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撑着桌沿的手下意识用力, 指腹紧紧按着,尖端褪血发白,粉色的指甲却充着血, 颜色更深了些。
先前她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而受到脑电波的攻击, 那种密密麻麻的头疼让人心有余悸。她不敢赌,赌剧情被改写之后, 自己这个恶毒女配的下场。
时至今日她不知自己走了多少剧情,却知道一日不走完剧情,她就不可能依着自己的本心去生活,更没有办法回应男主的感情。
该死的系统!
这破剧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完?
“我这病若想好,只能靠我自己。”
除了她自己, 谁也帮不了她!
情雾迷离的气氛, 因为她这句话而清朗起来, 似是前一秒还激烈滔天的巨浪, 瞬间从半空中泄落,倾刻沉入深海, 只余表面不甘的波澜。
崔绩撤离了自己的身体,那危险的气势与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我还以为你需要我……”
极轻极低的声音, 听起来很失落, 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魏昭的脑海中立马浮现梦里那个幼童的样子, 明明出身高贵锦衣玉食, 却仿佛是个孤儿, 想爱别人,渴望被人爱,也渴望被人需要。
哪怕眼前是个成年的男子, 不再是无助的幼童,她还是于心不忍,在他转身之际扯住他的袖子,“不是这样的,我需要你。”
他慢慢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她,“你真的需要我?”
“真的。”
剧情还没走完,她怎么可能不需要他?
“那你为何不愿意我帮你?”他垂着眼皮,如画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幽怨,“是因为看过我的身子,不满意?”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魏昭立马就想到他坦然面对自己时的样子,那身材张力,以及绝对的天赋异禀,如同寂夜里的一把火,映红了半天边。
“不是因为这个……”她深吸一口气,以此来平复自己快冒烟的心脏,“这事……还不到时候。”
“那到时候,我可会找我?”
“兄长。”她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他,太过违和,“你真的不必如此。”
“那我应该怎样?”他似在问她,也似是在问自己。
她想说你是男主,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为你而存在。
但真是这样吗?
除了她以外,没有知道这件事,对于世人而言,不知就是不存在。然而对她来说,尽管不知女主是谁,却知道书中定有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该问这句话的人,还有她。
“我也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后面的剧情,是不是就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知之。”崔绩的声音更低了些,“在未与你相知之前,我就像是花池里养的鱼,溺在水中无法逃离。是你抛下的饵,一次次将我钓起,又将我放回,我就盼着你哪次将我钓起后,不再放归。”
魏昭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的一段剖白的话。
对于她而言,系统就是那个垂钓者,一次次给她下套,又让她归于正轨,她也想知道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
他们的处境何其的相似!
“兄长,我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落入崔绩怀中,他抱得很紧,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愿者上钩,死死地咬着到嘴的饵不放。
“知之,我很需要你。”
这不是情话,但更让她动容。
她却是没有看到,他口中说着乞求之言,眼底却是不知足的贪婪,如那守着珍宝的龙,垂涎而隐忍。
不光要守着,防着别人,还要昭告天下。
是以第二天下衙后,他将崔家几兄弟和魏绮罗杨氏等人都请去听闲堂,当着盛氏的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那便是此生非魏昭不取!
除去这一点,他还让所有人配合他,帮他赢取她的芳心。
“你是不知道,大公子那话一出,崔侍朗的脸都红了。”魏绮罗紧赶慢赶回来后,气都没喘匀,快言快语地就把事情全倒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脸也红了。
不是羞的,而是臊的。
“他决心极大,看那架势是对你志在必得,老夫人应是都被唬住了,竟然没有反对。”
盛氏没反对,其他人自是不好说什么。
“知之,大公子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到底怎么想的?若真对他无意,可不能由着他这样下去,否则你怕是逃不掉。”
“我……对他也有些好感,只是……”
“有就行。”魏绮罗一拍桌子,“这可不是我们上赶着的,是大公子自己愿意。难得有情郎,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足见他心之诚,你可别碍于一些有的没的,白白错失这么好的男子。”
魏昭暗自叹气,这哪里是不想错失就不会错失的。
无论哪一本书,男主都属于女主。男主之所以是男主,是因为女主。女主之所以是女主,亦是因为男主。
一想到自己只是恶毒女配,她是满心的无力。
这会儿的工夫,魏绮罗的思绪不知跑了多远,已经开始憧憬他们成亲之后的事,“以前我还担心你,纵是招人上门,也得应对姑爷家里的亲戚,少不得有些麻烦。若是你和大公子在一起,倒是好办多了。”
现在的崔府不比以前的崔府,确实清静了不少。
当家的是杨氏,与她们关系不错。退一万步说,这也是她们的地盘,不管是做什么都更方便些。
魏绮罗又想到以后自己不光是女儿的娘,还是女儿的婆婆,自然也就没了婆媳之间的龃龉,是越想越开心,竟然笑出声来。
“娘,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祖母这关好过,大长公主那里可不好过。”
“也是。”
魏绮罗满腔的欢喜被一盆冷水泼去,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崔侍郎是个痴情的,没想到大公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魏昭愣了一下。
“那崔侍郎没说什么?”
“他肯定是有话说,父子俩又去书房了。”
*
书房内。
崔洵点了香,递给崔绩,崔绩将燃着的香插到香炉内,父子俩这才算是完成一贯的仪式。
望着画中的女子,崔洵感慨道:“你长大了,也有了心悦之人,还有成家的打算,你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很欣慰。”
他的眼神有情,更多的是尊敬。
这些年世人提及他与萧蔚的婚事,皆道他们夫妻情深,一个不顾性命也要为丈夫延续血脉,另一个则用情至深,哪怕是续娶了一个像她的替身,膝下却再无别的子嗣。
而崔绩看画像的目光没有思念,只有冷淡,“她若真的泉下有知,恐怕最后悔的就是将我生下来。”
“绩儿,你……你何出此言?”崔洵明显吃惊,严肃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眉头也随之皱起。
崔绩扯了扯嘴角,似是嘲弄,“生而丧母,至亲视之为仇,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生。”
“绩儿!”崔洵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他的目光充满心疼之色,“你不能怨你娘,她为了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你外祖母也是珍视你,才会对你严厉了些……”
“父亲,我没有怨她。”他打断崔洵的话,抬眸时隐去嘲弄,取而代之的是庆幸,“若世间无我,我又岂会心悦于人。只是父亲,她已故多年,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而活?”
香火的气味弥漫开来,已燃了一小截,红光一点点地下移,香灰尽落入铜质雕刻的香炉中,不知重复多少回,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整整二十一载。
这二十一年来,崔洵从未被人问过想不想为自己而活,一时之间他被问住,向来古板的脸上竟有一丝迷茫。
须臾,他回过神来,“你到底是大了,都会关心为父了。你不用担心,为父如今很好,只要你一切都好,便再无所求。”
“上次我与父亲提过的事,父亲可还记得?”
见他不语,崔绩又道:“魏夫人嫁给父亲多年,父亲也该为她想想。”
他记起这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为父不是说过,她有你四妹妹,你对你四妹妹……若是你们真在一起,好好孝顺她便是。”
“四妹妹姓魏,是女户,早就言明在前,日后是招婿上门,我们怕是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崔绩看着他,淡淡地道:“将来我的孩子应该不姓崔,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绩儿!”他脸色大变,“你……你都知道了?!”
他们父子虽不算亲密,却胜在相互信任。
崔绩没有否认,“父亲,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与魏夫人好好过日子。”
“你这孩子……”他声音低下去,“那你外祖母那边……”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知晓。”
“这件事你切记不能让她知道,还有那个人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问,否则……”崔洵才松下去的一口气,重又提了起来,“还有你和知之的事,她怕是不会接受,你若真认定了,当有所准备才是。”
“多谢父亲提醒,我心里有数。”
崔绩再次看向那画像,眼神如夜下湖水,静默又漆深。
半晌,似自言自语,“我们不愧是母子。”
第72章
*
父子俩一出书房, 打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魏绮罗和魏昭。
天色微昏,母女俩似是一对姐妹花,一个艳绝若桃花, 另一个娇美如梨花,皆是美目生妙, 颜色胜过万千姹紫嫣红。
四人目光交错时,气氛说不出来的微妙。
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但此一家人好像与先前又有所区别。
崔洵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儿子,但见崔绩的眼神不掩情意,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暗自在心里直呼想不到。
犹记得三年前,他们这对继兄妹第一次见面时, 那般的生疏, 过后私下相处时, 他还提点儿子几句, 让其对继妹莫要太过冷淡。
而今这般痴痴,当真是出人意料。
思及此, 他轻咳一声,对所有人道:“进去吧。”
魏昭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来, 他对他们的事, 或者说是对崔绩的决定应该没有异议。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真爱至上的人, 当然不会出于门第有别而断送别人的情路。
既然如此, 对他们而言倒是方便。
她没动, 道:“父亲, 我有话想和兄长说。”
“父亲,你们先进去。”崔绩跟着说。
崔洵看了看他们,微微点头, 然后和魏绮罗进了屋。
屋子里已点灯,灯光透出来,照亮着四周。
魏昭走远了些,完全避开光亮所到之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人就在她身后,像是如影随形一般。
等确认屋内的人完全看不到他们后,她才停了下来。
“兄长这么做,不觉得有些过了吗?”
崔绩压着眉眼,眸色如晦,“你觉得我过分?”
她转身抬头,面上虽不见怒色,却有隐忧,“你如此闹大,还让别人帮你,且不说他们怎么想,事情定然会传到你外祖母耳中,到时候你要怎么收场?”
最重要的是,她要怎么收场?
赵狄口中所谓的将来就算是真的,其中定有现在的她不知道的曲折,眼下剧情还没有走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想让所有人知道。”崔绩欺近,欲伸手抱她。
她灵巧地躲开,“你注意点!”
这可是在外面!
府里人多眼杂的,万一被人看了去,少不得传出一些闲话来。多事之秋,实在没有必要再平添是非。
崔绩的动作落了空,见她一副警惕的模样,手慢慢成拳,声线低沉,“有些事发生时无人知,或无声无息消散,或被人刻意掩盖,再无见天日的一天,人亦如此。”
她徒然心惊。
他说的可是那位燕王世子?
