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藤原愁醒来的时候,大脑还因适才的缺氧而隐隐作痛,脖颈更是有如刀割。
他身下的座椅在颠簸,耳边是车辆运行的低声嗡鸣。
他迟钝地动了动手指,碰倒了车底的一个空咖啡罐。
他是……得救了吗?
他愣怔地看着车顶,试图回忆自己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他在命悬一线时……好像咬咬牙,成功用尽了全身的咒力,将禅院直哉震开了。
尔后他便由于虚脱而陷入昏迷,完全不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单靠这一下子是绝对不足以使自己逃脱的。
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闪回在脑海。
“要不要用你的命——换这小子的命呢?”
对——牧野未来。
难道牧野真的……换了他?
他浑身骤然泛冷,吃力地从后座撑起身体。
“……请不要勉强,藤原同学。”
驾驶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藤原愁闻声抬头。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冷静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望着他:“请先躺下休息吧,我正在将你送往医院做检查。”
咒术师出任务难免伤及无辜,这位辅助监督早已见怪不怪。但当牧野将这孩子托付给他时,平静地提醒了他“这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子”,令他立刻精神百倍、火急火燎地将藤原愁送往医院。
藤原愁忍着嗓子的剧痛和干涸,勉强出声:“牧野……同学呢?”
“牧野未来?”辅助监督回忆了一下分别前牧野冷静的情态,并贴心地腾出一只手,将一瓶水递向后座:“她好像还不错。”
还不错?略显散漫的口吻。
……到底发生了什么?
藤原愁有点茫然地接过水。
“那……禅院直哉呢?”
辅助监督的语气正经了许多,听起来有点头疼:“啊,你说禅院少爷——据牧野所言,他抢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然后打伤她逃跑了。”
“牧野将你托付给了我,然后在尝试继续追踪下去。”
什么?
怎么会发展到这种情况?
藤原愁眨了眨眼,咀嚼着辅助监督的措辞。
“据牧野所言”、“重要的东西”……他试图继续探听:“什么重要的东西?”
辅助监督挠了挠下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牧野对我说,我将情报上报给高层,他们就会明白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还主动要求他上报给高层,那么牧野未来所讲的……应该不是假话吧?
——他姑且是这么判断的。
藤原愁闻言,沉默了片刻,无声地出了口气,尔后又从容地躺下,消化着自己的疲惫与虚脱。
牧野同学没事就好。
他摸着脖颈的掐痕。
但是今天的事……要怎么跟凑他们、和家人交待呢?
一个不会再带来后续麻烦的意外?
还是……一个提醒藤原家转移视角的契机?
他紫罗兰似的眼瞳飘忽了一下,里面多了点更深邃的东西-
静谧的神社,凉爽的夜风,皎洁的月色,闲逛的两人——非常似曾相识的情境。
只不过看起来有心事的家伙,从牧野变成了五条悟。
她看着那一弯湖泊,神思稍微恍惚了一瞬间,但立刻清醒过来——
是不一样的。身边的这个五条悟带给她的感受,和从前那个人所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身旁人看着她似乎飘远了的神色,似乎有点不满地发问:“……喂,你在想什么?”
牧野转回头,眉毛扬起来,声音温和:“没什么。”
“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吧。”她长出口气:“反正暂时没什么事了。”
五条悟方才满意地扬起嘴角,跟着牧野,大喇喇在湖边屈膝坐下。
一阵夜风吹过,五条悟看着牧野乱七八糟的头发,手痒痒地动了一动。
“说吧。”牧野直截了当,吓了他一跳:“大老远跑这儿来到底干嘛?”
她看起来跃跃欲试,准备解决五条悟潜在的烦恼。
“……”五条悟在这种郑重其事的架势下结巴了:“话、话说啊……你没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吧,我也就是……随便来一下啊。”
他本来也没什么很严肃的理由,而如果此刻要把那个真正的理由说出来,会莫名显得有点蠢蠢的。
于是他再次选择了避开这个问题。
牧野沉默地盯了他片刻。
“好吧。”她双手抱膝,低头,用大腿蹭了蹭脸,似乎这样就能抹去疲惫:“那就这么坐一会儿吧。”
“我只是觉得,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事出反常——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你才对。”
“不需要做什么啊。”五条悟很坦然:“今天你也在折腾,我也忙死了,就这么一起休息一下嘛。”
他心里像有蚂蚁在爬,转过头,手腕转动,将随手捡的鹅卵石抛向湖面,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
“今天真是……酸爽。”他惯常地抱怨着,像这几天在电话里那样:“早上在新宿做任务,中午跑去了郊区,下午还去了浅草寺,祓除了一大堆咒灵。”
“还真是辛苦。”
牧野将头从腿上抬起来,歪着注视他这张年轻的脸。
表情生动,带着意气风发的神采,确实不像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就是说来就来了?没想那么多?
没有任何缘由地来找她,这实在是……很奇怪。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和依赖,令她受宠若惊,又令她内心柔软。
像是家里的猫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奔赴公司,来找自己的铲屎官,但最后只是想优哉游哉躺在她膝盖上睡觉似的。
她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五条悟炸毛:“笑什么?”
牧野识趣地摇头:“我这是心疼的笑啦,感觉你需要好好休息。”
“……谁心疼是会笑啊?”五条悟的火霎时又被浇灭了,挪动了一下屁股:“而且,我不需要休息。”
“好吧好吧……对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刚刚送走的那个人……怎么样?”
送走一堆,又来一个?五条悟警惕起来:“什么怎么样?”
这么一回忆,那个昏迷不醒的高中生,的确长得还不赖,看起来是个外行,但身上的咒力满强的。
不过既然能被禅院直哉欺负得晕过去了,就说明他其实挺弱的吧?
“他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氏的长公子,小时候还和你见过面。”牧野介绍:“我想,你们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呢?”
“认识他干嘛?”五条悟抗拒撇嘴。
牧野比划着:“咒术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家族嘛——随着历史逐渐退出咒术界舞台的大家族。也有很多无名无姓、但却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她语气谨慎地说着听起来很狂妄的话:“我希望这些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些曾经淡出的家族,可以——重新回归咒术界。”
五条悟眼神一动。
“你不是看咒术界的烂橘子很不顺眼吗?”她堂堂地画着大饼:“让咒术界人才短缺的问题被解决、通过更多家族以及新秀的崛起来解决御三家一手遮天的问题——虽然见效缓慢,但最可行。”
她摊手:“这样……以后你也好、夏油学长也好,甚至包括我在内,就不用一天到晚到处跑、做任务了。”
其实牧野不确定现在的五条悟能不能听进去。
他的实力在飞速进步,颇有天下无敌的架势,而他的挚友并没有离他而去,他还没有遭受重创,没有面临那些现实的、发人深省的打击,不知道目前……有没有着眼于整个咒术界来思考过问题。
五条悟被她严肃的口吻带得略微认真起来。
“其实,我倒也还好啦,用反转术式恢复着肉体状态,并不觉得累……”他拧着眉毛:“但确实,我能看出来杰最近很累,黑眼圈越来越重。我也知道根本原因——能堪大任的咒术师实在太少了。”
牧野闻言顿了一顿。
“而且,颐指气使的烂橘子们确实讨厌。”他附和牧野的观点。
“但是,想不到你这么有野心啊。”五条悟眯眼笑起来:“心里装着事关一整个咒术界的宏图伟业。”
但是现在想这些……总觉得有点空泛啊。
他一声哈欠,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
忽然听见牧野云淡风轻地说:
“倒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咒术界啦。”
五条悟顿住了。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谁有兴趣专门攻克它啊。”
五条悟僵硬地把手放了下来。
前段时间牧野的剖白闪过脑海,他心知肚明她的意思。
那不就又是……为了他嘛。
他余光看着牧野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触了电,随之而来的却是难平的郁结和憋闷。
这家伙,总是这样,冷不丁说一句让他心旌摇荡的话,但转头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
真是狡猾。
而且……凭什么啊。
一副为了他尽心竭力的样子,但当他回头想给予她同样的支持时,她又一副“完全不需要你操心”的表情。明明不怕风吹日晒,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温室里的花朵。
更何况,如果只接受付出,而不接受回报,那不就意味着——她不在自己身上抱以任何期待么?他想要的可不是单方面的享受。
话又说回来了……为了他?为什么是为了他呢?现在的他并不觉得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大问题。
他又不会累。他迟早会成为五条家的支柱。等到那个时候,说不定,现在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心念至此,他记忆力绝佳,脑中猛然闪过很久之前和她的对话-
“心脏的疲惫,没有任何捷径和咒术可以修复。”牧野当时这样说:“只能靠时间。”
胸膛仿佛还被不痛不痒地戳刺着。
“但‘他’——”
“认为自己是一架无懈可击的永动机,所以从来都不留给自己,修复心脏的时间。”-
牧野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他”,但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他”呢?
他抿住嘴唇,觉得身体里的温暖一下褪去,被月光照得沁凉。
讨厌死了——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讨厌。仿佛在牧野心里,他的影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人。
存在感极其强烈,挥之不去。
他绝对,绝对不要这样。
脉搏由于隐怒而更加清晰地跳动着,血液朝头顶奔涌。
看着于牧野身旁地面延展的黑影,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握紧,上身朝她倾了过去。
第102章
牧野本来认为现在的气氛相当融洽。
不知不觉,她竟然和五条悟成为了能坐在这里、相谈甚欢的关系。
不咸不淡刚刚好。
她抬着头,看着那轮月亮,心情不错,手指在软绵绵又带着点针刺感的草地上摩挲。
忽然变得安静,牧野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头。
一道气息压了过来。
青年身架比她大很多,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迎面凑近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无声逼近雪地中停歇的小鸟。
他的神色是令牧野意外的面无表情,面庞白皙,蓬松白发上闪着银辉,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呈现深沉的钴蓝色。
牧野甚至没有往后缩的余地,因为他的两条手臂严丝合缝地罩在了她身侧。
他身上清浅的香气不易察觉地环绕上来。
浮光掠影,她眼中一时闪回曾经那张面无表情却酿着隐怒的脸,脖颈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氛围好像……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心跳骤然加速。
“还真是辛苦你了,牧野未来。”五条悟这样硬邦邦地说。
牧野揣测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咬牙切齿与无可奈何。
……虽然她本来就无所谓啦,但是,为什么听起来他不是真心在感谢她?
她哪句话得罪他了吗?
她尚迷惑不解,青年胸膛起伏,沉沉发话。
“但是……比起我来说,你倒是也为自己辛苦一下啊。”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这里是你的原生世界吧?”五条悟向她确认:“是你独一无二、可以自由发挥的世界?”
牧野犹豫地回答:“……是这样没错。”
五条悟啧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只想着替‘他’……替我解决问题呢?劳心劳力不说,甚至连命——”
他反应很快,把愤懑的话迅速咽了回去。
牧野反应了一下。
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她多管闲事?
以他的性格,产生这种想法确实不无可能。
她这样猜想,感觉血液冷了三分。
看着牧野闪烁的目光,五条悟马上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磨了磨牙,头一次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略显匮乏,抬头,朝天出了口气,又低头俯视她。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那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渣会不会为你围着他打转的样子感到开心,但我跟他绝对、绝对不一样。”-
可能这是审神者们的通病吧。
那本讲述着遗憾故事的日记、濒死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神圣的执行官,麻木地为镜头掌灯、矫正着故事的轨迹,一切“自我”在一个个宏大的故事中渺小到被自己完全忽视。
但很不巧,他们都会被一双世界上目力最好的眼睛捕捉到。
“比起那副样子,我更希望看见你为自己感到快乐。我……不只是我,还有杰、硝子、七海、灰原……都会很乐意为此做点什么。”
“我,五条悟,强烈地认为——”
“牧野未来明明也值得一个,更幸福的人生啊。”-
明明是通俗易懂的词组,牧野却觉得有点难以消化。
“更幸福的人生”?
