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人刚走到小区门口,陆瞻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孟夏见他摸出手机,看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以为是医院有什么紧急情况找他。
她知道医生的时间向来不由自己完全支配,随时可能被一个电话叫走。
等他挂了电话,孟夏很体贴地耸了耸肩,“是不是医院有事?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在门口随便吃点就行。”
陆瞻握着手机,沉思片刻,侧过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不是医院的事。”他顿了顿,“你要是不介意跟我一起去趟派出所?”
“派出所?”孟夏一愣,“什么情况?”
陆瞻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刘琪琪和于深都在那儿。”
刘琪琪给陆瞻打完电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她悄悄瞥了眼旁边坐着的于深,即便脸上挂着彩,这人也只是拧了拧眉,不甚在意。
刚才警察了解了他们还是学生后,让刘琪琪联系学校的辅导员老师过来协助处理。
她哪敢惊动学校?万一被记过或者影响实习怎么办?想来想去,她只能硬着头皮,拨通了陆瞻的电话。
今天是她二十二岁生日,下午和几个高中同学在KTV聚会庆祝,一时高兴喝了两瓶啤酒,散场后,她用手机叫了个代驾,谁能想到,接单赶来的代驾小哥,竟然是她的同学于深。
看见是她,于深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折叠车放了进去。
刘琪琪没让他直接开回家,而是先让他载自己去隔壁一家商场。
父母两周前订了一款她心仪已久的包包作为生日礼物,约好了今天到货去取。
事情就出在商场的停车场。
于深开着车,正要驶入一个空闲车位,却突然被一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抢先一步,直接站在了车位中间,声称这个车位是她先看到的,她们的车要停在这里。
于深耐着性子,降下车窗,好声好气地和那女子讲道理,车位是公共的,没有这样人肉占位的道理,应该先到先得。
可那女子态度极其强硬,根本不听劝说,死死站在车位里就是不肯退让。
刘琪琪本来喝了点酒,情绪就有点上头,平日里又最讨厌这种不道德、没素质的行为。
见于深跟她掰扯半天没结果,她懒得再费口舌,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上前理论。
谁知,排在她们后面的一辆SUV里,突然冲下来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看样子是那女子的同伴。那男人满脸怒气,大步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于深见状,也立刻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那男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抬脚狠狠踹在于深的小腿上。
于深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立刻还手,只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男人见他穿着代驾的马甲,嘴里骂得更难听了,什么“穷酸代驾”,“给脸不要脸”之类的污言秽语不断往外冒。
一旁的刘琪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了一跳,酒意都醒了大半,她怕于深再吃亏,连忙拿出手机,想要打开录像功能留证据。
可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那个男人,他见刘琪琪要录像,立刻调转矛头,上前就要抢夺她的手机,并用力一把推在了刘琪琪的肩膀上!
刘琪琪身形单薄,没经住男人这用力一推,踉跄着向后猛退几步,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了旁边停着的车身上。
于深见她被推搡撞到,眼神一厉,没再忍耐,一拳挥出,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停车场的保安闻声赶来,试图劝阻,但根本拉不开,混乱中,保安只得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大致了解了情况后,将四个人全都带回了附近的潮汐路派出所。
等陆瞻和孟夏赶到派出所时,事情已经僵持了一会儿。
值班民警简单向陆瞻说明了一下情况,重点指了指于深,“你这学生,下手确实不轻,对方去医院做了伤情鉴定,结果是右臂轻微骨折。你看,老师,劝劝学生,主动道个歉,再适当赔偿一些医药费,能私了就私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谁都好,毕竟他们还是学生。”
孟夏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那个男人先动脚踹人,又动手推搡刘琪琪,于深一开始根本没有还手,直到看到刘琪琪被欺负才反击,这怎么看都更偏向正当防卫,可民警这话,明显有点“和稀泥”的意思。
陆瞻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民警能不能先和学生见一面,了解清楚具体细节,才好做工作。
很快,于深从里面的拘留室被带了出来。
谁知陆瞻和于深单独谈了大概十分钟后,情况不仅没有缓和,于深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了。
他出来后更加明确表示不愿意和解,并且要求自己也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声称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冲突中也受了伤,可能骨折了。
从派出所出来,陆瞻开着刘琪琪的车送他们回学校,孟夏按捺不住好奇,“你们刚才怎么那么确定对方一定会低头,愿意赔偿道歉啊?万一他硬刚到底呢,你们怎么办?”
后排的于深见陆瞻开着车没说话,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向孟夏解释道,“是我在拘留室的时候听见那个女的打电话,好像在跟家里人交代盯着孩子写作业什么的。”他顿了顿,又说,“既然是家长,肯定不希望自己因为这点事真的留案底,影响到自己孩子以后的前途。”
“而且,”于深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陆瞻的背影,“是陆老师让我坚持去做伤情鉴定,要不是陆老师看我右手不对劲,我还没发现自己骨折。”
这样一来,双方都有伤,说白了,就是比比谁更豁得出去。
后排一直沉默的刘琪琪听到这里,忍不住瞥了于深一眼,噘着嘴,没好气地小声说,“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就是脑子一根筋,或者根本不在乎孩子前途,死活不和解、不道歉呢?你要是因为这事真的进去了,留了案底,对你以后的影响岂不是更大?”
于深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鼻子,“陆老师说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看情况实在不对,就在最后关头认怂,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噗——”
这话一出,不仅刘琪琪愣了,连前面的孟夏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晚上压抑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
把刘琪琪和于深送到晏大校门口,时间已经很晚了,孟夏和陆瞻都还没吃晚饭,打算就在学校外面的烧烤店随便对付一口,孟夏问刘琪琪要不要一起。
“算了,夏夏姐,今天太晚了,而且”刘琪琪的目光在于深脸上停留一瞬,“我们还是先回去了,你们吃吧。”
刚转身走了两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折返回来,快步走到孟夏身边,拽了拽她的胳膊,“夏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陆老师绝对绝对不是单纯的邻居关系那么简单。”
孟夏闻言,眼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可刘琪琪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眨了眨眼,“我不告诉你,反正答案就在陆老师的钱包里,你自己去看吧!”
说完,她冲孟夏神秘地笑了笑,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于深-
这家烧烤店在晏大开了有些年头,算是校门口的老铺子,店面不大,来往的大多是晏大学生和老师。
老板的儿子是晏大老师,为人实在,烤串用的都是新鲜真肉,分量足,味道正,生意一直不错。
孟夏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拿出手机忙着回复微信消息,陆瞻在前台点完单回来,她抬起头,“点完啦?啤酒点了吗?”
陆瞻拿纸仔仔细细把两人面前的桌面擦了一遍,又拆开一次性餐具推到她面前,“你那伤口还没完全好,喝什么啤酒?”
孟夏自知理亏,撇撇嘴,倒也老实没再坚持。她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刘琪琪的话,暗暗盘算要找个机会,解开谜团。
等待上菜的间隙,陆瞻坐在对面,腰背挺直,被孟夏盯得久了,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孟夏直言不讳,有问必答:“没有,我就是突然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会教于深说那种话啊?”孟夏眨了眨眼,“实在不行最后再认怂这种话,实在不像是你这样的人会说出来的。”
陆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问:“我这样的人?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孟夏被问住了,她一时语塞,说不上来。
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陆瞻在她印象里,向来理智、克制,凡事讲道理,也很少轻易和人起纷争,大多数时候,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都不会过多计较,更不会得理不饶人。
“我还以为,”孟夏仍旧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继续说道,“你会顺着派出所民警的意思,直接劝于深和解算了,大事化小,省得麻烦。没想到你会让他破罐子破摔,硬刚到底。”
陆瞻伸手,将服务员端上来的盘子挪到桌子中间,不动声色地把孟夏爱吃的东西放在她手边,“有些事可以退让,有些事不行。”
“他们还是学生,还没完全走出校园,不想让他们过早地觉得,自己的正当权益,可以因为对方的无理取闹而被迫让步妥协。”
他顿了顿,瞥了孟夏一眼,抬手招呼服务员,“给她来瓶热豆奶。”
然后才继续道,“不过,你说的破罐子破摔,我不赞同。我让于深态度强硬的前提,是我对事态的发展和对方的心理有基本的判断和把握,不是教他逞一时之气,盲目硬碰硬,要有策略,也要懂得评估风险,见机行事。”
孟夏坐在对面,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林微澜和孟征总说陆瞻沉稳可靠了,她一言不发,有些出神。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她竟有些回忆不起来,大学时期那个青涩的陆瞻,是不是也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她只知道,若是换作旁人说这番话,她或许会觉得有些冠冕堂皇,甚至有点装。
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孟夏却只觉得,这一刻的陆瞻,有点帅,有点吸引人。
她心里不由忖度:啊!原来我竟然是这么双标的一个人吗!
陆瞻看她半天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地看着自己,心里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又犯了爱说教爱分析的老毛病,长篇大论惹她不高兴了?
孟夏可没工夫琢磨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把陆瞻的钱包拿到手。
吃完烧烤,两人沿着大学城灯火通明的主街往外走,夜晚寒气更重,街边却依旧热闹。
孟夏看见前面有两个女生手挽着手,正欢快地吃着蛋筒冰淇淋。
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陆瞻,你带钱包了吗?借我用用。”她转过身,晃了晃手机,“我也想吃冰淇淋,手机没电了,付不了款。”
陆瞻点点头,没多想,转身就要朝旁边的便利店走去,“我去给你买。”
“诶,不用不用!”孟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自己去买!你不知道我要吃什么味儿的。”
陆瞻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把他的手机递过去,“行。”
“诶呀,我才不用你手机呢!”孟夏立刻摇头,故作夸张,“万一你手机里有什么秘密不小心被我看见了,那多不好,多尴尬呀!”她脸不红心不跳,伸着手,“你把钱包借我就行了。”
陆瞻掀起眼皮,将她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以他对孟夏的了解,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拧了拧眉,最终还是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递到孟夏面前。
随意挑选了一支冰淇淋,孟夏走到收银台,她犹豫了下,知道这样私自翻人钱包不算道德,但终究抵不住好奇。
就就看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几张不同面额的现金,几张常用的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一张医院的工作证除此之外,夹层里空空如也。
难道是刘琪琪故意逗她玩的?
看着一脸郁闷表情走过来的孟夏,陆瞻右手在口袋,指尖用力捏了捏刚才从夹层顺手抽出来的小小照片。
心里暗暗感叹,
幸好。
第32章
孟夏回到家时,林微澜和孟征卧室的房门紧闭,她放轻脚步,动作麻利地洗漱完,钻进被窝,拿起手机准备刷刷八卦放松一下。
林微澜在门口敲了敲本就没有关严的门,装模做样地试探,“孟夏,睡了吗?可以进来吗?”