所以他这么做并非仅是为张扬而张扬,而是防止独孤岚对她做些什么!
多疑之人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先前为了试探她,独孤岚频频动作。如今从赵狄嘴里知道那些事,岂会置之不理?
“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既知自己误会,自是诚恳道歉。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她闻言,提着的心稍稍缓和了些。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事倒是可以问上一问,“你之前夜闯樊城大牢,到底在查什么?”
崔绩何等敏锐,立马就感知到她态度的变化,从而断定她心境发生的转变,眼底的幽漆瞬间化开,如春水开始荡漾。
过了一会儿,又深沉起来,“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是否真是自尽?”
本着结果去寻找真相,求的不止是身世的缺失,还是他的来路。
他再次拥她入怀,这次她没有拒绝。
“知之,不管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依照赵狄所言,他们确实会在一起。
那么一个知悉未来之事,暗中处处害她的人,一日不除,便一日都要防着。她已经动手了,便绝对不允许对方有翻身的可能。
“兄长,赵狄有底牌,她肯定会利用的。”
“不怕。”崔绩埋首在她颈间,气息灼热,“她的底牌,或许正是她的催命符。”
*
城北的一处宅子外,始终有人守着。
朱漆铜环的门紧闭,上面未见表明主家身份的匾额。院内应是有些日子没被好好打理过,树木枝丫疯长无形,墙根底下长着不知名的杂草。
但此时却是住了人的,亮着灯的屋内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欣然,你能不能告诉祖母,你到底有何打算?”赵老夫愁得看上去像是又老了好几句,法令纹都深了好多。
她看着还有心情沏茶慢品的赵狄,实在是不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的孙女为何还是不惊不慌的样子。
“祖母莫急,纵是律法有令,但谁家没有几个犯事的奴才,也不见哪家的主子真的被降罪。只要有人出面替我斡旋,必定不会牵扯到我。”
理是这么个理,赵老夫人闻言却是更愁,“如今崔家应是不会管我们,哪里还有人会帮我们?”
赵狄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皱起眉嫌弃地道:“那起子势利小人,打量着我们失了势,竟然拿这陈茶糊弄,且给我等着!”
“欣然……”赵老夫人可不管上这茶是好还是坏,这一天一夜以来,她饭都没吃几口,更不在意什么陈茶新茶,“要不我再去求你姨祖母?”
“求她作甚!”赵狄将茶杯重重放下,脸色阴沉,“不用他们,我也能无事。”
赵老夫人见她起身,忙跟了上去。
她先是换了一身素青的衣裳,然后对着镜子梳发,收拾妥当后,又照着变化了几个截然不同的表情。
一时可怜,一时凝重。
赵老夫人被她弄得莫名,还当她怎么了,大急,“欣然,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祖母……”
“祖母,我要去见大长公主。”
“你……你去求她帮你说情?她能答应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信满满,“我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不可能会拒绝。”
守着她们的人不会限制她们进出,只是无论她们去哪里都会紧紧跟随,即便是这个时辰她要出门,也没有人过问。
斗南默默地跟着她,来到公主府的门外。
她在公主府住过,府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并未一开始就说要见独孤岚,而是求见荣嬷嬷。
不多会儿,传话的人来回复,说是人不得闲,无法抽身来见她。她自是知道这是托词,当下对那传话的人耳语一番,还塞了一个荷包给对方。
传话犹豫了一会儿,没收她的好处,却是又跑了一趟。
这一次回来,对着她便没有好气,“你赶紧走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她没想到会吃闭门羹,也不可能就此作罢,遂不死心地等在外面。或许是她运气好,竟还真让她等到独孤岚出门。
独孤岚一出现,她立马冲了过去。
侍卫们拦着她,她只能拼命高喊。
“殿下,殿下,臣女有重要的事要禀报殿下!”
独孤岚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极冷,如锋利的兵刃。
她见独孤岚不为所动,再次喊道:“事关江山社稷,还请殿下听臣女一言!”
“放肆!”荣嬷嬷过来,眼神不虞地盯着她,“江山社稷也是你妄言的,念在你曾有功的份上,殿下不计较你的失礼,还不退下!”
“嬷嬷,我是真的有要事,事关天下安稳……”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侍卫们给架走。
望着远去的马车,她是满眼的不甘,咬着牙,低语着,“大长公主,这是您自己的选择,日后莫要后悔!”
雕花漆金的华贵车厢内,荣嬷嬷问自家主子,“殿下为何不听听她怎么说?”
“人言皆为己,一面之词真假难辨。”独孤岚轻哼一声,“本宫自有认定与眼光,将来之事无需旁人告知,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何必要听?”
荣嬷嬷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奴婢受教了,只是她此举必是为了脱罪,殿下不见她,她或许会找别人……”
“她这是自寻死路!”独孤岚气场一开,哪怕是在这一方空间内,仍然气势惊人,“倘若她死守着自己的秘密,本宫倒是懒得理她,眼下她狗急跳墙,那就不能留了。”
*
是夜。
四更的梆子声响过,赵狄猛地被惊醒。
这一醒来立马发现不对,不等她反应过来,黑暗中传来阴森的声音,“你终于醒了,那就上路吧。”
与此同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悬起来,脖子处紧勒着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况。
她想喊,喉咙却被卡着根本说不出话来,惊惧与慌乱中,只有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因果报应,害人终害己,你逼死你的丫环,让她替你顶罪时,恐怕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这吊死的滋味,你合该尝一尝。”
那阴森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拼命地蹬着腿,发出含糊垂死的呜呜声,企图让那人救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知晓所谓的将来之事,便有倚仗和筹码,当真是可笑至极!且不说你说的是真的是假,纵然是真的,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大抵都是道听途说,又有几分可用?”
她猜到了对方是谁的人,无比的惊骇着。
不应该这样的!
“若你真的知道不少,又岂会抢了别人的机缘,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这说明你不仅知之不多,还是个极其无能之人,你这样的人,不堪大用,也不能留,还是哪里来哪里去,莫要在世上丢人现眼的好!”
濒死的感觉让她绝望,窒息之中却能听到这些话。
她记得自己时隔多年再次迈进崔府大门的情形,那么的忐忑不安,那么的自惭形秽,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去面对别人怪异轻视的目光。
姨祖母嘴上说着可怜自己心疼自己的话,却是明显有几分嫌弃,嫌弃她命不好,嫌弃她是被休之身。所有人都怕她坏了崔家的门风,躲着她避着她,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为了能留在崔家,她只能忍气吞声。
她还记得再见表哥的那天,在看到表哥身边那女子的第一眼,涌上她心头的不止是羡慕,还有浓浓的嫉妒。
那个人出身很低,和她一样丧父丧母,却偏偏好命成了崔家的继女,还嫁给了表哥,独占着宠爱。
无非就是因为救过大长公主,被大长公主接到公主府小住时极尽讨好,又是学医又是习武的,讨得了大长公主的欢心,从而飞上枝头。
若换成是她,她也能做到!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长出了心魔,没日没夜的折磨着她。
天可怜见,老天还真的给了她机会。但是她明明不仅照着做了,还提前有所准备,为何没有成功?
那个魏昭凭什么可以!
如果当初她没有离京,而是与表哥一起长大,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有所不同?她恨,恨父母死得早,恨祖父没担当……
她意识很快涣散,原本抓着脖子的手骤然垂下。
良久,死寂的黑暗中再次传来那阴森的声音。
“蠢货就是蠢货,自以为窥得天机,便照着别人的样子画虎,岂不知画皮易,画骨难,注定成不了气候。”
第73章
*
“啊!”
赵老夫人是第一个发现孙女死了的人, 她尖叫着,惊动守在外面的斗南和衙役。
他们冲进来,看见悬在半空的赵狄, 赶紧解下来。
人早就咽了气,身体都有些微微发硬, 赵老夫人哭喊着,根本不愿相信孙女已死的事实, 厉声指使他们去请大夫。
斗南没说什么,一边让人去报信,一边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和崔绩一前一后赶到,赵老夫人一看到人,直接扑过来, 死死扯着崔绩的袖子。
“绩哥儿, 你一定要救欣然……”
崔绩垂眸看她, 神情清冷, 目光平静。
大夫不用上手,也能看出人早就死了, 却还是做着样子诊脉查验,“大人, 这位姑娘已经去世了。”
“不, 不可能!”赵老夫人大喊, “我的欣然不会死, 她不会死的!你们快救她, 你们快救她!”
她见崔绩不动, 表情凶狠起来,“绩哥儿,你怎么不救我的欣然?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光是喊叫还不够,她开始撕扯崔绩。
崔家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盛氏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拉开,“你这是做什么?欣然走了,你心里不好受,也不能这么为难我的绩哥儿!”
她大哭起来,“姐姐,你快救救欣然,欣然她没有死,她不会死的,她不会丢下我的……她不会的……”
“你这个样子,让欣然怎么走得安心。”盛氏叹着气,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妹妹。
“不,我的欣然不可能死……她昨天还说有法子脱身,她怎么会自尽……”赵老夫人喃喃着,眼睛越来越厉。
夜里赵狄从公主府回来后,脸色虽然很不好看,说独孤岚没有见自己,但却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计划着再去见什么人。
那笃定的样子,以及胸有成竹的表情,绝对不是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一定是有人害她,她是被人害了!”
她吓人的目光倏地看向斗南几人,“是你们……就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欣然,我要和你们拼了!”
盛氏下意识皱眉,身边的吴嬷嬷已快一步将她拦住。
“这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你们全都是一伙的!”她大喊大叫着,状若疯癫。
这时仵作验完尸,向崔绩禀报,说死者的死状符合自缢身亡的特征。勘验现场的人也没有发现异样,屋内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肯接受孙女是自尽的事实,跌跌撞撞地过去,一下子瘫坐在盖着白布的尸体旁,抖着手将白布揭开,又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般蒙上。
“我的欣然,我的欣然……她不会死,她不可能自行了断……都是你们害了她,是你们,是你……”她猛地抬头,恨恨地看向魏绮罗身后的魏昭。
那吓人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给杀了。
她冲过来,还没有到魏昭跟前,就被崔绩挡住。
“是你们,是你!”她瞪着崔绩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是你被这小贱人迷了眼,伤了欣然的心,害死了欣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悲痛情有可原。
可悲又可笑的是,在场这些人当中,除了魏昭和崔绩,没有人相信她说赵狄不可能自尽的话。
但她将恶名扣在他们头上,便是盛氏也有些看不过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欣然丫头为什么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吗?”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流着泪,越显苦相,“你这是在怪我?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姐姐你害的吗?当初若不是你执意让我嫁进赵家……我何至于丧子丧夫,到头来连唯一的孙女都死了……”
盛氏一噎,自责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是你……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恨你!”