她的人生,还能怎么幸福呢?
不就是作为一个审神者,去往五花八门的世界、在不同密度的时间轴上行走,去“守护”他人的人生吗?
她现在,也只是在尝试“遵从本心生活”而已……就像三日月、山姥切长义等等很多人建议的那样。
这还不够幸福吗?
她不知道如何作出回答。
五条悟难得的正论时间到此为止了。
迟来的热意从脖颈涌上脑门,他庆幸此刻夜黑风高,眼前这家伙察觉不出他的异样——唉,算了,以她迟钝的眼力来说,估计大白天也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他势必要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有所不同——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个机会才能落到他头上,但他一定会在把这个独一无二的牧野变得更幸福,然后在她心上刻下印记、抹上颜色。
狠狠覆盖掉那家伙存在的痕迹。
他满怀私心地维持着这过分接近的距离,几乎像把她罩在怀里。他垂眸看着一脸空白、甚至有点惶惑的牧野,感受着她摩擦在自己脖颈上清浅的吐息,放轻了声音。
“……我今天来找你,你以为我是遇见了麻烦,或者有什么烦恼对吧?但其实,我那边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才来的。”
“我之所以来找你——”
五条悟还是觉得这样一本正经讲述理由的自己像个傻瓜,非常有被取笑的风险。
但是,傻瓜就傻瓜。
他挪开一只手,在兜里掏着什么东西。
牧野的目光僵直,大脑还在消化五条悟的话,片刻后,她察觉有什么东西绕在了脖颈间。
纤细、略感粗糙,还带着对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的手腕被捏住了,茫然地被牵引着,指腹摸到锁骨上那个有棱有角的、小巧的东西。
她看着五条悟凑近自己,柔软的发丝撩过眉心,像蹭着她脸颊的长毛白猫,气息温热。
“今天是九月三号,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五条悟就着湖面的波光,观察着牧野的反应。
由于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了,他甚至没办法听见牧野的呼吸声,更别说去感受她的心跳。
他眼中映出女孩出神的脸。
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手指来回摩挲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唇由于惊讶而不自觉张开了。
哪怕目前只是令她这样震惊了一下,五条悟也满意地扬起嘴角。
这说明……他做了一件对她来说很稀奇的事吧?
他又有点惋惜,本来他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比如收拾掉禅院家那只讨人厌的狼狗,不过这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等一下。
他顿了一下。
这么一想……其实她身边,还围着挺多上赶着对她好的家伙吧?
他胡思乱想着,呼吸又乱了几拍。
那会不会……
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她来说其实……
他还捏着牧野手腕的手紧了紧。
“五条……”
“五条悟。”
他听见一句温声的呼唤,滞了一下,将目光挪开了,心跳又开始加速。
“干、干嘛。”
他尝试为自己找补:“嘛,可能为你庆祝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
他的手掌被反手攥住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险些咬到舌头。
抬起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他甚至怀疑那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把握不好要使多大的力。
用力过猛,藏在制服袖子下的小臂就会肌肉紧绷,但试图放松,手掌又会有点颤抖。
可恶……到底在紧张什么?放轻松啊。
牧野的手指纤细、柔软,就连温度都比他低一些,像沁凉的花瓣。
他听见牧野继续开口:
“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超级开心。”
听起来有种恰到好处的清甜,像他最近爱喝的那款橙汁。
五条悟终于放下心来,把目光挪了回去。
他的目力很好,看着牧野破天荒染上粉色的脸,还有那双真挚的眼睛——像她脖颈上的鸽血红一样璀璨漂亮。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还敢不开心?”
真霸道啊。牧野失笑,有点难为情地转过头。
飞鸟掠过湖面,朝幽深的树林里飞去。
“我会好好思考的,关于你说的话。”她带着一点局促,认真地回答。
……也不是要郑重思考的事啦,他也就是随便、随便说说。
五条悟一面这么想,一面翘起嘴角。
“这还差不多。”-
对啊。
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牧野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开心不完全是因为收到了礼物,也不完全是因为五条悟出于关心的那些絮絮叨叨。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孤单。本丸的刀剑们也都呵护着她、关心着她,忠诚听从她的命令的同时,毫不冒犯地表达着为她好的建议。
但是这种事换成五条悟来做,就令她分外猝不及防。
好像只是因为是五条悟,所以她才会有种按捺不住的感慨万千。
那个意气风发、似乎高不可攀的六眼神子,竟然会挂心她的生日,还会专程为此来到她身边、为她准备礼物。
她不求应答的注视忽然被捕捉,意料之外的回应传了回来。
她的心像被猫咪的肉垫刨了刨,痒痒的,但又欲罢不能。
她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她陪伴在五条悟的身边。
这样的踏实感,越来越强烈了。
庆幸夜黑风高。她想。不然五条悟看见她发烫的脸,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嘲笑她的吧?-
嘀嘀,嘀嘀——
青年啧了一声,对这煞风景的电话铃表示不满,牧野笑起来,伸手迅速接起电话。
“怎么样?”她问。
“算是‘安顿’好了,主殿。”电话里那个温润的声音传了出来,五条悟敏锐地竖起耳朵。
“但是,他身上的‘锁’看起来维持时间并不长……半年之内,您可能就要做好下一步打算。”
半年?牧野失笑:“放心吧,我没有囚禁别人那么久的恶趣味。倒是你……现在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这种暗黑的内容啊?”
“……”一期一振以尴尬的沉默来回应。
“束缚咒力的锁、重重封印的房间,我倒是不太担心他会闹出幺蛾子。”牧野语气笃定:“辛苦你了,一期。你先回去吧,我之后就来找你聊聊。”
“静待主殿归来。”
电话被挂断。牧野抬头,看见五条悟嘴巴撅得要上天。
“……”牧野说:“又怎么了?”
“今晚那家伙是谁?”五条悟说:“你的新刀?”
牧野歪了歪头:“是我的老刀啦。”
她叹息一声:“失踪了很久,一直杳无音讯……今晚终于回来了。”
怪不得她会开心到流眼泪。
五条悟“哼”了一声:“你最好小心一点,有前车之鉴,他说不定不是你的刀。”
“你是说……你怕他是另一个审神者的刀?”牧野摆摆手:“放心啦,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我的灵力。”
“……最好是这样啦。”五条悟严肃地说:“但他身上,现在可不止有你的灵力哦。”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回忆着那个碧发青年身上混作一团的颜色。
“他的身上,还有着咒力的紫色——”
牧野的瞳孔颤了颤。
是一股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没来由令他讨厌和排斥的气息。
“有某种,来自于他人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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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啦!
第103章
应刀剑们的要求,牧野将本丸的时节切换为了初秋。
黄昏,庭院的植被也成了金黄色,空气中飘着丝丝细雨,让人心自然沉静。
她沐浴着半面夕阳,在廊下静静立着。
偏院传来粟田口的短刀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其中混着一个成熟的、温润的声音,愉悦而温柔。
这种安宁感实在是久违,她决定等会儿再去打扰他们。
话说……一期一振身上有咒力?有“束缚”?
真的假的?
她脑中闪过五条悟的话,拧眉又兀自猜了片刻,没有头绪,遂不再为难自己,转身朝锻造室走去。
走进门,室内的阴暗瞬间笼罩了她。她进入隔间,看着特质锻造炉中燃烧的青蓝色幽火,听着噼啪作响的火花迸裂声,双手抱臂。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漂浮在空中。嘴角带着狰狞刀疤的男人尚没有意识,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盘腿坐着。他的右肩和右脸都有残缺,在火焰中散发着青光,连着残躯,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强健的肉体、虬结的肌肉,天与咒缚一如既往,无形之中给窥探者带来威压。
快了。牧野长出口气。
目前来说,过程还算顺利。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主殿是要把他……锻成自己特制的刀么?”
“是。”牧野转过头:“你认得他?”
一期一振点头:“天与咒缚,可以说是咒力的绝缘体——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可以在灵力的灌注上做尝试。”
他弯起眼睛笑笑:“主殿真是聪明。”
牧野摸了摸鼻梁。
他还挺了解的嘛。出去一趟,见识了不少。
既然一期一振来找她了,干脆就现在谈谈好了。她看他一眼示意,尔后转身往外走,一期一振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沿途路过廊下静坐的三日月、饮茶的莺丸、和已然生龙活虎的鹤丸,三把刀皆露出微笑。
“哟,三条家的刀。”
待二人走远,鹤丸暗搓搓捅了捅三日月的手肘,低声絮叨:“劲敌回来了。”
三日月笑眯眯的拢住差点被鹤丸捅掉的茶杯:“哈哈哈,说笑了。”
他想起昨夜主殿小心翼翼把收到的新礼物,存进首饰柜中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
照这个阵势,刀剑们无论是劲不劲,还是竞不竞,都没有太大意义了啊-
牧野和一期一振在一处亭子里坐下。一只小白老虎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亲昵地跳上牧野的膝盖,冲着略感陌生的一期一振龇牙。
“是我走得太久了。”一期一振露出一点苦笑:“小老虎们都认不出我了。”
牧野摆摆手:“再过一两天就熟回来了。”
她趁着五虎退不在,肆意调侃:“它们的主人,昨天可是抱着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一期一振点头感慨:“是啊。弟弟们都很想念我……”
他眉眼弯弯:“也跟我讲了很多主公的事。”
他目光轻柔地朝向牧野,从头掠到脚。审神者的外形一经固定,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头如瀑的墨发、白皙的脸、和红玛瑙一般的眼瞳,给人一种任时间流逝,她亘古永恒的安定感。
只不过她的神情,比过去轻松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到牧野光洁的颈间,略微停顿了一下。
牧野会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啊……因为那条项链看起来有点太贵了,我就把那东西收起来了。”
一期一振莞尔:“原来如此。”
听起来很珍惜呢。
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听说主殿已经做了很多事——在自己的原生世界里。”
为了那个人。
药研昨晚和他聊了很多在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聊主殿在咒术世界继续潜伏了很长时间,变得越来越沉默、心情越来越低落。聊她最后和鹤丸一起从咒术世界回到本丸之后,无精打采了好一阵子,药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聊她数日后得知任务失败、五条悟还活着,整个人立刻雨过天晴。
再聊到她回到原生世界,发现她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后,面上不显,但其实暗自斗志昂扬了起来。她一开始还低调地操练着刀剑们、让他们潜伏在暗处,到后来的某一天,她不再隐藏忍让,直接带着他们大张旗鼓地出没在那个世界之中。
一点一点地解决掉,那些阻挡她的家伙。
现在她甚至凭借审神者的力量,成为了特级咒术师,跻身咒术界年轻新秀的队列。
他回到她身边时,她甚至在和那位禅院家的少主公然对抗。
她现在和那位大人并肩站立,成为了他的同僚、后辈、好友……
是了。
是他的“后辈”,而不是他的“学生”。
一期一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不知何时趴到他膝上的小老虎用尖牙磨了磨他的手指,轻微的刺痛感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的主殿正炯炯有神地盯视着他。
“比起我的事……你经历了什么呢,一期?”牧野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你……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
在本丸成为了断层的存在,惹得刀剑们惊叹连连,甚至拿去和K的刀剑对抗也不会显得逊色。
一期一振笑起来。
牧野品味着他的笑意。似乎是很清爽,但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让她的心微微揪了起来。
难道他遭遇了很多的苦难?