孟夏连忙放下手机,转躺为坐,“可以,门没锁。”
她有点忐忑,不知道林微澜这个时间点过来,是不是要就下午的事情兴师问罪。
林微澜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
她不是那种擅长跟孩子温情谈心、倾诉心事的性子,下午孟征下班回来,她没忍住,还是跟他提了一嘴。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林微澜拿主意,孟征也一向尊重和支持她的决定,尤其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两人都很要强,对孟夏的期望也很高。
但有一点不同。
孟征即便有时也会对女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无论出于场面还是真心,他从不会在亲戚朋友面前,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的孩子。
晚上在家,孟征陪林微澜聊了很久,平心静气地点出她的不妥。
林微澜自己也知道,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迁就娘家人,说些无伤大雅、能让妹妹林微云听着舒服的话,维护那种表面的和谐。
却偏偏常常忽略了女儿孟夏的感受和心情。
即便孟夏性格再开朗、再大大咧咧,那些随口说出的无心之言,也未必不会在她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以后对你小姨的态度,还是稍微好一点,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马上也要过年了,到时候走亲戚还要一起吃饭,闹得太僵不好看。对长辈,基本的礼貌要有。”
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孟夏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子边缘。
小时候,她觉得过年可有意思了,喜欢跟着父母到处串门,觉得大家热热闹闹、说说笑笑,每个人都那么和蔼可亲。
可长大后,经历的事情多了,接触的人情世故复杂了,看多了这家人在背后议论那家人的是非,那家人又对这家人的做法指指点点,偏偏表面上依旧一团和气、亲亲热热孟夏就觉得没意思透了,甚至有点烦。
林微澜把她的不走心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继续道:“你奶奶的铺子,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她顿了顿,“我和你爸下午和你奶奶通过气了,反正你现在也回晏城了,既然有创业的打算,就放手去做。”
孟夏抠被角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眼里满是意外,“啊?妈,你你不会觉得我是一时兴起,任性胡闹吗?”
“你任性胡闹的时候还少了?”林微澜反问了一句。
“你是我和你爸唯一的女儿,也是你奶奶唯一的孙女,我们所有人,说到底,都是盼着你好的。”林微澜揉了揉孟夏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我有时候做的也不太对,总想着迁就娘家人,忽略了你的心情,以后老妈尽量改正。”
孟夏垂着头,没立刻搭腔,鼻尖却莫名有点发酸。
过了片刻,她才支支吾吾地,声音很小地问,“妈我是不是挺给你和爸丢脸的?”
林微澜闻言,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问出这种话,又气又心疼,她故意板起脸,岔开话题:“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和小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分手了?”
孟夏一愣,眨巴着有些泛红的眼睛:“没怎么回事啊,就是性格不合适,分了嘛。我现在啊,封心锁爱,打算好好琢磨我的事业,搞钱最重要!”
“分了也好,”林微澜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惋惜,她本来对那个祝炎枫的母亲就颇有微词,“不合适就别勉强。”
“不过孟夏,感情不是儿戏,以后再谈对象,不能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别人负责,知道吗?”
孟夏随口反驳:“我可从来没有不认真过。”
“是吗?”林微澜看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挑了挑眉,“你高中那会儿,心思可就没少动,要不是当时办公室赵老师及时告诉我,我和你爸还不知道你这么人小鬼大。”
孟夏满眼诧异,“啊?赵老师?告诉你什么了?”
孟夏上高中时,林微澜学校里的一位关系不错的同事,有一次周末逛街,偶然看见孟夏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两人说说笑笑,姿态亲昵。
都是老师,深知高中阶段少男少女情愫萌动的心思,更清楚早恋可能对学业造成的严重影响。出于对同事孩子的关心,她在上班闲暇时,委婉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林微澜。
此后,林微澜便特意留了个心,那段时间,孟夏除了偶尔和陆瞻出门补课外,在他们夫妻的高压下,她和朋友私下聚会的机会并不多。
直到有一天晚上,同事有事,临时和林微澜换了个晚自习,提前下班回家的她,恰好无意从窗户看到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送孟夏到楼下,两人并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在楼下驻足,低声交谈了许久,林微澜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为了将一切可能影响学业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她和孟征开始接送孟夏上下学,就连拜托陆瞻的补课,也被强制改在了家里进行。
林微澜说完,孟夏怔怔地坐在床上,眼睛微微睁大。
同事?
这么多年,孟夏一直以为是陆瞻告的秘-
要问高中时期孟夏最后悔的是什么,那大概就是拼死拼活考上了晏城中学,父母都在自己学校任教的滋味,实在是太糟糕了!
校园里,几乎处处都是父母的“眼线”。
平日里,她要是和哪个男同学多说几句话,或者走得稍微近了一点,过不了多久,风声一准能传到林微澜和孟征耳朵里。
那时候她和曾佳怡最痴迷最放松的事情就是躲在书桌下面看言情小说,她们和班里其他女生一样,偶尔也会憧憬、讨论一下小说里那些甜得让人上头的恋爱,对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充满好奇。
说来也巧,那会儿正好有一个外校的男生对孟夏表白,不是一个学校的,孟夏想,林微澜总该管不到了吧?
带着点懵懂的试探和想要挣脱管束的叛逆心理,孟夏没怎么犹豫,悄悄答应了和那个男生约会。
可当时她被父母管得很严,出门机会有限,根本不敢光明正大地和男生长时间待在一起。
于是,孟夏灵机一动,把主意打到了受父母所托,隔三差五给她补习功课的陆瞻身上。
每次陆瞻都会到孟夏指定的地点等她,等她约会结束,然后和她一起回孟家吃饭。
陆瞻虽然话不多,好几次会皱一皱眉头,但终究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她和那个外校男生的“感情”好像就这么渐渐升温,只是孟夏自己偶尔会觉得,她并没有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体会到多么强烈的心跳加速或激动不已的感觉。
那天晚上送孟夏到楼下,男生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下次见面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孟夏回去后,把这件事当作“重大进展”分享给了曾佳怡,两个小女生都很激动,不知道初吻是不是真的像书里描写的那样甜甜的。
曾佳怡还在第二天课间偷偷戳她的脸颊,兴奋地叮嘱,“别忘了啊!到时候一定要给我详细说说感受!”
谁知甜甜的初吻没等到,先等来了林微澜和孟征要开始轮流接送她上下学的噩耗。
本来一家人就都在同一个学校,这下更是无缝监管。
出行被严格限制,和那个男生的见面机会几乎被彻底掐断,孟夏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
她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这落空的感觉,究竟是因为见不到那个男生了,还是单纯因为失去了那个可以叛逆一下,体验所谓初吻的机会。
反正不管是什么,孟夏很生气,她第一反应就认定,肯定是陆瞻告了密,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此后的每一次补课,孟夏都没再给陆瞻好脸色看。
有时候陆瞻讲完一道题,问她“听没听懂”,她也只是闷闷地把头转向一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懂,你讲得不好,我听不懂。”
这种单方面的冷战和坏脸色,一直持续到了那年冬天。
陆瞻被迫赔了她一个迟到的初吻-
林微澜见孟夏半晌没吭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发什么呆呢?”
孟夏回过神,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含糊其辞地敷衍,“没发什么呆。”
她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对了妈,你和我爸今年寒假有什么打算没?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出去了,要不要去海边度个假,放松一下?晒晒太阳,看看海!”
“我正好有个朋友在做旅游,能拿到特别划算的内部价,我给咱们报个名,好好玩几天,怎么样?”
林微澜看她撒娇耍赖的样子,深思片刻,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不早了,我回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林微澜说着,撑着床沿直起身,准备离开。
“妈——”孟夏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
“还有事?”
孟夏犹豫了一瞬,还是抬眼看向林微澜,
“妈”
“你觉得陆瞻这个人,怎么样?”
第33章
周五一大早,孟夏吃过早饭准时去医院复查。
按照陆瞻的指示,她在诊疗床上坐下,下意识拢了拢胸前的衣服。
陆瞻戴好手套,手持照灯,待她做好准备后,将灯光凑近手术创口,目光专注,一点点仔细查看愈合情况。
“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比如疼痛,发痒?”他例行询问。
“没有。”孟夏摇头。
“恢复的不错,创口周围没有明显的红肿,也没有感染的迹象,愈合情况比较理想。”
孟夏闻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没等她这口气松到底,陆瞻又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轻轻落在她胸前创口附近的皮肤上,缓缓按压、触摸,检查。
“这里有没有痛感?”
“没有。”孟夏屏住呼吸。
片刻后,陆瞻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皮下能摸到一点点轻微的硬结,”他解释道,“这是术后正常的组织修复反应,纤维组织在生长,慢慢会自己软化消散,平时也可以多用热毛巾敷一敷,促进血液循环和吸收。”
孟夏一边扣好衣服,一边点头应声。
回到诊桌后,陆瞻快速填写完,将病历本递给孟夏,又耐心叮嘱了几句日常注意事项。
“谢谢陆医生。”孟夏微笑。
陆瞻想再说什么,刚考完实操考试的实习生刘琪琪和史纪元一起走了进来。
刘琪琪一眼看见孟夏,将手上的东西交给陆瞻后,笑着和她打招呼:“夏夏姐?来复查啊?”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热情地邀请:“正好到饭点了!之前你提过的医院门口那家新开的麻辣拌,要不要一起去?”
孟夏下午两点半和贺宇舟约了见面谈事,时间倒是宽裕。
她想了想,正好可以借着吃饭的机会,从刘琪琪这里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关于陆瞻钱包的秘密,便点头,“好啊,尝尝你的独家秘制酱料。”
得到肯定答复,刘琪琪又转头看向陆瞻,扬声邀请:“陆老师,一起吗?食堂吃多了也腻,换换口味呗!”
陆瞻抬眼,恰好瞥见门口站着的卓洋,见对方神色不对的样子,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孟夏,沉思片刻,“你们去,我还有点事。”
刘琪琪也不强求,笑嘻嘻地过来挽住孟夏的胳膊就要走。
一旁的史纪元倒是凑了过来,一脸积极:“你们要去吃麻辣拌啊?带我一个呗!我也想吃!”
“不行!”刘琪琪想都没想就拒绝,还抬手敲了下史纪元的肩头,“我们女生一起吃饭,你一个男生凑什么热闹。”
史纪元不乐意了,“凭什么不带我啊?你刚才不还邀请陆老师吗?陆老师也是男生,怎么到我这儿就区别对待了?”
“陆老师和你能一样吗?”说完,她拉着孟夏就往外走。
走到诊室门口,孟夏才看见斜倚在门框上的卓洋,有些意外,“卓洋?你怎么在这儿?”
刚才站的位置角度问题,卓洋没往诊室里细看,此刻见到孟夏,他微微直起身,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孟夏?我找陆瞻有点事。”
顿了顿,他又说:“对了,你前两天在我这儿报的海岛游名额已经登记好了,谢了啊,你是不是还帮我宣传了?这两天有好几个人加我微信咨询,都提到你。”
孟夏闻言,扬了扬嘴角,“我就是把你朋友圈的链接发我以前江城的几个同事了,顺手的事。”
“不耽误你正事啊,回聊。”她看的出来,卓洋兴致不高,没再多说,任由刘琪琪拉着她往电梯方向走了。
诊室里,陆瞻给卓洋倒了杯温水,“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卓洋坐在陆瞻对面的诊椅上,神色暗淡,眉眼间满是疲惫,“我外婆昨晚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ICU躺着,我刚从那边过来,心里烦,想着来找你待会儿。”
陆瞻顿了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抢救过来后续恢复好的大有人在,你先稳住自己。”
陆瞻在医院工作多年,见惯了生老病死,可每次听到这种事,心里还是会感到沉重和不舒服。
尤其是他自己的外婆,当年是因为脑溢血离世的。
“就是太突然了”卓洋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哽,“前两天老太太还精神抖擞地数落我,说我一天天不着四六,没个正形谁知道一转眼的功夫,人就躺在里面,插着管子,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手术谁负责的?”陆瞻问。
“周主任。”
“那你放心,”陆瞻语气笃定地安慰,“周主任是我们院神外最好的医生,经验非常丰富。”
陆瞻打开电脑系统,调出卓洋外婆的病历,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检查结果和诊疗记录,“老太太身体素质还不错,送医也及时,出血量和部位后续情况不会太糟糕。”
“我先带你去食堂吃点东西,吃完一起过去看看。”
听完好友专业的分析,卓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心底也没那么焦虑,他拿起水杯,将温水一饮而尽。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长廊,卓洋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碰见的孟夏,侧过头问,“对了,孟夏怎么在这儿?来找你看病?”