这带着恨意的指控,让盛氏陷入强烈的情绪中,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人已在听闲堂。
守在身边的人是魏绮罗,以及几个孙辈。
魏绮罗将她扶起靠坐床头,还给她腰后垫了枕头,再喂她喝过水后,细声细语地告诉她,说杨氏留在了城北那边,一是要照看赵老夫人,二是要料理赵狄的后事。
她神情黯然着,摆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却又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昭丫头留下来。”
*
魏昭八岁进崔府,顶着半个崔家姑娘的名头,一直是这座府邸的边缘人物,像今日这般被盛氏单独留下,还是头一遭。
她慢慢过去,在盛氏的示意下坐到床边的矮凳上。
安神香幽幽,却无人能心静。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盛氏语气沉重地开口,“当年我替她择婿时,诸多要求百般思量,最后为她选定赵家。赵家家境虽不显,却胜在无宗族长辈掣肘,赵家妹夫又是个清正包容之人。她嫁过去后果真如我所料,当家做主夫妻恩爱,哪成想最后竟是这样……”
魏昭没想到到,这位继祖母竟然会和自己这个继孙女说这些事。按照常理来说,哪怕是心中苦闷,急需找个人倾诉,也不会找她。
她不好接话,唯有静静地听。
盛氏应该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叹了一口气后,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绩哥儿。”
这下她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并不是和她谈论赵老夫人的事,重点在崔绩。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被他的外祖母养在身边。大长公主是领兵之人,行事手腕皆是雷霆,对他极其严厉,三岁就开始操练身体,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身上一直带着伤,我每每听人说起,心里都难受得紧。”
崔绩的幼年,她想她应该算是参与过。在那个梦里,小小的孩童确实如盛氏所言,晚睡早起身上总是有伤。
如今听人说起,分外的不是滋味。
而盛氏,眼眶已经微红,“他幼年时偶尔回来,最喜欢跟在他父亲身后,我看得出来,他想留在他父亲身边,我也曾想过去找大长公主商议,却反复权衡着,以为他在公主府才是最好的出路。”
“兄长定然明白您的苦心。”
她的话,换来盛氏的一声苦笑。
“倘若我知道他长大后会变得性情淡泊,事事无欲无求的样子,当年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外祖母要人,可惜啊,万金难买早知道……我若早知道,便不会让你姨祖母嫁去赵家,我若早知道,绩哥儿他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性子。”
盛氏说着,一把握住她的手,“昭丫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有情。我也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正是因为知晓事理,你必定也是诸多考虑,但这世上难有两全之事,你可要想清楚。”
她不难从这番话中听出支持的态度的,之所以让她想清楚,无非是两个意思。一是如果她选择拒绝,便是有违自己的心意,确实应该好好想想。二是若是她想和崔绩在一起,更应该好好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独孤岚。
独孤岚的手段,她以前只听闻过,而今算是真正见识到。
赵狄不可能是自缢身亡,但官府的人都查不到蛛丝马迹,可见上位者的手段,抹杀一个人时,连任何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么她呢?
如今的她,算是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独孤岚会怎么做?
*
离开听闲堂后,她去见了魏绮罗。
魏绮罗得知她现在就要回魏宅,还当她是躲清静,并未多想。
她之所以这个时候走人,是想着倘若真有什么事,崔家也护不了她,还不如自己的事自己当,不要牵扯其他人。思及之前独孤岚为试探她时做的事,她一路上都提着心,顺利抵达家门口后,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始终悬着心。
安顿好没多久,隔壁传来悠扬的琴声。
很显然,李戌还在。
她站在宅子之间的院墙边,对那边的人道:“我可能惹了一些麻烦,大长公主已经盯上了我,你若还留在这里,恐怕会被我连累,还是趁早走的好。”
琴声戛然而止。
很快墙的那边传来李戌的声音,“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也当心些,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她言尽于此,想着他如果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毕竟以他的身份,一旦被别人察觉出端倪,必是关于性命的凶险。
几人聚在一起说话时,月婆婆告诉她,另一边的隔壁换了住家。
“看着是一对父子,这两日都在修葺搬东西,听口音像是安元府下面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示意白鹤搬个凳子出来,然后踩着凳子去看,正好看到那父子俩在院子里修整,从身段体型,以及动作手法来看都是有力气之人。
白鹤问她他们可有不妥之处,她没有回答,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忽然,她似有所感,目光望向外面。
一辆宽大却低调的马车从巷子口驶来,驾车之人一看就是练家子,随车的人亦是如此。等那马车正好停在她家门口,她赶紧从凳子上下来,搬起凳子送回屋内。
“咚咚”
敲门声响起,如一块巨石将她悬的心砸了下去。
月婆婆问了一声是谁,听到外面的人说是来找自家姑娘的,下意识用眼神询问她。
来都来了,哪里能躲得掉。
她朝月婆婆微微颔首,月婆婆这才将门打开。
当看到独孤岚的那一刹那,她被砸到底的心反倒轻松了些,因为对于上位者而言,愿意来明的,说明事情尚有转寰的余地。
“你可知本宫为何来找你?”独孤岚背着手,四下扫了一眼,开门见山地问她。
纵是一身常服,却散发出杀伐果决的气场,震慑所有人。
明人不说暗话,她也没有必要再装,“民女斗胆一猜,殿下屈尊前来,应是为了兄长。”
独孤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个聪明人。”
第74章
聪明人对聪明人, 就像是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映着你。你的光中折射中我的阴面, 我的正面倒牵出你的影子。
论气势,自然是独孤岚更胜一筹。但魏昭不惧不躲的姿态, 也未见落下风。
一时气氛胶着,似两军对阵般,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独孤岚有些意外,目光却更是锐利,锋芒毕现地看着眼前的人。
打从她真正掌权开始,已有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与她对视,她不得不承认, 这是自己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走眼。
“你既然知道本宫为何来找你, 那应当也知道该怎么做?”
“敢问殿下, 民女应该怎么做?”
她万没料到魏昭会反问, 气场大变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 “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你也算是和本宫有缘, 虽出身不高, 但还算聪明, 本宫可以许你一门亲事, 如何?”
这门亲事的人选, 想也不用想, 必不会包括崔绩。
魏昭看着她,表情未变,也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民女常听人颂赞殿下,殿下这般人物,当称得上是世间女子第一,镇守边关上阵杀敌,不输任何男子,不同于所有闺阁之人。
民女以为殿下之眼界,必不会困于高墙内宅,却没成想也会说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桩好姻缘的话来,不免有些失望。”
失望两个字,似开战前的鼓,一下下重重地敲她心上,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她瞳孔猛缩着,突地吸进一口凉气,那凉气竟是有形般,尖锐地刺痛了她多年来止如水的心脏,令她十分的不适。
“放肆!”荣嬷嬷感知到她的异样,凌厉地质问魏昭,“你是什么身份?谁许你如此和殿下说话的?”
魏昭连她都不怕,何况是她身边的人,当下回道:“殿下有问,民女如实照答,何来放肆一说?”
又对她福了福身,说:“殿下能屈尊前来,民女感到万分荣幸。但民女以为,不管身份高低贵贱,世人皆有自己想做之事,身为女子也大有可为,未必只能囿于高墙之内。”
她已恢复上位者该有的态度,眉宇间尽显威严,目光睥睨着,轻慢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窥一叶,而以为知万物,仅凭曾混迹江湖之人的几句话,便以为知天下事,当真是可笑。”
魏昭闻言,心下了然。
当权之人若想查什么人,哪怕再是时隔多年,再是隐藏得好,想来也不费什么工夫,所以月婆婆和风师公的来历,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肯定是一清二楚,甚至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她深感无力,这样的处境让她仿佛回到刚穿来的时候,且更遭。
“民女见识浅薄,难免贻笑大方,还请殿下莫怪。”
独孤岚轻哼一声,“这么说,本宫的好意,你不打算领情?”
魏昭摇头,“殿下,民女是无大志之人,也没想过要攀什么富贵,只想着不管遇到什么的人,当以自己欢喜为主。”
“好一个以自己欢喜为主!”独孤岚几步走近,气势骇人,“你先前放走的那个下人,本宫可以帮你找到,为表本宫对你的欣赏,还会赐你一座宅子,你看如何?”
当初那些话本来就是她胡诌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拿来堵她的后路。
若她识时务,当知进退。她小心谨慎多年,更知如何才能明哲保身,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想退就能退那么简单。
“殿下,您当知关键所在,并非在于民女,而在兄长,您若有所安排,为何不与兄长商议?”
“你大胆!”独孤岚终于没了耐心,明显有了杀意,“本宫如何行事,何需你来教?”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衣胜雪的人疾步如风,仿佛是六月里突如其来的大雪,漫天漫地的席卷而来。
须臾,崔绩以绝对的守护之姿,将魏昭当在自己身后,直面着独孤岚,“事情皆由臣而已,臣以为她说的没错,殿下若有任何不满,当冲着臣来。”
此情此景,仿若往事重现,一时让独孤岚有些恍惚,眼前之人的五官,逐渐与另一个人的交叠着。
很多年前,她最为疼爱的女儿就是这般以身相护,挡在别人的前面违背她的意愿,说着让她痛心的话。
“娘,是我心悦清风表兄,与他无关,您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女儿心不由己,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恍惚之后,她内心深处涌现起无边的愤怒。
“孽障!你敢忤逆本宫!”
“殿下怕是忘了,臣的出生就是对您的忤逆。”
“你……”她大怒,一个转身从随行侍卫的腰间取剑,直指崔绩,“谁给你的胆子和本宫这么说话,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吗?”
