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未成年禁止饮酒。


    ——但这家酒吧是五条家的产业,无内鬼,所以没关系。等到夜蛾正道发现高专学生宿舍傍晚一片空荡荡的时候,也为时已晚,只能秋后算账了。


    高年级学姐庵歌姬难得对五条悟给予了正面价值的肯定。


    角落的卡座里,一堆年轻男女串葡萄似地坐着,都穿着私服,几乎看不出是高中生群体。


    “秋后的事,秋后再说!”庵歌姬情绪高涨,高举酒杯:“现在热烈庆祝牧野学妹、夏油学弟,以及牧野学妹——”


    “晋升特级咒术师!”


    所有人或热情或从容地碰杯响应,在啤酒杯里倒满香蕉牛奶的五条悟洋洋得意举起酒杯:“这不是迟早的事吗……等等,你怎么没念我的名字并且把牧野这家伙的名字念了两遍?”


    一杯啤酒下肚,庵歌姬靠在冥冥身边,两眼眨巴:“冥冥小姐,我的一级认证是不是也快了?”


    冥冥啜了口酒,慢条斯理:“如果你的存款多了,那就快了。”


    “……”


    牧野窝在最角落,两手握拳,搭在膝头。


    她正襟危坐,瞪着那杯被她喝了一大口的青色鸡尾酒,神情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她这具身体第一次喝酒,初尝了一下,刺激感强烈到吓她一跳。


    非常矛盾的感觉——按她审神者的躯体来说,她的酒量是非常不错的,因此如今这种难以承受的刺激令她感到陌生,甚至产生了一丝不服气——明明是早就被她驯服过的东西、通了关的关卡,现在居然有把她难住的迹象。


    更别说是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的鸡尾酒。


    她板着脸又抿了一口。


    身边的软垫沉了下去——褐色短发的学姐优雅地贴着她坐了下来。


    家入硝子穿着POLO衫、牛仔短裙和帆布鞋,又长又直的双腿逗趣似地贴着她的腿,脑袋也倾倒过来,发丝间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知道这是硝子折腾人的恶趣味——毕竟是她害她置身危险之中,差点就被一枪爆头了。


    “如果我在学妹身边抽烟,会怎么样?”硝子略显促狭地问。


    牧野直言进谏:“非常不文明,学姐。”


    硝子被她的严肃逗笑了,拍拍她的肩,显然只是口头说说。


    她熟稔老练地问她:“你在喝什么?鸡尾酒么?”


    牧野指了指自己青色的清澈酒杯:“好像叫……东京冰茶,听起来应该是一种入门酒。”


    “……”硝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饶有兴味地又拍了拍她的肩。


    “学妹可是这次的大功臣,何必把脸皱成苦瓜?”硝子说。


    牧野一顿:“……没有啊,学姐,我挺高兴的。”


    硝子也不多纠缠,只点点头,举杯:“干个杯吧,我要去别的地方溜达了……等今晚聚会结束的时候,再来看望你。”


    ……为什么要等结束的时候?为什么要来看望她?


    腹黑的学姐淡笑着看牧野和她碰了杯,又灌下一口酒,悠悠然挪开了。


    硝子没走多久,身旁的座位又沉了下来。


    牧野正在和灼烧的喉咙对抗,咽着唾沫,只略微转头瞟了一眼,发现是夏油杰。


    他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里,单手扶着靠背,一派轻松的样子。


    他的私服风格比五条悟成熟很多,修身黑色长裤,灰色宽领针织衫,搭上黑色Choker,肩颈线条和锁骨的棱角分外有型男魅力,黑色中发更是忧郁艺术家必带的特征——刚刚已经有陌生的女性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跑来和他搭讪了。


    当然被他优雅而娴熟地拒绝。


    “晚上好,牧野酱。”


    牧野点头。


    “理子她们……已经安顿好了么?”夏油杰开门见山地发问。


    牧野再次点头:“她们去长野市了。理论上来说,不打算和天元大人融合的星浆体,不会再受到任何追踪和觊觎。”


    夏油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狭长的眼瞟向牧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很多问题盘旋在他心上。当他在兴高采烈的五条家大少爷口中得知,牧野已经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之后,这些问题所导致的憋闷感则更加强烈。


    但他不是个喜欢强硬逼迫别人的人,更何况没这个必要。


    最终,他只是问出和硝子一样的话:“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这次任务圆满结束,还要多亏你的情报啊。”


    牧野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说来话长,今天就算了。”


    夏油杰顿了一顿,挑眉:“那可不行啊,我还等着你说呢。”


    他朝某处摇了摇下巴。五条悟和灰原雄正眉飞色舞地纠缠着一脸菜色的七海建人,看起来相当兴奋。


    “毕竟,你都跟那家伙说了,总不能把我落下吧?”


    牧野正在喝酒,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酒杯:“你也在喝酒?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个一杯倒啊。”


    他略微好奇:“喝的什么?”


    牧野隐瞒了自己也只是初尝试的事实——毕竟只是针对这具身体来说。她冷静地点点头,指着自己的酒杯:“叫东京冰茶。度数应该不高,喝起来有蜜瓜和梅子的味道。”


    “……”夏油杰脸上又露出一丝欲言又止。但他和硝子一样,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什么也没多说。


    酒这种东西被欲盖弥彰地命名为‘茶’,显然是一道陷阱——比如广为人知的长岛冰茶。


    也许牧野是个喝酒的老手呢?虽然从她那句“度数不高”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


    他咽下提醒,只是叮嘱:“结束以后,牧野酱记得要跟我们一起走,不要单独行动。”


    牧野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但她大概是有点困了,所以不能仔细思考:“当然啊,刚刚家入学姐说结束的时候会来找我。”


    夏油杰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家入硝子已经来过了,并且也在看好戏。


    他笑叹了口气,高举酒杯:“来吧。”


    “为我们这群坏蛋——干杯。”


    牧野老老实实照做了,又喝了一口酒,但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乱七八糟的祝词。


    她从夏油杰起身离开后,就靠在沙发上,下巴缩进衣领里,端着酒杯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非常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点什么,不然就感觉心里发慌。


    专心致志的她没有注意到,起身的夏油杰悠悠然晃到人堆里的五条悟身边,恶趣味地把中指杵进他的牛奶杯里面,待他火冒三丈地揪住他的衣领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什么,朝牧野这边指了指。


    白发墨镜冷脸男愣了一下,把目光转过来,喉结动了动,又把头转了回去。


    但他的双腿,显然已经蠢蠢欲动了-


    鹤丸……已经手入好了,如今安然无恙,以身体还需恢复为由,堂而皇之地抢占了近侍的位置,每天躺在牧野房间里,抱着她的枕头睡大觉。


    伏黑甚尔的残躯……暂时被她冻在冰柜里,等待她钻研好独门秘术、以及狐之助把材料从黑市上采买回来,再展开行动。


    而那个暗堕审神者……山姥切长义已经查到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眉头一皱。


    按照他的说法,咒术世界确实出现过一个暗堕审神者——


    “但是早已经被诛杀了,至今至少一百年。”


    “而自那以后,登记进入过咒术世界的每个审神者都已正常返回。”山姥切长义这样说:“所以你在这次星浆体事件中遇见的这个暗堕审神者……非常蹊跷。你确定不是误会了他的身份,或者被他骗了?”


    暗堕的审神者不具备从别的世界“偷渡”过来的能力啊。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牧野拧起眉头。


    她很想继续列出可能性,但却觉得大脑运转得很缓慢,就像是整个人变笨了一样。


    她强自镇定地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刺激一下自己,打起精神。


    杯中见底。


    她甚至没能察觉,自己身侧的软垫又陷了下去。


    背景的爵士乐进入下一个段落,钢琴和人声婉转慵懒地流淌,干净清爽的木质调男香从身侧传来。


    某个恶劣的家伙不怀好意地开口寒暄。


    “你好啊,审神者。”-


    牧野一个激灵。


    她抬起沉甸甸的眼皮往旁边看过去。


    昏暗斑斓的灯光下,白发男高穿着格纹衬衫,前三颗纽扣都被解开了,衣领敞开,露出保守的灰色内搭和简约的银色锁骨链。他穿着版型宽大的做旧牛仔裤,但比例仍然优秀。


    他帅得非常引人瞩目,相邻几个座位时常有目光向他投过来,而他习以为常地无视,伸手搭在牧野脑后的沙发沿上。


    感受到牧野的注视,他扶了扶墨镜,清了清嗓子。


    最近每次一被牧野直视,他就觉得全身有点发紧。


    但牧野只是将目光落到了他端起的杯子上,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在轻轻晃悠。


    “干嘛?”五条悟恼羞成怒、先发制人:“我喝这个不行……”


    “这是什么酒?”牧野伸手指了指,有点好奇的样子:“是米酒吗?”


    牧野的判断力似乎下降了一点,五条悟稍微反应了片刻,立即顺水推舟:“……啊,是的,米酒。”


    他一本正经:“喝起来很烈的,你这种初丁不可以喝。”


    牧野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恍惚间想起夏油杰跟她说过“看来我们当中只有悟是一杯倒”这种话……但是算了,好像也不重要。


    她低头,两手摩挲着酒杯:“这两天,你已经消化好了么?”


    五条悟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我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之后,你第一次来找我说话。”


    听到牧野说这个,他立刻来气了,冷哼了一声。


    “不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


    他板着脸控诉她:“你有没有反思过,我们之所以两天没有说话,是因为以前都是我主动来找你,而你从来没试过主动来找我呢?”


    牧野茫然地把话题绕了回去:“……但我觉得这就是消化不消化的问题。我怕你没有消化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消化内科的学生。


    五条悟咬牙切齿:“这么点信息,有什么不好消化的?我是那么没见识的人么?”


    在星浆体事件尘埃落定后,牧野已经向他坦白——


    她是一个“审神者”。


    第92章


    “有绷带吗?”


    “这里。”


    “有药吗?”


    “这儿。”


    “有好点儿的武器吗?”


    “……给你。”


    一番激烈的兵戈和拳脚声。


    “K.O.”字样结合华丽的交响乐音效闪烁在屏幕上。五条悟松开手柄,雀跃地握拳叫了声“Yes”,按了匹配,开始等待下一队对手。


    加湿器的冷雾徐徐氤氲在空气中,日系电音透过音响强烈地传了出来。五条悟没有开顶灯,窗帘也被他全部拉上了,夜灯昏暗的橘色暖光洒在灰蓝色的房间里。


    五条悟的目光瞟向旁边,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牧野回过神来,在这争分夺秒的休息时间里开口。


    “——我是一个‘审神者’。”-


    ……什么啊,氛围应该这么随便吗?


    牧野正窝在五条悟房间里的懒人沙发上。


    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不利于她像往常一样端坐。她整个人臀部下陷,小腿岔开,几乎要窝成一个球。


    五条悟盘腿坐在旁边,能和牧野差不多高,显得很大一只。他晃悠着膝盖,脑子转得很快,迅速把“审神者”三个字填进了他所阅读过的、前代六眼日记本中的黑框里。


    当初被屏蔽掉的关键字是“审神者”?


    但还是完全不够用。他压根没听过这种身份。


    “哦。”他点头:“你接着说。”


    牧野其实已经给某个人粗略地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和来由了,而且这次不会触犯禁忌,所以她讲得更轻松一些:“如果我说……我知道未来将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你会相信么?”


    屏幕画面变换,进入准备开始阶段。


    五条悟手上动作凝滞了一下,尔后按了准备键,转头,沉默着盯了她片刻。


    按照牧野的推测,五条悟应该会大声嘲笑她拿这么荒谬的说法来骗他,而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是他竟然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似地:“啊——原来是这样。”


    牧野张了张嘴。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牧野:“……诶?”