陆瞻回看他一眼,算是默认。
卓洋下意识“哦”了一声,随即想到什么,又赫然抬起头,看向陆瞻,眼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瞻瞬间就看穿了好友那点八卦的心思,睨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些龌龊的想法。”
卓洋笑着躲开他的手,他知道陆瞻的性子,不喜欢别人拿他的职业乱开玩笑,尤其对方还是孟夏,他很快收敛起了打趣的神色,恢复正经。
快到食堂门口时,陆瞻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卓洋,语气平淡地问:“刚才你和孟夏说的什么报名?她报什么名了?”
“哦,那个啊,”卓洋解释,“就是上次提到的海岛旅游,她前两天在我这儿报了三个人的名额,付了定金,应该是他们一家三口打算出去玩玩吧。”
想到外婆的病情,卓洋实在没什么胃口,在窗口随意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就打住了,他回头,等着跟在后面的陆瞻刷卡结账。
却见这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有些放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没有反应。
卓洋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嘿?嘿!陆医生?发什么呆呢?刷卡啊,不是说好你请我吗?”
陆瞻这才恍然回神,“嗯”了一声,上前一步刷了卡。
在餐桌坐定,卓洋慢吞吞地扒拉着饭菜,陆瞻吃着饭,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犹豫片刻,他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卓洋,说让他帮个忙。
“我去!”卓洋听完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笑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狗还是你狗啊!心机老boy!”-
麻辣拌店里人不算多,不少人都选择了更方便的外卖,孟夏和刘琪琪端着大碗,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
孟夏接过刘琪琪调制的酱料,用筷子搅拌搅拌尝了一口,真是不错,“对了,于深怎么样了?”
刘琪琪叹了口气,“他右手小指骨折,已经跟医院请假了,这段时间暂时不来实习了。”
她这两天每天都让家里的阿姨炖了新鲜的骨头汤想要带给于深,但是于深不领情,十有八九都是拒绝的,刘琪琪很郁闷。
“骨折是得好好养,不能马虎。”孟夏点头。
刘琪琪憋闷了许久,现在正好打开了话匣子,兀自说了起来,“而且,陆老师也不让于深继续做代驾了,代驾太耽误时间,也不安全。”
陆瞻下学期要在院里代课,提前定了于深给他当助教。
现在趁着于深休养的功夫,让他帮忙整理教学资料、准备些课件,也不白干,从现在开始,就给他算助教的薪酬。
孟夏早就知道陆瞻开年要去晏大教书的事情,听见倒也不算惊讶。
“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于深家里挺穷的。”刘琪琪托着下巴,“他这几年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学医本就艰辛漫长,课业繁重,还要自己负担学费和生活费孟夏听完,心里也不免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更多的是佩服。
她看着刘琪琪满面愁容、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怎么,这么心疼他呀?”
刘琪琪被戳中心事,脸颊瞬间通红,有些娇嗔似的抱怨,“谁、谁心疼他了?!夏夏姐你别瞎说!”
害怕孟夏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趣自己,刘琪琪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夏夏姐!之前我跟你说的事你在陆老师的钱包里,找到答案了吗?”
当然没有。
孟夏抿了抿唇,一想到那天在便利店,打开陆瞻的钱包却一无所获,心里就一阵郁闷。
她吃了几口麻辣拌,灵光一闪,以前上学时的言情小说她没少看,里面男女主角的各种套路和小心思,她也算了解一二,钱包里能藏的秘密,无非就是一些照片罢了。
既然在陆瞻那里什么都没发现
不如反过来,在刘琪琪身上试探一下?她心思单纯,说不定能套出点什么。
这么想着,孟夏立刻调整表情,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呀!你说那个啊那张照片啊我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照的了。”
刘琪琪果然神经大条,没什么心眼,她闻言没有丝毫怀疑,立刻下意识地接话,“怎么会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照的呢?那照片里你穿的不就是毕业的学士服嘛!肯定是大学毕业的时候照的啊,多明显啊!”
说着,刘琪琪又凑近补充,“原来夏夏姐也是晏大毕业的啊?”
她看见照片里的背景就是晏大图书馆。
孟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话,也没有应声。
有些茫然。
穿着学士服毕业时的照片?
如果她没记错,她们那一届拍毕业照的时间,因为一些安排上的原因,比往年推迟了很多。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去拍照的那天,已经是五月底,临近六月了。
而那个时候
她和陆瞻,早就已经分手了。
陆瞻怎么会有她毕业时的照片?
第34章
孟夏和贺宇舟在茶吧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结束时,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仿佛被打了鸡血。
但好在理智尚存。
她知道贺宇舟为人靠谱,应该不会坑自己,可也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经验不足,尤其对合同条款更是一窍不通。
她决定今天先不急着签字,把合同带回去,找懂行的朋友帮忙看看。
贺宇舟表示理解。
他见孟夏面前的茶杯空了,顺手拿起茶壶给她续上,“对了,装修队我联系好了,这两天就带他们去店里实地看看,尽快把方案定下来。最好能赶在寒假结束时把店开起来,等晏大学生一返校,人流量就上来了。”
孟夏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修这边,用不用我经常过去盯着点?”
“那倒不用,”贺宇舟笑了两声,“装修队是我表哥带的,信得过,而且我会经常去店里看看,装修又吵又脏,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省得吃灰。”
孟夏点点头,两人在合同里是明确了分工的,孟夏主要负责店铺的营销推广,既然装修他全权负责且有把握,她便不打算过多插手。
不过,即便不用全程盯工,她还是打算偶尔抽时间去店里看看,拍一些从无到有的装修过程素材。
等店铺装修完毕,剪辑一条“小店诞生记”的成片发到自己抖音账号上,应该会很有看点,也能提前为店铺预热。
毕竟她账号积累的粉丝不算少,到时候总能引点流,为咖啡店增加一些初始曝光和人气。
孟夏思考时喜欢不自觉地扣手,贺宇舟坐在对面,看着她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小习惯,再看看她比当年褪去青涩,愈发精致漂亮的侧脸,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见到孟夏,不可免俗,也是先被她的长相吸引的。
当年贺宇舟高中在晏城七中,和孟夏所在的晏城中学就隔着一条街,算是邻居学校,两校之间活动频繁。
有一次两个学校联合举办篮球友谊赛,贺宇舟作为七中校队成员,随队到晏城中学比赛。
比赛结束后,他跟着几个在晏中读书的朋友,一起去他们学校食堂吃饭。
就是在那儿,第一次看见了孟夏。
彼时他正在窗口排队,目光无意间扫过,就被一个刚从队伍旁边走过的女生吸引了。
女生穿着简单的校服,马尾辫高高扎起,侧脸线条清晰,皮肤白得晃眼。
身旁的朋友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看过去,随即了然一笑,用手肘碰了碰他,“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还盯着不放?”
贺宇舟回过神,笑了笑,没有辩解。
朋友见状,凑得更近些,继续调侃:“怎么样,是不是也觉得那个女生挺好看的?我告诉你,她就在我隔壁班,像你这样偷偷看她的男生,可不在少数。”
贺宇舟挑了挑眉,浮起几分兴致,刚要开口,却见那朋友摇了摇头,“不过啊,就算她再漂亮,敢跟她表白的男生也没几个。”
“为什么?难追?”
“那倒不是,”朋友摊了摊手,“主要是她爸妈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谁想给自己惹这个麻烦啊?一不小心就被重点关注,请到办公室喝茶了。”
贺宇舟听着,又下意识扭头往女生落座的方向望去。
恰好看到孟夏正抬头和对面的女生说着什么,不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生动。
记忆中的明媚侧影,与此刻坐在对面的身影缓缓重叠。
贺宇舟心里暗叹,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再次遇见孟夏,那份悸动的感觉,竟和年少时第一次在食堂惊鸿一瞥时,如出一辙-
晚上,孟夏和贺宇舟一起吃了顿便饭。
她原本没这个打算,但贺宇舟说还有些关于咖啡店的细节想再和她敲定一下,孟夏想着毕竟是正事,便点头答应了。
吃完饭,贺宇舟又顺理成章地提出送她回家。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贺宇舟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正低头摆弄手机的人,眼神复杂。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上大学时也交往过女朋友,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一个女生在面对自己感兴趣或者有好感的男生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紧张、局促,或者下意识地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外在形象。
可现在的孟夏,在他面前,是完全放松,毫无戒备的状态,显然对他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想法。
他心里忍不住多想:就算孟夏现在对他没那方面意思,可再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彼此的前任吧?她怎么就一点不自在、尴尬的样子都没有呢?
他性子直,藏不住心思,趁着等红灯的功夫,直接问出了口:“孟夏,我怎么感觉你跟我相处,一点也没有不自在呢?”
副驾上的孟夏正低头发信息,她想起董霜本科读的是法律,便想着问问她最近哪天有空,想请她帮忙看看合同,把把关。
猛地听见贺宇舟的提问,孟夏有点没反应过来,抬起头,一脸疑惑,“不自在?为什么要不自在?”
贺宇舟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咱俩怎么说,也算是前任的关系吧。”
前任?
孟夏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她皱着眉想了想,半天才明白过来贺宇舟指的是什么,随即挑了挑眉,有些不可思议的笑出声:“你想多啦,前任的前提怎么也得是正经八百谈过恋爱、确定过男女朋友关系才算数吧?咱俩那会儿充其量就是一起喝了几次奶茶,看了两场电影,连手都没牵过吧?这算哪门子的前任啊?”
孟夏觉得自己没说错。
当年叛逆,收到贺宇舟的表白时,她心里一动,想着他是外校的,不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或许能安全地体验一下所谓“恋爱”的感觉,便没有直接拒绝。
不过那也只是出于好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答应和他约会几次,彼此接触接触。
更何况,两人短暂的接触还没持续太久,就被林微澜突如其来的接送硬生生打断了,一来二去,她和不在一个学校的贺宇舟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要不是这次在晏城偶然重逢,她几乎快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在孟夏看来,她和贺宇舟当初那点事儿,就像是她叛逆不甘的青春期里一场轻飘飘,没留下什么痕迹的过家家游戏。
她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滋生出半分男女之间的心动和喜欢。
不知是不是孟夏的话太过直白坦荡,贺宇舟听完,神色微僵,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底除了尴尬,还有点郁闷和挫败。
“你不自在?”孟夏留意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以为是他自己对那段过往耿耿于怀,觉得尴尬,便体贴地说,“你要是觉得别扭的话要不你再慎重考虑一下找我合伙的事情?别勉强自己,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合作还是舒心最重要。”
贺宇舟闻言,心头那股郁闷更甚,但男人的面子让他不想落了下风。
他立刻调整表情,故作无谓地耸耸肩,佯装平静:“没有啊!我一点事没有,我能有什么不自在的。”
他顿了顿,又干笑两声,强行把话圆回来:“我刚才就是突然想起来怕你心里会介意。”
车子很快驶到孟夏家楼下,贺宇舟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正准备发动汽车离开,余光瞥见被落在副驾的合同,立刻熄了火。
“孟夏!”他快步追了两步。
孟夏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脚下穿着的高跟鞋一个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好在跟上来的贺宇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道完谢的孟夏稳住身形,抬眸的瞬间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不远不近的位置,陆瞻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贺宇舟对陆瞻有印象,当年他和孟夏那几次为数不多的约会,几乎每次结束时,都能看到这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在不远处等着。
起初他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听孟夏解释过几句,知道这人是她父母专门找来给她补习功课的邻居哥哥,适应不适应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把合同交给孟夏,看到走近的陆瞻,笑着打了个招呼。
陆瞻神色如常,只是略显冷淡地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目光随即落回到孟夏身上:“脚扭到了?”