仔细一想,这非常有可能发生。
对了。据五条悟所说,他身上还缠绕着“束缚”。
牧野心里一动。
“束缚”?
怎么可能呢?难道……一期一振独自在咒术世界停留过,并且遇到过一些人、发生过一些……冲突?
一期一振看出了牧野的想法,笑着开口:“主殿猜得没错。”
牧野愣住了。
“我的确在咒术世界停留过相当长的时间。”一期平静地阐述:“只不过,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不是在……这个咒术世界?
她迅速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一期一振仍旧微笑着,注视着主殿的眼睛,看着她手指在桌角扣紧,猜到她必定会因为自己的答案而开心。
但又会觉得,有那么点不甘-
“这样啊——”
“我们来打个赌好了。”
他和那个人的气场一直有些微妙的不对付。
但因为一方脾气温和,一方气焰嚣张,所以这种“不对付”旁人难以体察,当事人也无意理会。
这种“不对付”在他辞行离开的那一场对话里被放大到了巅峰。
像是酸物逐渐发酵后,终于迎来的质变。
“我要去找我的主人了,那个你装作毫不在意,实则心心念念的人。”
——这是一期一振告别时的言下之意。
吐出一番客套话后,他心里除了有点在对方伤口上撒盐的负罪感之外,其实还有着淡淡的快意。
大概是和他相处久了,整把刀有从“守序善良”跑向“混乱邪恶”的趋势。
而那个人翘腿陷在沙发里,看起来毫无波动,修长手指勾着眼罩,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背后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他的笑意照得幽暗,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冰山。
“……什么赌?”一期一振平静地发问,直觉他不会说出他爱听的话。
“我赌她……应该挺想我的。”那个人勾起嘴角。
“我是说——那孩子。”
一期一振无声地从鼻腔中出了口气。
那孩子具体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一期一振拒绝了打这个赌。
他看着牧野那一脸想猜又不敢猜的忐忑。预料之中。
早知道自己会输,何必自寻烦恼。
“我因为一些原因,受过重伤,时空传送器也毁了。”一期一振这样说,看着牧野乍然瞪大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微妙的安慰感。
他闭了闭眼睛,有那么一丝不情愿。
“然后我被……那个人救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此后,直到时空传送器修好之前,我一直都……”
一半自愿、一半被迫地——
“留在他的身边。”
牧野心跳空了一拍,大脑短暂宕机。
“那个人”?
太显然了。
一期一振完全了解她听见“那个人”,会想到谁。
片刻之后,牧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在……新宿决战之后么?”
一期摇头:“就在新宿决战前几天。按照他的描述——您应该刚走一天一夜。”
他重伤后,以原身状态坠落进了咒术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自主意识。
那个人捡到他之后,竟然会对修复他产生兴趣——这实在是万幸。但基于那人和主殿之间他所不了解的羁绊,有可能是因为那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把刀是属于主殿的东西。
他有点抱歉:“听说您的咒术任务失败了……很有可能,我就是影响因素之一。”
“……”牧野疑惑地拧起眉毛:“难道你是对他提示了后续的剧情,导致他不按套路出牌?”
不太可能啊。
在任务世界,对语言是有禁制的。就像当初她对五条悟解释自己来历时那样,但凡讲了不该讲的东西,就会被“手动消音”,并受到惩罚。
一期一振沉吟了一下:“因为……严格来说,我所讲出去的,可能不算是已知的‘剧情’。”
他摊开手解释:“是一些我无意探查到的,超出记载之外的、阴影之中的新情报。”
新情报?
牧野福至心灵。
她有点激动,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叫作‘K’的家伙?”
牧野眼神充满期待,但一期一振有点茫然:“什么……‘K’?我好像没有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牧野闻言有点失望,但也只是一点。
她坐了回去,拍拍桌子:“没关系,那你把你的发现说出来吧。”
“正好我最近也发现了一点咒术世界的蹊跷,可惜查找线索的进展太慢了。说不定你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回应她的是沉默。
牧野撩起眼皮:“……一期?”
碧发青年平和端坐着,笑容里的无奈更多了:“很抱歉,主公。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
“……诶?”
他摊开手:“我不知道你作为咒术师,能否感应到我身上的一些蹊跷。”
牧野愣了片刻,脑中又闪过五条悟的提醒——
一期一振身上,有着某种“束缚”。
他看起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是领悟了什么东西,是怎么做到的,但总而言之……”
“那个人,以某个条件交换,向我立下了跨越世界的束缚——”-
“直到那孩子再回来见我之前,你无法告诉她,在这个世界所知晓的一切。”
一期一振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紫色的光晕在自己周身显现,又隐去。
他咬紧了牙关。
“你不赌,不就算是认输么?”那家伙强词夺理,耸肩摊手:“总要给点补偿才对嘛。”
一期一振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许怒色,那个人气定神闲地欣赏了片刻,笑起来。
“哎呀,别急嘛,这又不一定能奏效。”
那个人托腮,慢悠悠地说:“毕竟什么时间、空间之类的,我尚在摸索之中,倒是隐约抓到了一点头绪——当然啦,这个‘束缚’能跨越世界奏效,就最好不过了。”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以牙还牙,才最公平嘛。”
第104章
“……直到我去找他之前,你都不能把情报告诉我?”牧野匪夷所思、结结巴巴:“什、什么意思?”
一期一振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主殿和咒术世界的缘分只是到任务结束为止,所以没有太过在意这个束缚——顶多是无法满足牧野的好奇心罢了。但他没预料到,主殿的原生世界就是咒术世界,而主殿正在查找其中的端倪,铁了心要改变这个世界。
而且……他大概是低估了那个人在牧野心中的地位。
从他昨夜从药研的口中听到“大将得知五条悟没死后,高兴地哭了一场”后,就隐约察觉到了事态超出他的预期。
他握紧了拳头。
“主殿。”一期一振说:“如果你不想回去,不必勉强。我会……竭力陪你一起去找出线索的。”
虽然他所知道的东西,远没有那个在咒术世界、且为了得知情报而使用了不少超纲手段的人多。
牧野深呼吸几下,脑袋里一团乱麻。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成年男性狡黠的笑脸,正慢条斯理地勾勾手指,等着她认命落网。
搞什么啊……那家伙,为什么要下这种无厘头的束缚?纯粹就是为了捣乱吧。
能感觉到,“那个”五条悟似乎对于她离开的事耿耿于怀——她甚至曾经对他自信满满地说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这种话。
真是个……记仇又固执的人啊。
而被五条悟记仇算账是件很可怕的事,她早已经领教过了。
一阵心悸。她揉了揉太阳穴。
但是……比起被算账来说,最可怕的事其实是——
她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想见他。
本以为他们早无联系、缘分已尽,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还能互相有牵扯。
突然多出一个理由,回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那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了,好像是件……还不赖的事。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一种冲动在她的四肢百骸奔涌。
在畏惧和愤怒中夹杂着的那一点该死的庆幸,才是对她来说,最完蛋的东西吧-
一期一振看着主殿陷入沉思,脸色青白变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打算回‘那个世界’看看。”牧野说:“而且……你、你身上一直挂着个束缚也很难受啊。”
其实一期一振不介意这件事,但他选择没有追究这个原因:“那么,您要怎么回去?”
“这个简单。”牧野脑子转得很快:“卡Bug就好了。再领一次咒术世界的任务,应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无非就是在业绩上再添一笔负战绩。她脑海里浮现出山姥切长义咬牙切齿跺着地板声讨她的样子,不由一抖。
“但……我还要打点好一些事情,才能放心离开。”牧野保守地说:“毕竟那家伙都能做出横跨世界立下‘束缚’这种了不得的事了,我很怕我此行是肉包子打狗,不知道过多久才能回到原生世界。”
不好好做准备的话,“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这种没礼貌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倒也……还好,要是“K”出其不意下手妨碍五条悟他们,可就麻烦了。
她没有明说,但一期一振显然意识到了情况没那么轻松,神色一敛。
“我要抓紧时间,多找点线索出来,然后……”
她眼前闪过那个年轻的白发男高炯炯有神注视着她的样子。
“就交给他来解决吧。”-
牧野回到高专时,已是凌晨。
“禅院直哉偷走宿傩手指,打伤她并出逃”这件事,说白了只是她一面之词,禅院家的少主失踪可不是件小事。目前在禅院家主的强烈要求下,总监部授意,牧野暂时被禁止外出完成任务,只能留在高专被观察。
而由于她是特级咒术师,其他人员能力不足,看管她的任务只能落到了另外两个看起来也对她并不信任、似乎不会偏袒她的特级咒术师身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住到她隔壁也太夸张了。”夜蛾正道冲想得很美的白发男高瞪了一眼。
这小子心里怎么想的、对牧野真实态度究竟是什么,不要以为他看不出来。
“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到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对五条悟百年难得一见的过度敬业嗤之以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家伙也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虽然夜蛾正道不允许,但五条悟以“监视”的名义蹲在牧野房间外面吹夜风的样子也太可怜巴巴了,于是牧野这几天都会允许他待在宿舍——仅限夜间的特别许可。
反正在五条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牧野最近坦然在本丸忙上忙下,往往一晃眼,回来,一整夜就已过去。
金光闪烁,她自空中显现,视野昏暗朝下落,脚掌猝不及防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嗷”的一声响起,她吓了一跳,想收回脚,结果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地板上的那人倏地伸展了身体,占地面积比她大很多,稳稳垫在她身下。
一声闷响,牧野当头撞上他胸膛,两手“啪”地撑在他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说实话,这家伙的胸肌有点硬,磕得她脑门生疼,“嘶”了一声,随即听到从罪魁祸首处传来的闷笑。
“……”牧野死鱼眼道:“你故意的吗?”
好好的,不开灯躺在她房间地板上干嘛。
“没有啊——”五条悟拉长了声音:“玩着游戏睡着了嘛。”
“但你不开着无下限也不对劲啊。”牧野非常敏锐:“高专有这么安全?”
“……”再无合适的借口可找,五条悟选择干脆直接回避这个问题。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幽暗灯光泻开,勉强照亮了这个东西越堆越多、越来越有人味儿的房间。
牧野整个人撑在他身上,发丝零零碎碎垂下来,带着清凉的橘子气味,在他脖颈上一阵摇动。
五条悟的墨镜歪歪扭扭架在脑门上,幼蓝色的眼睛毫无遮掩,专注地盯着她,温热的气息拂动。
牧野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后知后觉他们此时距离过近、姿势暧昧,清了清干痒的嗓子,从他身上坐起来。
五条悟看着她不自在撇过眼的样子,莫名地扬起了嘴角,也慢悠悠撑起了上半身。
他就着微弱光亮,观察牧野柔和的眉目。她神态略有些疲惫,显然又是好一番殚精竭虑,两眼下面带着淡淡的乌青。
“又开始忙什么了啊?”他有点愤愤:“感觉你回你那个‘本丸’的时间越变越多了。”
他拧眉:“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牧野干笑一声:“那倒没有。”
她顿了片刻,觉得要离开一趟这种事,还是等真的决定了的时候再说吧,
于是她只是说明了一部分正在思考的事:“我在思考怎么继续跟K沟通,以便再多打探一些他的情报。以及……可以再怎么处理利用一下禅院直哉。”
说到这里,她福至心灵:“对了。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夏油学长呢?”