剑气森然,散发着浓浓的杀意,寒光划过魏昭的视线。
她下意识想将崔绩拉开,却被他制止住。
他声音很低,“躲不掉的。”
这一刻她更懂他的难处,骨肉至亲铸就的命运枷锁,除去以命相搏,否则根本逃不掉这深植血脉的桎梏。
“殿下要杀便杀,臣绝无怨言,但一切皆由臣而已,还请殿下莫要迁怒其他人。”
“本宫如何做事,还用你来教?”独孤岚语气极重,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嫡亲的外孙,而是一个仇家。
而崔绩的声音却更低,“殿下行事,臣岂敢置喙?举凡是有碍殿下之人,悉数被抹去,臣只是有一事不明,当初臣出生时,殿下为何不直接把臣给杀了?”
他与独孤岚对峙着,互不相让。
斜阳快要下坠,残存的余辉拖拽着,似是想抓住万物的影子,将影子越拉越长,直至消失不见。
正如他们祖孙二人之间的关系,哪怕有人曾经期待过,却在漫长的冷漠岁月中一点点地埋葬,最终只剩割不断的血缘。
良久,独孤岚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等到人走了,悲凉还在。
魏昭第一次主动去握崔绩的手,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紧紧地将她的手包裹着。
*
暮色四合,炊烟起。
月婆婆烧了几个拿手好菜,将饭菜端上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昭知道她想问什么,安慰道:“你们的事不打紧,不必放在心上。”
她还是不太放心,不时看向崔绩。
崔绩道:“她虽然手段雷霆,却也直接,不会与人绕弯子。”
这话倒是不假。
真正的上位之人,想做什么事根本没有必要来虚的。
月婆婆这才松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她的拿手菜自然都是魏昭爱吃的,不似宫廷御膳的名贵,也没有世家高门的讲究,却满是烟火气。
一方不大的圆桌,两人同坐一边。
烛火渲染着,尽显温馨之色,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安宁。
崔绩先是给魏昭盛汤,接着又是夹菜。魏昭也不扭捏,反手也给他夹菜,你来我往的,倒像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这样真好。”他叹息着,被暖化的气质越发如玉。
那眼中的温柔与依赖,是暗夜中突然看到了光亮,也是独行时巧遇上同路的伙伴,更是孤独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契合的眷恋。
魏昭心有所动,也跟着感慨,“是啊,这样真好。”
没有剧情任务,她可以暂时不管他们在书的身份,没有所谓的男主,也没有所谓的恶毒女配,她是她,而他也只是他。
用过饭后,他也没急着走。
两人坐下来说话,谈论的当然是接下来该怎么做,说着说着忽然齐齐没了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头渐渐凑到一起。
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崔绩克制着身体的叫嚣,艰难地停止动作,“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清楚自己若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才迈开腿,便感觉衣服被人扯住。
“知之,你……”
魏昭仰着脸,暖光中越显肤如凝脂,“天晚了,那就别走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压着声,如同压着心底那头快要冲出来的巨兽。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魏昭慢慢站起,手伸向他的腰间,将自己的身体贴了过去。
她觉得那位继祖母说的对,这世间诸事恐怕都难两全,她一心想着等走完剧情,再来计较自己的心意。但是她却是忘了,倘若剧情走完后,一切回归书中,对她而言岂不是一场空?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只管今天不管明天也好,她不想再为了一个不知是谁的女主,而枉顾自己的感情。
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天!
当她主动缠上来时,崔绩再也压制不止自己的渴望,任由那虎视眈眈的巨兽肆意而为,贪婪地享用着垂涎已久的美味。
芙蓉帐内,软玉销魂。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狂风暴雨将歇,她还被男人压在身下,娇喘微微时,脑海中突然冒出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触发任务完成大礼包,喜提女主身份,本系统从今日起正式下线,祝宿主生活愉快。】
“……”
她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自言自语,“就这样完了?”
正准备抽离的人闻言,气息骤然一变,重重将身体一沉。
“!”
她不由得两腿发软,暗暗叫苦。
这下是真的完了!
第75章
*
夜很长, 无眠的人不少。
偌大的公主府,冷清而寂静,香火的气息从祠堂内飘散出来, 烛光照着门口石雕麒麟,越显雕像森然。
独孤岚望着牌位之上的画像, 神情透着几分疲惫之色,“蔚儿, 你是不是还怪娘?你是不是还在报复娘?”
哪怕是画卷被烛火日夜熏染着,颜色不再鲜亮明艳,但画中的女子却始终没有变过,永远是年轻的模样。
“殿下,郡主最是知道您的苦心, 岂会怪您?”荣嬷嬷安慰着, 也在看那幅画。“郡主, 奴婢求求您, 您托个梦给殿下,好让殿下心安。”
画中人自是不会回应她们, 但那眉宇间淡淡的忧愁,仿佛是答案。
独孤岚微微俯低身体, 抚摸着牌位, “蔚儿, 你一定还在怪本宫, 怪本宫拦着你, 你到死都不明白本宫的心!本宫只盼着你能好好活着, 荣华富贵一生……为什么你不理解本宫,非要和本宫作对,本宫不允许你和那个人在一起, 你偏要忤逆本宫!”
“殿下,郡主没有怪您,您何必自责?您那么疼她,她比谁都清楚,千错万错都是那个人的错,与郡主无关哪!”
独孤岚俨然有些崩溃的情绪,因为荣嬷嬷这话而重新聚拢,她取出帕子来,小心翼翼地擦着那牌位。
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也不是威风凛凛的将帅,只是一位痛失爱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
“我的蔚儿,若是你还活着……那该多好!”
若不是那父子俩,她的女儿怎么会死!
那个孽障,竟然还和她对着来,当真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娘答应你的事都已做到,那孩子也长大成人了,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却不听本宫的话,你若在天有灵,记得托梦给他,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牌位无声,死物焉能左右活人的思想。
她擦好之后,重新摆好,“本宫知道,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和你挺像的,可能是想学你,故意做些事来气本宫。这些年本宫想明白了很多事,若是当初本宫不拦着你,或许你还不会走到那一步。”
说到这,她语气一变,如秋入了冬,刮起刺骨的寒风。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
魏昭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夜里累极睡去后,她好似陷入了女主的剧情,除了不可描述就是不可描述,各个地方各种姿势没完没了。
哪怕是睁开眼晴,面前仿佛都是那些没羞没臊的画面。
她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白鹤叫起的。
白鹤麻利地侍候她梳洗穿衣,当她坐到镜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当真是一支红梅春带雨,似是被浓浓春意狠狠滋润过,越显娇艳水灵,又似被熊熊烈焰洗礼过,如夺目的花火。
一番收拾妥当后,出去见人。
荣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明显有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自家主子对她颇为欣赏,邀她进府小住几日。
这做派倒是客气,却又很熟悉。
当初独孤岚便是如此,将赵狄给接去了公主府。
她心想着,或许对于上位者而言,任何不确定的因素或者是人,他们都在掌控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贵人相邀,若是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她自是不会不识抬举。何况在她看来,那位大长公府殿下既然愿意和她玩明的,显然不可能在自己家里对她动手,她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但她也不想完全由着别人牵着鼻子走,遂道:“殿下抬爱,民女感激不尽,可否容民女修整一二,明日再去?”
荣嬷嬷似是料到她会这般,竟然没有半点为难。
等到人一走,白鹤和月婆婆风师公就围了过来,皆是满脸担心的模样。
她笑了笑,道:“不必担心,不怕她找我,就怕她不找我。”
若是风平浪静,表面上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怕的。
这时墙的那边传来李戌的声音,“知之妹妹,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她走到墙根,道:“你说。”
很快,李戌的上半身出现在墙头。
此情此景,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那时他鲜少走正门,大多都是从这道墙往返两间宅子,极其的随意。
他或许也想到了从前,神情间有几许黯然。
白鹤和月婆婆风师公得了魏昭的示意,已各自散去。
魏昭退后一些,道:“你下来说话吧。”
李戌闻言,一个翻身到了她面前,目光深邃而复杂。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用在他们之间,实在是再贴合不过。
她没有先开口,而是静待他说。
“我的祖父曾是漠北王的麾下,隶属于凤家军。”
他一开口,她立马就猜到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我父亲死后,我被我祖父的同僚派人接走,这些年听过很多关于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世人说的那样,漠北王没有反心,他是被冤枉的!”
相比他的情绪激动,魏昭太过平静。
尽管从崔绩的角度来看,以漠北王和燕王的关系,确实是个值得关注的人,但对于她而言,是她不想过问的存在。
李戌见她不为所动,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化解自己的不自在,“我这次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他。他没有死,一直被关在樊城大牢。”
四王之乱的人都在樊城大牢,而有记载的是早在平乱之时,四王全都死了。
魏昭还是不说话,只等他接着往下说。
他声音越发的艰涩,应是觉得口干而不太自然地舔了好几下唇,“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说是他已被转移,极有可能在公主府。我方才无意听到大长公主要接你去小住,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
艳阳高照,旧宅柿树,院落幽幽,是最为寻常的市井画卷。记忆中的男孩女孩就在这画卷中,形影不离打打闹闹。
魏昭垂了垂眸子,再抬头时眼神沉静,神色间未见任何的波澜与情绪,“想来你昨日应该也听到了我与大长公主说的话,当知她对我是什么态度。”
“你与崔少尹确实身份悬殊……”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接我去公主府小住并不是因为看得起我,而是另有目的,更能猜到我如今的处境,说是自身难保性命堪忧亦不为过,却还让我帮你打探消息,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说句难听的话,她的命都捏在独孤岚手上,眼下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再多出一事惹恼了对方,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表情渐起变化,似笑非笑,却满眼的悲凉。
李戌愣住,脸色大变,“知之妹妹……”
“我不欠你的,相反若真论起来,只有你欠我的份,你哪里来的资格让我替你做这做那,就凭小时候的那点情分吗?”
魏昭真的挺生气的。
她是占了原主的身体,所以愿意承担原主的一切,包括情意与责任,但她扪心自问,对于李戌这个人,自己做的已能完全抵消,甚至还有多。
为什么人心不知足,明知她的状况,还想让她去涉险。
真当她是烂好人吗?