“应该没有。”
孟夏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看向贺宇舟,“我尽快,签好了联系你。”
贺宇舟笑逐颜开:“行,随时等你消息。”
两人简单道别后,贺宇舟转身准备回车上,想了想,出于礼貌,他还是再次朝陆瞻的方向点头致意了一下。
可陆瞻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孟夏身上,对他的致意全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丝毫。
孟夏将合同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看着贺宇舟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过身,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刚才对人家什么态度啊?”
“我什么态度?”陆瞻佯装不知,语气平淡。
孟夏有些看不懂他了,陆瞻待人接物向来礼貌周全,很少对人这般明显的冷淡甚至无视。
她下意识嘟囔:“他是我的朋友,你刚才那样对人家爱答不理的,多让人难堪啊。”
这些话落在陆瞻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孟夏在维护贺宇舟,在为贺宇舟抱不平。
他心头那股从再次看到两人一同出现就隐隐冒头的酸涩和闷气,瞬间发酵、膨胀,堵得胸口发闷。
他抬眼看向孟夏,一时没忍住,有些没好气地反唇相讥:“怎么,看见你的前任们其乐融融、欢聚一堂,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
说完,他直接转身,抬脚就朝着小区外的方向走去。
孟夏被这话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在原地怔了怔,实在搞不懂这位大哥今天是抽的哪门子风。
片刻后,似乎捕捉到什么,她弯了弯嘴角,转身,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陆瞻的手腕。
她指尖带着冬日的微凉,许是天气太冷,手指还不自觉地在他腕骨上轻轻搓了两下。
陆瞻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蜷缩。
孟夏绕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依旧清冷紧绷的男人,她手上抓着他手腕的力气加重了些。
然后,她眨了眨眼,唇边漾开一个带着探究和促狭的笑容:
“陆瞻。”
“你该不会”
“是在吃醋吧?”
第35章
面对孟夏不依不饶又带着明显调侃的发问,陆瞻喉结轻滚,那句“是,我吃醋了”已然冲到了嘴边。
“你们俩大冷天的,站在这儿干嘛呢?不嫌冷?”是刚下晚自习回来的孟征。
他裹着厚外套,说话间灌了一口冷风,忍不住低头咳了几声。
孟夏一听见老爸的声音,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攥着陆瞻手腕的手,脸上那点促狭的笑容也瞬间收敛。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被陆瞻看的一清二楚,他嘴边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立刻被悉数咽了回去。
走近的孟征将自家女儿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目光从孟夏身上自然地转向陆瞻,“今天怎么过来了?”
陆瞻迅速整理好心情,“给林老师送点膏药,之前带的那些想着应该快用完了。”
孟夏松开手后,立刻察觉到了陆瞻投来的那道似曾相识的暗淡目光,她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不敢再与他对视,更不敢再多逗留。
她故意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对着孟征嘟囔道:“爸,我好冷啊,风太大,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孟征回应,她一个转身,蹬着那双几厘米的细高跟鞋,咔哒咔哒就往家跑。
望着女儿的背影,孟征无奈地摇摇头,有些话到了嘴边,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终究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他作为长辈,还是少插手。
这些年,孟夏和陆瞻两人偷偷摸摸谈恋爱,后来又不知因何缘由悄悄分了手,他都看在眼里。
爱人林微澜心思细腻,偏偏在这件事上格外迟钝,可他却看得明白。
起初,孟征并不十分看好这两个孩子。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孟夏性子跳脱,太闹腾,做事常常三分热度,没什么定性,而陆瞻性子内敛沉稳,甚至有些沉闷,两人性格反差太大,未必是能长久相处的良配。
可后来,看着他俩恋爱谈的风生水起,孟征又觉得让女儿被陆瞻这样沉稳温和的性格中和一下,好像也不错。
谁知道在他想法改变的时候,这俩孩子又莫名其妙地分了手,尤其是孟夏,一毕业还一意孤行跑到了江城工作。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两年,孟夏不常回家,反倒是陆瞻,往家里跑得愈发勤快。
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平日里得知家里有点什么事,他都主动往自己身上揽活。
眼下看着孟夏分了手回了晏城,而陆瞻这小子这么多年也一直单身,再结合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孟征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暗喜和期待。
晚风又一阵阵地刮过来,天气确实冷得厉害。
他抬手,拍了拍陆瞻的肩膀:“天冷,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等哪天你轮休了,提前打个招呼,来家里吃饭,让你林老师给你做点好吃的。”-
孟夏到家时,林微澜正拿着拖把在拖地。
她换好鞋,随口问道:“妈,陆瞻刚才来送什么膏药啊?谁要用膏药?你和爸谁不舒服吗?”
“你们俩在楼下遇见了?”林微澜停下动作,直起腰,“是我用,前段时间不小心崴了下脚,不严重,陆瞻拿的那个膏药挺管用。”
“崴脚?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孟夏立刻皱起眉。
“又没多大点事,跟你说干嘛?让你在江城干着急?”
孟夏撇撇嘴:“陆瞻都知道,我都不知道”
林微澜没好气地瞅她一眼:“你这孩子!这几年你在江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家,我见陆瞻的次数,不知道是见到你的多少倍!你还计较这个?”
“我不管!”孟夏自知理亏,但还是梗着脖子,语气娇蛮,“以后不管什么事,大事小事,您都得第一时间跟我说!陆瞻一个外人都知道,我这个亲女儿,知道的不能比他少!”
“什么外人?”林微澜不赞同地纠正她,“陆瞻跟你亲哥哥一样,在我眼里都算半个儿子了,怎么能叫外人?”
孟夏闻言,小声嘟囔:“谁要他当我哥哥”
刚回到自己卧室,孟夏接到了卓洋打来的电话。
对方告诉她,她之前报名的那个海岛五日游项目,现在临时推出了一项福利活动:四人成行,即可享受总价半价的超级优惠。
孟夏现在报的是三个人,如果能再凑一个人,能省下好大一笔钱。
听见消息的孟夏先是很兴奋,能省钱当然是好事!可随即,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身边的亲朋好友,年底了都忙得很。
尤其是最要好的曾佳怡,干审计,年前肯定抽不出时间。
该找谁凑这个份子呢?
电话那头的卓洋似乎听到了孟夏的叹气声,他佯装不经意,用闲聊的口吻提道:“对了,我今天在医院和老陆聊天,听他提了一嘴,说他今年的年假好像还没休呢。听他口气,似乎是打算年前把年假给用了,好好休息一下。”
“是吗?”孟夏心思一动。
卓洋为了装得自然,还欲拒还迎地笑了笑,“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他当时就随口那么一说。要不你可以问问他?反正多个人也热闹,还能把优惠名额凑上,能省不少钱。”
挂完电话的卓洋,打开微信给陆瞻发了条信息:[任务完成。]
孟夏趴在柔软的床上,认真盘算,暗自思忖卓洋说的话,要是能喊陆瞻一起去海岛旅游,好像是个蛮不错的选择。
琢磨了一会儿,她依旧没做好决定,索性翻坐起身,打算出去问问父母的意见。
林微澜和孟征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听完女儿的话,孟征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随意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问问小陆啊,我看他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也没见他出去好好玩过。”
孟夏听到老爸直接提了陆瞻的名字,错愕了几秒,她下意识偷瞄孟征一眼,心里打鼓,不知道他的话是无心之举还是刚才在小区门口发现了什么。
她一时忘了应声,只是愣在原地,神色有些不自然。
林微澜见她半天没反应,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起刚才到家时孟夏嘟囔的那些话,以为她和陆瞻闹了什么别扭,不愿意找他同行。
“要不我问问你小姨?喊她一起去?”林微澜放下遥控器,“我前几天也听她念叨呢,说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怎么出过晏城,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也出去见见世面。”
孟夏一听见小姨的名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炸毛,想都没想就脱口拒绝:“不要不要!别喊小姨了吧!她店里也离不了人,耽误她赚钱多不好!”
“离几天没事,让你姨夫看着点就行。”林微澜不以为意,“再说,你小姨是自己人,大家路上还能互相照应,也不会不自在。”
孟夏急了,嘟囔着反驳:“陆瞻也是自己人!你刚才还说他跟半个儿子一样呢!你这半个儿子难道不比妹妹更会照顾你。”
害怕林微澜真的下定决心去找小姨加入,孟夏不敢再多犹豫,她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扬声道,“就找陆瞻一起去!我现在就问问他!”
林微澜看见她的反应,有点诧异,这孩子怎么阴一阵晴一阵的。
旁边的孟征却看着孟夏炸毛又别扭的模样,兀自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房间的孟夏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找到陆瞻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键盘上悬停,缓慢敲击。
“暨湾海岛要不要一起去?”想了想,不妥,删除。
“听说你打算休年假了?要不要一起去海岛玩玩”还是不妥,删除。
孟夏抿了抿唇,盯着屏幕,眼睛忽然一亮,她再次低头,手指飞快地编辑起来,按下了发送键-
陆瞻前两年买的新房离晏城一医不远,是晏城近年新开发的一个楼盘,园区环境清静,绿化很好,住户也不算密集。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清冷寂静,与充满烟火气的孟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套房子当初是精装交付,拎包就能入住。
陆瞻当时图省事,入住后在软装上也没费过什么心思,家具都是基本的款式,颜色也偏冷调。
他工作忙,经常加班晚归,房子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用来睡觉休息的地方。
陆瞻随手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掏出手机看了眼卓洋刚才发来的短信,随即锁了屏,转身走向浴室。
约莫二十分钟后,陆瞻关掉热水,用浴巾擦干身体,裹上米白色浴袍走了出来。
他一手拿着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短发,另一只手捞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微信界面很安静,除了几个工作群偶尔有未读消息的红点闪烁,私人聊天列表里,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他又点开通话记录,未接来电列表也是空的。
站在床边,陆瞻将手机随手扔开,眉头轻皱。
难道是卓洋那个粗线条的家伙,暗示的不够明显?还是他把话说得太含糊,信息没有准确传达给孟夏?