由于她不再怎么跟他俩一起出任务了,和夏油杰几乎没有任何私下联系。但其实……夏油杰近期的心里状态是相当需要关注的一点。
五条悟闻言僵了一下。
他将脑门上的墨镜拽下来,嘴角下撇。
牧野看着他不自在的表现:“……怎么了?”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吐露烦恼:“我觉得杰最近……有点怪怪的。”-
秋日暖阳高照。
手机在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被“啪”地合上。
黑发青年大喇喇靠着椅背,仰头朝天,长出口气,捏了捏发僵的眉心。
自从学妹又失去了总监部的“信任”,悟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去“监视”她后,他最近的任务就又多了起来。
他真想尽快把这件麻烦事解决。但如他所预料,自己和禅院直哉那家伙的萍水之缘毫无分量——他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咒灵操术略微感兴趣而已,而自己也只是兴致上来的时刻,才会和他随便交流几句。
真到了要“深入沟通”的时刻,他毫无任何理由会选择和自己沟通。
前几天晚上对他发送的短信——“你好端端地偷宿傩手指干什么?”也毫无疑问石沉大海。
疲惫。
难以抑制和调解的疲惫。
虽然只是幻觉,但胃里仿佛又涌上了那股恶心的抹布味。
近来在无数个暗巷中祓除诅咒、麻木地见证一个个血腥的场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恐惧绝望中露出五花八门的丑态,让他在面对他们的感激涕零时,丝毫生不出欣慰之情。
“你真的喜欢在高专那种地方待着吗?”
那家伙曾经轻蔑地问他:“我是感觉,你完全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啊。至少比五条悟那个蠢货聪明一点才对。”
蠢货……吗?
什么又是聪明呢?
他在回忆里耐人寻味地眯起眼睛。
视野上方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影子当头罩下,遮住了阳光。
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懒散的神情重归平静,注视着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笑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啊。
他希望他的迷惘,会在今日之后,尽可能地云消雾散。
第105章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平日看起来最务实主义的学妹这样平静地开口。
夏油杰闻言不由侧目,见她神色无异,有点局促地把脸转了回去。
显得像他太没见识了、在大惊小怪。
……但说实话,真的有点离谱。
此刻是午后,他们正共同坐在紫藤花下的长椅上,两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似乎一直这样——磁场并不相斥,但也没有特别相吸,只是由于共同围绕着另一个家伙而产生了频繁的交集,有过太多次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接,与无意之中相互熟识并了解。
因此像这样少见的二人独处时刻,令夏油杰单方面感到有点不自然——牧野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在应对除了五条悟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她一向从容自如。
“想想星浆体任务。”牧野侧头注视他,摊手:“你应该就会更好消化了。”
……确实如此。想起那次几乎一切尽在预判之中的任务,夏油杰很快被说服。
“……这样啊。”他出了口气,身体瘫在长椅上,略微松弛下来:“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值得讲的……未来的事情吗?”
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未来”这个词会产生歧义——他本来指的是将来、以后,但听起来也似乎可以理解成对“牧野未来”的亲密称呼。
他又再一次感到尴尬,斜眼瞟过去,但牧野毫无波动,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歧义,并不以为意。
好吧。夏油杰想。比起牧野来说,还是他的心态更需要锻炼。
也许主要还是因为二人独处的时刻太少了。
牧野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眼神落到地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她说:“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未来的大家,充满了不幸。”
夏油杰闻言,眼皮掀了掀。
她笑起来:“你甚至可以直接问我,十年后有哪些人还活着。”
这么夸张?夏油杰哂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我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安静。
他放下手指:“……悟还活着吗?”
牧野回以沉默。
夏油杰笑不出来了。
“当然啦,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死掉’这种事是否意味着不幸。”
开玩笑。夏油杰以为牧野只是在补充毫无必要的严谨,没有料到她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毕竟,倾尽全力孤注一掷的百鬼夜行、靠一丝残存的本能掐住自己脖颈的涩谷万圣节……在某些时刻,说不定夏油杰是真心想以死亡来得到解脱-
他也好,悟也好,硝子也好,被他们欺压的三位低年级生也好。他们的少年时光,虽然繁忙,但热闹、简单又安宁。
成为了大人的他们,怎么会有那么糟糕的结局呢?
夏油杰感到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又并不稀奇。
在咒术界,死亡分明是最见怪不怪的事。只不过……原来这种事,也会降临到被称为“最强”的他们头上啊。
牧野宽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但是现在没关系啦——”
“因为我在这里嘛。”
夏油杰心里一动,转过眼。
女孩侧脸微微仰着,日光透过紫藤花斑驳地照下来,她的眼神模糊而闪耀。
“我就是为了让五条悟……获得幸福,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平日里最务实主义的学妹,在今天又说了第二句浪漫到令他惊讶的话。
夏油杰一时被镇住,无言良久。
尔后眯起狭长的眼睛,笑吟吟:“真令人失落啊……明明当着我的面,目标对象却不包括‘夏油杰’吗?”
“怎么会呢?”
牧野也笑:“退一万步说,‘让夏油杰获得幸福’,可是让那家伙获得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她这样坦然地回答,夏油杰噎了一噎,总感觉老脸一红。
这不就侧面在说明“自己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嘛”。
真是的……学妹这语出惊人的样子真是了不得啊。
他转回了头,脑袋后仰,懒洋洋搁在椅背边沿,继续晒太阳,听见了侧面传来的叹息。
“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有点没把握啦。”
在轻柔的风里,他听着自己心跳声逐渐加快,像预知到某种无法躲避的危险。
“——学长啊,你其实,快撑不住了,对不对?”
像是洋葱那充满安心感的层层外壳忽然被毫无征兆地剥了个干净。
他一时没能反驳-
牧野兜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嗡鸣声。
响了很久,又停歇。
夏油杰斜眼瞟过去,清了清嗓子。
“牧野酱……你不接电话吗?”
“等下再接吧。”牧野看也不看,似乎对来电者非常笃定:“说实在的……聊完我才知道要怎么和那个人对话。”
这场闲聊这么关键吗?夏油杰扬了扬眉毛。
“那就继续讨论吧。”他干脆利落:“牧野酱为什么觉得我……呃、快要撑不住了?”
牧野看他一眼:“如果由我来说的话,希望夏油学长不要觉得冒犯。”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这句话说得有点晚了,我已经觉得冒犯了呢。”
“唔,对不起。”牧野接受得很快:“那既然这样,继续冒犯就无所谓了。”
夏油杰:“……”
“虽然……你一直在告诫五条学长要照顾弱者、保护弱者之类的。”牧野说:“但你心里也不确定这件事有意义吧?”
夏油杰暂不接话。
“因为五条学长太强了,强到一个人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所以……你只是为了引导他、防止他在心性未定的时候失控、走上歧途,才想先给他加上一道多半不会出错的、普世的秩序枷锁。”
太冒犯了。
夏油杰哼笑一声。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冒犯感异常强烈。
牧野看着夏油杰的反应,心下了然自己说对了,于是继续说:
“因为一直做着在你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你才会累得这么明显。”她指了指自己黑眼圈的位置。
“普通人的愚昧凝聚在一起,构成一个个不可小觑的灾难——比如那些随着人们的期许转化成埋怨而由神明转化为诅咒的土地神、那个差点杀掉天内理子的盘星教……”她举着例子:“咒术师们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却在为了保护这些罪魁祸首而付出生命。所谓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咒术师这一行似乎完全失去了意义。”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尔后坦然承认:“我最近……确实在思考这些东西。”
他笑起来:“难道不对吗?”
牧野也笑起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真的应该用在‘人类’这一物种身上吗?”
夏油杰顿了一下。
“——最初的最初,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弱小的‘牧野未来’,死掉也活该吗?”
夏油杰正哑口无言,眼前这家伙又非常严谨地补充:“啊,也许夏油学长会觉得和我不是很熟,拿我来举例子应该不够有分量……”
妄自菲薄什么?夏油杰有点气笑了,就听见牧野说:
“如果没有我的干涉,天内理子其实是会死掉的。”
牧野顿了一下:“而如果星浆体任务没有交给我们去执行,仅仅只是一个陌生的天内理子被盘星教杀掉了——”
“你会为此感到很难过吗?”-
夏油杰一时被问住了。
牧野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其实自己也讲得有点模糊起来——一旦涉及到哲学问题,可以发散的分支实在太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见过太多的人了。自诩伟大的英雄、自认奸诈的小人……但其实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她说:“说白了,人是欲望动物,为一己私欲去行事的人,才似乎活得最快乐。”
“对人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想维护的偏爱,以他们为先再正常不过了,你的朋友是咒术师,所以你希望他快乐。你的朋友是星浆体,所以你希望她不被抹杀——”
“啊,你应该明白我的立场了……我和五条学长是一派的:我不承认有所谓的‘正论’,也不会照着‘正论’去行事。我只是为了‘五条悟的幸福’而来——”
“正如他心甘情愿累死累活,只是为了他一定不会承认的、像神明一样对这个世界所抱以的‘爱’。”
夏油杰的眼神凝住了。
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青年的幻影浮现在他眼前。顽劣的、冷漠的、嬉皮笑脸的、冰冷抽离的……
是啊。
像是神明爱着造物那样。
悟不会思考他的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答案,所以不需要去思考。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正论吗?-
手机的嗡鸣声又响起。停歇,再响起,停歇,再响起。
似乎很急,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理会。
夏油杰方才想起,这对于牧野来说,似乎是一场“关键”的对话。
“牧野酱今天讲了这么多……究竟是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没有任何希望学长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如果学长的确是想从现在疲乏无味的生活中找回一点快乐的话,就不要再思考“应不应该”了,而是去思考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青年低低笑起来:“看来我如果一直思考着‘应不应该’,结局就会很糟糕?”
“嗯……也只是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冷暖自知吧。”
这家伙又不合时宜地严谨起来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有点苦恼的样子,放软了声音。
“好吧,我现在就有一件想做……或者说是‘想问’的事。”
“牧野酱——可以帮帮我吗?”
第106章
牧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灌了一口咖啡,揉了揉太阳穴。
在夏油杰的要求下,她向他详细地解释了“审神者”是什么、K的存在,以及接下来……她打算做些什么。
没有休息太久,电话又嗡嗡响了起来。她低头,伸手掏出手机,终于接了电话。
“K先生,您的人——顺利带回那根手指了吗?”
“非常顺利,货真价实。”K态度很好地予以肯定。
牧野敏锐地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什么,随即默不作声,好整以暇等对面开口。
起伏的呼吸声后,那人笑意中带点森冷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差不多该玩够了吧?牧野小姐。”
牧野扬起嘴角。
“抱歉,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呢?K先生。”
“这次姑且就算你赢了吧——牧野小姐确实比我想的胆子要大很多。”K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起来并不像个输家:“我可以承认,我的确和禅院家有点关系。你让禅院家少主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我要向他们交待起来,实在有点头痛。”
“原来我不小心妨碍了您啊……真是抱歉。”牧野装傻:“我明明在行事之前,诚挚地请求了您的许可。”
至于K为什么不说实话,两人心照不宣。
“但现在……要回头有点难了。”她作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没想过还能有放直哉少爷回去的一天。”
“……他死了?”K沉沉发问。
“那倒还没有。”牧野叹口气:“只不过,已经差不多要和我不共戴天了。我把他放回去以后,一定会在他的指控下彻底完蛋的。”
“我来处理。”K说:“这点你可以放心。”
牧野不咸不淡笑了笑。就这急迫的样子,还摆着架子说和禅院家只是“有点关系”?