“我……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你没想到?”她冷哼一声,“我不信你没想过我若是去帮你打探消息,万一被大长公主察觉,她会怎么处置我?因为我兄长的事,她对我已经很不满,如果我还牵扯四王之乱的旧事,你觉得她还会让我活着吗?”
说到底,还是她太过心软了!
“知之妹妹!”他大急,刚欲上前,被她冰冷的眼神骇到。“是我不好,我一时情急,没有考虑太多……”
“这是你的事!我是我,你是你,你的事与我无关!”魏昭转过身去,声音很淡,“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们之间的种种一笔勾销,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走吧。”
她本就不是原主,与他没有丝毫情分。
他神情十分的古怪,似难堪,也似羞愧。
半晌,伸了伸手,似是想做些什么,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
近傍晚时,月婆婆去送饭,回来后说人已经走了。
魏昭“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时,崔绩来了。
月婆婆赶紧给他盛饭,他自然而然的坐到魏昭身边,那亲近熟稔的样子,仿佛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纵无夫妻之名,但他们的的确确有了夫妻之实。
一想到他昨晚吃人的样子,魏昭就想离他远点。
然而躲得过人前,躲不过人后。
两人独处时,先一秒还正常的气氛,陡然像是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熏得她脸也红,身也软。
她说起李戌的事,如实相告。
崔绩不等她问,直接道:“他的消息没有错,漠北王确实还活着。我虽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没有死成,人被我外祖母给救了。”
“你外祖母为何要这么做?”
对于上位者而言,没有道理会强留一个隐患,哪怕是公昭天下的死亡之人,却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这话一出,崔绩看她的目光越发幽深,“他与我外祖母有些纠葛。”
尽管他没有明说,她却明白了。
所以独孤岚救下漠北王,又对世人隐瞒其还活着的消息,并将人一直关押在樊城大牢,是因为与之有私怨。
怨总与爱恨有关,不是爱,便是恨,或是由爱生出来的恨。
一阵沉默,唯有烛火橘黄。
忽然他幽幽地来了一句,“如今想来,她应该也是病了。”
一个也字,让她反应过来,当下回道:“我已经好了。”
“我就知道。”他欺身过来,大掌直接扣住她的细腰,“爱恨都易生心病,你得到了我,病自然也就好了。”
这话还真是一语中的。
她之所以能从恶毒女配转而成为女主,中间就差扑到男主这一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一开始她就这么做了,是不是就不用走那些剧情?
那个可恶的系统,像是耍着她玩似的!
正思忖着,男人的气息极离,“身子可难受?”
她瞬间感觉有一团火,自腰间开始烧,一直烧遍全身,烫得厉害。
书里对于恶毒女配的人设是貌美且蠢,胸大无脑,但她如今是女主,自然是只有貌美没有蠢,胸大又有脑。
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被月婆婆调养身体,又跟着风师公习武,将自己的身体养得气血十足是为什么。
身为限制文的女主,还应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身体素质要强,否则如何承受天赋异禀的男主没日没夜的圈圈叉叉。
一想到梦里的那些限制级的种种,再感受着男人毫不掩饰的欲与火,她像是软成了一滩水,声线都在发颤,“我明天还要去公主府。”
“我知道,今晚你好好歇着。”崔绩的大掌将她一带,与她紧紧相贴,“来日方长,我不会操之过急。”
“……”
第76章
*
翌日。
崔绩将人送到公主府门口, 却没有进去。
并非他不想,而是魏昭不愿。
“真的不用我送你进去?”他再三相问。
魏昭望了一眼公主府的门楣,摇头道:“不必。”
有些事适宜别人从中调解, 有些事只能两个人面对面。
府里的人见崔绩过门而不入,仅有她一人独自入府, 皆是纳闷不已。
赵狄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又有人被接到府中小住, 她这一出现自然是引人关注。
她被人领着,直接带到独孤岚的住处。
偌大如宫殿的屋子,重檐斗拱雕梁画栋,有着世间顶级的尊荣,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人间富贵。
而那背对着她站立的人, 威风赫赫气势惊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时, 目光睥睨着, 凌厉中透着压迫感。
她恭敬上前, 行礼请安,一应规矩礼数都没落下。
独孤岚一步步朝她走来, 如同领兵而往,令人不由胆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能让本宫那好外孙对你言听计从, 还亲自将你送来。”
也就是说她一到公主府, 便有人将情况传到这位殿下耳朵里, 或者说她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下。
从对方话里的怒气与讽刺来看, 她应该已是不能容忍的眼中钉般的存在。事已至此, 刀已悬在她头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反倒没什么好躲的。
“兄长正好顺路。”
“好一个顺路!”独孤岚冷哼一声。
崔绩接连两日宿在魏宅的事, 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与寻常的内宅妇人不同,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是以也不会揪着这点来说道魏昭。
何况比起魏昭这个外人,她自然是更在意崔绩的意思,“他此举分明是想告诉本宫,你们是一边的,好让本宫掂量一二。”
“民女若说兄长没有这个意思,殿下必是不信的,既然如此,那殿下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和本宫说话,就不怕本宫杀了你?”
魏昭在她的威压之下,眼神竟然没有一丝躲闪,“兄长说,殿下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无缘无故行杀伐之事。”
她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祖孙二人,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对方,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彼此疏离生分到仿佛是毫不相干之人,是以她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且她的外孙对她的评价居然是光明磊落四个字。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威严尽散时,有了普通人老去时的落寞感。
她厉目紧盯了魏昭好一会儿,才背手转身。
荣嬷嬷适时过来,示意魏昭跟自己出去。
魏昭被安置的客房,对面就是赵狄曾经住过的那间,是门对着门,窗户对着窗的那种,若说是巧合,怕是谁也不信。
客房内一应用物都很齐全,且皆是上乘,桌上的茶水点心也已备好,从茶香上便能判断茶叶的不俗。
从礼节上来看,倒真把她当成府里的客人。
荣嬷嬷离开之前告诉她,除了独孤岚所在的南院,她可以在府里随意走动,还提醒她园子里荷花正艳。
她没有去逛园子,也没有去赏荷花,甚至连房门都没出,但窗户却始终开着,方便有心之人能一眼看到她在做什么。
看书、练字、小憩,一言一行悉数传到独孤岚那里。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是独孤岚在听到汇报后,对她的评语。
“公子能挑中她,想来她定然有可取之处。”荣嬷嬷道。
独孤岚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半晌,道:“那样的出身,明明有些能力,却知道藏拙,确实是有几分难得,但再是有可取之处,到底是不般配。”
“奴婢瞧着,公子对她很是上心,倒是有些难办。”
独孤岚轻哼一声,“他不满本宫久矣,回京之事都未与本宫商议,还将寿昌和沈家那小子送作堆,摆明是想与本宫对着来。本宫倒要看看,若是本宫假意亲近他选中的人,他又该如何?”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尔后,又道:“传本宫的话,让她今晚与本宫一同用膳。”
消息一经传出,很快传遍公主府,议论声不少。
原因无他,只因自从永嘉郡主去世后,府里再未有人与独孤岚一席吃过饭,包括身为公子的崔绩。
魏昭去赴宴的一路,已经感受到无数或是羡慕或是探究的目光。
出乎她的意料,尽管府上的厨子是御厨,但菜色却相对简单清淡,看着像是忌口之人的饮食,其中也有一道五红汤。
她将将坐下,有人来报,说是崔绩回府了。
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人已到跟前,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原本她还挺自在的,如此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别扭,仿佛乾坤颠倒过来,这不是他的家,而是她的家。
好半天,独孤岚才发话让他一起吃。
他优雅地一掀衣摆,就坐到魏昭的旁边,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倾着,并主动去盛汤。
她心念微动,用脚尖去碰他的脚,等他压着眉眼看来时,目光朝主位的独孤岚瞟去。他应是明白了,动作稍显僵硬。
当他将盛好的汤放到独孤岚面前时,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
正准备给主子盛汤布菜的荣嬷嬷见状,不知想到什么,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魏昭注意到,独孤岚看着那碗汤的眼神,先是有一丝愕然,紧接着说不出来的复杂,然后是怅然与怀念。
她想,这位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殿下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那位永嘉郡主在世时,应该时常陪着自己的母亲的一起用饭,或许也曾像崔绩一样给她盛汤。
爱女之人,绝对不可能是无情之人。
食不言,席间再无话。
一顿饭吃下来,便是一向好胃口的魏昭都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崔绩被留下来,她一人先走。
才出门没多久,与一位年长的嬷嬷错身而过时,她闻到浓郁的药味,再看到对方消失在方向,若有所思。
*
门很快被关上,像是隔绝成一方世界。
所有的下人都已屏退,除了荣嬷嬷。
荣嬷嬷静立在一旁,垂首低眉如同一个透明人。
一室的气氛压抑,却比以往的晦沉好上许多,很显然独孤岚的心情应该还不错,那看向崔绩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寒气。
“本宫瞧着那孩子还算懂事,你既然喜欢,那就抬个贵妾,也算是她的福分。”
“她是女户,早就言明要坐家招婿,孙儿也已经想好,日后入赘魏家。”崔绩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坚定。
独孤岚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
她是极其骄傲之人,也有骄傲的资本,便是早年不受宠时,也未有过任何忍让。若不是今日有感,也不会做出让步的决定,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退让,谁料竟然无人领情。
蓦地,她怒从心头起。
那锋利的眼神,如同在战场上杀敌,“你这个孽障!你怎么敢如此得寸进尺,真当本宫会一而再的容忍你吗?”
崔绩敛了敛眼皮,遮住眸底的悲凉,“臣知道这些年殿下一直在忍,想来应是极其的辛苦折磨。臣自出生起,就是个孽障,本不该存活。”
他慢慢抬眸,对上独孤岚不掩怒气的目光,“但臣是个活生生的人,既然活在这天地间,便要由着自己的心而活,除非是死了!”
死这个字,让她面色发白。
她并非惧死之人,而是想到了自己的爱女。
由心而活的后果就是死!
“你这是在逼本宫!”
“殿下又何尝不是在逼臣!”崔绩的声音很低,是隐忍,却也是爆发。
他们对峙着,相互直视的目光如两把兵刃,你来我往皆不后退。
“好,好,好!”独孤岚一连说了三次,大声喝令荣嬷嬷去取自己的鞭子,拿到鞭子后猛地挥向崔绩。
崔绩没躲,任由那鞭子不断地抽打着自己,胜雪的白衣上很快出现一道道的鞭痕,可见点点血迹。
他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岚将鞭子一收,“滚!”