不然以她的性子,不应该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擦干头发的陆瞻躺上床,又下意识瞥了眼枕边的手机,屏幕依旧暗着,没有丝毫动静。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
对于任何一名需要轮值夜班的医生来说,强制自己快速入睡几乎是一项必备技能,毕竟很多时候,值班时只能见缝插针地休息,睡眠时间宝贵,必须高效利用。
陆瞻也一样,以往的他,只要闭上眼,放空大脑,用不了多久便能进入睡眠状态。
可今晚,不知怎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清醒得不得了,丝毫睡意都无。
身侧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陆瞻飞快地伸手,一把将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上闪烁着的,是一串冗长又陌生的数字,号码格式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常见的诈骗电话。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毫不犹豫挂断,又将手机放回原位。
十一点二十八分。
床上的男人虽然眉头依旧微蹙,但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均匀平稳。
枕边的手机,突然又嗡嗡连震几下,随之亮起。
第36章
早上六点半,生物钟一向准时的陆瞻醒来。
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两条微信新消息几乎是掐着点弹了出来,同科室的柯远修,说想跟他换个班,让陆瞻今天休息,自己替他上,等明天再休。
柯远修也是早上才听妻子提起,说她临时接到出差通知,明天没法如约去学校给孩子开家长会,让他赶紧想办法跟同事调个班。
柯远修翻完科室排班表,数来数去,能麻烦的也只有陆瞻。
陆瞻敲了个“行”回过去,顺手退出聊天框,目光扫过微信主页面时,这才看见置顶的那个聊天框,挂着三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他心跳轻微加速,迫不及待点了进去。
昨天23:28
summer:[链接。]
summer:[佳怡,要不要一起去旅游?现在报名有半价优惠活动!!!]
昨天23:59
summer:[不好意思,发错人了。]
第一条是孟夏从卓洋朋友圈转来的暨湾海岛旅游宣传链接。
最后那句“发错人了”,却让陆瞻胸口一闷,大清早堵得他不上不下。
怪不得昨晚一直没等到她动静,原来是在找别人。
曾佳怡这人,陆瞻不陌生,从小到大都和孟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两人关系铁得他早就见识过。
不过他隐约记得曾佳怡是做审计的。
早些年他在四医工作时,药房有个叫郑双的小伙子,是曾佳怡的表弟,提过自己表姐年底忙得脚不沾地。
这会儿正是审计最焦头烂额的节点,她怎么可能有空跟孟夏出去玩?
这么一想,陆瞻心里那点憋闷才散开些许。
但他还是不敢耽搁,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打了又删。
“没事,你们俩定好了?”——皱了皱眉,删掉。
“发错人了?她有时间跟你一起去吗?”——还是不对劲。
过了几分钟,陆瞻认命似的抿紧了下唇,最终只发过去两句:
[没事。]
[半价活动是不错,看着挺让人心动。]
发送。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微信安安静静,除了柯远修后来发来的那个感谢表情包,再没任何新消息弹窗。
陆瞻无意间瞥见屏幕上方的时间:六点四十六。
太早了。
以孟夏的作息,这会儿肯定还在梦里。
他摇了摇头,暗自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
反正也睡不着,今天又不用上班,陆瞻索性起身收拾,换了身运动服下楼晨跑-
孟夏昨晚熬了个大夜,直到凌晨两点才睡。
她原本是想借着发错信息的由头,试探一下陆瞻对一同出游有没有兴趣,可消息发出去半个多小时,聊天框里始终静悄悄的。
她拿不准陆瞻是没看见,还是压根不想接这话茬,为了避免尴尬,只好欲盖弥彰地补了那句“发错人了”。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点小郁闷,刘琪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在电话里一通抱怨,说自己这两天是怎么热脸贴了于深的冷屁股。
孟夏自己的感情问题还一团乱麻,却还是强撑着困意,先耐着性子安抚起了刘琪琪的委屈。
早上十点多,睡得正沉的孟夏被手机铃声硬生生吵醒。
她意识昏沉,眼睛都没睁开,凭着本能摸到枕边的手机,直接划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陆瞻的声音,听见她含糊惺忪的嘟囔,先是一顿,随即开口:“还没起?”
孟夏听见是他,大脑空白了几秒,唰的睁开眼。
想起昨晚石沉大海的消息,再加上没睡饱的起床气,语气顿时不太友善:“不然呢?陆医生不知道扰人清梦罪大恶极吗?”
陆瞻确定她还没看到自己早上发的那两条信息,索性直切主题:“你和曾佳怡,旅游的事定好了吗?”
听他主动提起,孟夏那点困意瞬间跑没了影:“干嘛?”
“嗯”陆瞻语气坦然,“那个半价活动确实挺划算,你们要是还没定,考虑考虑我?”
孟夏心底瞬间大喜,脸上却还强装着平淡。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被角,她故意拿乔:“哦~~佳怡说今天给我答复,我再问问她吧,要是她实在没时间的话,那就算你一个。”
电话那头的陆瞻刚冲完澡换好衣服,听见这话,他眼底浮起笑意,以他对孟夏的了解,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积压了一早上的那点郁闷彻底烟消云散,他心情大好,目光落在客厅里勤勤恳恳转圈的扫地机器人上,闷声笑了笑:“一起吃个饭?”
孟夏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前阵子她还信誓旦旦,决定再主动出击一次,可偶尔静下来,心里又隐隐泛着不甘。
对于喜欢的人,主动争取无可厚非,可当年自己被甩,那口气,孟夏始终没能完全咽下去。
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当初两个人明明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分手那一步。
就因为那次她临时有事,爽了约,没陪他去和外婆吃饭?
可就算那次是她不对,他也不至于狠心到让她在雨里等了那么久都不露面吧。
即便真要分手,难道不能好聚好散吗?
孟夏觉得自己真是矛盾极了,这些扯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也真是有够折磨人的-
两人约在晏大后门的一家面馆。
老板是地道的陕西人,性子爽利,做的一手正宗陕西面食,连店里的面汤都熬得醇厚回甘。
饶是孟夏这个向来对面食不怎么感冒的人,当年在晏大读书时,也没少被陆瞻拉来光顾。
那时候她还总调侃他,明明是个南方人,怎么就长了个北方人的胃。
孟夏走到面馆门口时,陆瞻正好也从对面停好车过来,两人脚步顿了顿,几乎同时掀帘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说吃早饭吧,有点太晚,说吃午饭呢,又有些太早,因此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坐在柜台旁边悠闲地喝茶。
见人进来,他目光先落在陆瞻身上,语气熟稔:“来了?看看今天吃点什么?”
随后才转向孟夏,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笑着招呼:“随便坐啊。”
孟夏扫了眼店内,一点没变,连墙上贴的菜单都还是前两年的样子,贴纸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眼,熟门熟路地点单:“两碗 biangbiang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
说完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旁没作声的陆瞻没等老板应声,改口道:“老板,两碗都要辣。”
“好嘞。”
孟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你现在真能吃辣了?”
陆瞻没抬头,将拆好包装的筷子递到她面前:“嗯。”
孟夏心想,人果然是会变的。
以前的陆瞻口味极淡,除非她威逼利诱,否则绝不主动碰辣。
这才过了三年,他的口味竟然转了这么大个弯。
陆瞻擦完桌子,语气自然地提起:“你朋友回复你了吗?她能不能去旅游?”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刚才微信有新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孟夏差点忘了这茬,神色微动,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片刻后夸张道,“呀,你运气真好,她刚好没时间诶。”
陆瞻抬了抬眉,没拆穿,只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那挺好,我联系卓洋说一声,剩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很快,老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上了桌,碗里铺着红滋滋的辣椒,油光润亮,刚靠近就飘来一股浓烈的香辣气,呛得人鼻尖发痒。
这家店的辣椒后劲十足,当年孟夏就领教过不少回。
看着陆瞻面不改色地把面送进嘴里,脸上没有半分不适或勉强,坐在对面的孟夏终于彻底信了。
他的口味,是真的变了。
她也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面送进嘴里。
咽下后,忍不住开口:“以前跟你说加辣好吃,你还死活不信,现在知道了吧?是不是爱上这个味道了?”
陆瞻抬眼看她,“嗯”了一声:“以前是我狭隘了。”
倒是孟夏自己,吃了没几口就有些扛不住了。
也许是这几年在江城生活,饮食清淡随意,吃辣的功力大不如前。
没吃多少,她脸颊就泛了红,鼻尖沁出细汗,嘴里斯哈斯哈地小口喘气。
陆瞻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又扭头朝柜台方向扬声:“老板,加碗面汤。”
孟夏嘴角轻轻抽了抽,心里莫名生出些感慨,没想到如今她和陆瞻,竟然反了过来。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撇撇嘴,神色沉了沉,有些怅然:“你变了好多。”
陆瞻接过老板送来的面汤,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散热,等温度降得差不多了,才将汤碗推到她面前。
他抬眼看她:“是吗?”
“我倒是觉得,我没什么变化。”
第37章
医生的职业通病,吃饭速度一向很快,陆瞻也不例外。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孟夏见他吃完,不由得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却被陆瞻制止,语气温和:“我吃太快是职业习惯,你慢点,不用急。”
孟夏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糊地“唔”了一声,听话地放慢了速度。
不久,隔壁桌进来了一对小情侣,看模样应该是晏大的在校学生,两人点完单便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女生边聊边小口吃着手里捧着的豆花。
孟夏一眼就认出,那碗豆花肯定是面馆对面那家老字号买的,当年她在晏大读书时,周围但凡有点名气的小吃,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盯着那碗豆花看了几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暗自评价,看来那家老板没有以前实在了,豆花上铺的那层蜜豆明显少了许多,当年满满一勺都快溢出来,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粒,看着敷衍不少。
陆瞻注意到她视线停留的方向,“想吃?”
孟夏还没完全回过神,“啊?”
没等她给出明确答复,陆瞻已经径直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等着。”
他转身朝店外走去,背影挺拔修长,很快消失在门口。
店里本就安静,隔壁桌小情侣聊得正投入,声音虽然压得低,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孟夏耳中。
男生语气雀跃:“晚上我定了那家新开的烧烤,已经和我寝室的几个兄弟说好了,到时候把他们正式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女生似乎有些内向害羞,小声说了几句自己可能会紧张的话。
男生便在一旁耐心宽慰,说自己的室友都很好相处,让她放宽心。
听着两人的对话,孟夏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陆瞻本科室友吃饭的场景。
不同的是,那顿饭局,是她主动提议的。
孟夏大一报道,林微澜和孟征因为中学开学季工作繁忙,没能来送她,便拜托了当时已经在晏大医学院读大四的陆瞻帮忙照应。
可孟夏在和陆瞻约定好日期的前一天,心血来潮,一个人拖着沉甸甸的行李,提前到学校办了报到手续。
直到在寝室铺床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把林微澜特意准备好、放在家门口的那床褥子带过来。
她有点犯懒,今日能量已耗尽,回家拿还不如直接在学校买现成的。
她皱着眉环顾空荡荡的寝室,室友都还没到,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刚才报道时她打听过,学校卖生活用品的超市离女生宿舍楼很远,要绕大半个校园。
褥子重,以她的力气,肯定抱不动全程。
犹豫片刻,她立刻想起了陆瞻。
给陆瞻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孟夏索性不再等,一路打听,摸索着朝医学院男生宿舍楼的方向杀了过去。
刚走到楼门口,就被值守的宿管阿姨拦了下来。
阿姨见她一个小姑娘,不像来送新生的家属,语气严肃:“同学,女生不能进男生宿舍楼。”
孟夏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进进出出的人,灵机一动,语气瞬间变得乖巧:“阿姨,我是来找我哥哥的,家里有点急事,我找到他说两句话就出来,不会耽误太久。”
宿管阿姨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依旧没有松口:“你哥哥住几层几号?”