她不相信K会处理好并且能够处理好禅院直哉的态度,不过是想诱骗她把禅院直哉安然无恙送回去罢了。禅院家的少主、一个忠诚度尚在考量之中的审神者,鬼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她本来也打算放过禅院直哉——在更充分地利用他之后。
她轻描淡写:“我这里,已经有七根宿傩手指了。”
对面气息停了一瞬间。
“按照被您改写的历史,二十根宿傩手指的下落其实陆陆续续都被查清了,而未来也出现了完全体的宿傩……我根据这些记载下来的历史,能很轻易地找到手指的下落,但您不行。”她接着说:“这是我的绝对优势。”
“禅院家的少主……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牧野循循善诱:“细想起来,禅院家主如今风头正盛,下一代也不一定要这么早定下。禅院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如今把禅院直哉和少主位置锁死,也没什么必要吧?”
“请您再好好思考片刻,告诉我您最后到底要怎么选吧。”-
对面起伏的呼吸声传来,显然是被她说动了,在认真斟酌。
K是一个利益最大化的人。牧野其实能猜到他最终的抉择,否则也不会这么优哉游哉地同他商量。
果不其然,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哼笑一声。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一锤定音。
“那太好了。”
牧野语气中带上笑意:“至于手指的事……我随时等候K先生的指令。”
以K的谨慎程度,肯定会以一定的时间间隔,一根一根地取走宿傩手指。
那么,在她离开这里之前,K能取走多少手指——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这可不能怪她。
她挂断电话,分别发了几条短信出去,心情舒畅-
夏油杰站在宿舍门口,暗灭了手机,神色莫测。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推开门。
算了,先不想了。忙上忙下好几天,今天下午终于可以好好补觉了。
适才在牧野酱那里吸收了大量信息,他还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表面平静但却实际暗潮汹涌的感觉……非常微妙。
他本来以为很多东西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思考,但是当牧野告诉他“本来天内理子会被伏黑甚尔杀死”、“你会在一年后叛逃”之后,他就知道情况没这么松弛。
他们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他们所面对的局势也并不普通。
他开灯,尔后一滞。
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大”字型瘫在他的床上,一动不动。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无可奈何又柔软地叹了口气。
“你不去监视牧野酱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明知故问。”
白毛青年扁起嘴巴:“她刚刚不是找你去了吗?”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是你的意思吗?”
五条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是。”
“让我先别来找你,等她和你商量商量——”
“这才是她的意思。”
夏油杰若有所思,不咸不淡点头:“很明智的想法。”
“唰”的一声,五条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啊!”他声讨:“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谈心咯?”
“倒也不是。”夏油杰心道。只是知道跟他谈不出什么结果,说不定还会打起来。
他往里走,把外套撂在桌子上,转移话题:“你不关心一下我们谈得怎么样了?”
把话题CUE到牧野酱身上,百分之百能成功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
“超——吓——人——对不对?”他皱起眉头,拖长了声音:“为了我而来什么的……她肯定把这种可怕的事全都跟你说了。”
“……”夏油杰:“如果你指望我附和你,就麻烦先把脸上甜蜜的笑容藏起来。”
五条悟嘻嘻一声,又在床上栽倒下去。
“那你想通了吗?”他问:“虽然我最近确实感觉你怪怪的……但我还以为你是中暑了、在外面有了新的狐朋狗友之类的。”
“……”夏油杰:“最后一条离谱的猜测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我最近看你经常举着手机发短信啊。”五条悟噘嘴:“但是都没有发给我。”
他掀起眼皮试探地看过来:“总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夏油杰冷哼一声:“如果有新朋友了又怎么样?谈恋爱了又怎么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五条悟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不是大事?比我还早脱单——这可是天大的事!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了。”
这家伙分外欠揍,夏油杰反倒了冷静下来,没有追着骂他。
他笑了笑,在床上坐下来,一脚把五条悟踹到角落,慢悠悠躺了下来,松弛地出了口气。
天花板上有一道由于材料老化而产生的裂纹。
最近夏油杰失眠的时候,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就会一直盯着这道裂纹看,每一秒都错觉它在逐渐蔓延。
此刻却再没有这种悬浮的恐惧感。
身边这个霸占了他的床、胡乱打滚的家伙是名门少爷、天之骄子、咒术界板上钉钉的最强,身边还有个满心满眼是他——呃——虽然还没开窍的女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令人牙痒痒的人生赢家。
——如果没有听见牧野形容他是“未来最孤独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会继续这样牙痒痒下去的。
未来的他怎么会毅然决然地叛逃、毅然决然地和高专作对、毅然决然地和他形同陌路十年呢?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恨这个世界恨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自己走到那个地步-
“如果这些都算严重的事,那就完蛋了。”五条悟听见身边的挚友这样轻描淡写地笑着说:
“我想离开高专、我想离开你身边——”
“这对你来说,岂不是天都要塌了?”
五条悟望着天花板,受到冲击,瞪大了眼睛。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升了起来。
“……认真的?”
夏油杰闭眼:“没开玩笑。”
一种背信感涌现,虽然知道这种自私的感受不应当存在。
“……这么突然?为什么?”
“我不适合这里。”
“……”五条悟觉得有点荒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不是最强的吗?你怎么会不适合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烦恼是我们解决不了的吗?”
夏油杰盯着那道孤独的裂缝,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这就是你隐隐察觉到了我不太对劲,但却没有来问我的原因吗?”
“——因为一切都不是问题?”-
一片寂静。
夏油杰倒也不是对五条悟有什么埋怨……也许有那么一点吧,但大体上来说,他完全理解这小子的思维方式,所以没关系。
看起来,牧野酱没有把未来他和悟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悟。
现在的悟,觉得没有什么麻烦是无法解决的。他此先也这么想,所以一直拖延着、拖延着,咬牙留在这个他已然觉得没什么意义的地方。
他终于有所成长了,而悟也需要一丁点成长——现在的方式已经非常温和了。
“我又不是要与你为敌。”夏油杰慢条斯理:“我们还可以常联络嘛。”
“我不想勉强自己干这行了,就这么简单。”
“……”五条悟显然暂时不想跟他说话。
他既觉得愧疚,又觉得气愤。
夏油杰侧过头,瞅着他冷冰冰的侧脸,就连眼里也仿佛结着冰。
“悟,你是不是还觉得‘十年之后动摇整个日本的劫难’听起来太漂浮了,没什么实感——因为你明明强大到不可思议?”夏油杰这样问:“但我非常相信牧野酱的话。”
“我也相信啊!”五条悟冷哼一声:“但是我的确觉得……没那么棘手吧。”
他还巴不得那个在牧野口中实力莫测的家伙冒头呢。他不相信自己处理不了他。
“唉……你要有点警惕心才行啊。”夏油杰感慨一声:“双拳难敌四手。累赘很多的话,你真的不一定是‘无敌’的。”
更何况,你还是有那么点舍不得牺牲弱者的。
“我们加起来不就‘无敌’了?你不该算是最强的召唤系么?”
“……情况哪有那么简单啊。”夏油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阴谋阳谋什么的,会让人防不胜防的。如果能稳妥地等到知根知底后再爆发冲突,损失就会最小化,而我们目前有实力这样做。”
看来牧野酱的反思非常有意义。目前的悟,紧迫感还是不太够,还需要再成熟一点。
不来点猛的不行。他终于下了决心:“我去做诅咒师好了。”
反正他也没想明白怎么才能获得快乐,干脆去见识见识咒术界最阴暗的那一面吧——反正这对牧野的计划是有所帮助的。
星浆体事件中,他随便瞥过发布天内理子悬赏的诅咒师网站界面,相当酷炫、流畅、功能齐全、热热闹闹,说明还有大把大把拥有咒力的人,在选择这种虽然上不得台面却相当自由的生活方式。
他的确对此感到好奇。
“……”五条悟心如死灰:“你现在说你要去做盘星教教主我都不惊讶了。”
……还真是会猜。
沉默了片刻,五条悟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又张开嘴。
“为什么啊。”他幽怨道:“是牧野的意思?”
近来奔波操劳的疲乏涌了上来,夏油杰的声音变轻:“她只是提了诸多建议……但我现在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有必要这么折腾吗?”五条悟嘟囔:“她在查,我也在查,你也可以查,低调一点的话,总归还有十年缓冲。那家伙是情景剧玩上瘾了吗?”
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一根花成了两根、三根……夏油杰的眼皮沉甸甸的:“她……没有跟你说吗?”
“什么?”
“她最近,要走了啊。”
第107章
禅院直哉再次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是一片漆黑。
喉咙似火烧,涌上腥甜,他无法忍受地咳嗽起来。
他手脚的锁让他只能使出五成咒力,而在此基础上,那个贱女人又附加了禁锢类的咒具——因此现在的他,等同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后,他几乎每天都被那群牧野的手下一通胖揍,浑身青紫,不知骨折了几处,一入夜就痛得在地上打滚,但由于脖子被拴住了,无处可逃,因此只能在冷潮的墙角发抖。
但这阻止不了他对牧野未来破口大骂。
该死的。
一点微光传来,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看过去。
那个贱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式神”,换起来不重样的,摆明了是在告诉他“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今天来看守他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天真无邪的少年——但在她的手下中,少年反而是对他最心黑手辣的家伙。
少年戴着红框眼镜,陷在皮沙发里,膝盖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将他的双眼映得炯炯有神。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神色变得兴奋,双手高举。
“好耶——五支股票全涨啦!”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过来,眨了眨眼,“唔”了一声。
“醒了啊?你这条落水狗。”
禅院直哉牙根重重一磨。
电脑响了一声,似乎是传了过来什么东西,少年一面看,一面露出微妙的笑容,尔后将电脑挪至一边,蹦下了地,步履轻快地朝禅院直哉走过来。
禅院直哉脖颈鼓动了一下。
“小孩,你喜欢炒股票?”他声音沙哑,露出一点僵硬的笑容:“本少爷家里有很多钱。你把我放了,你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怎么样?”
这话把博多藤四郎听笑了。
他走到禅院直哉身前,飞起一脚,朝他头上一踹。
耳边嗡鸣,唾沫横飞。恍恍惚惚中,禅院直哉觉得自己一颗牙甩了出去。
额头痛得像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还没老实啊。”博多感慨:“我能理解大将为什么讨厌你这条贱狗了。”
贱狗、臭狗、落水狗……这段时间往禅院直哉身上招呼的辱称从不重样,拳脚也不重样。
也许是自信牧野不敢要自己的命,他至今仍做不出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事。只是时常叫嚣催促着让这群贱人放自己出去,而又再次因此被拳打脚踢。
仓库大门吱呀响了一声。
博多欣喜地回头。
禅院直哉狭长的眼眯缝起来,嘴角勉强扯出强撑的讥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穿着纯黑色JK校服的黑发少女不紧不慢地踏入偌大仓库,铁门在身后吱呀着合上。
她站定在门口,沉默着,似乎是在打量他。
看清楚来人后,禅院直哉便把头撇向了一边,内心屈辱的火焰熊熊升腾。
啪嗒、啪嗒……脚步声清晰、从容,反衬他的狼狈不堪。
贱女人。
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等他出去后,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百般凌辱、碎尸万段。
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女的清透和语调的成熟相杂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却没有进一步处理你吗?”