    五条悟提醒:“快按准备,要超时了。”


    牧野:“……哦。”


    屏幕上开始跳倒计时,五条悟趁着这个时间兀自思考。前代六眼遇见了另一个名叫泷泽和之的审神者,这人通晓未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躲着她,但在她危急关头救了她——看来是因为泷泽和之提前知道前代六眼会出事。


    但是……五条悟沉思着打量牧野。那个泷泽和之一直都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接近前代六眼,在救了六眼一命后更是直接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他手指在手柄上扣紧。那牧野未来呢?


    她和他有相当多的区别,也有相当多的相似点,那她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他两眼盯着屏幕,看起来波澜不惊地发问:“那么你来自于哪里?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么?或者说……审神者的任务是什么?”


    牧野转头,费解地打量他片刻。五条悟的反应实在出乎她意料,对她的惊天言论接受良好。


    她的表情逗乐了五条悟。他嘴角一扬,然后又一撇,假装严肃:“算了,打完这把再说。”


    牧野“唔”了一声,将眼神投回屏幕上,从善如流地配合起来。


    他们在玩一个很经典的格斗游戏,还结合了一点策略性,打斗的同时可以在地图上搜集救急物资。如果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在的话,他们通常会进行本地2V2,但现在缺了两个人,他们就开始打联机。


    目前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全无败绩、才发现原来外面没下雨。


    至于为什么没有邀请另两个人……五条悟老神在在地说着什么“这是只有股东才能参加的会议”,并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牧野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反正迟早其他人也要知道的,牧野也不急。


    这一局的对手太菜鸡了,两分钟对局结束,五条悟嘁了一声,又点了匹配,非常迅速地转过头来,扬了扬下吧,示意她快继续说。


    牧野:……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真是令人火大啊。


    既然五条悟接受度良好,她便继续顺畅地说下去:“要解释审神者是干什么的,得先向你说明,这个世界上……呃,这片宇宙里,有很多个世界。”


    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五条悟还是滞了一下:“……什么?”


    牧野:“甚至连你存在的这个——‘我们’称之为咒术世界——都不只一个。”


    不止一个咒术世界?那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五条悟么?


    五条悟脑中闪过他濒死的时候那些古怪离奇的走马灯——里面确实出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他”。


    他还一直琢磨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造物,最近在查解梦相关的资料,全是些假大空的好话。照牧野这么说,难道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他”?


    真是不爽啊……这种他并非“独一无二”的感觉。


    不过,即使有非常多个“五条悟”,他也要做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五条悟给自己想得燃起来了,牧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继续讲:“每个世界,在时间轴上的坐标各有差异,但都沿着其最早的平行世界所形成的历史轨迹在运行——就是说,每个平行世界,发生的事,理应是一样的。”


    听到“理应”这个词,五条悟两眼眨了眨。


    “但是……有很多历史修正主义者,认为不该任凭历史自然发展,应该去进行‘矫正’——这是不被管理所有世界的‘时之政府’所允许的。”


    五条悟大脑转得很快,推测出了牧野的下文——


    “审神者,是为时之政府工作的职员,任务是——防止历史被人为篡改。”牧野看着五条悟如今一直亮起也不显疲态的、莹蓝色的眼睛:“每个审神者,都拥有一支需要从零开始培养的武装部队,他们正式的名称是‘刀剑男士’——就是你所看见的,我的式神。”


    刀剑?五条悟拧眉。他想起伏黑甚尔对他说的古怪话,什么“躺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刀剑,都是日本历史上出现过的名刀。”牧野意有所指:“比如……你不觉得‘鹤丸国永’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五条悟秒变豆豆眼,与牧野对视:“我应该很熟悉吗?”


    “……”没有得到回答,五条悟低头打开手机,啪嗒搜索。


    匹配已然成功,牧野老老实实点了准备,又勾手拿了五条悟丢在一边的手柄,替他按了个准备。


    “鹤丸国永,一柄来自平安时代的太刀,以其刀匠五条国永的名字命名……”五条悟恍然大悟:“现存于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


    怪不得那小子……那老家伙冲着他一口一个“五条家的小子”,他还以为他是自来熟呢。


    他干咳一声:“毕竟这把刀……应该……从铸造出来以后,就没待在五条家了吧?老祖宗的事儿,我确实不一定很清楚嘛。”


    从小在家族中接受教育时,他最烦的就是那厚厚几本冗余的家族古代史,老先生说着什么荣耀啊地位啊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了,不知道在哭个什么劲……除非是和咒术有关的东西,他才有耐心认真听。


    那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能为他所用的咒具。五条悟说服了自己:“反正我也用不上它,不了解是正常的。”


    以后鉴于牧野未来的缘故,他不介意稍微多研究一下这种老古董。


    但他随即又觉得思维有点卡壳:“不是说真品在藏馆么?”


    牧野解释:“审神者拥有锻造刀剑并使之化形的能力。在每个世界,普通人眼中被‘馆藏’、‘展览’的那些,从躯壳上来说是真品,但也只是躯壳而已,真正的灵魂,是由我们每个审神者唤醒的。”


    新一局开始,这次慢吞吞的队友变成了五条悟,因为他的脑补一时停不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拿你锻造的鹤丸国永去宫内厅,可以成功以假乱真,即使互换了,鉴定师也看不出来?”


    牧野恨恨地朝敌方发了一波大招:“都说了我锻造的也是‘真品’。”


    她操纵角色将五条悟的角色踹了个狗吃屎:“这把你去捡物资辅助我。”


    五条悟很勉强地忍气吞声。


    他一边捡物资,一边继续问:“你说伏黑甚尔用的那把‘三日月宗近’和你没关系,所以那是别的审神者的‘三日月宗近’?”


    牧野一个手抖,被敌方砍伤在地。后方一个补血药扔过来。


    她道了谢:“是的。”


    “那为什么那把三日月宗近是咒具呢?”五条悟说:“上面的能量是紫色的。”


    而且……比牧野的那把更有压迫力。


    牧野操纵的小人像面团一样,被对面疯狂蹂躏,她徒劳地狂按着按钮:“因为他的主人‘暗堕’了。这意味着——”


    “他没有守护历史,反而改变了历史,违反了时政的规定,因此力量发生了改变。”


    源源不断丢给她的药和绷带也停顿了片刻。


    “用咒术世界的话来理解,可以说他强行违反了束缚,受到了诅咒。”


    “……总而言之,改变历史,对审神者来说,是严重到可以直接被制裁的错误。”


    两个玩家都心不在焉,“LOSE”闪现在屏幕上,沮丧但又诙谐的交响乐响了起来。


    五条悟没有立即开始下一局。


    根据那本日记,泷泽和之救了前代六眼一命,就彻底消失在了她视野中,以她的能力、五条家的情报网,都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甚至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干干净净抹去了。


    似乎的确是很严重的错误。


    他犹豫了片刻,问她:“……但你看起来,也在改变历史啊?”


    牧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移开了。


    她挠了挠鼻梁,捋了几下头发,在软绵绵的沙发里扭了下盆骨调整坐姿,似乎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又拿出手柄,点了“开始匹配”。


    “再开一把。”她说。


    “……”五条悟嘴角无语拉平,把头转回屏幕,等待匹配。


    在短暂的安静中,他们很快等到了新对手。


    他点击“准备”的时候,听到牧野说:“我和他不一样。”


    五条悟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就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第93章


    “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耳朵里被输入这句话后,五条悟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


    对局宣告开始,五条悟却猛地转头盯住牧野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


    暖光打在她面颊上,轮廓都被柔化,像是深夜里的一朵昙花。她没有看他,只是在他一步距离外认认真真盯着屏幕,唇轻轻抿着。


    她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但仅仅是一点。


    一点点也够了。


    牧野操纵着小人刚刚迈出一步,屏幕“啪”的一声黑掉了。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气氛回归一片寂静。


    她眼睫颤了一颤,转头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五条悟放下按遥控器的手。


    “……你说什么?”他一眨不眨地注视她,目光像豹子咬住猎物-


    对啊,她就是为了五条悟才忙活这一切的。


    但是好奇怪。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牧野自认为她这句话非常真诚,但她张嘴说出来的时候,觉得牙龈有点发痒,四肢百骸都在刺挠,像是灌了一大口柠檬碳酸水下去。


    现在再让她讲这句话,她似乎完全没办法重复第二遍。


    耳根发热,她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比较特殊,因为我是以自己原身的身份留在这个世界的,所以可以在这里随意做任何事。”


    “而我……是为了改变有关于你的历史,才选择留在这里的。”


    这样解释的话,感觉似乎好点了?


    不对,危机好像没有完全解除。


    牧野丢开手柄,陷在懒人沙发里,低着头盯着裙角。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五条悟的下一句话——


    “但你为什么……要改变关于我的历史呢?”他果然提出了质疑。


    牧野转着手指。


    总不可能跟他说,不想让他落得未来那个……很惨的结局吧?他应该会嗤之以鼻……又或者,暴跳如雷?


    总而言之就是会不高兴。


    她仔细思考了片刻,委婉地说: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更幸福一点。”


    听起来,应该是不那么冒犯的理由-


    靠。


    五条悟倏地伸手,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啪”的一声将水杯搁在地上。牧野惊了一惊,透过发帘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


    男高的脖子和耳根泛着粉红,侧着头,背着光的朦胧轮廓像尊雕塑。


    他扶了扶墨镜,深吸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脸又转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那你为什么……想让我过得更幸福?”


    他觉得周遭仿佛有很多粉红色的泡泡,正在缓慢地漂浮起来,把他的理智都模糊掉了。


    牧野看着五条悟异常炽热的目光,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她就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才留在这个世界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五条悟现在异常剧烈的反应令她感到难以招架。


    ……他怎么了?这个理由很荒谬吗?


    牧野扭开了脸:“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想让你过得更幸福,想做就做了。”


    真要问她的话,她好像确实没认真剖析过……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怎么可能没有为什么啊?这个骗子。


    时间成本、精力成本都不是成本吗?有人会愿意做赔本生意吗?五条悟咬牙切齿。


    一定有原因的。看这家伙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很大概率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原因……不是,等一下,他在期待什么原因?


    从讨伐转为内耗,五条悟的脑袋陷入短暂的空白。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看着牧野闪躲的眼神,肩膀一垮,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暂时放过这家伙吧,这一点就先问到这里。


    来、日、方、长。


    他勒令自己强行戳破了所有粉红泡泡,但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好。他翘起嘴角:“好吧,我先问别的东西,你先把头转回来。”


    牧野倏地转回了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给五条悟气笑了。


    等着吧,你这家伙。


    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你说,另一个审神者想强行改变历史,所以‘暗堕’了。”他提出质疑:“他在星浆体事件里突然冒出来,他的身份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还没受到‘制裁’吗?”


    牧野开始回忆与K的周旋。


    “他的身份……目前是最大的、也最需要解决的谜团。”牧野说:“如果突破了这一点,就可以将他找出来、消灭掉——在我们实力足够强的情况下。”


    五条悟听出了牧野语气的严峻,有点不服:“他……很厉害?有我强吗?”


    最坏情况下,K有一百多把顶级刀剑,即使单打独斗不是最顶尖的,进行群攻,后果也必定不堪设想。牧野客观道:“有点说不准。抛开他目前未完全展现的实力不谈,他的心狠手辣也是一大优势,而我们……全都是软肋。”


    她想起了涩谷事变的地铁站台。


    耳边那道强自压抑的喘息声随着漫长隧道反射回响,胸口变得憋闷,她的眼睫垂下。


    人性永远是神的软肋。


    五条悟看着她恍惚的神情,低咳一声以示不满。牧野以为他对此有所质疑,摊手:“你想想,他能把自己的‘三日月宗近’拿给伏黑甚尔使用,甚至任其被折断,可见其冷酷无情。”


    五条悟凉凉道:“嗯,比起他来说,你确实对自己的‘刀’要宝贝多了。”


    牧野:……他看起来很不爽啊。


    她接着讲:“至于他的目的……可能你现在听起来会觉得有点抽象。”


    五条悟两手抱臂,冷哼一声,扬起下巴,一副“你尽管说”的神情。


    “他想提高咒术师的地位。”牧野说:“改变这种咒术师为普通人服务、让步的现状,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他应该也在试图拉拢其他人支持他。”


    比如她这个特别的审神者。


    “……哈?让咒术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


    五条悟大感离谱:“这家伙是活在几百年前的出土文物吗?他是不是还打算搞个咒术师天皇出来?”