这倒把孟夏问住了,她压根不知道陆瞻的具体寝室号,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发愁时,她抬头看见一楼大厅墙面上贴着各寝室的寝室长照片,眼睛一亮,立刻指着其中一张:“阿姨,那个就是我哥哥!”
宿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陆瞻的照片时,神色有所缓和。
她对这男生有印象,个子高高的,长得俊,平时进出楼见到她都会客气地打招呼,有时候看她搬点重东西,还会主动搭把手。
话不多,但做事稳妥,是个品性端正的好孩子。
宿管阿姨转头看了眼一脸急切的孟夏,想到眼下是开学季,宿舍管理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说完就出来啊,别在楼里乱逛。”
孟夏按着照片墙上标注的寝室号,一路摸索着上了楼,很快找到了602寝室,门半掩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她敲了几下,没人应声。
犹豫两秒,索性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打开,里面几个说笑打闹的男生瞬时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朝她这边看来,喧闹的寝室瞬间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正光着上半身,手里还拿着一瓶水,猝不及防看到女生出现,吓得“嗷”一嗓子,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一件T恤,不管不顾地往身上套。
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赵闯率先反应过来,“同学你找谁啊?”
孟夏趁着这会儿功夫已经迅速将寝室扫视了一圈。
没看到陆瞻的身影。
她定了定神,直截了当地问:“陆瞻不在吗?我找他。”
刚穿上T恤的男生叫李想,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是一个找陆瞻的,我说你们女生,怎么就不能看看我们呢?”
说完他朝阳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大!有美女找!”
陆瞻很快从阳台走了进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孟夏明显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孟夏噘了噘嘴,语气熟稔,“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陆瞻掏出兜里的手机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上显示着好几通未接来电。
李想看着两人说话的语气,心里暗暗嘀咕:这个美女有点不一般,和老大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他连忙起身,热情地挪了把椅子:“美女别光站着啊,快进来坐,外面热,我们寝室开着空调,凉快。”
孟夏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径直穿过几个男生好奇打量的目光,走到陆瞻面前。
她仰起脸看他,语气娇蛮又理所当然,“我铺床的褥子忘记带了,你陪我去商店买一趟吧,那个太重了,我一个人肯定拿不动。”
陆瞻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又皱了皱眉,“不是说好明天我去接你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孟夏嘴角弯弯,语气狡黠:“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寝室里其他几个人,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都露出了好奇又探究的表情,互相交换着“有情况”的眼神。
他们和陆瞻同班同寝快四年了,再了解不过他的性子。
这人平时除了埋头学习就是泡图书馆和实验室,虽说学院里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不少女生主动向他表白、示好,但他始终保持着礼貌,一一委婉回绝,从没见他和哪个女生走的近些,多说几句话。
可眼前这个美女,不仅直接找来寝室,而且和陆瞻说话这般随意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让他们几人愈发好奇她和陆瞻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想接收到兄弟们递过来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孟夏,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大家憋在心里的好奇:“美女,冒昧问一句啊,你跟我们老大啥关系啊?”
孟夏闻言,眼皮一掀,看向李想,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过身,朝着陆瞻的方向,往前踏了一小步,微微踮起脚尖,伸手一把搂住陆瞻的脖颈,扭过头,冲着李想,笑盈盈地反问:“你猜?”
孟夏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但站在肩宽腿长的陆瞻旁边,还是矮了一截,她用力踮着脚,姿势看着有点费劲。
陆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扶住了旁边的床栏才站稳。
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孟夏环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语气纵容:“别闹。”
孟夏“嘻嘻”笑了一声,乖乖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赵闯见状瞬间了然,“美女,你是我们老大的女朋友啊?”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陆瞻,控诉道,“老大,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交女朋友这么大的事儿,连我们兄弟几个都瞒着?”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老大不厚道!”
孟夏听着,悄悄侧过脸,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陆瞻一眼。
见他只是抿了抿嘴唇,没反驳,也没解释,她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漾开。
胆子也跟着更大了起来。
她熟稔地挽住陆瞻的胳膊,转向那帮起哄的男生,清了清嗓子,“现在知道也不晚嘛!以后呢,陆瞻就归我罩着了,你们几个都不许欺负他啊。”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平时多帮我看着点他。”
几个男生听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故意开玩笑:“帮你看着老大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这么辛苦,有没有什么好处啊?”
孟夏半点不怯场,大手一挥,语气豪爽:“那必须有好处的!就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地方你们随便挑,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后来,孟夏常常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一开始,她和陆瞻搞错了步骤,毕竟正常的恋爱,到底都是先确定关系才有亲密接触。
还是因为她太过霸道张扬,只凭着自己一腔脑热,没有事先征求陆瞻的意见,就单方面自作主张敲定了两人的关系。
所以才让两人意料之中的没能走到最后。
没等多久,陆瞻提着一碗豆花回来了。
塑料碗搁在桌上,他见她眼神发直,低声问:“发什么呆?”
孟夏还没完全从那些陈旧的画面里抽离,嘴巴却像是不受大脑控制一般,自顾自地开了口:
“陆瞻。”
她声音很轻。
“分手这几年你过得开心吗?”
“什么?”刚才有客人喊老板结账,陆瞻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夏飞快地低下头,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久违的豆花送进嘴里,“怎么好像,没以前甜了。”
第38章
下午,孟夏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带着合同到董霜的工作单位医保局,找她帮忙把关合同细节。
董霜在综合科,正赶上元旦节前,局里大部分领导都在楼上开节前工作部署会,办公室里没什么人,格外清静。
她接过合同,逐字逐句地仔细审阅,神情专注,格外认真。
大约二十分钟后,董霜放下笔,抬头看向孟夏,“合同我看完了,条款比较规范,没什么陷阱,可以安心签。”
听她这么说,孟夏彻底放下心来,“太好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霜霜姐。”
董霜没有推辞,笑着点点头,“行啊。”
她朋友不多,平时下班后大多是自己回家做饭,独处固然轻松自在,但偶尔也会觉得屋里太安静了些。
说来也怪,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她还挺喜欢和孟夏待在一起的。
孟夏身上有种蓬勃的热情和朝气,像个小太阳,特别有感染力,跟她自己这种偏内向沉静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光是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样子,心情就会不自觉地跟着敞亮几分。
毕竟是在上班时间,孟夏不好多待。
估摸着科室主任也快散会回来了,董霜便也没再留她,起身送她下楼。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先去旁边的商场逛逛,买两件新泳衣,顺便等你下班。”
“泳衣?”董霜有些好奇,“打算去游泳?”
“不是啦,”孟夏摇摇头,“再过半个月,我要去暨湾海岛旅游,得买点现在流行的款式,到时候好多拍点美照。”
听见“旅游”两个字,董霜也提起了点兴致,也是巧了,她最近正琢磨着,想自己出钱让舅舅舅妈也出去玩玩,放松一下。
孟夏见她有兴趣,便顺着多说了几句:“现在报名还有优惠活动呢,挺划算的,晚点我给你推个微信名片,你可以加上具体咨询咨询。”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刚出电梯,孟夏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导引台旁边那个满脸愁容、正抓耳挠腮的身影。
“卓洋?”她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
卓洋今天是来医保局给外婆办理重症报销手续的,他在大厅导引台咨询后,先被指引到了待遇保障科。
可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地告诉他,办理重症报销得先去备案,这不归他们科管,让他去基金监管科问问。
卓洋不敢耽搁,攥着一沓单据又匆匆跑上楼,可到了基金监管科,里头的工作人员同样是摆摆手,说重症备案属于医药服务管理科的职责范围,他们科室只负责后期的报销审核,办不了这个。
就这样,几个科室来回踢皮球。
卓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跑了不下五六趟,腿都跑酸了,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心里又急又无奈。
一旁的董霜安静听完,目光扫过卓洋手里那沓被捏得有些发皱的单据,略一思忖,开口说:“你别急,局里科室分工确实比较细,容易绕晕。”
“这样吧,你们在大厅稍等我一会儿,我拿这些单据去楼上跑两趟,看看具体卡在哪个环节。”
孟夏陪着卓洋在大厅的休息区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董霜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表格。
“这个单子你拿好,”她把表格递给卓洋,语气温和,“你现在差一份材料,回去准备好,明天直接拿到四楼407办公室交过去就行,后续他们会处理。”
卓洋一脸感激,想说一些道谢的话,董霜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在这儿工作几年了,总归比你熟悉一些门路。”
旁边的孟夏突然脑袋一拍,拉着董霜的胳膊,“差点忘了,霜霜姐,我刚说的要推给你的那个旅游咨询微信,就是他呀。”说着,她扭头看向卓洋,“对了卓洋,那个暨湾海岛半价活动,霜霜姐也感兴趣。”
卓洋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了一瞬,心里已经把某个罪魁祸首暗骂了一百八十遍。
他支吾了几秒,带着歉意开口:“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个半价活动已经停止了。”
孟夏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停止了?
昨天才推出的活动,怎么还不到一天就停了?这么火爆吗?
我的妈呀她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下手快,拉着陆瞻把名额定了,不然这波“羊毛”可就薅不到了。
董霜看了眼面露窘迫的卓洋,很善解人意地笑着打圆场:“没关系,我就是先咨询看看,还没跟家里人商量好呢,以后有机会再了解也一样。”
卓洋听她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语气十分诚恳:“实在不好意思啊,以后你要是有任何旅游相关的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我,绝对尽力帮你安排妥当,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说完,他又看向孟夏,“孟夏,你看要不晚上我请你俩吃个饭吧?今天还好碰到你们了。”
有熟人还是好办事,毕竟人家帮了他一个大忙,卓洋心里实在感激。
孟夏知道董霜的性子,怕直接答应的话她要是不愿意,反而为难,便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那你可说晚啦!我已经先约了霜霜姐了,今晚是我们的女生局,这顿饭你先欠着,下次有机会再补上。”
卓洋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见孟夏这么说,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已添加”的提示,便爽快地点点头:“那行,这次先欠着。”-
元旦三天假期,孟夏过得可谓滋润又自在。
她抽空去正在装修的咖啡店拍了些素材,跟闺蜜曾佳怡约着逛了一次街,还特意去理发店染了个新发色。
之前染的粉金色掉色后变得有些枯黄难看,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这次染了个较深的颜色,乍一看近乎黑色,但在光线下又能透出一层柔和含蓄的深棕,显得低调又有质感。
换了发色的孟夏,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沉稳了些。
除此之外,剩下的假期时光,她几乎都宅在家里,像咸鱼一样舒服自在。
尤其爸妈这几天也不在家,小舅家的儿子办订婚宴,林微澜和孟征过去帮忙了。
孟夏跟这个表弟本来就不算亲近,平日里来往不多,懒得去凑那份热闹。
林微澜想着订婚宴毕竟不比正式结婚,女儿实在不想去就算了,也没勉强。
那种场合亲戚多,聚在一起免不了各种比较和询问,孟夏去了可能反而觉得不自在。
自从上次被孟征“批评教育”了几句之后,她也开始有意识地学着,把女儿的感受和意愿放在更前面的位置考虑。
刘琪琪:[再有一个小时我就下班啦!吃饭的地方我订好啦!发你。]
刘琪琪:[位置。]
刘琪琪昨天就打电话约了孟夏今晚一起吃饭,孟夏心里大概有数,这顿饭的主题应该和于深有关。
孟夏看了眼刚收到的信息,回了个“OK”的表情包,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然后坐到梳妆台前,仔仔细细化了个精致的全妆。
她一边化妆,一边熟练地用支架架好手机,录制一些化妆和日常片段,为她的vlog积攒素材。
最近她不像之前那么犯懒了,开始有意识地多拍些生活碎片,经营抖音账号的态度也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她心里清楚,等后面咖啡店开起来,自己这个目前流量还不错的账号,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刘琪琪订的餐厅藏在商圈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闹中取静,环境清雅。店内是简约精致的装修风格,暖色调的灯光洒下来,氛围感很好。
环顾四周,店里的客人果然绝大多数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妆容精致的女生,三三两两坐着,低声谈笑,举着手机拍照。
孟夏到得早,等待的间隙,还被隔壁桌两个女生热情地拜托,帮她们拍了几张合照。她审美在线,又懂构图,拍出来的照片让那两个女生非常满意,连连道谢。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孟夏心里想,等以后咖啡店开起来了,她希望店里也能有这么多美好又可爱的女孩子光顾。
果不其然,和孟夏预料的一样,刘琪琪坐下没多久,点完餐,话题就迅速绕到了于深身上。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委屈,向孟夏抱怨,说于深的手伤毕竟是因为保护她才有的,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方设法想弥补。
可无论是炖了补汤送去,还是想请他吃顿饭,都被于深硬邦邦地拒绝了,完全是油盐不进的状态。
刘琪琪也是通过这事之后,才了解到于深的家庭条件不太好,最近又通过相熟的同学辗转听说他好像总在吃泡面凑合,她一听就急了,骨折恢复期最需要营养,光吃泡面怎么行?