禅院直哉唾了一口血水,冷笑。
“哼,因为你这贱人哪敢‘处理’老子?”
他抬头,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过去。牧野面无表情,但如他所料,并没有给他传递来什么压迫力。
他怎么可能会怕她?
这个弱不禁风、毫无气场的女人,究竟凭什么指挥着那么多的‘式神’?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是一个女人,拥有着这么作弊的能力?
“你要是敢杀了我,你也离死期不远了。”他咬牙切齿地威胁:“总监部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牧野扬眉,看着这家伙桀骜的样子,却没有不悦。
“你说得很对——这的确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处理你的原因。”
之前?
禅院直哉混沌的大脑隐约认为这措辞有点古怪。
正待继续思考,他的思路忽然被迫中断。
啪!
脑袋重重磕上墙壁,侧脸火辣辣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牧野未来垂眼凝视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冰冷慑人的神情——她活动着手腕,将适才掌掴他的手收了回去。
“打起精神来啊,贱狗。”
在禅院直哉的印象里,她似乎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辱骂他——素质和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解开了某种禁制。
“不打起精神,怎么能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呢?”
该死的。
这贱女人怎么敢扇他巴掌?
该死的!
禅院直哉抓住脖颈上的锁链,目眦欲裂,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
在他滔天的怒火中,牧野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
“虽然那位先生用了变声器……但我相信,和他相熟的你,应该能轻松判断出他的身份。”
在禅院直哉剧烈呼吸之时,一段模糊的、刺啦作响的录音被播放。
录音的开头是短暂的寂静,随后,一声被变声器扭曲得分外纤细的哼笑传了出来。
禅院直哉背脊一僵。
“——那么,禅院直哉就随牧野小姐处置吧。”-
禅院直哉的瞳孔缩了起来。
牧野说的没错。那惹人讨厌的腔调,甫一开口他就听了出来。
那个故弄玄虚的外姓人,原来一直和这个贱女人有联系?他们是什么关系?
凭什么……在这个贱女人和他之间,那家伙竟然没有选择他?
凭什么……那家伙敢这样草率地决定他的生死?
最令人不甘心的是,那家伙或许真的有权利这样做——他的混账老爹、一众长老都将那家伙奉为座上宾。那家伙巧舌如簧,说不定真的可以说服禅院家不再管他的死活。
该死的!
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挣动起来,却被锁链紧紧桎梏着,毫无办法。
啪!
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
禅院直哉的头重重偏向另一边,两边脸颊上都留下了鲜红的掌印。
博多在旁边站着,眼里唰唰放光。
大将好帅。回去一定要跟兄弟们炫耀自己亲眼见证了大将扇耳光的现场。
牧野将弯下的腰挺直,慢条斯理地收手。
禅院直哉倏忽间冷静了下来。
他垂着头,用舌尖顶了顶溢出血腥味的腮帮子,发出一声冷笑。
“啊,没错,我确实认识这个人——但那又怎么样?”
“怎么?你不会指望我因为恨他而把情报都招出来吧?”
他啐了一口:“想得美。”
“比起他,我最讨厌的,还是在贱女人手下委曲求全。”
“我也永远不会背叛禅院家。”
牧野居高临下,眯起眼睛,盯了他片刻,笑起来。
“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做——你除了无能狂吠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心知肚明,而你毫无自知之明。”
禅院直哉阴狠地盯着她。
“我要的情报,我自己会拿到手。”她悠然地说。
金属嗡鸣声响起,一道寒芒掠过,禅院直哉浑身绷紧。
电光火石之间,石砾四溅。
一把短刀稳稳插进他腿间地面,钉住他的衣帛,离他裆部只有几寸距离。
他咬紧牙关,却没能忍住瑟缩的本能。
少年轻飘飘的嘲笑声传来,博多藤四郎优哉游哉地拔出短刀,镜片在刀刃反射下发出幽光。
“只是有点可怜你,想让你死个明白而已。”阴影之中,牧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怜悯。
她的式神将短刀高举,蓄势待发,惨白侧脸有如死神降临。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禅院直哉意识到牧野是真的毫无畏惧,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也意识到了他的生命即将这么轻易地交待在这里。
不是在开玩笑。
“原来啊,狗是不需要同情的。”-
禅院直哉后悔了。
他还不想死。
他想和牧野从长计议。想用自己的情报作为筹码和她交换。他想活着出去,把那些轻视他的家伙都先报复一遍,哪怕被这贱女人扇一百个巴掌都没关系。
他……
“我——”
他来不及说完更多的话。
短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沉闷的迸裂声响起。
剧痛传向混沌的大脑,脱力感迅速在周身蔓延。
脑海中浮光掠影,几乎全是来自禅院家的记忆。
幼时宠爱他的族中老人、青年时对他俯首称臣的“炳”中众人、家族角落中匍匐的女性寄生虫……他一帆风顺、风头无两、目中无人,怎么会就这样栽倒在一个女人身上,死得这么窝囊?
他不想死。
他徒劳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在绝望之中,意识逐渐消散-
牧野又是在凌晨回到宿舍的。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她浑身都有点湿。今天处理了一大堆的事情,但甩了两个大巴掌出去,心情其实非常好。她松弛地出了口气,直接从落地窗钻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安静静。
似乎没有其他人在,也没有那个为了恶意整蛊她,而故意躺在她落脚点碰瓷的家伙。
那家伙估计是按捺不住跑去找夏油杰谈心了吧。也不知道此刻是已经说开了、睡得很香,还是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虽然两眼一抹黑,但她对房间的布局很熟悉,摸摸索索走到落地灯处,“啪”地开了灯。
她晃了晃脑袋,捋开湿漉漉的碎发,在橘黄的光晕中转过身来。
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稍微休息一下……
她僵了一下。
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岛台旁,坐着一个人,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身躯修长、姿态优雅。
五条悟的胸膛平静起伏,面颊和头发在夜灯下白得像雪,眼神是有点离奇的冷。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喧嚣纷乱的雨声响亮地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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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笑]
第108章
昏暗的灯光照在五条悟的身上。
外套挂在椅背上,他的白衬衫袖子被卷到了手肘,胸口扣子解了好几颗,露出灰色的里衬,整个人像是被秋夜回涌的热潮惹到了。
“你回来了。”他看着牧野,放下撑住下颌的手,平静地说。
牧野直觉这种平静不太对劲——见到她的时候,他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左撩撩头发,右挪挪屁股,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反而像陈潭死水。
难道他一直守在这里,有点累了?
牧野讷讷点头:“啊……是的。去处理了禅院直哉的事。”
她没有要隐瞒他的意思,毕竟这种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五条悟似乎因为她这种爽快而嗤笑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仔细地打量他:“你在这儿多久了?不困吗?累了就回去休息……”
“睡不着才来的。”五条悟截住了她的逐客令:“有点事情,我不太想得通。”
睡不着?
牧野噎了一噎,终于察觉到这家伙是在生气。
不同于以往的火山喷发,他竟然是在……看似很平静地生气。这种隐怒的情形牧野只在成为教师数年后的五条悟身上看见过——都懒得用插科打诨掩盖他的真心了,这意味着他的怒气值已经接近于MAX。
发生了什么?
不至于会……那么恐怖吧?
“——喂,你好像又走神了啊。”
五条悟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无端背脊发寒,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和五条悟对上视线,试图揣测他的想法。
她立刻后悔了这一决定。冰川一样的眼神,锐利地好似能直直刺入她心底。
“你刚刚,在想谁呢?”
五条悟发问,神情莫测。
牧野的答案卡在嗓子眼,却迟迟说不出来。
奇怪……她为什么会有一点畏惧?
眼前这家伙的气场太不对劲了——和平常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但实际上很好惹、情绪像龙卷风一样猛消猛涨的男高截然不同,反而像是只潜伏着、蓄势待发的猎豹。
没有等到牧野的回答,五条悟抿住了嘴唇,眼里酝酿着惊涛骇浪。
“我说牧野。”
牧野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我的六眼可是很了不起的,不要指望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他盯视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刚刚,在想另一个五条悟,对不对?”-
牧野僵住了。
脑内红灯闪烁,警笛刺耳。
明明不是该感到畏惧的事,明明可以大方承认他说的对……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此刻对他说了“对”字,她可能会完蛋。
五条悟接连问她的两个问题,她都只回以了沉默。
没等到答案,他眉头一敛,两手一撑,从座椅上起身。
他朝牧野缓慢地迈步,而她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别说挪动一步。
五条悟的目光飘到她半湿的头发、衣服上。纯黑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透出一点纤细的轮廓。
“外面下雨了?”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这种看似体贴的关心却拉高了牧野的紧张感,她神情紧绷:“不用。你……有什么事情就现在说吧,等你离开了,我再收拾一下。”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到五条悟的警戒线,他倏地逼近牧野,脖颈朝她倾斜。
阴影压下来,牧野吓了一跳,朝后退去,背后不期然抵上冰冷的墙壁。
脆响淹没在窗外的骤雨声中,一只手掌抵在牧野头顶的墙壁上。
她眼神一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低头朝着她,锁骨就在她眼前几公分。
昏暗、逼仄、呼吸发闷。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令她觉得刺眼。她撇过了头。
这个阵仗,这个距离,说是冒犯都太温和了。她皱起眉头,下定决心克服那种恐惧感,板起脸来呵斥五条悟,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
她的下巴被温热的指腹触碰、捏住。
脸颊被缓慢、坚决地扳了回去,迫使她的眼睛撞进那道强烈的目光,避无可避。
心跳到了嗓子眼。
“——你突然干什么啊?”她干巴巴地斥责,抬起手想掰开那几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她想逃开五条悟的阴影,修长的腿却探入她的双膝,牢牢抵着墙面,令她没办法迈开步子。
五条悟异常沉默地对抗着她徒劳无功的挣扎。
纤长的白色睫毛垂下来,眼瞳里映着她心慌意乱的神情、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的手腕,心底躁郁的火焰直直燃到头顶。
骤雨喧嚣,灯火微茫,牧野就这样被紧贴着、死死锁在了墙角-
在渗人的安静中,胸膛剧烈起伏。牧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眼睫慌乱地抖了几下。
“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搞成这幅样子干嘛……”
下巴上的手指还没有挪开,这个突然揭开本性的、充满侵略性的青年仍旧沉默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他就有那么好么?”
“……什么?”
牧野愣了一下,随即根据他的前文串了起来:“你说……另一个‘你’?”
面颊上的力道瞬间重了一点,牧野生理性皱起眉,那力道随即又被放轻。
“你姑且叫他另一个‘五条悟’好了。”五条悟冷冷地说:“不要叫他另一个‘我’。”
那这该怎么回答呢?牧野有点无奈地回答:“他……就是很好啊。”
她努力地配合着五条悟的逻辑,将他们当成两个人来看待,并进行补充:“但是‘你’很好,是‘他’很好的必要条件——我认为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五条悟强硬地否认:“我不能理解——我觉得你也不见得这么想。”
牧野怔了怔。
“如果‘我’很好,你为什么还一直想着‘他’呢?”
……什么意思?
五条悟像连珠炮似地发出质问,眉眼一点点朝她逼近,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为了‘他’而对我操心来操心去,提起‘他’就是一脸惆怅和遗憾,看着我的时候也经常走神想到‘他’,现在更是打算直接抛弃我——”
抛弃?等……
“你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完全就是为了‘他’才会想来帮我的吧?”