    “说到底,是他不够强罢了。”他嗤笑一声,“才会指望着改变环境、拉拢同伴——而且还没有问过‘同伴们’的意见。”


    是啊,这大概就是K想要铲除异己、杀掉六眼的原因之一吧。


    金字塔一样的世界会更好吗?牧野暂且不妄下定论。


    但是如果这座金字塔,是要建立在牺牲无数血肉的基础之上,是由无数不平和怨愤而堆积而成,那么它一定不会是一个安稳的、可持续的世界。


    原来那个逐渐走向崩坏的咒术世界,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且……如果这个理想的世界里没有五条悟,那么牧野绝对不会认可这个世界。


    ——虽然仍旧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自始至终,都希望五条悟能够得到幸福。


    说久了,口有点渴。牧野试图从沼泽一样的沙发团中把自己拔出来,忽然僵住了。她的手攥紧了沙发布。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怎么了?”


    “……”牧野面露难色:“腿麻了。”


    “哦……你想站起来?”五条悟好整以暇:“你是有什么需求吗?”


    牧野在他悠闲的目光下略微感到羞愤,“真废啊”三个字像探照灯一样摆在他脑门上,赤裸裸地朝她射过来。


    “……我就是想喝口水。”


    男高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伸手拿过水杯,两三步晃了过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投喂:“喝吧喝吧。”


    “……”牧野接过水杯。现在这家伙的态度,微妙地令她感到不自在。


    “哪条腿麻了?”他脖颈微倾,看起来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牧野。


    牧野喝着水,声音含混:“左腿。”


    五条悟捏住了她的小腿。


    “等……”


    她呛了一下,零星的水因为突如其来的颠簸洒进了领口。


    略微粗糙的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针刺一般的酥麻自接触点往身上传。牧野难耐地“嘶”了一声,忍不住揪住他靠近的肩膀。


    “等等等等等……”她抗拒地扭动了一下:“不行不行不行……”


    肩上传来小兽撕咬般无伤大雅的抓力,丝绸一样的发丝轻飘飘在五条悟脸颊和胸膛上晃荡。


    他垂着雪白的眼睫,唇角上扬,真诚的好心好意中夹杂了一星半点恶趣味,继续不轻不重地按着牧野的小腿肚:“有什么不行的?忍忍就好啦,这种事的经验也不用我多讲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难受也是真难受。


    牧野嘶哈嘶哈地忍了几息,低着头,额头都抵到他肩上去。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幼蓝色的双眼盯着她乱糟糟的发顶,脖颈又开始发红。


    片刻后,左腿的知觉回归,麻感逐渐消退,牧野终于解脱般地仰头后退:“好了好了。”


    肩上的触感消失,五条悟的袖子被揪出一道小小的褶皱,他感受着那里的余温,有一丁点淡淡的意犹未尽。


    他最后揉了一下她光滑、柔软的腿腹,看起来很干脆地松开了手,哼笑一声:“我的手法还不错吧?”


    “……虽然确实如此。”牧野扳了几下身体,从沙发里劫后余生般钻出来,死鱼眼道:“但专门评价这种事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怪了。”五条悟堂堂答:“有你这种——专程为了让我更幸福而来的家伙怪吗?”


    牧野无言以对。


    她闭上嘴,老老实实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把懒人沙发后怕地推到了一遍。


    五条悟回味着牧野这句话,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对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觉得我未来不是那么幸福?”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未来?在哪里见的?”


    男高问得像连珠炮,牧野滞了一下,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第94章


    短暂的心浮气躁过后,五条悟意识到,要真的消化牧野所给出的信息,其实需要一定时间。


    比如仔细想来,他完全没办法把平行世界里的那个他,和现在的他,欣然当做同一个自己。


    牧野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就冒出那句在濒死时听见的、沙哑的——“老师”。


    很刺耳,也很令人费解,像只苍蝇缠在他耳边。


    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停了,发出嘀嘀声,提示灯转成红色,但两人皆没理会。


    五条悟发问:“你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认识过另一个五条悟?”


    他怎么知道?牧野有点惊讶地睁大眼,五条悟一下就意识到他猜对了。


    心忽然就凉了半截,他嘴角绷得直直的:“你和那个五条悟很熟吗?”


    牧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可能……应该……比我想象的要熟。”


    五条悟板着脸:“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那家伙的‘不幸’,才预判我会‘不幸’?”


    牧野听到他称呼那个五条悟为“那家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合理的。”她心平气和地解释:“如果没有我的干涉,你们的遭遇就会一模一样。”


    五条悟嗤了一口:“我不觉得我们会一模一样。”


    牧野闻言露出无奈的神情,令他的脸色更臭了。


    什么啊,这副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的样子。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证明。”牧野说:“但一切的确在按照我所预测的方向进行,比如不久之前的星浆体事件。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是么?”


    确实如此。牧野提前预判了伏黑甚尔的存在,甚至透析了他的战术、料准了他会有机会朝天内理子打上一枪,所以拜托硝子提前假扮……


    等等。五条悟的思绪又被这一细节抓住了:“所以你也料到了他会……越过我这条防线,把我重伤?”


    “难道……我学会反转术式这件事,也在你的预料之内?”


    “……算是,但也不是。”五条悟太过敏锐,牧野的声音有点闪烁:“因为我的出现,也产生了一些出乎我意料的影响,比如——他本不该拿到的那把三日月宗近。”


    “所以……我认为你真的有可能会死。”


    五条悟顿了顿。


    但“想让他幸福”的牧野,一定不会让他“死”,不是么?


    五条悟想着他濒死时那古怪的一连串梦境,再次一语中的:“所以你果然是为此做了些什么,对吧?”


    “……”真是可怕的直觉。


    不过,像这样一遇见某个分支就被带偏了,要什么时候才能讨论到树顶呢?


    牧野试图把话题转移回重点:“你更应该关心,我被他支开以后,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这家伙又缩回去了。


    什么啊。说好了什么都会告诉他,现在却支支吾吾逃避话题,这不是在耍赖皮吗!


    五条悟瞪着她,眼见她不为所动,知道她的龟壳很难撬开,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先说这个也行。你说吧。”


    什么叫也行?这个才是重点吧。


    牧野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叫“K”的暗堕审神者,以自己的武力威胁牧野,希望她跟他进行“合作”——为让咒术师统治世界而努力。


    牧野的意见是——先静观其变,毕竟现在他们查不出K的底细,贸然出动的话,并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应该还会再联系我的。”牧野这样下结论:“既然他不想露面的话。”


    牧野看出了他还在犹豫。


    “我知道我说的这一切有点难理解。”她自以为是地劝说他:“但我绝对没有骗你。”


    “如果没有我,火灾案会在数年后才被查个水落石出,天内理子会在这次任务中被伏黑甚尔枪杀。”


    “请你相信我,可以帮你很多。”-


    五条悟暂且没有发作。


    他不是不相信她,也不是排斥她的帮助,甚至她只是在他身边负责添乱也无所谓。


    他只是讨厌自己知道得不够多,仍旧像在被一无所知地指挥。


    更多、更多。


    他想知道更多东西,最好是关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是因为另一个“他”,才自说自话地跑来守护自己的……他难道应该为此感到开心吗?


    对她产生了影响,令她下定决定做出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这种憋闷和纠结导致五条悟整整两天都没有联络过牧野未来。在校园里撞见了,也只是装作没有看见她,然后绕道走。


    这家伙竟然真的放任自流——这更令他感到憋屈。


    这种赌气般的漠视持续到今晚的酒吧聚会。他焦躁到牛奶都要搅出火来了,牧野未来居于热闹边缘,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平静,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心态。


    即使他硬邦邦地坐到她旁边、硬邦邦地和她开始对话,她也是那副钝钝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需要你呢。”——明明杰是这么对他说的。


    看起来他又被耍了。


    虽然这么牙痒痒地想着,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决定聊点正事,装作自己是不得已而来的。


    “那个叫‘K’的家伙,联络你了么?”


    “还没有。”牧野觉得舌头有点发僵,脑袋也轻飘飘的:“但我……又想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呵,果然,一聊正事,她就来劲了。五条悟烂泥一样敞开腿,不着痕迹碰着她的膝盖,斜眼睨她:“有何高见?”


    牧野摩挲着酒杯:“夏油学长那里……好像……”


    她忽然卡壳了,思考掉线。


    她是想说什么来着?


    “什么?杰咋了?”五条悟警觉。


    “夏油学长……”她用手指焦躁地点着杯身。


    “夏油夏油,你倒是说啊。”五条悟磨牙。


    “夏油……”她难得有点焦躁,额头上冒出点汗:“我是想……说什么来着?”


    五条悟终于品出了不对劲。


    他转头,认认真真注视牧野。


    昏暗幻变的灯光下,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两眼半开,眼神潮湿,鼻头和脸颊都泛红,白色的连衣裙上染了点酒渍。他适才不着痕迹将手臂放在她身后的沙发边沿,现在她把自己的头发蹭乱了,发丝散在他手腕上。


    “你……”五条悟怀疑道:“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喝的什么?”


    “……”牧野茫然地用手捧了捧脸,有点烫手:“我喝的酒度数不高,好像叫什么什么茶……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都能想不起来?”五条悟大感震撼,夺过牧野手里摇摇欲坠的酒杯,嗅了一下。


    啧。六眼敏锐地嗅到了冲天的酒味。


    他回味了一下夏油杰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头望了一眼。


    那家伙正在前后辈堆里谈笑风生,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五条悟又低头看向像团棉花而不自知的牧野,咽了口唾沫。


    他甩了下脑袋,咬了咬牙。


    “……你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他干巴巴地问,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解牧野的酒醉状态。


    他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询喝醉以后的注意事项。


    “还好,我觉得我没有喝醉,可能是发烧了。”牧野一脸平静,慢吞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痛……”


    喝醉的概率显然大于发烧吧!


    这家伙,怎么喝醉了看起来还能这么清醒啊。


    五条悟福至心灵,按手机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杀死伏黑甚尔那天,牧野未来对他提出的问题。以及他质问牧野是不是做了什么之时,她闪躲的眼神。


    一旦猜想滋生,就在脑海深处肆虐蔓延。


    他转过头,观察了牧野未来片刻,觉得她应该是完全喝醉了,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你最近,头有痛过吗?”


    牧野很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后怕地捂住后脑勺:“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


    “不对。”


    像触发了什么警戒机制,她忽然把手放下了,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神情非常严肃:“……我不痛。”


    她抬头深呼吸了一下,又把气吐出去,脑袋在沙发沿上摇晃了一下。


    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她的目光已经晃悠着飘到地上去,脸上的冷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痛不痛?”


    她拧起了眉毛。


    她似乎又想抬起手,去揉揉自己的脑袋,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痛啊。”她眼睛眨了眨,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了粉红色,也一字一句地回答。


    她的记忆似乎跳到了别的地方,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酒吧——她和五条悟只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进行稀松平常的酒后闲聊。


    “我那边没发生什么大事。”她没头没脑地回答着此刻并没有人提出的问题。


    五条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是……我很痛啊。”他循循善诱,放下陷阱:“觉得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一样。”


    “啊?”牧野气愤难平地皱起眉。


    “那我们岂不是很亏?”她握紧了拳头:“本来就不会发生死亡,结果痛竟然还变成双份的了。”


    五条悟的瞳孔颤了颤。


    一瞬间,什么都厘清了-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细绳拴住了,吊起来,揪得很紧,还在一寸寸地割动摩擦。


    血气上涌,难耐的酸涩漫过四肢百骸,溢出他莹蓝的眼睛。


    并非完全是难受,但又绝非快乐。


    只要有分毫偏差,她或许就会替他死去。


    咒术师不就是刀口舔血,死亡又有什么稀奇?