情急之下,又实在无计可施,刘琪琪脑子一热,直接往于深的学校食堂饭卡里充了两千块钱。
孟夏听到这里,十分诧异,下意识追问:“然后呢?”
没想到,这一充钱,于深反而主动联系她了。
“他联系你说什么了?”
刘琪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表情变得有些沮丧和难堪。
于深当时的脸色特别难看,黑得吓人,见了面,皱着眉头,直接把他的饭卡推到刘琪琪面前,“我现在拿不出两千块钱还你,这卡你拿着,慢慢吃。”
听完刘琪琪的话,孟夏也陷入了沉默。
她大概能揣摩到几分于深的心思,但她自己的感情尚且理不清头绪,面对刘琪琪的烦恼,一时间也给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建议。
好在刘琪琪本就只是想单纯找个人倾诉发泄,抱怨完心底的委屈,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桌上色泽诱人的美食吸引。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这家店是我们科室蒋芳姐姐强烈推荐的,说她家味道不错,咱俩快尝尝!”
孟夏也卷起一口意面,味道确实不错。
她边吃边随口问道:“你元旦没怎么休息吗?看你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很辛苦。”
刘琪琪摆摆手:“我还好啦,前两天空了两天假,今天才轮到我值班。要说辛苦”她喝了口清爽的乌龙柠檬茶,继续道,“那还得是我们陆老师,算上元旦这三天,他已经连着上了八天班了,中间还熬了两个大夜班,简直快成铁打的超人了。”
孟夏听完,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小声嘟囔:“你们科室这么缺人吗?再忙也不能可着一个人连轴转啊,身体怎么吃得消。”
“也不是啦。”刘琪琪解释道,“听说陆老师申请了过段时间要休年假,医院年底批假不太容易,他可能是提前把该值的班都值出来。”
孟夏心里泛起了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莫名有些不自在,又有点闷得慌。
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陆瞻明天是什么班?”
刘琪琪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群翻了翻值班表,“陆老师今天是夜班,明早七点半交完班,应该就能回去休息休息了。”
孟夏点点头,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餐具边缘。
这次去旅游能省下一大半费用,多亏了陆瞻的加入,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谢谢人家。
更何况她之前不是还下定了决心,要重新追求陆瞻吗?
追人,总不能只停留在脑子里想想,总得有点实际行动才行吧?
至少也应该隔三差五地,去人家面前刷一刷存在感,送送温暖吧?
第39章
和刘琪琪分开后,孟夏没急着回家,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晨曦路。”
晨曦路上有家老字号的蛋黄酥店,店面不大,却做了很多年,味道是出了名的好。
以前她和陆瞻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她买这家的蛋黄酥回去,陆瞻不用等她招呼,自己就会主动拿过去吃。
至于到后来,孟夏自己其实早就吃腻了这口甜腻,却还是经常绕路去买。
出租车后排,孟夏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有些出神。
现在连口味都能从滴辣不沾变得无辣不欢的陆瞻,对这蛋黄酥的偏爱,会不会也早就变了?
晚上九点半,她拎着刚从店里买来的四大盒新鲜蛋黄酥,还有顺路在隔壁奶茶店打包的两大袋热奶茶,走进了一医灯火通明的大门。
她很少这个时间来医院,此刻才发现,晏城一院的夜晚也丝毫不比白天清闲,患者和医护来往匆匆。
孟夏没提前跟陆瞻说,凭着之前来就诊时记住的路线,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乳腺外科所在的楼层。
护士站后面的值班护士蒋芳正单手支着下巴,眼皮有些沉重地往下耷拉,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抬眼瞥去,视线在来人身上顿了顿,一时没认出换了发色的孟夏。
“不好意思啊,”蒋芳语气疲惫,“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家属不方便再进病房区了哦。”
孟夏脚步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我不是来探视病人的,我找陆瞻,陆医生。”
“哦,找陆医生啊。”蒋芳又看了她一眼,“陆医生和段医生一起去夜间查房了,估计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那我在旁边坐着等。”孟夏点点头,想了想,又将手里沉甸甸的纸袋和奶茶放到台面上,“这些麻烦你帮忙给今晚值班的医生护士分一分吧。”
给病人换药回来的护士吴蓉蓉正好走过来,一眼看到纸袋上的logo,眼睛瞬间亮了,凑近惊呼,“哇!詹记的蛋黄酥啊!谁这么懂我,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正念叨着想吃这一口呢!”
漫长难熬的夜班突然被人这般贴心投喂,没人会不开心。
蒋芳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不少,和吴蓉蓉一起向孟夏道了谢,然后将蛋黄酥和奶茶挨个送到科室里其他还在忙碌的值班人员手中。
分完东西,蒋芳边喝着热乎乎的奶茶,边打量旁边长椅上低头刷手机的孟夏,越看越觉得眼熟,终于和记忆里那个发色惹眼的就诊美女对上了号。
她心底的八卦雷达动了动:这美女,该不会是因为上次来看病,对陆医生有意思了吧?
倒也不稀奇,毕竟陆医生那张脸,别说在乳腺外科,就是放眼整个一院,也是排得上号的。
平日里就没少听说有病患,甚至是陪护家属,偷偷打听他的情况,甚至还有小姑娘特意挂他的号。
正胡思乱想着,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蒋芳抬头,看见陆瞻和段宏查房回来了,她赶紧起身,把刚才提前给他们预留好的那份递过去。
段宏接过去,笑着打趣:“哟,谁这么大方啊,特意给咱们值班牛马送温暖啊?”
陆瞻看了眼手中熟悉的纸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可都是托了陆医生的福,人家可不是专门给我们送的,我们只是跟着沾光而已。”
“哦~?”段宏有些好奇。
“喏,就是那位美女。”蒋芳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长椅的方向,“专程来找陆医生的,这些好吃的,都是她特意带过来的。”
段宏和陆瞻同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长椅上的女生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灵活地划动,偶尔蹙一下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
段宏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瞻,压低声音揶揄道:“行啊小陆,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这么晚了还特意来送吃的,够体贴的啊。”
陆瞻沉默了几秒,看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句“还不是”。
随即,他抬脚,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孟夏正打到关键团战,肾上腺素飙升,手指在屏幕上都快擦出火星子,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动静。
直到屏幕上“victory”弹出来,她才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脖子。
抬头,正准备伸个懒腰放松一下,冷不防看见旁边不知何时站着的人影,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啊!你你这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陆瞻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温和专注,“你怎么来了?”
孟夏想了想,耸耸肩,开始发挥:“就是晚上顺路买了点蛋黄酥,又顺便想起来好像某人以前挺爱吃这个,然后不知道怎么七拐八拐就走到了医院附近,最后就顺手给某人拎上来了呗。”
陆瞻听完,笑意漫进眼底,他看着孟夏,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她的发顶。
可手伸到一半,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孟夏没注意到他这些细微的动作,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角,“你记得赶紧吃啊,放了有一会儿了,可能没那么热了。”
“任务完成,我也该回家啦。”
她说着,视线不经意地往护士站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段宏正好看过来,见状,举了举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跟她打了个招呼。
孟夏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朝他挥了挥手,又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
段宏直接被她逗乐了,忍不住偏头跟旁边的蒋芳低声笑道:“这姑娘挺有意思啊,没想到咱们陆医生,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陆瞻转身从护士站桌面拿起一盒蛋黄酥,又和段宏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向孟夏,弯腰拿起她放在长椅上的挎包,“时间太晚了,我送你下楼。”
孟夏没有拒绝,“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进电梯,陆瞻直接伸手,按亮了负二层的按钮。
“太晚了,你自己打车回去我不放心。”没等孟夏发问,陆瞻率先解释,“开我的车回去。”
“啊?”孟夏立刻摇头,“别别别!你那车你放心让我开啊?我的驾驶技术,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水平”
“没事,”陆瞻挑眉笑笑,“晏城晚上这个点,路上车少,你慢慢开,时速控制在二十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多、多少?
时速二十?!
孟夏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电梯平稳下行,很快抵达负二层。
两人走出来,陆瞻将孟夏送进驾驶座,却没直接走,而是从车头绕过去,拉开副驾的门,俯身坐了进去。
他随手拆开手里的纸盒,拿起一块蛋黄酥,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陆瞻其实一点也不饿,晚上八点才结束一台手术,吃完晚饭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胃里还是满的。
而且,他本来也没有多喜欢这种甜腻的点心,从前会吃,全都是因为孟夏。
孟夏以前刚发现这家店的时候,被热情的店主说动,为了能享受长期八折优惠,头脑一热充了一张面额不小的储值卡。
之后为了尽快把卡里的钱消耗掉,便隔三差五买蛋黄酥回来,可她自己吃不了几块就觉得腻,最后剩下的,自然都进了陆瞻的肚子。
“还是以前的味道吗?”孟夏侧头看他,“我今天去买的时候才发现,老板换了。”
陆瞻吃完手里那块,将纸盒收好,眉梢微挑:“怪不得,感觉比以前更甜了。”
孟夏的视线忽然落在他右脸,“你这里沾到酥皮了。”
陆瞻用刚才的纸巾擦了擦。
“还在。”
他看了孟夏一眼,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逗他。
孟夏接收到他怀疑的眼神,撇撇嘴,干脆不再多说,直接倾身朝他那边凑了过去。
与她一起扑面而来的还有专属于孟夏的甜腻气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今天是披散着头发的,出门前还特意用卷发棒打理过,蓬松微卷的发丝随着她倾身的动作,有几缕不经意地轻轻扫过陆瞻的脸颊。
他整个人瞬间僵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孟夏忍不住笑了,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至于让他这么紧张?