门一开,光亮与他同在。
他沐浴在光芒中,缓步走下台阶时,似是神子临于凡尘,仿佛世间的万千星光都汇于他一身,轩然飘逸皎皎绝艳。
当他走近后,魏昭这才看到他身上的痕迹,赶紧上前扶他。
斗南和白鹤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皆是神情凝重。
他们靠得极近,不像是一个扶着另一个,而像是相互搀扶。
“她为什么打你?”魏昭小声问道。
崔绩也不瞒她,将事情一说。
她倒是不生气,“她能说出抬我为贵妾的话,也算是松了口。”
对于现在独孤岚来说,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让步。
“只是她对你,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宫灯照着他们,如同一双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们的动向,一个接着一个地目送着他们,越走越偏静。
她在看到崔绩住处时,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个梦境的种种。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等她进到屋子后,看到那些在梦中出现过的物件,已能肯定梦不只是梦,而是冥冥中的注定。
空旷的房间,入目所及都是白色。
生而丧母,当一生着孝,这是她在梦里听到有人说过的话。
她让崔绩把衣服脱了,然后给他上药。
那些交错的鞭伤,每一道都见了血,可见下手之人的狠辣。
上完药之后,她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满眼的白衣映入眼帘,她随手取了一件,轻轻地披在他身上。
这般情形之下,若不是碍于他身上的伤,她应该抱一抱他的。
如画的眉眼,墨发散下,微敞的衣襟内可见伤痕,像是破碎的冷玉,竟是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美感。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某种画面,暗骂自己禽兽,看来让她当限制文的女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为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她主动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一时指着床后的位置,道:“你最喜欢缩在那里。”
一时又指着墙上,“我记得那里应该挂着一把木剑。”
接着笑了一下,“你每回出门,就将我藏在床底下,用一个木箱子挡着,还叮嘱我不要乱跑。”
随着她的叙述,崔绩的表情渐渐发生着变化,似喜似悲,似哭似笑,夜湖般的眸子像是倒映出星光,水汽之下尽是澄清璀璨。
“木剑是我舅舅送给我的……我怕你被人发现,每日都担心着,后来……小猫,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他一把将她抱住,如嵌进自己身体中,“原来是你,真好……你回来了。”
第77章
*
这座府邸发生的每一件事, 自然都逃不过独孤岚的掌控。
魏昭几时和崔绩碰的头,他们几时进的屋,又几时出来, 皆被暗处的人记下,第一时间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严肃依旧, 两颊的法令纹在灯火之下越发的明显,但从表情上来看, 却不见什么怒色。
“这么说,他们共待了近一个半时辰?”
孤男寡女的独处一室,一待就是一个半时辰,依着普通人的思绪,猜都不用猜, 必定是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做了什么。
她抿着唇, 嘴角压着, 让人看不出情绪。
“公子今日受的伤应该不轻。”荣嬷嬷小声道。
身为她最为信任的心腹, 荣嬷嬷了解她,当然也知道她下手的轻重。她对崔绩的那一顿鞭子, 显然没收什么力道。
她眉头一皱,神情随之一面, 尽显不怒自威的本色。
那禀报的人是个婆子, 想了想, 犹豫道:“公子送魏姑娘出来时, 奴婢瞧着两人似是都哭过, 公子的眼眶都是红的。”
“他哭了?”
她下意识问道, 很快察觉自己情绪外露,神情为之一沉,嘴角压得更低。
那个孩子自三岁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她都不记得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如今一回想,只有一张清冷疏淡的脸。
荣嬷嬷给那婆子递了一个眼色,对方赶紧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道:“或许是瞧错了。”
“他那个性子,你几时见他对哪个姑娘亲近过,更别提在别人面前哭。不管是不是故意气本宫,想来应该也有些喜欢,若不然也做不到这个地步。情爱如魔障,着迷时怕是什么都不顾上,他先前说要入赘,或许也并非全是气话。”
“那该如何是好?”荣嬷嬷忧心不已,“总不能真依了公子……”
堂堂公主府的公子入赘不说,还是那等门第,传出去岂不成了京中的笑话?
独孤岚慢慢起身,踱步到窗边。
这扇雕刻着祥云纹的大窗朝北,由光亮中往暗处看,所见是一片昏幽,仅能影影绰绰地看到景物的轮廓。
那离得不远的屋子,无灯无人气,仿佛没有住人。
良久,她声音极冷,道:“人心最杂,他不愿,旁人未必不愿。”
*
两个人的事,一人不破,那便从另一人下手。
魏昭再次见到她时,是第二天的上午。
她派人相请,请魏昭过来说话。
一应茶水点心,还有水果干果,看着倒真是请人过来喝茶聊天。
魏昭请过安后,在她的示意下落座。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地表明并不反对他们的事,对魏昭的许诺有二,一是等同如夫人之位的贵妾身份,二是所出子女可以养自己身边。
魏昭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未见喜怒。
她内心隐有一丝欣赏,但很快消失不见。毕竟像她这般生而富贵的人,世间的一切几乎是唾手可得,所见皆远远高于寻常人,自然也鲜少会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打动。
“本宫能答应你,便会信守承诺,将来不管绩儿娶的是谁,必定事先说明情况。”她优雅地吹着茶水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极,“绩儿一时糊涂,难免思虑不周,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该如何选择。”
但这样的选择,魏昭不会选。
“民女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从未有过攀附权贵之心,宁愿嫁个寻常人,也不做妾,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你分明心悦绩儿,却不肯做他的妾?”她语气一厉,目露嘲讽之色,“你莫不是以为他非你不可,便能掣肘本宫,迫使本宫应允你们的亲事?”
气氛一时降到冰点,茶水都似乎凉了几分。
魏昭眼神不躲闪,看着她,声音很轻,“兄长人品相貌皆出众,放眼京中上下,与之相提并论的世家子没有几个。您与民女说些,是觉得民女配不上他,他足可匹配京中最好的贵女。”
她眯了眯眼,“你既然知道,当知这是本宫最大的让步。”
若从客观条件来说,她所提的条件确实是最大的让步。
“先前民女一直以为殿下对兄长冷淡,如今看来应是不对。您其实是在意兄长的,若不然也不会替他觉得委屈。您为何不与他细说,告之自己的想法,也好过让他误会?”
魏昭的态度让她若有所思,气势一敛,“这么说,你宁可与他无缘,也不肯为妾?”
“民女不做妾,这是底线。若是真心之人,必不会委屈民女,若遇犹豫权衡之人,民女也不会委屈自己。这世间情爱固然美好,但比不过堂堂正正的活着。”
“你的意思是,他若想和在你一起,一定会与本宫反抗到底?”她轻嗤一声,“倒是个心思深的,以为凭着得了他的些许欢心,便能拿捏本宫,本宫竟不知该夸你,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上位者的霸气,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气显露无疑,那种高高在上,抬手间便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她紧盯着魏昭的脸,不放过任何的表情变化。
魏昭怕死,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波澜不惊,脸色虽然白了些,却不见瑟缩之态,“殿下何等身份,若想要民女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民女斗胆问一句,是否不合您心意者,您都不允许存在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身体明显微微僵硬,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似是剖心挖肝,看清魏昭的内里。
魏昭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心绷得极紧,像是满弓的弦。
“是殿下想杀民女,民女才会有此一问。”
她自是不信,冷哼一声,“是不是绩儿和你说过一些事?你真当本宫会顾及他,而不会动你?莫说是你,便是他,本宫也不在意!”
这话里的凉薄,哪怕魏昭这个外人听着,都替崔绩难过。
梦里那个渴望亲情,努力想讨自己外祖母欢心的孩子已经长大,或许对于崔绩来说有些事已过去多年。
但对于魏昭而言,却是不久之前的事。
她慢慢地站起来,又低头苦笑,“殿下不在意民女的生死,连自己的亲外孙也不在意,想来最为在意的人应当是自己。”
独孤岚闻言,却是怔了一下,尔后冷冷地道:“本宫在意自己,有何不对?”
“当年郡主拼死生下兄长,将兄长托付给您,您却压根不在意,定是由着自己的心,爱便是爱,恨便是恨,最是快意恩仇之人,应该活得十分痛快,那为何还不开心?”
“……”
荣嬷嬷见自己的主子被问住,赶紧出声,“你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和殿下说话?还不快闭嘴坐下!”
魏昭没动,“民女只是替殿下难过,若是您的仇人知晓您这些年来不亲骨肉,满心的怨恨,未有一日欢喜,该是你想何等的高兴,便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你怎么敢这么和殿下说话!”荣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忐忑不安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不等独孤岚说什么,魏昭又道,“民女不敢,民女就是想不通,想不通殿下为何要苦了自己,又苦了自己在意的人。”
独孤岚紧盯着她,似恼极怒极,却没有发作。
这时有个嬷嬷在外面晃了一下,荣嬷嬷见状几步出去,听完对方的禀报后面色变了变,赶忙进来凑到自家主子耳边低语一番。
须臾,独孤岚面色大变。
主仆二人匆匆而去,将魏昭晾着。
魏昭见她们出门后没有出院子,反而朝后面走去,心下隐有些许的猜测。她如今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默默地坐着,静等着她们回来。
思及方才的种种,叹了一口气。
约摸一炷香左右,荣嬷嬷疾步出现,看到她还在,道:“魏姑娘,你随老奴走一趟。”
荣嬷嬷的神情太过严肃,让她不由得心生不安。
她跟着对方,一前一后的出门,绕过正屋,屋后面豁然开朗,像是另一方天地,亭台楼阁小小桥流水。
与正屋一水之隔,是另一间屋子。
还未靠近,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她暗忖着这里面应是住了一个病得不轻的人。饶是猜到是个病重之人,等看到人后她还是吃了一惊。
那瘦到皮包骨的人,乍见之下如同一具干尸,显然是饱受病痛的折磨,应该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一双眼睛却并没有灰败之色,很是平静地望着面前的人,带着几分柔和。
“你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本宫还没有解恨,你还不能死!”独孤岚说着刻薄的话,声音却带着哭意。
“对不起……臣可能真的要走了,没有办法再让殿下解气……”
“本宫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本宫说吗?”