    她凭什么要擅自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他为什么值得她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牧野大概完全失去理智了,还在认认真真地道歉,低着头:“对不起,结果我好像什么都没帮到你……”


    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实的兔子。


    这个笨蛋。


    高专的学生们在旁边玩桌游,兴致正高,起哄声一波一波。夏油杰托腮等着酩酊大醉的庵歌姬摇骰子,眼神朝角落里晃过去,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将目光转回桌面上-


    五条悟已经把身体倾了过去。


    牧野就这样被困在了沙发、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茫然地抬头,眼神湿漉漉的,还有着未退的自责和内疚,映着他锁骨上晃动的链条,让五条悟想到了一种叫鸽血红的、他原来完全不感兴趣的宝石。


    男生身上清爽的香气飘了过来,缓解了牧野胃里漫上来的酒气。她听见他低声说:“你确实错了。”


    牧野大脑宕机了半秒钟,思考不出怎么回应这句话。


    那就继续道歉吧。


    “对不……”


    她的下巴被捏住了,有点生硬,温度滚烫。


    “明明在乎我在乎得要死,还装作若无其事。”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低沉地浸湿牧野的耳膜,带着一点咬牙切齿,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真是大错特错。”-


    牧野的眼皮在打架。


    在睡过去的前一刻,她觉得额头被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像蝴蝶落到了花瓣上。


    第95章


    一周前仍在对外开放的神社,与那些郊野之中荒废许久的众多神社不同,道路整洁、草木馥郁,一派繁盛之感。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柏木清香,社殿门扉紧合,榉木门板上张贴的“临时休业”在月色下泛白。木阶旁的石灯笼静默地盛着半盏凉透的月光,平日悬挂祈愿道具的架子空了大半,残余的几枚在夜风里轻轻叩击着木架。手水舍的竹杓倒扣在石槽边,长柄上凝着露水。


    蝉鸣永无止歇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兽唳,乌鸦诡异的叫声重叠着飘远。


    牧野并未感到紧张,只是在仔细倾听这些渗人的怪声。


    她放轻脚步,顺着湿润的石砖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咔哒。


    她顿了一下,打算忽略身后的异响,继续往前走。


    咔哒。


    她的额头爆出青筋。


    咔哒、咔哒、咔哒……


    她倏地回头,无可奈何地盯视着身后那人。


    穿着和服的、傲慢的大少爷两手揣进袖里,大喇喇踢踏着木屐,跟在她身后,似乎对自己干扰了她的监听一无所觉。


    “……直哉少爷。”牧野试图讲道理:“你这样做,会让那些咒灵们躲在树林深处,不敢出现的。”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需要你教我?”他堂堂道:“我是想劝你,不要用这么效率低下的方式。”


    “那你觉得怎样效率高?”


    “在这儿放把火,全烧掉。”禅院直哉摊手:“总监部负责赔钱。”


    “……”牧野无言以对地转过头。


    这个为了减轻刑期,勉强来接手一些任务的禅院家少主,在这段时间惹了不少麻烦。每个和他接触过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几乎都脱了层皮,怨声载道,特别是和禅院家早有过节的藤原惠——-


    “迟到两小时——结果只是因为睡过头了——已是家常便饭。”


    藤原惠在电话里叹口气:“有个任务明明在市区,我在约定接送他的地点等了一小时,他忽然打电话跟我说,他已经坐直升机到目的地了。”


    有什么坐直升机的必要吗?!


    “我匆匆赶过去,他已经把咒灵祓除了,但果然懒得立‘帐’……”


    “我联系了多个新闻社串好词,才把这场市中心的大爆炸以‘酒店燃气泄漏’圆了过去。”-


    “……听起来和五条有的一拼。”


    作出这一评价时,牧野做贼心虚地捂住手机,朝不远处张望了一眼。


    盛夏阳光炽烈,五条悟吊儿郎当坐在操场台阶上,宽肩腿长,气质超凡,像个男模,可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正在好心帮灰原雄赶作业,而学弟正在给他捶腿。


    感应到目光,这个最近明显有点不对劲的男高回视过来,抛给她一个光彩四射的Wink。


    牧野完全不记得上次酒吧聚会是怎么结束的——她从床上披头散发、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时,第二天的太阳已挪到了头顶。而她的前辈和同期们,已经跪在夜蛾正道面前,听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整个早晨。


    自酒吧那晚之后,再跟五条悟打照面,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奇怪——虽然他还是那副插科打诨、又跳又闹的样子,但总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动怒的频率大幅降低,甚至会被牧野针锋相对的回怼取悦。


    虽然一直都是五条悟在主动挑衅她这一点没变啦。


    换做以前,五条悟对牧野指指点点着“这么个任务居然叫了三个‘式神’出来完成真是太废了”,而牧野对他回以“这和学长没关系”之后,五条悟应该会“哈”的一声,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开。


    但最近他只会慢条斯理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陪你一起去的话,简直是轻轻松松。”并补充上一句:“都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不准叫我学长,要直接叫我五条。”


    再比如——肢体接触莫名其妙增多了。


    他最近给同期和后辈们演示可自己很快炉火纯青的、咒力消耗几乎为零的究极版无下限咒术,兴致勃勃地任凭大家丢过来的铅笔橡皮悬在空中,或是被倏地弹开。


    “从手动挡变成了自动挡,而且可以自主选择术式对象。”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还嫌解说不够通俗易懂似地,展臂伸出两手。


    七海建人面色发黑地被手掌周围的无形壁垒“啪”地弹开一步,而男高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松松戳到了牧野脸上。


    七海建人、牧野:“……”


    夏油杰没眼看地将手掌盖在额头上。


    还有牧野被三人组拽着到房间里打2v2游戏的时候。


    以前通常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组队、硝子和牧野组队,但最近恰巧都会碰上五条悟看夏油杰很不爽的时候——按夏油的话来说就是“冤枉啊,是这家伙总是在特定的时刻没架找架吵”——于是夏油杰只能慢条斯理地拉上硝子组队,然后五条悟自然而然和牧野一队。


    碰上夏油和硝子胜利之后,五条悟的目光会幽幽地朝夏油杰飘过去。


    像是触发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夏油杰一脸菜色,张开双手朝硝子拥过去,棒读道:“好耶……”然后被硝子一个巴掌扇到脸上。


    “恶心。”硝子平静地说:“滚。”


    轮到五条悟和牧野赢了,男高就会夹着嗓子欢呼一声,顺理成章地搂住猝不及防的牧野。


    被迫被裹在怀里摇晃的牧野:……………………总感觉很不对劲啊-


    高专出没着各种各样的流浪猫,学生们闲暇时间会来喂喂它们,下雨的时候碰见了,也会好心给它们撑把伞。


    久而久之,牧野也算是摸出了一部分猫咪的习性。


    即使是稍微逗弄一下就会炸毛的猫,和人熟起来之后,也会变成只会象征性咬一咬人类手指、随便警告一下他们的猫。


    曾经对一脸痴相一口夹子音的人类们嗤之以鼻的高贵噬元兽,在和人熟悉之后,会偶尔跑来刨他们一爪子,惹了他们注意后,又一脸满意地任凭他们蹂躏自己的皮毛。


    心思细腻的猫咪们,大概往往会在人类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刻,交付出它们的信任-


    “……”冷不丁收到男高搔首弄姿的媚眼,牧野眼神变得浑浊,浑身鸡皮疙瘩地转回身,选择继续听藤原惠抱怨。


    “禅院直哉这家伙可比五条同学恶劣多了。”


    她一数落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


    “我再举个例子——好不容易从特级咒灵手中救回郁郁寡欢的被困者,他一番抱怨,恶言恶语,说着什么‘给别人添这么多麻烦,怪物不吃你吃谁’,把那孩子整得抑郁状况加重了不少,直接住院了。”


    “……”牧野木着脸,挪开话筒,平复了片刻呼吸。


    这家伙,活该看夏油杰的大便照。


    她叹了口气:“还好考虑到我跟他的过节,总监部没有安排过我们一起出任务——”


    “如果跟他合作的话,我应该会心情很糟糕的。”-


    一语成谶。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东京出任务,九十九由基消极怠工失踪中,长野县这边冒出来的特级咒灵,就交给了牧野未来和……禅院直哉。


    为了减轻刑期,禅院直哉似乎已经很能忍气吞声了,但这个“特别一级咒术师”碰上了压他一头的新晋“特级咒术师”……挑衅的态度溢于言表。


    此时这响亮的木屐声,显然是一种刻意的、幼稚的妨碍。


    毕竟上个世界在京都一人跌跌撞撞地立足下来,牧野嘴炮功力还是在的。她平静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脚踝上被暂时解封的锁链:


    “倒也可以理解。我竟然要求一个脚上戴着锁链囚犯放轻脚步,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禅院直哉哑口无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嗤。


    牧野转头,兀自往前走。


    其实也无所谓。虽然他们这边可能会因为动静太大而得不到线索,但牧野也同时派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山林里进行地毯式搜寻。


    自从鹤丸受伤之后,牧野总是更加严肃地确保他们身上带好了御守。


    “遇见自己不能解决的诡异情况,一定不要硬撑,逃跑并联系我。”牧野提醒他们:“我会及时把你们送回本丸。”


    此番来到长野县,除了完成任务之外,牧野还需要确保不能跟禅院直哉闹得剑拔弩张,以免他一刻不疏忽地监视自己的行为。


    因为除了祓除咒灵外,她还有别的目标在身——-


    五条悟没能如K所愿在星浆体事件中死亡,因此牧野要重新获取K的信任,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星浆体任务中,五条悟对我擅自离开又安然无恙地归队有很大意见。”牧野这样解释:“他已经对我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产生了怀疑——认为我或许和某些诅咒师集团有所勾结,希望联合分掉杀死天内理子的赏金。”


    “而由于禁忌,我没办法对他解释清楚我的身份。”牧野叹息,坦白自己的无路可退:“我失去了高专的信任,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找的靠山,就只有你了,K先生。”


    “五条悟正在动用五条家的势力彻查盘星教,试图找到盘星教的幕后控制之人。”牧野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能力查到您身上,但我为表诚意,已经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找到了盘星教所有的高层,并将他们提前转移了。”


    K沉吟了片刻,轻笑她的不痛不痒:“这么点诚意,怎么够呢?”


