又一分的靠近。


    桑北栀终于忍不住,伸手挡在了自己和江萧面前,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桑北栀也是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自然知道,江承宇此举有多么重的含金量。


    今晚的饭局人不多,但也不少,足够一晚上的时间,传得满城风雨。


    孔南笙已经算是江家的人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尤其是现在江家的形式,江承宇依旧是那个在背后主事的人。


    江萧在这个时候,又来招惹她,只会把两个人都带到火坑里面去。


    桑北栀轻轻咬了咬下唇,开口:“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还给你,以后也请不要来找我了。”


    她侧身,从江萧的身边擦身过去,想要从狭窄的更衣室的柜子间隙穿过去,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手足无措的环境。


    “桑北栀。”一声喊声从背后传来,江萧的步子更快,绕了远,还是先到门口,伸手抵住了房门。


    桑北栀的手压在门上,却怎么都打不开这扇门,被更重的力度沉沉压住。


    在两相对峙之下,门发出了几声哐当哐当的响声。


    “让开。”桑北栀没有继续使力气,只是抬眸,就这么看着江萧。


    眸子里有些控制不住的盈满了水汽,然后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去,她不想自己显得太狼狈。


    但离得很近,人是可以看清楚,对方眼睛里的水汽翻涌的。


    江萧的心有些微微揪住,却还是硬抵住了门,沉声道:“她不是我女朋友,桑北栀,这是个误会。”


    “还有,红豆……”江萧顿了一下,轻轻呼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那个时候很喜欢点红豆奶茶。”


    “嗡嗡嗡——”


    “嗡嗡嗡——”


    电话声音打断了此刻的氛围,江萧眸子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挂断。


    还没有开始继续说什么,手机铃声继续响起。


    再次挂断。


    “南琴姐的电话,为什么不接?”桑北栀看到了一闪而过,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示。


    “不想。”江萧语气淡淡,按下了关机键,随手把手机丢回到口袋里面。


    “你在报复孔南笙。”桑北栀看着她的眸子,只觉得背后有些脊背生凉。


    孔南琴不是孔南笙那种天天闲的没事干的二世祖,大晚上急吼吼连着打好几个电话,多半是出事了。


    江萧说,孔南笙不是她的女朋友,也就是今天这一出,背后多半是孔南笙的推手。


    生日宴还没结束,江萧的报复已经到了,而且不是小事,所以惹得孔南琴大晚上打电话来。


    倒是很符合江萧这个人的人设,冷漠记仇,睚眦必报。


    这在商界,是优点,能镇得住周围的宵小。


    可这样的人,也让人看不透,让人觉得,如坐针毡。


    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桑北栀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因为江萧面对她,永远不会表露出来这一面,那就无关紧要。


    可现在,她仿佛站在了那个会被江萧报复的立场上,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她好像也只能坦然面对。


    “与你无关。”江萧只是淡淡的,回了这么一句。


    手机已经关机,不会有别的人再来打扰。


    伸手,就抓住了桑北栀的手袜,江萧的喉头轻轻滚了滚,几度怀疑,犹豫纠结,最后还是问出来她想问的话——


    “桑北栀,你喜欢过我吗?”


    “一点点,就算只有一点点。”


    “我不是你打赌的玩物,而是,真的被你喜欢过的女朋友?”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外面开门,语气有些着急:“谁在更衣室啊?赶紧开门,我要换衣服。”


    “喂喂喂,别装聋,上班时间,在这儿偷懒呢?”


    桑北栀听得出来是秦双双的声音,这会儿大家都在上班,在更衣室换衣服的就是桑北栀,秦双双应该也知道。


    “等一会儿。”桑北栀开口,扬声应了一句。


    “等什么等?你进来多久了?把更衣室当休息室了吗?”


    “别忘了,你还是服务员,包房等着你去服务,在这儿偷什么懒?以为瞿经理就是你的后台了?”


    “现在就把门打开,我要好好看看,你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秦双双想起来,她被她亲表姐指着鼻子骂,就觉得生气。


    来之前家里跟她说得好好的,这边有她表姐照应,来了就是小组长,主要负责管理,不用很辛苦。


    结果,来了之后,瞿叶根本和家里是两个人,性子温和的表姐,一下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对她要求严苛也就算了,现在又因为桑北栀,骂了她一顿,说让她以后对桑北栀笑脸相迎。


    秦双双不服气,这会儿的语气,自然也不会太好。


    咔嚓,门开了。


    秦双双正准备说什么,对上一双幽沉的眸子,喉咙里的声音卡了一下,才发出来:“江……江总……”