牧野张了张嘴,额头被他的额头重重抵住,幽蓝的落寞在他眼底一瞬即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又被愤怒的潮水冲击,不自觉松开。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呢?不如一直就待在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伙身边好了!”
心仿佛狠狠扎了一下,难言的刺痛感涌了起来。
牧野被冲击得大脑发懵,两眼潮湿的、茫然地见证着他的轰然爆发。
五条悟喘了一口气,继续恶狠狠地说:“但你现在已经招惹我了,所以已经晚了——”
“离开?”他沉声发表决议,腿在牧野膝间锁得更紧。
“想都别想。”-
死寂的沉默。
牧野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钢筋一样的腿和臂膀堵死了她的活动空间。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夏油学长……跟你说了?”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放下掰住她脸颊的手指,但手还撑在牧野头顶,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不告诉我,我会什么时候才被通知啊?”
“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事,你从来没拖延过吧?”他非常犀利地指出来:“说明你显然意识到了,‘你要离开’这件事会让我非常不爽。”
但她还是打算这样做。
牧野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牧野的下颌隐隐发酸,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不会回来啊,毕竟我还有目的在身……”
“你的目的,靠我,靠杰,靠你自己,难道还不够么?”
五条悟抗拒着反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求助那个家伙?”
他咬牙:“你这家伙就一直在小瞧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夜长梦多啊。”牧野畏惧于他的气势汹汹,但还是壮着胆子据理力争:“……能越早解决问题当然越好。”
“是吗?”五条悟反问:“早?那你说说看好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解决问题?会走多久?你能保证吗?”
牧野被呛住了。
她心虚起来,下意识捏住五条悟的衣角,偃旗息鼓:“……我能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五条悟眼里的光淡了一点。
“仅此而已吗?”
他嗤笑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点分量——”
“即使不知道会分开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你也无所谓。你回来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我,也无所谓。”
牧野的心揪了起来。
时间这个概念对她来说与旁人太不同了。
她方才后知后觉那些不定期的几天、几月、几年,本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你听好了。”
五条悟又凑近了牧野,逼着她坠入他两眼的深海,害得她心跳又乱了起来。
“你可能想把这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以最高效、损失最小的方法去解决你想解决的问题。但不要忘记了,你同时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角色’,和我,和夏油杰没什么不同。有什么搞不清的东西很正常,有什么很难解开的谜团,也很正常。我们循规蹈矩、吃一堑长一智地去摸索探明这个世界,这不是一条错误的路。”
“对我来说,如果今后的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他顿了顿:“都没有牧野未来的存在,那么我可以肯定你失败了——”
“针对‘想让五条悟变得幸福’这个目的。”
第109章
呼吸近在咫尺,炙热,飘忽。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牧野完全宕机的眼神,落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又强迫着自己挪开。
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紧张,他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在被冲动支配头脑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表白究竟算隐晦还是直白,是仓促还是恰到好处。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笨蛋能不能搞懂他的意思。
但他可以肯定他不后悔。
正如他千方百计想要留下牧野未来——他可以想象,一旦牧野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么那个已然暴露出自己的狡猾的家伙,也同样会使出浑身解数留下她。
他也想笃信自己会赢下这场拉锯战,牧野未来一定会回来——但他做不到。
回想起过往牧野无意中露出的那些恍惚的、遗憾的眼神,他就觉得心慌意乱。
所以他不想冒这个险,把这家伙拱手送出。
哪怕代价是剖开自己的胸腹,露出那颗颤巍巍的心脏。
在阴影中,他看见牧野嘴唇开合,然后干涩犹豫地问他:
“你的意思是……我、有我在,你才会……”
她似乎很害怕自己会错意,害怕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她一直都是这样,在肯定自己对于他来说的价值和意义这一点上有着微妙的不配得感——或许是因为她很习惯悄无声息地离开每个世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怀念。
今夜的剖白对她来说,或许太新奇了。
五条悟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融化。
他又伸出手,柔软的指腹在她带着红印的皮肤上摩擦。
牧野双眼不安眨动,肩膀缩起来,试图躲避五条悟的侵略——但仍旧被他在墙角卡得死死的。
像只胆小的兔子。
“是的,你不要害怕啊。”五条悟罩住她,这样笃定地说,有点生涩地“哄”着她。
“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幸福’——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雪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脸和脖颈开始发烫。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更直白的那种话……他好像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可恶。
“所、所以。”他硬邦邦地强调:“不要走。”
麻烦尊重一下我此刻的真心,尊重我渴望有你陪伴的愿望,陪我一起经历每一个难以分辨对错的当下。
是走上歧路也好、是浪费时间也好,有你在都会很值得的。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这里、离开我-
雨声淅淅沥沥地停了。像是个好征兆。
看着牧野动摇的瞳孔和泛红的眼睛,五条悟可以肯定自己成功动摇了她的想法。
他期待着她回心转意,能够彻底从脑海里抛开那个该死的家伙,留在这里陪着他。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喑哑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不起。”-
五条悟的心如坠冰窟。
唇抿成一条直线。
躁郁、愤怒和挫败感又升了起来,比他听到夏油杰说“牧野打算离开”的时候更甚。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被打动呢?
他鼓足勇气掏出自己的真心,但仍旧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太令人不甘心了。
他的拳头在墙面无声地攥紧,咬紧牙根:“你……”
“未来的世界……真的会变得很可怕。”
牧野打断了他。
她轻声说:“是现在的你完全没有实感的‘可怕’。”
一声嗤笑已经凝在了舌尖。
“夏油在差不多十年后就死掉了。”
五条悟一顿。
“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他的瞳孔翕张了一瞬。
“但他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牧野垂下眼睫:“他的尸体被一个叫作‘羂索’的诅咒师利用……你能想象一个陌生的、残忍的、令人作呕的大脑,占据着夏油杰的身体,操纵着他四处作恶吗——为了一个荒诞的新世界。”
“十年后的涩谷,死了很多很多普通人。”
“自此整个日本变成人间炼狱,纵使是你也无力回天。”
她眼中闪过那些血迹、尸堆、废墟和焦土,大开杀戒的宿傩、天真到令人发恨的真人、气定神闲的羂索……
她闭上眼睛。
“在我看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没能抓住机会,尽可能早地解决这个世界背后的罪魁祸首。”
那是现在的五条悟无法确信自己能承受的后果-
牧野思索着万全之策:“虽然我在中途不能随意回来,但我可以让刀剑来找你。一旦有了可靠的情报,我就……”
她的肩膀被攥住了,被推到墙上,力道节制而生猛。
牧野被摇晃着,侧过脸,碎发遮盖了她的神色。
青年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失望如有实质,让她的侧脸似火滚烫。
“所谓的后悔——只是因为那个家伙后悔了,所以你预判我会后悔,对不对?”
“那个世界里的他,就那么令你惦念吗?”
牧野嗓子紧了紧,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考虑着那个人,也并不是纯粹地想见他。
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的诚恳挽留有多难能可贵,有多么值得珍惜……但她仍旧坚持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将来,可能会丢掉多少东西。
只有她这样一个知晓未来的人,才有能力“真正”揽下保护好他的责任,哪怕不被他理解。
“啊——确实,我没见过以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没有资格判断以后我会不会后悔……所以我的感受,就完全没有被考虑的资格吗?”
“……认真考虑过了。”牧野低声找补:“但我还是觉得优先解决问题最重要。”
五条悟噎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你确定要走?即使……我像这样挽留你?”
牧野回以沉默。
她的肩膀被松开了。
炙热的气息彻底远离了她,清新的空气涌入她鼻腔,橘黄的光线也重新灌注进她的视野。
物理上的远离似乎预示着心理上的远离。牧野揣测着五条悟对她会有多失望,心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无法说服自己沉溺在此刻的安宁中。
像是乐曲方才止歇,两个听众在沉默里回味余音,一声不吭。
片刻后,牧野听见青年乍然松弛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真冷血啊。”
牧野抬头,望着他白皙的、结冰的面孔,那双变得高不可攀的漂亮眼睛。
“又冷血、又自以为是的笨蛋。”
五条悟耸了耸肩:“所以我的不开心,就当做是我活该吧——我把你这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家伙看得太重要了,所以活该会舍不得。”
活该?
牧野眼神颤动,嘴唇被咬得泛白,攥紧了衣角。
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她竭力坦然地道歉:“你说对了……”
“我大概就是个冷血的家伙。”
她体贴于五条悟对另一个他的排斥,没有再指名道姓。
“还有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
五条悟嘴唇开合了一下。
他看着牧野的面无表情,心知肚明她在悄悄感到落寞,也瞬间意识到了还有什么人这样说过她。
他的心一瞬间酸胀发软,失去了所有愤怒的力气,甚至觉得上一秒那个说着气话发泄怒火的自己完全就是个混蛋。
好像完全败给这个家伙了——他一丁点都舍不得让她难过。
“我不是……”
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挥之不去,牧野仍旧选择忽略此刻的他的感受——这一点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恨意。
“算了。”
他抿紧了嘴唇,转身离开,颀长身影在墙面拉出单薄的影子。
“随便吧。”
“无论是杰还是你,想走就走吧。”
他头也不回:“如果你执意要走,不要指望我会欢送你。”
“也不要指望我会期待你回来。”-
门被轻轻合上。
直到最后一刻,五条悟还带着一反常态的节制。
牧野靠着墙,盯着那道门缝,听着房檐滴滴答答的水声,无知无觉似地发了很久的呆。
良久后,呆板地眨了眨眼睛。
我会回来的。牧野在心里这样说。
即使你不再期待,我也一定会回来-
凌晨,幽深寂静的山林中泛着潮气,被雨水打落的枯枝烂叶随风咯吱作响。
禅院直哉在胸膛的剧痛里醒来,神思恍惚,精神还很衰弱。
眼前一片昏暗。
从头到脚,寒冷刺骨,动弹不得。
他的嗓子传来奇异的、烟熏火燎后的刺痛。他瘫在扎人的草堆上,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腥甜涌上喉痛。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朝微弱的光源看过去。一个颀长人影坐在他脚边一米远处,几乎一动不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玩着一个打火机,声音细小清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不疾不徐地开口:“你醒了,直哉少爷?”
嗓音清润,温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阴郁。
禅院直哉迷茫了片刻,嘶哑着开口:
“……夏油杰?”
夏油杰“噌”地点燃打火机,微弱火光照亮他看似柔和、斯文的脸。
他好像淋了一会儿雨,头发和校服都湿透了。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他慢悠悠地说:“简而言之就是——牧野未来一直把你藏在高专,想杀了你,然后毁尸灭迹,但碰巧被我撞见了。”
提到“牧野未来”,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令禅院直哉有点困惑的冷笑。
他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一团火堆残屑。
那意味着自己差点被活活烧死。
该死的!
禅院直哉后知后觉嗓子烟熏的痛感是从哪里来的,浑身冒出冷汗,咬紧牙根。
“她的式神知道没有赢面,不想和我多做纠缠,匆忙离开了。而我发现——其实你还没死绝、有的救。”
夏油杰抬头,看向现出一丝光亮的天空,长出口气:“所以我就想,干脆就在这儿守一会儿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歹你我之间,还有那么一点,没事儿闲聊一下的交情嘛。”
劫后余生的欣喜在禅院直哉胸膛迟钝地蔓延开来,他浑身松弛下来,竭力地用破锣一样的嗓子送出谢意:“谢……谢……”
夏油杰随意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把你送回禅院家么?”