    话语里有松动,牧野神情一动。


    “请您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根宿傩的手指。”K在电话里这样说。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上一丝非人的、贪婪的质感。


    “长野县这次的特级咒灵,应该就是因为那里的封印松动了。”K慢条斯理:“应该不需要我为你解释,什么是宿傩的手指吧?”-


    非常出人意料的要求——如果是站在K“想要让咒术师凌驾于世人之上”的立场上考虑。


    但牧野不觉得暂时交付给他一根宿傩的手指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出乎意料地被告知了她此次的新搭档——


    禅院直哉。


    任务的难度,立刻急速上升。


    第96章


    按照K的说法——“如果连区区一个禅院直哉都瞒不过去,我不相信你能瞒过六眼和咒灵操使同我合作”。


    因此,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长出口气,看着幽静的树林,打算先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这个神社总体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个香火非常旺盛、历史非常悠久的神社——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前被定为宿傩手指的封印地点之一。牧野甚至在主殿外陈旧的经幡上,看见了涉及灵力体系、但毫无疑问已随时光流逝而残缺的符文。


    随着行进,道路旁边显露出一个弓道场。看起来很朴素陈旧,室内室外环境整洁,显然是常被使用和打理——资料显示,这里的神主是个资深弓道选手,一周前被神社中突然显现的咒灵伤到腿,骨折住院并暂时关闭了神社,因此牧野没能和他碰面。


    弓道场角落堆积着修缮待用的木材,往时缭绕终日的线香在空气中留有余味、若隐若现。


    禅院直哉在身后打着哈欠,发牢骚:“找不到线索就不要勉强。我早说了,干脆全部毁掉——”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一道白影忽然从弓道场房檐下窜出,在风声呼啸中朝草丛中飞去。


    牧野正敛眉观察,发觉身后一道青光射出,厉声喝止:“等一下——”


    咒力已出手,没有收回的余地。心狠手辣的攻击朝那道白影直射而去,草丛中发出窸窣声响。


    叮——


    淬光的锋刃将青色光芒挡劈散,机动性极高的短刀药研瞬间飞奔而出,拦在了草丛前方。


    牧野松了口气。


    几乎是下一瞬间,草丛中有一团黑影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压低嗓子的惊叫声响了起来:“凑!”


    “你没事吧?”


    一招未中,禅院直哉在牧野背后啧了一声。


    药研藤四郎冷冰冰扫视他一眼,退至一边。牧野眨了眨眼,看着不明来客。


    被称作“凑”的、一个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从地上坐起来,灰头土脸,光洁的额头上沾了根草,怀中抱着一只受了惊、瑟瑟发抖的白鸟。


    他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头上冒了汗,强自镇定,防备地瞪着牧野两人。


    他的两个同伴迅速从他身后的草堆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这两人背后都背着矢筒与弓袋。


    左侧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手里还抱着另一副矢筒和弓袋,侧过身体,仔细检查着凑是否受伤,而右侧的棕发青年则不着痕迹蹲在两人身前,两眼打量着牧野二人,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棕发青年的神情相当镇定,显然是临危不乱的类型。他穿着和另两人款式不同的校服,是西洋贵族学院的风格,外貌出众,手脚修长,眉眼隐约有一丝不同于亚洲人风格的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睛和牧野对视。


    ……总觉得有一点眼熟。牧野蹙起眉,但她确信自己没来过长野县。


    在理应清场的任务地点发现了无关人等,应当立即将他们送出去。


    牧野礼貌发问:“请问三位同学,在这危险的地方做什么?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神社一周前发生的事故——现在这里可不适合高中生待啊。”


    确认凑安然无恙后,戴眼镜的青年便完全冷静了下来,此刻略带不郁地回怼,带着泪痣的凤眼不怒自威:“冒昧问一句,你不也是高中生吗,这位小姐?”


    “……”牧野低头瞅了一眼,忘了自己身上也穿着校服了。


    凑抱紧怀中白鸟,硬邦邦开口:“我们知道这里的事故。这里的神主——受伤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弓道教练。”


    他神色一黯,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头顶,后者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安定了下来,受用地眯起眼,逐渐变得温顺。


    “我们是来找‘风’的——我们老师所豢养的白猫头鹰。它已经快一周没好好吃饭了。”他怜惜地说:“瘦了好多。”


    牧野看着那只体型硕大、应该能压垮不少树枝的白猫头鹰,决定不做评价。


    她叹了口气:“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我莽撞的同事没有误伤到你们。”


    身后传来驴叫似的冷哼。


    还好暂时没放帐,否则要把这些孩子送出去,还有点麻烦。


    她摊手:“那么,既然你们接到了——呃——‘风’,就请赶快离开吧……”


    “抱歉,请等一下。”戴眼镜的青年冷声开口,眼里带着警惕。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你们可以留下来?你们想对夜多神社做什么?”他审视着问,目光从身侧一直无声站立的药研身上掠过,尔后定定落在牧野身后双手抱臂、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身上。


    “我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


    还蛮警惕的,是好事。牧野欣然点头,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电话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人那一栏、被白毛男高强硬换上的龇牙帅照,犹豫了两三秒,手肘忽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


    手指一抖,电话被挂断。


    主公被贸然肢体接触,药研眼里冒出火,“噌”地拔刀,吓得他身边的凑抖了三抖。


    禅院直哉收回手,越过牧野,啪嗒啪嗒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


    牧野认命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打算待会再拨回去。


    根据五条悟最近反常但统一的表现来总结规律,无非就是一堆“我做完任务了你做完没有那堆烂橘子太烦了什么时候回东京想吃甜品了”之类的闲话。


    既然她在干正事,那就待会再说。


    她嫌弃地拍拍被禅院直哉碰过的手臂,听着禅院直哉木屐清脆磨人的声响,心里翻滚着恶意:真想有朝一日把他腿给削了,让他用爬的。


    “哪里来的杂碎,这么不会看眼色?”禅院直哉操着一口阴阳意味浓厚的京都腔,低头冲着戴眼镜的青年冷嗤一声:“刚刚没看见吗?我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能要你们的命,怎么还敢堂而皇之浪费我的时间?”


    眼镜青年沉下脸色,但细看他额角已渗出冷汗。


    “本少爷没有冲你们解释的必要。”禅院直哉冲山下一指:“现在,滚。”


    颐指气使,语气轻蔑,两个青年神色中含着隐怒。棕发青年看起来倒不喜不怒,展臂,以保护性的姿态拦在另两人面前。


    “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火气这么大。”


    他抬头,明明处在低处,却不显得卑微,冷静地说:“我们只是为了神社着想,才想问个清楚。既然你是不希望旁人来妨碍你,那么,就算你现在成功我们赶走了,我们由于对情况不明不白,而选择立即报警的话,你们也没办法顺利达成目的吧?”


    禅院直哉当然不敢真的动手伤及无辜,毕竟牧野还在他身后看着。


    见这三人不买他的账,这小子气场甚至不输于他,他啧了一声,上挑的眼冷冷往下瞪,心里怒火燃了起来。


    五人就这样僵持着——算上在一旁警惕伫立的药研的话。


    唉,明明是来光明正大做任务的,被禅院直哉搞得跟登堂入室的江洋大盗似的。


    牧野扶着额头:“那个……禅院直哉啊……”


    她连“少爷”都不想叫了。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该不会是忘了带证件吧?”


    禅院直哉身体一僵。三个青年愣了愣。


    怪不得这家伙突然开始虚张声势。牧野叹息一声,认命地给这巨婴收拾烂摊子,将刚掏出来的证件翻开,绕过禅院直哉,在三人面前俯下身来。


    有了禅院直哉这个白脸衬托,她在三人面前显得和颜悦色、知书达理。


    “我们是受公安所托,专程来调查夜多神社神主遇袭事件的。”牧野温声说:“你们既然是当事人的熟人,应该隐约能察觉到——”


    “这是个超自然灵异案件,对吧?”


    三人神色一凛。


    为首的棕发青年面色不变,目光落到牧野的咒术师证件上,没有多话,眼神里有一丝令牧野不解的恍然大悟。


    眼镜青年念着牧野证件上的字:“牧野未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


    他眉头蹙起,显然有点头大。


    虽然牧野拿出了所谓的“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特殊的职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和身后被称为“凑”的男生对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疑虑。


    他的膝盖忽然被安抚地拍了拍。他愣了一下。


    “可以确认没问题了,竹早。”棕发青年目光落回牧野这个疑似同龄的女孩身上:“这位小姐的确是为这桩案件而来的。”


    “至于这位先生……如果牧野小姐说他没问题的话,就勉强当做他没问题吧。”


    牧野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棕发青年扶着膝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他站直身体后,高了牧野一个头,气势略微有些逆转。


    月光从头顶倾泻,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语调沉稳温和,紫色的眼瞳被清辉柔化。


    “牧野小姐你好,我恰巧从姑姑和族中长辈那里了解过‘咒术’的事,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名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家的长子。”


    牧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漂亮眉眼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他的姑姑,是藤原惠。


    第97章


    “——这里,就是我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地点之一。”


    青年用皮鞋指向屋脊之下、支柱旁的石砖上。


    手电筒的光顺着移了过去,照亮了那里跌落的一串风铃,石砖缝隙里正冒出一般人见不到的、幽幽的青色气体。


    身后两只爬虫状的咒灵窸窣着靠近藤原愁,却在三尺外被两刀斩杀。


    守在藤原愁身后的药研收回短刀,青年神色不变,朝他点头致谢。


    藤原愁的指引言简意赅而精准,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牧野不着痕迹打量着他,思索着她曾经与藤原惠的交谈-


    “御三家之所以为御三家,除了家族中咒术师的强大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因素。”


    藤原惠这样说:“联合排挤、暗中妨害以削弱其他家族的话语权……这些策略,想来你已经不会觉得奇怪了。”


    见牧野点头,她吸了一口果汁,继续说:“狗卷家是知名受害家族之一。除他们之外,还有我头上这个,明明最为庞大和高贵的姓氏——藤原。”


    藤原家在几百年前,尚是个毫无短板、全面发展的家族。于都市从商从政,于乡村发展农业生产,甚至有数个耕耘于咒术界的旁支,不同分家之间分工明确,声名显赫,可以说在日本当代是风头无两的第一家族。


    树大招风,不仅被其他家族排挤,也被统治者忌惮。在皇命压迫下,藤原家最终被逼着做出选择——尘俗入世的合流之途,或是孤高避世的力量之路,二者必须择其一。


    藤原家选择了前者,保留了雍容富贵,但至此退出咒术界,两百年再未涉足。


    但从藤原愁的表现来看,藤原家似乎并没有将曾经的光辉历史完全抛却,仍然将核心的情报,传给了家族中能堪大任的子嗣们-


    牧野这次来之前查清了资料,做足了攻略,早知道这只特级咒灵的各种情报,因此其实并不在乎藤原愁能不能给出信息——纯粹是顺水推舟,为了制造和他独处的时间罢了。


    她表面不显,道了声谢,蹲下身,在那道泄漏的咒力面前假装认真地观察起来。


    “藤原同学看起来很熟练啊。”她状似闲聊:“……你的那两个朋友,可以看见咒灵吗?”


    藤原愁闻言,有点无奈地笑起来。


    “看不见。”他解释:“正是因为担心他们,所以我才陪他们来找‘风’——果然不知不觉耽误到了大半夜。”


    牧野回头,看见藤原愁从背后掏出几根箭矢,展臂向她展示。修长双臂间,价值不菲的黑鹫羽箭上沾染着常人看不见的浓烈咒力残秽——大概是他在陪同伴行进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杀了数只出来找麻烦的咒灵。


    “真了不起啊,藤原同学。”牧野一脸惊叹,伸手从被她看出端倪的风铃上摘下阵法所系的那颗铃铛,站了起来:“从来没经受过训练,就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


    藤原愁摇摇头。


    “牧野小姐才是最能干的那个——我从姑姑口中听过多次了。”他的目光扫过跟在牧野身后、看起来冷心冷情却忠心耿耿的式神:“却反过来夸我,实在是令人惭愧。”


    藤原愁见牧野站起身,便自发往前走,指引她前往自己察觉异常的下一个地点。


    顺着石板路蜿蜒向上,夜风寒凉。牧野又开口:“藤原同学有觉醒自己的……术式么?”