    “闭嘴。”江萧语气沉沉,咚的一下,又关上了门。


    门就在她面前拍上,但凡她往前半步,这门就直接把她的鼻子拍扁了,秦双双吓得有些愣住了。


    “没有。”轻轻的声音,在门哐当一下关上之后,缓缓响起。


    江萧扶在门上的手顿住,听得背后的声音:“没有喜欢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江萧没动,桑北栀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要去工作了,江总。”


    更衣室的门打开,桑北栀抬步从秦双双的面前越过去,细高跟,包臀裙,走得从容淡然,脸上神色如常。


    她不知道,她这样说,江萧会怎么报复她,她也都觉得无所谓了。


    江萧和孔南笙在一起,在众人眼中已成定局。


    就算是她痛哭流涕,痛改前非,抱着江萧哭着说她错了,她之前真的喜欢过她,又能如何?去做个第三者吗?


    禹城桑家的大小姐,绝不会成为众人口中攀附权贵的第三者。


    否则,百年之后,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黄泉下的父母,如何告诉他们,在桑家本就摇摇欲坠的招牌上,再添罪行。


    她性格就是这样,高傲也好,清高也罢,她桑北栀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秦双双是弄脏了身上的衣服,来换衣服的,这会儿看了一眼更衣室里面,有点没敢往里面走。


    直到,里面的人也出来,从她面前走过去,带起来一阵冷而冽的风。


    楚攸能感觉到,今天江萧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跟她说了好久的话,她有些微微愣神,最后只有一句淡淡的哦。


    “你觉得我的方案可以?”楚攸最后问了一句。


    “事关你的科技公司的声誉,还有华润的生死存亡,我的江总,您能不能给我点儿意见,群策群力一下?”


    楚攸倒是急得满头包,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头发也只用发圈扎起来,眸子里分明的红血丝里,是深深的倦色。


    最近她真的忙得不得了,和公关公司开会开到大半夜,才勉强得了个方案,大晚上来找江萧商量。


    “叮——”楚攸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江萧发过来的文件,她怔了一下,然后点开。


    “你确定?”楚攸皱紧了眉头。


    这个方案,其实前几天江萧就发过了,但是楚攸没有同意。


    这件事灵越科技很容易抽身,找合格的第三方做官方检测,然后把检测结果亮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而且,大部分人是不会关注到医疗器械公司的,只要有医院依旧愿意用灵越科技的器械,对江萧来说,这件事就不会造成很大的损失,舆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是这样,无疑是给华润医院加了一把火,器械没有问题,那所有的问题,全都在医院,楚攸这边的压力很大。


    楚攸给出的方案,是让灵越科技先抽身,然后华润这边,她再想办法去公关应对。


    但江萧的方案是,灵越先不抽身,和华润站在一条战线上……


    “确定。”江萧点头,语气漫不经心,似乎早已经做下了决策。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抽身,置华润于不义,在这个时候背刺朋友,从来都不是江萧的作风。


    “那伯父那边……”楚攸有些迟疑。


    她倒不是信不过老朋友,关系到企业的利益,江家那边,能没话说?


    “这个不用你担心,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江萧打断了她的迟疑,给她喂了颗定心丸,“要不我给你写保证书?”


    “那不用。”


    “不用不用,我信得过你。”楚攸脸上马上盈满了灿烂的笑容。


    正事差不多敲定,楚攸想起来刚才的事,试探着问道:“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觉得你……”


    顿了一下,看到江萧不怎么好的神色,改口:“算了,不该问的我不问。”


    “我去了时宴。”没想到,江萧开口了。


    除了楚攸,好像也没有人适合说这个话题。


    “嗯。”楚攸点头,去时宴正常啊,这位三天两头去,她都知道,大概是为了什么。


    “我问了她那个问题。”江萧的声音,有些微微停滞,然后才继续,“她说,没有喜欢过我,一点都没有。”


    楚攸当然知道,是什么问题,唇动了动,脑子飞快措辞,想要想想怎么安抚一下自己的好友。


    却听得江萧接下来的话:“我不信。”


    楚攸:“……”


    “不可能的,她在骗我。”江萧像是,自我强调,重复了一遍。


    楚攸看向她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少了些平日的执着镇定,微微昏暗,游移不定,似有些惊慌失措。


    楚攸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信就不信吧。”


    她的好友,这些年来好似在人们眼中高高在上,在哪儿都是被人吹捧逢迎的对象,看起来,她也习惯了骄矜自傲。


    偏偏,她当年那份卑微的爱,到现在,依旧是卑微到骨子里。


    楚攸和桑北栀相处不多,也不知道那些过往,却也大概知道,桑大小姐当年是真的,让江萧刻骨铭心。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有点心疼小江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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