那人轻轻摇头,“对不起……”
“凤燊,你混账!”
魏昭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人就是漠北王凤燊!
“本宫知道当年你没有向父皇求娶,不是你不想,是你父王以死相逼,本宫还知道你那时突然发兵,不是想助燕王,而是你听到本宫遇险的消息
……这些年本宫一直想听你亲口说,只要你说,本宫的气就消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说?”
凤燊开口都已艰难,一字一字皆是吃力,“臣若是说了,殿下会更难过……”
有时候内疚比恨更让人痛苦!
魏昭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明显看得出来,哪怕事到如今,他们心里还有彼此。
独孤岚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本宫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你这条命是本宫的!”
她猛地转身,看到魏昭后,像是抓到救命的人,“你的医术是你家那个婆子教的吗?江湖术士应该都有些偏方,你过来看看!”
魏昭大概明白她为什么会让自己过来,显然是身边得用的医者束手无策,又因凤燊的身份特殊,不能请太医或者别人的大夫郎中。
然而这么一来,自己知晓如此的隐蔽之事,事后会不会被灭口?只是眼下这般情形,也没有转寰的余地。
魏昭心沉的厉害,在给凤燊把脉时,见对方紧攥着拳,掐得极紧,便知他肯定是疼得厉害,且会一直疼到死。
从他的脉相上,已能探知他这些年所受的折磨,时至今日还能如此隐忍,可见是一个多么心志坚定之人。哪怕她这个陌生人,也为之动容,并佩服至极。
“民女无能。”
独孤岚闻言,拼命摇头,“不可能,他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似是平静了些,“那依你看,他还有多久?”
魏昭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一个嬷嬷,正是那浑身散发着药味之人,应该就是平日里看守凤燊的大夫。
那么在她来之前,独孤岚肯定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如实道:“最多一两天。”
又想了想,说:“这位前辈的身体已经虚空,五脏六腑都已损坏,多活一刻就疼一刻,最后活活疼死……”
“住口!”独孤岚打断她的话,对那嬷嬷道:“你快去煎些止痛的药给他服下。”
“不用……”凤燊再次艰难开口,“臣多疼一刻……殿下的气就消一分……不用止痛的药,臣受得住……”
他连眼珠子转动都不易,望向紧闭的窗,目光微亮着,“这个时节……荷花是不是开了?臣记得与殿下初见……宫里的荷花开得正好……”
“本宫带你去看!”独孤岚欲扶他,他虚弱摇头,“臣这身子不由人,终不能自如,不如不看……”
他眸中光黯下去,恢复看破生死的那种平静。
魏昭想,她连这样的秘辛都知道,过后还不知有没有命?倘若活不成,死前如能行一善,倒也是不错。
这般想着,她对独孤岚道:“殿下,臣有一药,能让这位前辈站起来自如行走,却有弊端。”
“是何弊端?”
“此药以折损寿命为代价,能强行提升人的机能。这位前辈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撑不到药效的两个时辰。”
一两天,还是一两个时辰,这不是一件事,而是命的长短。
独孤岚习惯于握兵器的手在抖,时隔多年再次握住凤燊的手,声线都有些颤,“我们去看荷花。”
第78章
*
花池中的荷叶成片, 亭亭玉立的荷花随风摇曳着,不蔓不枝,纵是招摇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骨, 哪怕谢了枯了,傲骨却铮铮留存, 一如站在水榭旁的人。
凤燊个子很高,因瘦得厉害, 对于寻常人而言合体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太过空荡,尤其风拂过时,似顷刻间会被刮走。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致,近乎虔诚。
当年老漠北王提前将王位传给他, 他进京受封, 受封之后宫中设宴为其庆贺, 也就是在那一日, 他与独孤岚在御花池旁相遇。
那时他们一个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一个是唯一的嫡公主, 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说是一天造地设的一对亦不为过。
然而郎有情妾有意, 未必能终成眷属。
凤家掌兵权多年, 功高不震主的原因就是从不掺和皇权之争。世人皆道他与燕王是师兄弟, 必是支持燕王上位, 却不知他们私底下早已达成共识, 仅论兄弟之情。
燕王无意帝位, 身为嫡公主的独孤岚却明显要为自己的胞弟争上一争。正因为如此,老漠北王对他们的事极其反对,甚至是以死相逼。
“这些花是否从宫中移植而来?”
“是。”他身边的独孤岚回道。
独孤岚望着眼前这个将死的枯败之人,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天地巨变沧海桑田,再也找不到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的影子。
“你不恨本宫?”
她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时至今日,他的目光中还是没有恨?
“臣失信殿下,殿下如何对臣,都是臣的报应,臣岂会恨殿下。殿下的为人,臣信得过,那些人离了凤家军,成了萧家军,一样的为国效忠,他们跟着殿下,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干瘦的面皮扯了扯,笑得并不好看,似濒死的青松,拼尽全力焕发出最后的生机。
强心丹的时效是两个时辰,不仅能让人强行提升身体机能,还暂时压制住疼痛,但药性太过霸道,他残败的身体很难负荷。
几乎是在他倒下去的同时,独孤岚一把将他扶住。
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句话是,“臣有愧,但不悔。”
“凤燊!”独孤岚呼喊着他的名字,抖着的手指已探不到他的气息,瞬间泪如雨下,却无声无息。
她就这样扶着他,像是还在赏着荷花。
良久,喃喃着,“本宫有愧,亦有悔。”
*
整个公主府都被禁严,花池周围也清了场,魏昭却被允许留下,与荣嬷嬷等人远远地守候着。
她估摸着时辰,见那水榭中的两人许久未动一下,自是猜到凤燊已经去了。
事情已了,接下来应该就是清算。
趁着无人注意自己,她悄悄地往后退,等彻底脱离其他人的视线时,再快速地离开,直奔自己的住处。
白鹤见她回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什么也别说,立马着手铺纸研墨,然后将写好的信交给白鹤,“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有什么事,你交给我娘。”
“姑娘!”白鹤脸色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奴婢……”
“暂时无事。”
如果有事,那也是说来就来。
“那我们现在就走……”白鹤自然能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面色更加难看,当下就要去收拾东西。
“走是走不掉的。”她将人叫住,走到窗前,望向对面的客房。
事到如今,只有等。
等到崔绩下衙回来,她克制的情绪才重新掀起波澜。
暮色已将苍穹笼罩,初亮的灯火与外面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光线交融着,一半清明一半浑浊,如这世间,也如人心。
她语气尽量如常,叙述今天发生诸事。
末了,这才说出心中隐忧,“这等事情被我知晓不说,我还参与其中,实在是惶恐。”
崔绩明白她的担心,紧紧搂着她,压低的眉骨下,眸色沉得吓人,“无论是谁想对付你,你只要记着,我都会替你挡着。”
若是挡不住,那就踏过他的尸体!
他没有久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对于魏昭而言,太过漫长,如同等待一场事关性命的宣判。
她自是睡不安稳,天不亮就醒来,醒来后听到的竟然是独孤岚病倒的消息。
“斗南方才来传的话,说大长公主夜里起的高热,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几拨,高热还没有退,大公子一直在那边守着。”
白鹤说完之后,小声嘟哝了一句,“若是大长公主真出了什么事,或许就顾不上姑娘了。”
她闻言,内心阴暗了一下。
如果独孤岚再也醒不过来,那么很多事都会不了了之,她的危机也会随之解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去,私心想着果然人心复杂,一面阳一面阴,此消彼长,自己也不例外。
一天过去,独孤岚的高热还未退。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等到第三天时,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大夫郎中都传唤了一遍,人依旧还发着烧。
近傍晚时分,有人来请魏昭过去。
魏昭赶到后一看,寿昌公主竟然也在,旁边还站着一位贵气的男子。
“四妹妹,这位是太子殿下。”
听到崔绩的介绍,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多看了她两眼,从探究的眼神中能看出,应该是听过有她这号人。她也不意外,毕竟崔绩不是无名小卒,关注的人不少,包括宫里的那些贵人。
“听荣嬷嬷说,你师从江湖术士,知道一些偏方。”
她一听对方这话,便知自己被请来所为哪般,遂道:“嬷嬷谬赞,民女也就学了些许皮毛,当不得大用。”
这些个太医名医的都束手无策,她哪里敢班门弄斧。
“大长公主一直高热不退,父皇很是挂心,命孤与皇妹前来。眼下已过三日,若是这高热还不退,孤怕大长公主……你不怕有负担,尽管放手一试,若能医治大长公主,孤定然重重有赏!”