    藤原愁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没有。”


    “藤原家不会专门进行术式的开发或是咒力的测验,只是为了让族人意识到潜在的安全隐患,才会科普一些粗浅的咒术知识。”他解释。


    那他的确是很有天赋。牧野想,超出常人的平稳心态、外行人不该有的杀伐决断,用普通箭矢即可以斩杀咒灵的潜在实力。


    藤原愁在另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他似乎并未因牧野唠叨的询问而有感情波动,只干脆利落地伸手指向面前那一排排数以千计的经幡——还没来得及解释,女孩已经从他眼前走过去,双眼在那几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布上逡巡一圈,准确地摘下了一张黑色的布。


    这一带来自于咒力的、阴沉沉的压迫力乍然轻了不少。


    他从这位女孩身上,感到了伴随力量和经验而来的安定感。


    “话说回来,长野县近年来的咒灵越来越多了啊。”她状似无意地感慨:“虽然都是低阶的,但几乎是指数级别在增长。”


    “……我体感也是如此。”藤原愁点头。这也是他不放心凑和静弥大晚上来到夜多神社的原因之一。


    “其实,整个日本的咒灵数量都在大幅增多。”牧野摇摇头:“可惜咒术师少得可怜,现在我的所有同事都忙得脚不沾地,案件却越积越多、处理不过来。”


    “这样吗?”藤原愁表达恰到好处的同情:“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许好奇的。长辈口口相传,告诫着后辈们不可以主动涉足咒术界,仿佛那是个有着致命危险的禁区——这种警告自他三岁时被族中神主感应到强大的咒力后出现得更加频繁,直到他开始醉心练习弓道,看起来对咒术兴趣全无。


    “话说,藤原同学是不是见过五条悟来着。”她沿着层层经幡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京都五条家未来的主人,一个和你同龄的家伙。”


    显赫的家族之间难免会有人情往来,共同参加某些宴会。


    “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一面。”藤原愁回忆着,轻笑起来:“他是个什么都学得很快的天才,也有着显然超出常人的力量。我记得他和我一起在湖边透气,借走了我的一支箭研究起来,随手一掷,就射中了远处树上的一颗苹果。”


    “——然后他把箭身上的果汁洗干净了,和那颗苹果一起随手送给了我。非常地……”藤原愁两手比划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有亲和力。”


    “……”牧野震撼地眯起眼睛:“原来他从小就那副德行。”


    又觉得离谱,又觉得合理。


    藤原愁恍惚了一下。


    ……为什么要对他聊这些?


    ……但是,他真的应该对此感到困惑吗?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牧野悠闲地将手中凝聚着诅咒的几张布匹打了个结,转身面向他,笑了笑:“藤原同学应该察觉到了,我并不只是在闲聊。”


    “比起好奇,我更倾向于是邀请——”


    “藤原家的年轻人,对于重回咒术界,有没有什么兴趣?”-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藤原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无波,他转身,继续带着牧野向前走,步履从容。


    “牧野同学说笑了。一个在咒术界保守排挤的家族、一个在俗世越发壮大强盛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有抛弃繁荣、重回咒术界的打算?”


    就连他姑姑当初执意要回咒术界做辅助监督,都被他父亲耿耿于怀了很久。


    “家族中其他的年轻人,我不清楚,但就我自己来说——我在家族为我铺就的路上走得很好。”他轻声说。


    前路一片光明,通往纸醉金迷的俗世。


    “没有冒险的打算。”


    “当这个世界岌岌可危的时候,前路真的‘一片光明’么?”牧野慢条斯理:“已经有相当多后起的年轻人意识到这一点了。他们不一定来自于名声显赫的家族,但都有了充分的危机意识。”


    “而且啊,作为‘低人一等’的家族,藤原家已经忍气吞声地为御三家让路过很多次了,不是么?”她扳着手指:“这百年来,御三家压迫政府、政府压迫普通家族,不知道让出去多少港口、产业、股份和人才,就为了让他们‘获得足够的资源将咒术界支撑下去’。”


    她摊开双手:“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一听就是假的,但又无法反驳。”


    藤原愁练习弓道多年,心态相当好,也冷不丁被她鼓动起了心中的不平。回过味来后,他不由一哂:“难道牧野小姐已经做了很多次说客?实在太头头是道了。”


    牧野弯起眼睛,答得很含混:“说不准哦。”


    其实牧野虽然有这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正式实施——今日在长野县碰见藤原家的后人,也只是机缘巧合。


    “其实啊,两条路中只能选一条走——这本就是荒谬的规定。”牧野说:“人丁兴旺的家族,凭什么不能全都拥有呢?”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做足了功课:“两百年的束缚之期已到,藤原家没有了需要表忠心的愚昧君主,而咒术界在御三家——暂且把还算良善的五条家排除在外——的霸凌下苦不堪言——”


    她朝神社另一个方位扬了扬下巴:“那个颐指气使的、丝毫没有同理心的屑人,就是禅院家的接班人哦。”


    提到那个飞扬跋扈的家伙,藤原愁神色动了动。


    说起来,牧野和他独处的机会,倒是这家伙阴差阳错制造的——


    在确认了牧野未来身份没有异常后,藤原愁提出让两位好友先回去,他留在这里给两位咒术师提供他在这里游荡一整晚而得到的线索。


    禅院直哉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表示不需要靠他这种杂碎来帮助,牧野却显得非常尊重他,双方产生矛盾。


    抱着赌气的心态,禅院直哉和牧野打了个赌——他独自一人,牧野和藤原愁一队,分头行动,看看谁能先揪出并打败那只特级咒灵,就此暂时分道扬镳。


    现在想来……藤原愁目光不动声色挪到气定神闲的女孩身上。这一切恐怕都是牧野有意引导,而她摸透了禅院直哉的性格,促成了和自己独处的时间,正是为了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邀请。


    好深的心思,好完美的交涉技巧。她真的比他小一岁?


    藤原愁认为自己理应对牧野的话语没有波动,但他好像做不到。


    “即使未来整个咒术界,全被禅院直哉那种家伙占据,即使所有人都会被那样毫无人性的咒术师踩在脚下——也无所谓吗?”


    面对禅院直哉那种嚣张没有素质的人,纵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不是泥人,只是有教养,不屑发作,同时也知道在当下这种场合,拳头才是硬道理。


    “顺便一提,之前他差点杀掉了我,还有——你姑姑。”


    藤原愁愣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牧野似乎没有继续纠缠不清的打算,见好就收,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啦,毕竟和藤原同学只是初次见面,互相都不了解。”


    她打趣:“你可以和你的姑姑多聊聊——她这个月好像会空出时间,回来参加藤原家的大祭典。”


    她将这一茬轻飘飘接过,像羽毛落地又被风吹走。藤原愁沉默着注视她片刻,没有再开口。


    他继续指引着她,来到一处水井。


    牧野脑海中有资料,熟门熟路地施展咒力,将井水中漂浮的木牌打捞上来。


    牧野身上咒力不多、刀剑又只有灵力,起不到威慑作用,好几只低阶的咒灵靠近了过来,皆被药研一刀毙命。


    “齐了。”牧野掂了掂手里的几个道具:“看来那位大少爷一个都没找到……”


    电话又嗡嗡震动起来,她僵了一下,露出一种在藤原愁看来相当多彩的表情——她似乎有点烦恼和无奈,但唇角稍微翘起来了一点,就连向他投来的歉意目光都非常生动。


    这是牧野今夜第一次露出的鲜活的一面,藤原愁失笑,看着她接通电话。


    “干嘛啦?五条。”牧野摸了摸鼻梁,小声说:“我还在做任务呢。”


    第98章


    “哈?”


    五条悟抱怨一声:“被你挂掉电话以后,我可是又等了十分钟才打过来诶。”


    “好慢好慢好慢——禅院家那小子真菜。”


    “喂。”牧野死鱼眼:“你还不如嫌弃我带不动他。”


    “我的意思是他拖累你了。”五条悟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要冤枉我哦。”


    牧野有时候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被五条悟调出来了,导致他像这样偶尔说说好话,她就非常受用。


    她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到底找我什么事啦?”


    五条悟神秘兮兮地问:“你不觉得……你有忘记什么事吗?”


    “有吗?”牧野愣了一下。她蹙眉思索了片刻:“没有吧。我们好像……也没有约好什么日期啊。”


    不知道戳中了五条悟什么点,他听起来似乎心情更好了:“那算了,待会……等你明天回来我再告诉你。”


    “挂了,回见。”


    牧野一脸莫名地看着被挂掉的电话。


    藤原愁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听着牧野打电话,调侃:“男朋友?”


    牧野一僵:“不、不是啊。”


    她本想对藤原愁说,这就是你小时候见过一面的五条家少爷,但又立刻想到目前对外的说法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对她产生了戒备”,不应进行看起来很亲密的通话,因此只能暂含混过去:“是我的……好朋友啦。”


    她回到正题,将手上的一堆物品摆放到地上——以某种特定的阵法位置。


    “藤原同学看不看动画片呢?”她状似好奇地问,但如她预料地获得一个轻轻的摇头。


    她扶着膝盖起身,笑起来:“动画片里经常出现一个经典情节——集齐某些东西,就能召唤出一只精灵、妖怪、巨龙……甚至是美少女。”


    要怎么回应呢?藤原愁礼貌地发出一声“哇”。


    “……”牧野放弃了尬聊,伸手指了指阵法中心,朝后退开:“藤原同学想不想来试试呢?看看自己能召唤出什么?”


    藤原愁愣了一下:“啊,我就……”


    “来吧,增强一点合作感嘛。”牧野鼓动他:“亲手逼出伤害你们老师的罪魁祸首,然后由我来负责祓除,说不定一生一次的经历哦。”


    “……”藤原愁沉默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


    “虽然无关紧要,但我还是需要纠正一点——虽然泷川先生指点过我的弓道,但他是凑和静弥的教练,不是我的。”


    “……泷川。”牧野若有所思:“也是个曾经在咒术界有姓名,但逐渐没落的传统家族呢。”


    这一间香火旺盛的神社,便是最好的证明-


    藤原愁在牧野的引导下,缓缓蹲下,将手掌盖在了阵法中心。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牧野耐心地引导着他。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眼,但透过薄薄的眼皮,他感到手心之处传来潋滟的紫光。疾风呼啸,掀起他的衣衫和头发。


    大地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地动山摇。


    他死死蹲在地上,心里莫名有种难耐的雀跃,与难以压抑的恐慌结合在一起。


    那些只存在于家族老人中的、听起来怪力乱神的辉煌事迹,那些超常的力量……原来真的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想象和真的做到,完全是两码事。


    原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女孩在他身后轻声说:“好了,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在狂跳的心跳声中倏地睁开眼,神色一变。


    夜幕之下,面前的房屋已完全陷入龟裂大开的地面之中,垮成支离破碎的废墟。


    一只两层楼高的巨兽破土而出,在灰尘飞扬间遮天蔽月。一声咆哮传至远方,口中吐出的疾风摧毁了周遭树林。


    藤原愁盯着它满身锋利的鳞甲、从鳞甲中渗出的黑色粘液、像鞭子一样扇动的庞大尾巴、以及那双散发着纯黑色气焰的双眼,心中的那一点热气一瞬间消散,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由得背脊发寒地朝后仰去——


    女孩在他身后稳稳扶住了他,轻而易举。


    背后传来支持,他回过神来。


    久违了,这种遵循本能的恐惧和慌乱,已多年没有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出现——无论是学习,还是弓道。


    “你太厉害了,藤原同学。”牧野夸赞他:“几乎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地将咒力应用了出来。”


    藤原愁神色恢复了平静,借着牧野的依托站直了身体:“谢谢,牧野同学。但我其实更关心,接下来该怎么解决这个大家伙……”


    话音未落,数个身影从他眼前掠过,慢悠悠地朝那陷入躁狂的咒灵走去——


    他们穿着风格各异的战袍,披着精致的盔甲,手拿太刀,气定神闲观察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是一队六个……气势逼人的武士?