禅院直哉渴望地点了点头。
他一定要尽快回禅院家,向所有人揭露那个贱女人的真面目,让她受到惩罚。
把她抓回禅院家好了……那些施加给禅院家妇人的折磨,全部让她一个不落地承受一遍。
还有。他无声地死死瞪起眼睛。
要找那个……和牧野未来暗中勾结的家伙算账。
一个个的,全是该死的贱人。
夏油杰似乎是沉吟了一下,然后同意了。
“好吧,送佛送到西。”他这样说,尔后唉哟着站起身来,扭动肩颈,活动筋骨。
“不过今晚,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禅院直哉困惑地动了动眼皮子,看着夏油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虚影自地面掠过,有如寒鸦,也如鬼魅。
“我觉得高专很糟糕,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他听着夏油杰断然宣告,脸上挂着一点凉丝丝的笑容。
“吃力不讨好的咒术师、识人不清却一意孤行的六眼神子……”他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耸耸肩:“我对他们所代表的未来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感到憎恶。”
“我有时候很困惑啊,禅院君。”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渗人的天真,轻声絮叨着:“为什么身为罪魁祸首的弱者还要被精心呵护,为什么真正的阴险小人得不到制裁,为什么……我们只能接受某些人独断专横所规划的未来呢?”
一滴水顺着头顶的枝叶低落,落到禅院直哉的额头,寒意透骨,令他灵台清明。
一瞬间,众多画面在他眼前闪回。
仍旧是禅院家人声鼎沸的院落。那些低声下气的弱者、那些众星捧月的目光……
但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个趾高气扬的六眼、那个居高临下扇他耳光的贱女人、那个躲藏在禅院家深处指指点点的座上宾、那个崇尚力量,可以说是冷血无情的混账老爹。
禅院直哉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勃发的心跳声。
一种寻求知音的渴望冲上他混沌的大脑,迫使他艰难地、嘶哑地发出声音。
“真、巧……”
“我也为此……感到困惑。”
第110章
《咒术总监部内部通告》(权限等级:密)
一、关于禅院直哉失踪事件及后续处置的通报
2006年10月3日,此前被登记为失踪状态的禅院家嫡子禅院直哉已确认在特级咒术师夏油杰的护送下返回。据其本人陈述及伤势鉴定,其在过去一个月内,疑似遭受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的非法拘禁与人身侵害。
10月4日,依据《咒术师管理条令》七章 第十二条,总监部协同禅院家“炳”组织,前往东京咒术高专对嫌疑人牧野未来执行强制羁押程序。行动过程中,该嫌疑人脱离监管,下落不明。目前,总监部已对其发布内部通缉令,并持续组织搜捕。
二、关于人员变动的备案
2006年10月5日,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级生、特级咒术师夏油杰正式提交退学申请。经校方协调,最终决议为准予其无限期休学。截至目前,该人员已离校,下落不明,且未向总监部报备行踪。
三、现状汇总
截至本通告发布之日,东京咒术高专在校生情况如下:
二年级:五条悟、家入硝子。
一年级:七海建人、灰原雄。
印发单位:咒术总监部人事与风纪课
日期:2006年10月9日-
本丸昨夜下了一场无声的秋雨。
鼻间是馥郁的草木味道,还有回廊上飘来的茶汤香气。
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压抑,书房的门不同于以往,朝外大敞着。几把非常习惯于协助主公处理公务的刀坐在里面,几只狐之助也啪嗒嗒跑来跑去调取着资料。
“唯独‘那个’咒术世界完全陷入了崩坏——”山姥切长义顿了一下:“鉴于时政还没有官方认证,我们可以私下认为那是‘崩坏基础上的再度崩坏’——所以目前没有审神者选择再进入那个世界完成任务。”
牧野面无表情听着,托着腮,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眼袋沉甸甸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在本丸过夜了,她昨夜辗转反侧。
每当她闭上双眼,脑海里总会出现那双冰冷的、隔绝掉所有情感的幼蓝色眼睛——
青天白日之下,总监部和“炳”的人来到操场、将她全方位包围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懵。
和她对练的灰原雄眨巴了一下眼睛,神情缓缓变得严肃,收起攻势。和已察觉事态微妙的七海建人一起,以维护的姿态拦在牧野身前。
夜蛾正道在远处和总监部的人交流情况,在得知其目的和具体情况后,显然有点受到冲击,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沉默着让开身体。
毕竟当初是牧野上报总监部说“禅院直哉打伤她后逃跑失踪”,而禅院直哉回归后的伤痕累累直接戳破了她这一谎言——谁在撒谎、谁在生事,一目了然。
其实这一切都算是在牧野的安排之内——她本来就想营造出一个“她不得不离开”的表象,所以她内心没什么波动。
她只是有点犹豫地抬头朝楼上看去。
高年级的学生在楼上自习。
硝子在窗边托着腮看下来,趁着夜蛾正道在上低年级的课,嘴里夹了根香烟,烟雾升腾。她的神色还是那么淡——毕竟这是个在夏油杰大开杀戒并叛逃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同他闲聊、当着他的面打小报告的女人。
夏油杰没来上今天的课。
这也在牧野的预料之中——他们已经通过短信提前道过别了。
牧野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看见了五条悟隐隐约约的侧脸。
虽然没有正式完整地将她的安排和盘托出,但以五条悟的头脑,应该能判断出她的意图,也应该明白——离别近在咫尺。
他却无知无觉似地坐在座位上,桌面上摆着习题集,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气质松弛,低着头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通透的日光照过去,他白皙的肤色与白衬衫几乎融成一体,在轮廓边缘凝成一道冰冷的、神圣的弧光。
她的心稍微紧了一下。
他还在……生气啊。
缉拿队的成员步步逼近,而同期还在维护着她,争辩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因为杀过“炳”的成员,也挑衅过禅院家,他们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恶劣。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把头转回来,皮笑肉不笑:“你还在看什么呢?死到临头了,还指望能得到五条家的庇护吗?”
“——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束手就擒吧,牧野未来。”-
明明事态紧急、气氛剑拔弩张,牧野的心却异常宁静,甚至觉得有点麻木。
她确信五条悟的眼神没有挪过来的迹象,便也挪开了目光。
“——对不起。”
她对身前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轻声道歉,催动灵力。
“——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金光潋滟。
牧野果断地、坚决地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只余满地震惊-
眼前被“啪”地打了个响指。
牧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鹤丸笑眯眯地将手收回去,在她身侧挤着坐了下来。
药研在桌上摆开十多张像素略低的模糊相片:“这是关于咒术世界五条悟的、勉强捕捉到的一些画面。据说他现在对于时政相关的、不属于该世界的外来力量——也就是灵力,感知相当敏锐,可能是凭借自己的天赋掌握了一些门道。”
他思考着这么形容:“就像是……不仅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而且还开始试图反击的‘楚门’。”
强势旁听的鹤丸来了兴致:“这小子这么厉害?不过,还是多亏主公给了他灵感……”
门外有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未见其人先闻起声:“……我说老板,负责马当番的其他人呢?”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可是要加钱的——”
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门后转了出来。
他穿着紧身短袖和灯笼裤,臂膀肌肉虬结,嘴角一道疤,肩上扛着一把铲马粪的钉齿耙,神情懒洋洋的。
鹤丸调侃:“差点忘了这个新人。刚刚只听见声音,我还吓了一跳,以为实休光忠居然也会有不满抗议的一天呢——那主公是干了多糟糕的事啊。”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玩声优梗吗?!
牧野斜了他一眼,朝伏黑甚尔解释:“估计另外两把刀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你有异议的话,去找近侍长谷部。”
“另外,本丸是没有工资制度的。”她硬邦邦地强调:“你们整个人……整把刀都是我的,吃穿住行不用愁,兜里不需要钱,也不允许去赌博。”
非常不称他心意的回答。伏黑甚尔嘁了一声,没什么精神地转身走掉了。
牧野的视线回到了照片上。
确实很模糊,像是好不容易逮到片刻机会才抓拍所导致的低质量。
几乎只有东京的照片,说明五条悟没怎么离开过东京。
毕竟人口基数在那里,这个昔日亚洲最繁华的城市在化为一片荒凉废墟后,在一两年间恢复了少许生机,但总体仍旧冷冷清清——林立的高楼灰扑扑的,不少地方露着用不同建筑材料修缮所留下的“补丁”。城市公共交通基本上恢复了营运,像是连接在各个补丁之间的缎带。街道上十家店里有五家开着,剩下的店铺死气沉沉,大概是他们的主人已在灾难中不幸离去。
照片拍不出咒灵,只能看见五条悟还穿着那身高专教师制服,出现在东京市的各个角落,总是气定神闲、颇有余裕——叉腿站在街头巷口祓除咒灵,或是坐在塔顶俯瞰城市,抑或是在不用再排队的甜品店窗口取走新鲜布丁……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五条悟从人群中投来的眼神……他很随意地揭开半边眼罩,冰川一样锐利的眼睛朝向遥远的天空——直直朝镜头这边射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狐之助的爪子在这张照片上刨了刨,心有余悸的样子:“听说刚拍完这张照片,时政的特殊无人机就被他击沉坠毁了,至今没人收集到残骸。”
一片沉默。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五条悟异常强大、也异常具有攻击性,看起来非常讨厌受到时政的控制——本来也不该控制他,因为时政坚决反对历史修正主义,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愧是那个世界里最接近神的人。”
药研扶了扶眼镜,很客观地评价:“我预感有一天,当他力量纯熟,说不定能拥有突破次元的能力。”
山姥切长义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你确定要去吗?”他朝牧野确认:“如果他对你并非善意,那会挺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的?
牧野抿嘴:“接受任务、构造虚拟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其实很安全吧。即使会被他杀死……也只是在那个世界消失而已。”
当然,死前如果会受折磨,其间产生的痛苦要另说。
山姥切长义反驳:“但是……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目前谁也无法判断,五条悟以后会不会拥有限制审神者、甚至将审神者直接抹杀的异常能力。”
牧野沉思了片刻。
“……毕竟是他邀请我去的,我还是倾向于他不会那么对我。”
警惕心非常低的纯善主公让在场的刀剑和狐之助都叹了口气。
“反正,你一定不要强撑。”药研强调:“遇到无法确信能控制的情况,要果断脱离那个世界,大不了换个身份再回去就好了。还有……身边最好一直带上刀剑。”
听墙角的长谷部按捺不住了,在门外举手:“比如我!”
下一瞬间,伏黑甚尔低沉的声音响起了:“终于逮住你了,仗势欺人给我穿小鞋的近侍——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负责马当番?”
眼力见很好的狐之助火速迈动小短腿,在屋内众人的死鱼眼中将门严严实实关上了。
“……知道了。”牧野点头:“我心里有数。”
明明她从来没有闯过大祸……咒术世界的事姑且不算吧,毕竟时政也没有追究。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呢?
“我还要回我的原生世界呢。”牧野劝慰道:“所以,我会尽快解决问题的。”
如果让那家伙等得太久了……
她有点自嘲地笑起来。
感觉,真的会完蛋啊-
“请确认——咒术世界历史守护任务,任务难度S级,是否接受?”
“确认。”
“请确认——是否已安排好本丸各事务番长,并立即进行传送?”
“确认。”
“传送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牧野的心跳逐渐加速。
“三、二……”
她的脑袋很乱,那个人成熟的面孔和青涩的面孔糅杂在一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的心脏隐隐生疼,血脉贲张。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畏惧,她攥紧了拳。
“一。”
“传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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