也就是说,不管她如何自谦医术不精,这浑水不得不趟。
她下意识去看崔绩,崔绩轻声道:“你且去看看,若实在无能为力,也无人怪你。”
太子不掩精光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什么也没说。
*
一进内室,她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艾草气。
四面门窗紧闭着,不漏一隙之光,铜盆内炭火旺盛,红彤彤的无色无味。镂空莲鱼纹的鎏金铜罩上,铺着浸润艾草汁的棉布。
流珠垂帘雕花大床内,独孤岚身上压着两床锦被,面色红得古怪。
据太医所说,她牙关紧咬,便是强行喂进去的药也不起作用。
魏昭替她把过脉后,道:“民女以为殿下如今之状况,已无法扬汤止沸,不若开窗通风引凉,并用浸过冰水的布巾置于额头腋下,以便快速将体热散退。”
“胡闹!”有太医反对,“大长公主应是风邪入体才起的高热,本就见不得风,一旦开窗必定会加重病情,更别说用冰,你是想害死殿下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魏昭自然不敢保证什么,“这位大人莫要动怒,我医术浅显,若你们觉得不妥,权当我没说。”
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近来,随之那冰玉相击的声音再起,“既然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外祖母退热,我倒觉得我四妹妹的法子或可一试。”
须臾,修竹玉树临于前。
魏昭看着眼前的人,心念微动。
或许他也是在意的吧。
哪怕冷淡多年,却还是渴望这一份温情。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他说要试,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太子沉吟片刻,也道:“那就按照魏姑娘说的做。”
火盆很快撤走,紧接着大开门窗。
所有人都退到外间,内室仅有魏昭和荣嬷嬷两人。
荣嬷嬷按照魏昭的话,将布巾浸满泡着冰块的冰水中,拧干后分别置于独孤岚的额头颈间腋下,以及大腿内侧和脚底。
每隔半刻钟,重新换一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独孤岚的体温明显降了不少,紧咬的牙关也有些许的松动。
魏昭让人煎了一碗药给她服下,再继续冷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她的高热终于退了,还迷迷糊糊醒来过一回,喝了半碗粥。
接下来她应该还会反复起高热,但已经有法可依,魏昭也可以功成身退。
当魏昭退到外面时,听到有个大夫说:“之前听常去崔府的张大夫提过一个治人噎食的法子,好似也出自魏姑娘,而今魏姑娘又用剑走偏锋的法子救了大长公子,说明有些法子虽偏,却越显医术之高,实在是令人佩服。”
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朝她看来。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寿昌公主小声打趣她,态度很是亲近。
“难怪能入你眼,确实不止貌美。”太子这话是对崔绩说的。
崔绩眸色深深,看向魏昭。
哪怕他一个字也没有说,魏昭却从他读懂了他的眼神,有感激,有庆幸,还有坚定的情意。
四目凝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9章
*
过了两天, 独孤岚的身体稳定下来。
公主府的气氛也从之前的沉重,渐渐趋于正常,下人们不再噤若寒蝉, 相互传着话,皆是议论此次的事。
那些话传来传去, 似是都围绕着魏昭。
魏昭听到自己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在众太医大夫无计可施时挺身而出, 什么千钧一发救下独孤岚的性命。
她几乎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传言背后的推手是谁,且也知道是什么用心,但千般准备,万般谋划, 最难算的是人心。
若是独孤岚不认, 执意要灭口, 自有周全的法子。所以当荣嬷嬷来请她, 她便知道是生是死尽在这一关。
荣嬷嬷的态度比之以往有些不同,像是亲近了些, 恭敬了些。
她察觉到这一点后,心下有所猜测。
她们将将出客院没多久, 便看到不远处的崔绩。崔绩什么也没问, 什么也没说, 默默地跟在后面。
等到她要随荣嬷嬷进屋时, 崔绩才来了一句, “我在外面等你。”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说给荣嬷嬷,或者说是独孤岚听的。
荣嬷嬷将她送进去后,示意她独自去内室。
她慢慢往里走, 穿过珠帘华锦,绕过凤穿牡丹的屏风,半抬着眼皮,朝靠坐在床头的人行礼问安。
大病还未痊愈,独孤岚的气色自然不太好,加之心境的变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威严厉色,多了几分郁气。
“真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本宫。”
“是殿下福大命大。”
她不求有功,但求保命。
独孤岚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这孩子确实是小心谨慎的性子,难怪多年来不显,无人知你底细。”
这是夸她,还是讽刺?
不等她细思,独孤岚又道:“以后在本宫面前,你不必如此。”
她还有以后!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殿下会放过她。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对方有此转变,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结果。
“谢殿下恩典。”
独孤岚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望向外面。那一水之隔的屋子,已经空无一人。
人散,曲也终,多年爱恨全是空。
“你告诉绩儿,樊城大牢那边关着的都是平南王与晋王一派,以及他们的余孽。当年燕王世子之死,确系自尽而亡,并非本宫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闻言,心头一跳。
很快又反应过来,以这位殿下的手段,若是有丁点的怀疑,必有通天的手段找出真相。哪怕卧病在榻,也不会真的只是养病。
只是为何让她转告?
旋即,她明白了。
她拿出了强心丹,独孤岚就算没有查到她救李戌之事,也应该想到那日左更搜查崔府时,是她帮崔绩做的掩护。
以独孤岚的骄傲与行事作风,哪怕经历过生死,心态已有所改变,也不可能撇弃自己的性情,一夕之间变成慈爱的长辈。
“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她遵命,行礼告退。
将将绕过屏风,隐约听到独孤岚似是叹了一口气,“你和绩儿的事,本宫不会再反对。”
*
半个月后。
方勒将戴着面纱的魏昭引进一家茶楼,这茶楼离幽篁馆不远。
上了二楼后,方勒指了指靠面里的一处雅间,道:“姑娘,人就在里面。”
魏昭点了点头,让他在外面等着。
自从赵狄死后,人面桃花的铺子重新开门,他以掌柜的身份在外行走,或是与人谈生意,或是亲自送货。
今日他的由头就是约客人相见,而这个客人是幽篁馆的洛公子。
洛公子看到进来的人是魏昭,竟然没有意外。
魏昭对他的反应也不奇怪,两人视线相遇时,皆是探究与思量。
“不知魏姑娘找奴,所为何事?”
“我有些想托你转告木公子。”魏昭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我知道你和他相熟,故而才会来找你。”
他摇了扇子,笑了笑,“没想到魏姑娘还是个念旧之人,奴确实和他有些交情,倒是可以代为传话。”
可以就好。
魏昭不再试探他,道:“你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前很平静,没有怨尤,让他不必执着。”
他听到这话神情变了变,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尔后,应是意识到自己的些许失态,装作难过的样子,“奴不知他要找什么人,想来对他十分重要。魏姑娘放心,奴一定会转告他。”
“既如此,那就多谢公子。”
魏昭转身之际,似不经意般感慨,“很多事早已过去,是非对错全都作古,若非要困囿自己,只会虚度自己的年华,何不彻底放下,过自己的日子。”
“这也是魏姑娘让奴转告他的话?”洛公子问。
她没有回答,开门出去。
人一走,洛公子立马将门关上,“出来吧。”
梅竹雅韵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一袭青衫,长相清俊,正是李戌。
“她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也该放下了。”
“当年的事已经拨乱反正,我确实应该放下。”
李戌说的拨乱反正,指的是陛下已昭告天下,一是漠北王异动之事,虽有违天威君令,却事出有因,非谋逆之举。二是正了燕王的名声,还其清白。
而这一切的推动者,就是独孤岚。
“她到底还是念着往日情义,将那人的消息告诉我,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旧情也彻底散了。”
他慢慢走到窗边,垂着眼皮往下看。
人来人往的路上,不远处那抹绿色如春柳迎风,拨动人心而不自知。
如今想来幼年时,他们成日在一起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过往,好似一场梦,恍若上辈子发生的事。
半晌,他低声道:“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
魏昭出茶楼没多久,有两人随之跟出来。
一人着绯色官服,面如冠玉清冷出尘,另一人着浅绿色官服,英武俊朗严肃冷酷,正是崔绩和沈弼。
沈弼“啧啧”两声,不无揶揄地道:“孝白,你跟得可真够紧的,莫非是对自己不自信,怕魏姑娘被其他男子吸引,对你始乱终弃不成?”
崔绩淡睨他一眼,“我听说近日寿昌公主的身边又换了一批年轻的侍卫,你与其操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他一听这话,人前冰山般的脸立马作苦相,“你说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当真是一对难兄弟难弟,竟然都成了赘婿。”
“我不倒霉,我是三生有幸。”
崔绩说着,人已翻上马,去追魏昭的马车。
等追上之后,下马将其交给斗南。白鹤见状,赶紧一勒缰绳停下,他径直掀开车帘子,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不徐不缓。
魏昭的马车空间不大,他一坐进来越显窄小,长腿随意一伸,便能碰到她的身体,仿佛启动了什么机关,瞬间让她浮想联翩。
她没有瞒着,说起方才见洛公子之事。
“该说的我都说了,漠北王和燕王的名声已正,倘若那些人还不知收手,继续在暗中兴风作浪,那就是找死。”
人心难测,这些年来躲在暗处搞事者,有几人真是为了漠北王和燕王不平,恐怕都掺杂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崔绩整个身体都倾过来,由着自己的心,臂膀一伸将她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这事你别管了,我和沈弼会盯着。”
他们一个是安元府的少尹,一个是大理寺的少卿,天子脚下的事确实都归属他们管辖。
她没再说什么,任由他抱着。
马车继续前行,不是去往公主府,走的也不是去崔府的路。
自从独孤岚病好之后,她就离了公主府,先是在崔府住了几日,眼下已回到魏宅。
经过那座荒废的府邸时,听到有路人议论。
“我在这里住了这些年,现在才知道这座宅子原来是燕王旧府。”
“谁说不是呢,可惜啊,燕王一脉已经没人了。”
听到这些话,魏昭轻声问,“你真的打算一直姓崔?”
崔绩“嗯”了一声,“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姓崔。独孤这个姓不适合我,我也更喜欢姓崔。”
倘若有人知道燕王还有后人在世,哪怕是他什么也不做,却难保不被有心之人拿此事作文章,或是挑拨或是利用。
很快马车就拐进了苦水巷,不多会儿停在魏宅门口。
下了马车后,魏昭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来回打量了一番连着的三间宅子,“这宅子既然已被你卖下,以后倒是可以一起打通。”
崔绩闻言,眼神骤然幽深,低眉道:“可以,随你处置。”
他们的事,连独孤岚都不反对,崔家那边自然是没人说什么。哪怕是盛氏,在和崔绩深谈之后也已妥协,同意他入赘魏家。
魏昭来了兴致,进到屋子后铺纸,准备画个草图,“我想在挖个池子,再建个凉亭,还有这里可以种搭个花圃……”
他走到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细腰,一手控制着她作画的手,气息近在她发间,“这些事可以放一放,我们先歇息。”
当他的身体贴紧时,她清楚感知到危险的贲张。
很快整个人腾空,紧接着被放到床上。
初尝过情滋味的人,中间隔了这些时日,已经不能再忍,那被欲侵染的眼晴,如同无底的深渊,深渊的巨兽裹挟着狂风暴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身下的人。
她承受着,娇吟着。
床帐遮住所有的春光,随着里面的动静摇来摆去。
不知过了多久,摇摆停止。
仅是半刻钟后,男人暗沉的声音响起,“可缓好了?”
魏昭一听这话,本来就软的腿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体内欢爱过后的余韵让她不由得战栗起来,似期待,也似认命。
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等待她的,是男人的欲求无度,是各种各样的姿势,极尽不可描述之事,没日没夜没羞没臊。
这就是限制文女主的日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