    藤原愁的肩膀被安抚地拍了拍。


    他转过头,他们的头领气质与适才的温和无害截然不同,神情冷静,在月辉下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性。


    “现在该交给我了。”她的语气令人无端安心,越过藤原愁,往前走。


    “在未来的某一天,藤原同学也可以像我这样保护你的同伴。”牧野的话轻轻传了过来:“只要你想。”-


    禅院直哉一脸郁结地同他们汇合时,牧野正两手抱臂,看着自家的刀剑们和那只庞大的特级咒灵激烈交战。


    她回头,意味不明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那目光令他感到耻辱,血气顿时上涌。


    藤原愁站在牧野身后几米远,避让着战场,侧头看了一眼,这个一脸阴沉的青年人两手空空地走过来,站到了他身边,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注定一无所获——他赌输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内心品评着这个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丝可取之处——比他小一岁,和他同为贵族子弟。不同的是,禅院直哉走上崇尚力量的道路,而他不出意外,会一直顺着世俗的水流前行。


    两者本应没有好坏之分。藤原愁是这样想的,但禅院直哉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上挑的眼讥诮地掠过藤原愁,语气不善:“喂,该不会真是你这拖后腿的家伙帮上忙的吧?”


    他大概是想发泄自己的怒火,以挽救自己丢失的尊严吧。藤原愁这样想。


    “可能是吧。”他平静地说:“不过……牧野同学自己能力也很强,很快就找到了线索,将阵法拼凑了出来。”


    禅院直哉冷哼一声:“她?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不就是仗着……”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恍然的、藤原愁无法理解的微妙笑意。


    “禅院同学。”他有点困惑地开口,即使禅院直哉用冷冰冰的目光想压迫他改口为“禅院少爷”,他也没有动摇。


    “为什么……你对牧野同学,会是这种态度呢?”


    “不然呢?”禅院直哉哂笑,对着站在前方的牧野扬了扬下巴:“你可能看不出来她有多弱,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的式神才坐上了特级咒术师的位置,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原来也是这样,全靠与六眼和咒灵操使打好关系罢了。”他咬牙切齿:“仅凭自己,能做上辅助监督的话,已经是走运了。”


    “一个虚张声势的女人,何必总想着出风头。”他凉凉道:“待在家里,服侍好自己的丈夫,努力诞下子嗣,才是她们应该做的事。”


    藤原愁听得既荒谬又好笑。


    这样的言论,竟然出自咒术界顶点的家族。在这样的时代……怎么会保留着这样的思想?


    他似乎能看见咒术界那棵苍老、巨大的树,根须已经干枯腐烂,躯干摇摇欲坠,只差那么一点推力……


    他们在为这样的家族让步?


    要把保护这个社会的任务,放心交付给这样的家伙?


    禅院直哉一番输出后,郁结未消,看着藤原愁不算好看的脸色:“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也被那贱人蛊惑了——像五条家那小子一样?”


    他笑得不怀好意:“看你长得像她的菜,你们今晚……不会要睡一起吧?”


    藤原愁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他做不出以同样的恶言恶语回敬的事,不动声色呼出一口气,面色不改。


    “说笑了,禅院同学。”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起了我邻居家养的一只哈士奇。”


    “嗯?”


    “一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的话,它就会在屋外狂吠一整晚——即使没人理它。”


    “……哈?”


    “啊,对了。”他托腮思索:“藤原同学,应该是打赌输了吧?赌注是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口口声声说,要输家跪在赢家胯下,磕着头叫对方……”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狠狠掐住,整个人被灌倒在地。


    后脑在地面重重撞击,他顿时眼前发黑,耳朵嗡鸣,发麻的剧痛从头顶传来。


    “找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杂碎,凭什么在我面前喋喋不休?”


    混乱间,他听见那人咬牙切齿地低语:“藤原家?你以为我没听说过吗?不就是个笑话?”


    “曾经风头无两、两道通吃的最大家族——”


    “如今也只配跪下来,给我们禅院家舔脚罢了。”


    脖颈被扼住,难以呼吸,藤原愁手指在地面抠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湿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留下。


    “喂——”


    他听见牧野厉声喝止。


    “你又在发什么疯啊禅院直哉?”


    藤原愁的眼前发花,下一瞬,他又被揪着衣领被带得飞了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脑袋天旋地转,胃里漫上酸水,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终于清晰。


    他被禅院直哉带上了房顶,被他铁一样的手掌钳制住,院落中站着瞪视禅院直哉的牧野。


    她一脸头痛,显然没料到背后莫名其妙燃起了火。


    在她身后,远处的武士们和特级咒灵交战的兵戈声还未止歇。


    “我发疯?”禅院直哉嗤笑:“在我脸上作威作福也要有个度吧?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对,我凭什么要忍啊?”


    “我只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啊。”他扬起眉毛:“你以前是有五条家罩着,才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吧?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他和那个咒灵操使,都已经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的靠山都倒了,凭什么还这么嚣张呢?”


    他看了看特级咒灵周遭,一共六个式神,这是牧野召唤数量的极限——这意味着,没有式神能突然在他身侧现身,进行突袭。


    他心神一定,久违的舒爽从心里升了起来。


    被她杀掉的三个队员、曾经那个式神在电话中轻飘飘的嘲讽、父亲的耳光、五条悟的羞辱、他脚上和手上沉甸甸的镣铐……新仇旧恨自心上涌出,他脑海中涌出一股冲动,想要在此刻一并清算。


    “一个无关紧要的你,和禅院家未来的主人,总监部用脚指头都知道怎么选。”


    总监部那几个高层老头子,可是想把这家伙作为研究对象很久了。给他们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作为礼物,岂不是刚刚好送到他们心坎上?


    他伸手,掐住了藤原愁的脖子:“干脆这样好了,来做个选择。”


    “要不要用你那早该交出来的贱命——”


    “换这小子的命呢?”


    肾上腺素飙升,藤原愁吃力但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看着牧野强压着怒气的脸,瞬间厘清到了此刻的情况——


    他成为了禅院直哉,用来牵制牧野的人质-


    咒术界——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啊。


    前一刻的伙伴,下一刻便会反目。


    不,这大概只是某些人的问题。


    他开始相信牧野的话了——


    如果将世界的未来交到这种人手上,那么这个世界,一定会加速走向灭亡。


    ————————!!————————


    彩云猪猪,恶人会有恶报的哟


    第99章


    和特级咒灵酣战之中的刀剑,频频朝牧野这边回头。


    “发生什么了?”


    遥遥看着那方对峙的两人,长谷部向队友警惕发问。


    但主公看起来没有直接的生命危险,他们也没有领到新的命令,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说话之间,他被药研一脚搡到一边,刚刚所处之地,一条坚硬似铁的尾巴重重砸了下来,石砾飞溅。


    众所周知,“特级”确保了特级咒灵的实力下限,而非咒灵的上限。这只特级咒灵,比此前所遇的都要棘手很多。


    “别走神。”药研严肃说:“主公没叫我们,我们就专注于把这家伙解决掉。”


    他看起来毫无留恋,转身一跃,又投入战斗,但心下实际有着隐隐的不安。


    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藤原愁看着牧野抬头紧紧盯视禅院直哉,手上稍有动作,他的脖子便被更重地掐紧。


    他徒劳地干咳一声,几欲作呕。


    “别想耍花样。”禅院直哉恶狠狠:“那边但凡少一个你的式神,这小子就会死。”


    牧野咬牙。


    藤原愁的大脑开始缺氧、逐渐昏沉。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拿来要挟别人,成为别人的累赘……


    “力量”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


    房檐下的少女逐渐在他视线中重影、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其实,不是他需要力量,而是每个弱者都需要“力量”,确保自己——


    不会被强大的洪流裹挟-


    禅院直哉真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不,说是一踩就炸的地雷也不为过,心性不定,危险度极其高。


    牧野确信自己在祓除这只特级咒灵的时候,并没有招惹挑衅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和他打了个招呼。


    但她失策了,没有预见到“牧野未来和五条悟关系僵化”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这家伙对她积怨已久,一听就她失去了“靠山”,便反应了过来,立刻蠢蠢欲动,甚至采取了最稳扎稳打的反击方式——通过无辜之人来要挟她。


    怎么办?


    首先,她肯定需要把藤原愁换下来再说,确保他的安全。


    但一旦换位完成,她就更难在禅院直哉的钳制下有所动作。


    唯一能产生转机的时刻,是在她和藤原愁交换位置的间隙——但时间太短,能做的事情太少。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丢一条命么?


    她略感焦躁,疯狂头脑风暴,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模糊不清,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


    清润,温和,带着干净的回响。


    熟悉,却又久违。


    牧野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同一时刻,她看见夜幕之下,被紧紧掐住脖颈,面色发青的藤原愁,冷静地、缓慢地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浑身的郁结、愤怒、悲伤……所有被紧紧压抑的负面情绪,都朝你的手掌涌去……”


    “——将所有杂念一齐排出,才能成为最心无旁骛的弓手。”


    藤原愁闭着双眼,试图自救。


    他感到在使用阵法时同样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翻涌,却意料之外地温顺驯服,在等待自己发号施令、牵引方向。


    他便顺势将那些滚烫的力量朝自己的脖颈引导——


    成功了。


    体内仿佛地动山摇,庞大的咒力汇聚于一点,剧烈震荡,转瞬间弹开了禅院直哉的手指。


    禅院直哉瞳孔收缩,掌心发麻而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咒力推开的手。


    这个藤原愁,竟然无师自通——


    无暇细想,脑后传来刀剑的嗡鸣声,如滴入沸水的一块坚冰,瞬间给禅院直哉带来清明和恐慌。


    藤原愁已从他桎梏中脱身而出,无力地朝下歪倒,但他无心顾及,倏然回头。


    不可能——


    金光潋滟,一个碧发青年如鬼魅般自他身后浮现,眼神平静中带着森冷,像裹着寒霜的温玉,双手持刀,自腋下送出,电光火石间刺入他腰间。


    噗嗤闷响传来,禅院直哉腰间巨痛,双目圆睁。


    怎么会有……第七个式神?


    这压倒性的力量感……比牧野曾经召唤过的每一个式神都更可怖。


    “别杀他!”


    斜下方一声急匆匆的呼唤,凭空显现的青年响应极快,动作迅疾地从他体内抽出太刀,调转方向,刀柄如重锤砸向他的后脑。


    禅院直哉头脑晕眩,眼前骤然模糊。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看见这个青年,眼神毫无留恋地掠过他,揽起逃出他钳制的藤原愁,稳稳朝地面落去-


    特级咒灵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被短刀狠狠扎进头部,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了一圈,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祓除成功。


    六把刀剑收队,聚拢在一起,药研拔出短刀,面无表情地擦掉面颊上沾染的血迹。


    血液中涌上异样的悸动,他如有所觉,转头朝牧野那端望去。


    他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碧发青年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藤原愁靠在树根上,又抓住禅院直哉的小腿把这小子拖到一边去,尔后直起身。


    他转过身来,静立于夜色中,发丝被侵染成翡翠色,目光像沉淀许久的蜂蜜,温润之下,掩映着时光的余烬。


    他的本体已被收回腰间,刀鞘幽光收敛,映照出他朝思暮想的主公怔愣的面容。


    牧野的大脑像一个初启的齿轮,在推力下迟缓地转动,逐渐加速。


    她终于回过神来,催动灵力,确信了这就是自己的一期一振。


    欣喜和震惊使她嗓子发干,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能说出话。


    一期一振敛袖垂首,优雅地行了个礼,神态安宁。


    “一期一振,修行归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主公。”-


    牧野与他相对立着,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一期兄!”


    一个雀跃而低沉的声音自一旁响了起来,药研难得不那么稳重,大步跑来,倏地一下抱住了日思夜想的兄长。


    “你终于回来了!”


    一期一振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药研欣喜地喟叹一声,觉得眼眶发酸。


    “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他离开兄长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变得好厉害啊。”


    一期一振周身气势已与离开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有那么点深不可测的意味——即使药研身为本丸短刀的队长、实力在本丸第一梯队,也仍意识到一期一振的灵力明显在自己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惊愕起来:“一期哥,你是怎么修行的?为什么……力量变得这么强大?”