本来确实存了点逗他的心思,可这人也太不经逗了。
孟夏抬起手,指尖落在他嘴角上方,准确捏起那块小小的酥皮。
随后很快坐直身子,拉开距离,摊开手给他看,“喏,自己看,以为我骗你啊?”
陆瞻低低咳了一声,没接话,只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他移开视线,开始叮嘱她夜间开车的注意事项。
孟夏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抿了抿唇:“我把你的车开走了,那你明天下班怎么办?”
陆瞻现在住的小区离医院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他刚要开口,孟夏却清了清嗓子:
“要不我来接你?”
第40章
人啊,果然不能随便乱立flag。
自从辞职之后,孟夏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早已忘了被闹钟叫醒是什么滋味。
昨晚一时冲动许下了接人的承诺,回家后又抱着手机东刷西看磨蹭到了凌晨,今早直到第五个闹钟锲而不舍地响起,她才挣扎着从被窝里睁开眼。
迷迷糊糊抓过手机一看时间,她整个人瞬间吓醒了,竟然快九点了!
想到七点半就该下班的陆瞻,她仅存的那点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元旦过后,晏城明显比之前更冷了不少。
网上铺天盖地都说今年是个难得的暖冬,可这份“暖”,孟夏是一点也没体会到。
晏华小区是老小区,没装地暖,她掀开被子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凉得透心。
孟夏一边挤牙膏快速洗漱,一边划开手机拨通陆瞻的电话,她得先试探一下,看看陆瞻是还在医院还是已经回了家。
电话接通得很快。
还没等她支支吾吾想好说辞,对面的人倒是先开了口,“等很久了?抱歉,忘了跟你说,我这边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应该还要再忙半个小时左右。”
听到这话,孟夏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暗暗松口气。
半个小时绰绰有余了。
她立刻装模作样地接话,“没事没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路上有点堵车,不过我已经快到医院门口了,那你先忙你的,我到停车场等你哦。”
挂断电话,她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柯远修接完班,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回到办公室,看见陆瞻还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不禁有些奇怪:“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走?”
陆瞻放下手机,面不改色地直起身,随手点开一个病历界面,瞎编了个理由:“这就走,补录几个数据。”
“小陆你得注意休息啊,”柯远修抿了口茶,“别仗着自己年轻就瞎熬,连轴转很耗身体的。”-
白天和夜间开车,感受果然天差地别。
昨晚路上车少人稀,孟夏开得还算得心应手。
可到了白天,车流明显增多,加上陆瞻这辆路虎卫士车身本就宽大,她手感生疏,总是有点把握不好车距。
尤其是刚才在医院门口转弯时,和对向一辆特斯拉会车,她手下紧张,方向盘打得略急,差点就发生剐蹭。
直到那车擦身而过,她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看见陆瞻走近,孟夏本来想下车把驾驶座让出去,可看着他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又默默坐稳了。
疲劳驾驶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还是老老实实、尽职尽责地当好这一程的司机吧。
陆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是真的累极了。
昨天后半夜急诊加急开了台手术,忙到天色微亮才歇下,加上前几日接连值班,这段时间的睡眠严重不足。
车厢里很暖,空调风徐徐吹着,空气中浮动着孟夏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那气息漫进鼻腔,让陆瞻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
孟松开油门,偏过头提醒:“安全带。”
“嗯。”陆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吃早餐了么?”
孟夏向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以前还在航空公司飞的时候三餐不定时,忙起来别说早餐,连午饭都经常凑合。
现在辞职了,她更是愿意多睡一会儿,凡事都得为睡眠让路。
“我不吃早餐,”她瞥了陆瞻一眼,又迅速转回头看路,“你饿了?”
孟夏不吃早餐的习惯,陆瞻早就知道。
这毛病从她大学时期就养成了,那时候要是一早没课,她是绝不会为了一顿饭特意早起的,即便有早八,如果不是他偶尔有空买了早餐送到她宿舍楼下,孟夏多半也是随便糊弄过去,或者干脆不吃。
她一直有点低血糖,大学时就时常因为没好好吃饭而头晕、心慌。
现在这么些年过去,这习惯竟一点没改。
陆瞻闻言,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馄饨吃吗?荠菜馅儿的。”
孟夏不爱吃饺子馄饨这类面食,但唯独对荠菜馅的例外。
“行吧,”她点点头,“好久没吃了,那你指路。”
陆瞻在中控屏的导航里输入了“兰光苑”,孟夏瞄了一眼,知道那是他现在住的小区,以为他说的早餐店就在小区周边,便没多想,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黑色路虎缓缓靠近兰光苑,孟夏放慢了本就不快的车速,眼睛往路边扫视:“店在哪个位置?我停哪儿?路边?”
陆瞻睁开眼,眼底的倦意浓重,“直接开进小区。”
“嗯?”
他摸摸鼻子:“馄饨不在店里,在我家冰箱。”
把车稳稳停进地下车库,孟夏握着方向盘,心里有点犹豫。
陆瞻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主驾这边,拉开车门,一手搭在车门沿上,微微俯身看着她,“馄饨是我自己包的,比外面店里干净些,”他顿了顿,“只不过我实在有点累,要劳烦你帮忙煮一下。”
孟夏坐在车里,抬眸看他,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陆瞻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她心里不由得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瞻家里的风格,和孟夏预想中的相差无几。
色调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有些空旷冷清,但好在暖气很足,一进门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从鞋柜里拿出唯一一双黑色的男士棉拖,弯腰放在孟夏脚前。
“家里没怎么来过人,”他解释了一句,“没准备多余的拖鞋,不介意的话,先穿这个。”
孟夏换了鞋,脱下外套,直奔主题:“我去厨房。”
陆瞻从前就有洁癖,工作之后似乎更甚,他跟孟夏简单交代了食材和调料的位置,便转身回了卧室冲澡。
听见没多久就传来的水声,孟夏忽然有点心猿意马,也有些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她定了定神,打开冰箱,里面的景象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有各种处理干净的食材,还有不少提前做好的速食。
这人,倒是还挺会照顾自己。
孟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到餐厅,放在桌上,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半天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犹豫两秒,索性推门进去,只见陆瞻侧身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没盖被子,身上穿着居家的浅灰色毛衣,眉头微微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比平时醒着时显得更加柔和。
孟夏走近床边,俯身仔细打量他。
陆瞻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皮肤一向很好,细腻干净。
以前两人恋爱时,她偶尔会因为熬夜或饮食不当冒几颗痘,每次都要懊恼半天,可陆瞻却从来不会,哪怕现在工作连轴转、昼夜颠倒,这张脸依旧清爽得让人有点嫉妒。
她想着,不自觉地撇撇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看来是真的累了,孟夏心想,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将窗帘拉上,挡住刺眼的光线,卧室瞬间变得昏暗柔和-
窗帘将光线挡得严严实实,陆瞻在昏沉中慢慢睁开眼。
他习惯性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大半。
“孟夏?”他骤然坐起身,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嗓音发哑,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荡开,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陆瞻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伸手拉开了卧室门。
刺目的阳光毫无预兆地涌进来,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今天晏城难得放晴,客厅窗帘大敞着,阳光透过窗户铺洒进来,将整个客厅都染上暖色。
他抬手挡了挡光,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视线快速扫过整个客厅,空荡荡的,没有孟夏的影子。
也是,毕竟都这个点了,她应该是已经走了。
屋外阳光热烈,屋内地暖充足,可陆瞻却半点暖意都没感受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转身径直往卧室走。
刚迈出两步,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陆瞻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子,一把推开厨房门。
孟夏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正对着里面发愁。
听见动静,她立刻转过身,“你醒啦?正好正好,快来帮帮我,我搞不定这个。”
水池里躺着条鲜活的鱼,正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陆瞻睡着没多久,孟夏吃完那碗荠菜馄饨,原本是打算直接走的。
可等她站到玄关,手都搭上门把了,心里又转了个念头,追人嘛,总得有点追人的样子。
以她和曾佳怡当年啃了那么多本言情小说总结出来的经验,这会儿她最该做的,就是留在屋里等着。
等陆瞻一觉醒来,满心以为她早就走了,正觉得空落失落,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突然发现她还在客厅好好坐着。
那效果,绝对拔群。
多好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
可干等着实在无聊。孟夏想了想,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打算下楼去小区里溜达打发时间。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不知不觉竟逛到了街对面的海鲜市场。
刚走近入口,爱凑热闹又闲着没事的她,就在一家鱼铺前看起了戏。
一老太太,昨天在这家店买了两条鱼和几斤螃蟹,回去才发现并不新鲜,家里人吃了又吐又拉,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讨个说法。
可那鱼铺老板欺软怕硬,见老太太孤身一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晾在一边不说,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嘲讽,说她是想白吃白拿,吃了东西还来讹人。
老太太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骂不出口,更撒不出泼。
孟夏打量了几眼,这老太太衣着整洁,谈吐温和,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平日里估计很少和人红脸吵架,此刻被老板堵得哑口无言。
孟夏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
看着眼前和自家奶奶梁夙年纪相仿的老人,她心底一软,略一思忖,上前一把挽住老太太的胳膊,语气自然又亲昵:“奶奶,怎么样?老板跟您道歉了没?”
见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里满是诧异,孟夏又接着道:“我早跟您说了,现在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您何必还来跟他浪费口舌?直接给我爸打电话呀,他就是管这片市场的,您跟他说一声,事情不就简单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老太太,一边扬高声音故意道:“您要是不想麻烦我爸,这事儿交给我也行,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实习律师,正愁没案子练手呢。”
鱼铺老板看着在忙活,其实从孟夏出现就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
刚才还一脸不屑,这会儿听完这些话,脸上的嚣张劲儿收敛不少。
他摸不准孟夏说的是真是假,但自己理亏,不敢赌。
很快便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一改刚才的冷漠神色。
见陆瞻还站在原地,她皱起眉催促,“快点过来呀,别发呆了,我真不敢碰鱼,太吓人了,你来弄。”
不等陆瞻应声,她又自顾自念叨起来:“中午我俩随便吃点吧,我看你冰箱里有菜,你就简单炒个土豆丝,正好有鱼,你再烧个鱼汤,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鱼汤的吧。”
她边说边把水池边的位置让出来,转身很自然地淘米下锅,“我俩分工,我负责把米饭做上。”
这样的安排很孟夏,陆瞻扬了扬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卷起衣袖,打开水龙头。
“对了,”孟夏侧头,“等会儿楼下的邻居有东西要送我们哦。”
“邻居?”陆瞻有些意外。
他在这儿住了一年多,和邻里几乎没打过交道。
直到手里提着那条赔礼道歉的免费大肥鱼往回走的时候,孟夏才知道,这位老太太,竟然就住在陆瞻家楼下一层。
“对啊,”孟夏把故事讲完,“你说巧不巧,那位老太太就是住在你楼下的刘奶奶,不过她太客气了,非说等会儿要给咱们送点自己酿的果酒上来,我都”
“孟夏。”陆瞻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她闻声停下,转身看向他,“怎么了?”
电饭煲正冒着袅袅蒸汽,白色的水雾缓缓升腾,散发着淡淡米香。
陆瞻看着她站在那片氤氲水汽之后,听着她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声音,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心底悸动。
以前是他太冲动,把人弄丢了。
好在老天还算留情,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把她送了回来。
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确定。
他想和好。
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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