    他略带苦笑地蹙眉:“这个事……容我之后细讲吧。”


    他摊开手掌:“总而言之,现在姑且没事了。”


    比起这个……他朝向一语不发的牧野,自认比外出时沉稳了许多,却还是难免有点忐忑。


    为什么……主殿不说话呢?难道她在生他的气吗?


    虽然他有苦衷,但说不定在主殿看来,只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牧野仍旧低着头。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一期一振愣了一下。


    站在牧野身后的压切长谷部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走上前查探情况,被笑眯眯的髭切伸手拦住了。


    “稍安勿躁,长谷部。”平安时代的老刀感慨道:“让他们先叙叙旧吧。”


    竟然让主殿流眼泪了。真是令人……想要讨教一下经验呢。


    牧野迅速地抬起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药研和一期将目光移向别处,又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回来就好,一期。”牧野温声说:“我感到很抱歉。”


    猝不及防的道歉。一期一振愣了一下:“主殿……”


    “我很早就失去了和你的联系,但却一直没有抽身来找你。”她愧疚地说:“一直说着,做完这件事就动身,结果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困住了脚步,只能靠狐之助、长义和时政来远程搜寻……结果是了不起的你,自己找了回来。”


    她的声音又忍不住有点发干:“我知道自己不称职……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但是空口的承诺苍白无力,她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尽量。”严谨的主公心虚地补充。


    一期一振温柔一笑:“主殿即使动身来找我,又能怎么样呢?无穷无尽的世界,主殿也只能大海捞针,或许从结果看来,动身找我和不找我都是一样的。”


    他说:“分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一意孤行,没能保护好自己,没能守护好和主殿之间的联系,又怎么会怪主殿呢?”


    药研在一旁看着,有点感慨。


    如果换做以前的一期哥,大概会继续温柔地道歉,直到牧野释然开朗吧——


    但是现在的他,直接走上了前,将主公大大方方拥在了怀里,看起来毫无私心。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一期哥的实力都提升了不少啊。


    蝉鸣阵阵,初秋的神社恢复了一片静谧,只余下断壁残垣,彰显着这个世界的半面阴森。


    真是个,鸡飞狗跳、又花好月圆的夜晚啊-


    详细的事情,牧野打算回本丸后再听一期一振细讲。


    眼下她还要处理手边的烂摊子,就先把刀剑们都传送了回去。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脚边重新上了镣铐、被捆得严严实实、人事不省的禅院直哉,又转头看着不慎被伤、昏迷不醒的藤原家贵公子,头疼地叹了口气。


    还要替禅院直哉这家伙止血,毕竟留着他的命还有点用……


    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正打算掀开禅院直哉腰间的衣服——


    自己的腰忽然被一揽,她一惊,被腰间巨大的拉力向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


    什么情况?


    逃跑?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天旋地转间,鼻尖却有熟悉的清冽男香传来。


    第100章


    她愣了一下,催动灵力的动作骤然停滞,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的、并不完全柔软的怀抱。


    她的后背,正抵着某个家伙胸膛。


    略带焦躁的心情,完完全全从他起伏的胸膛传了过来。


    牧野眨了眨眼,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情况?


    这是在长野市没错吧?和东京差不多相距两百公里的地方?


    背后那突然出现的家伙一直不吭声,牧野低头瞅了瞅揽在自己腰上的劲瘦手臂,试探性地问:“……五条?”


    她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到了眼皮上。


    她滞了滞,但并不排斥这种冒犯。


    适才悄无声息湿了一点、略带干涩酸胀的双眼被温暖、轻柔地包裹住,安心感覆盖了陷入漆黑的茫然。


    氛围由紧张变得松弛,就连四野连绵的蝉鸣声都不再显得聒噪。


    被无声地抚慰,牧野觉得心脏变得柔软,轻轻戳了戳五条悟的手臂:“你……都看到啦?”


    五条悟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禅院家那小子找事开始,我就在了。”


    他正打算闪闪亮亮从天而降,狠狠给那家伙一个教训,却被人捷足先登——还是一个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家伙。


    他在草丛里蹲着,见证了牧野从呆住到眼眶变红的全过程,心里涩涩地一梗,同时脑内警铃大作。


    那家伙是谁啊?凭什么一出现就让牧野掉眼泪?


    还拥抱她?


    他们有这么熟吗?


    但是他姑且忍了一忍,没有冒出来打搅他们。


    今天情况特殊,还是让牧野多开心一会儿吧。


    好不容易等到她把刀剑都送回去,本以为令人心烦的闲杂人等都走光了,却又看见牧野蹲下来,准备上手扒禅院直哉衣服,他终于忍无可忍。


    伙伴、朋友、下属什么的也就算了,这只臭狗凭什么要占用她的时间啊?-


    牧野后知后觉,他们俩此刻的姿势和气氛实在怪怪的。


    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和盖在眼睛上的手掌,都有点太……亲密了吧?


    她轻咳了一声,不安地眨了眨眼,睫毛无意中掠过五条悟的掌心,一丝丝痒。


    太过亲昵会让这家伙不安地缩回壳里,五条悟见好就收,拿开了手,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看着牧野慢吞吞从他怀里站起来。


    “你……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笨蛋。当然是因为……


    五条悟看着她,幼蓝色的双眼直直映出她的影子,然后又转开了。


    “你和禅院直哉单独出任务,而且是出差,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足足四天……无论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吧?”


    在牧野拧起来的眉毛面前,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那么点突兀,硬着头皮摊手:“你看,这不就遇到危险了。”


    ——虽然并不是他救了她。


    一想到此,他的脸就又板了起来。


    他近来越来越厌恶这种感觉了——在牧野的布置和安排里无足轻重,完全没能帮上她什么——明明自己是万能的、无敌的、最强的。


    甚至这段时间,还一直扮演着一个对她排斥而疏离的反面角色。


    明明只是为了跟她坐到一块儿才捡起了回食堂吃饭的习惯,但现在只能斜斜坐在距离最远的对角线上,用余光瞟她——因为看多了会被她眼神警告。晚上也不能把这家伙叫到宿舍来打游戏。甚至,在她的要求下,就连出任务,他还得主动叫嚷着“不要把我跟牧野这个有问题的家伙排到一块儿”,然后和她分道扬镳。


    独处时间大大减少——如果不是她强硬要求,他才懒得配合这种又土又无聊的计划。


    但很可惜,当牧野质问他能不能用目前这么点线索把K揪出来时,他哑口无言、束手无策,只能暂时屈服。


    但是到今天,他终于是受不了了。


    长期缺乏甜食,他可是会打不起精神的啊。


    而且,今天其实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将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再等等吧。


    他长出口气,试图转移话题:“最近……最近我查以前的资料,顺便新学了一个祖传咒术,只要咒力充足、坐标精准、吟唱时间足够、把两百字的咒文念得一字不差,最远就可以瞬移三百公里……”


    “锵锵锵锵——”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张开双臂:“你看,厉害吧?”


    念两百字的咒文还叫瞬移吗?


    “……”牧野面无表情地鼓掌捧场:“哇塞,好有用啊。”


    “啊,对。”牧野猛然想起来:“要给禅院直哉止血……他在这里死了可不行。”


    五条悟收回手臂,撅起嘴:“大不了就说是防卫过当,我作证。”


    这可不行。牧野竖起手指告诫:“你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表面的不和,还需要暂时维持下去。”


    “为什么——”五条悟薅着头发哀嚎:“还要维持多久?”


    “很快。”虽然不明所以,但牧野熟练而温和地哄他:“等我查到那个‘K’更多的线索,就可以不装了。”


    五条悟撇嘴,见牧野又要对着禅院直哉上手,立刻起跳,三步并作两步:“我来。”


    他蹲下,挡住牧野的视线,粗暴地扯开禅院直哉腰身的布料,粗暴地止血,粗暴地在他伤口上扎了两圈。


    饶是在昏迷中,禅院直哉也被痛得呜呼哀哉叫了几声。


    衣帛撕裂声接连响起,牧野站在五条悟身后,死鱼眼道:“……等他醒了,估计会以为自己是被我凌辱了。”


    “他也配?”


    “什么?”


    “……没什么。”


    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搞定,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搞定了。然后呢?”


    这下没什么事儿了吧?


    牧野思考了片刻:“我现在要打个电话,但是你先不要出声。”


    “……”五条悟板着脸:“那我走?”


    牧野看着他脸上隐约可见的委屈巴巴,忍不住有点愧疚。


    这家伙到底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干嘛?问他又不老实交代。


    “……等一下就好,待会儿我们就好好聊聊。”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哼了一声,找了个树墩大马金刀一坐,手指点了点身旁的空位,言简意赅:“我要旁听,你坐过来,开外放。”


    ……不愧是贵族大少爷,真霸道啊。牧野从善如流:“当然。”-


    已经是凌晨了,但K接电话非常快,像是等候多时。


    “牧野小姐,怎么样了?”


    被变声器扭曲成孩童的声线响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诡异和渗人。


    “……搞定是搞定了。”牧野摸了摸兜里的东西:“宿傩手指也拿到了。”


    五条悟闻言,斜眼瞅了一眼牧野。一直不知道,这家伙搜集这种危险的东西是要干嘛,也跟他的未来有关系吗?


    K饶有兴味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轻轻松松呢。东西可以先放在你那里,等之后时机成熟,我自会让刀剑来取的。”


    真警惕啊。牧野重重叹了口气。


    “但我大概是惹上了一些麻烦……虽然并不是我造成的。”


    好浮夸的语气。五条悟用拳头挡住嘴,无声嘲笑。牧野瞪了他一眼。


    “牧野小姐专门对我说这个,难道在指望我替你擦屁股吗?”K语气温和,但语义不太客气:“不如先说来听听吧。”


    牧野听起来很头痛:“这次的任务,我是跟禅院家的少爷一起执行的——禅院直哉,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当然。”


    “我好像低估了他对我的厌恶程度。”牧野解释:“在我派出刀剑和特级咒灵交战的时候,他试图偷袭我——我出于自卫而反击,现在他已经被我制服,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他明明还在服刑,竟然还这么猖狂——如果我反应慢一点,可就死掉了。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牧野冷笑一声:“以防万一,我在做下决定之前,想先知会您一声——”


    “如果我出于报复心理、随意处置禅院直哉,会影响您的计划和布局吗?”


    在旁边百无聊赖听着对话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但她……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尔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没关系,随你处置好了。”他听起来云淡风轻:“禅院家的未来少主……我早有耳闻,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顽劣的家伙呢。”


    牧野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听起来对禅院直哉毫不关心。难道她判断失误了?


    “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点,天真的牧野小姐。”K不紧不慢:“你不是要对我有个交待,而是要对禅院家——如果你让禅院直哉不明不白地遭受损失,禅院家要追究起来,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牧野眼神一闪,沉默不语。


    “所以,我的建议是——”


    “将禅院直哉送回总监部,再将实际情况如实上报,由高层做出裁决,对禅院直哉额外施加刑罚。”他说:“这既能确保你的清白,又能防止他继续妨碍你,这才是双赢的结果,不是么?”


    五条悟翘着腿,托腮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观察着牧野的神色。


    换他来考虑,这似乎也是最有利的办法。


    但这次试探……是不是失败了呢?


    他看见牧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


    那是她陷入沉思的习惯性动作。


    片刻后,手指顿住了,五条悟视线上移,看见她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带着胸有成竹的余裕。


    他愣了一下。


    “谢谢你的建议,K先生。”她听起来很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尔后,她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安静了片刻。


    五条悟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怎么说?要采纳这家伙的建议吗?”


    牧野轻飘飘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口袋,红玛瑙似的眼里闪烁着难得的兴味,像只机灵狡黠的兔子。


    五条悟和她目光交接,灵光一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有更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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