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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收余恨(三十一)[VIP]


    托林仞的福, 虽然李晚书的脸面没了,但是疑犯癔症,小芝麻顺理成章地去御医署多抓了几味药, 总算把观音像上的迦叶香给去干净了。


    李晚书月下捣药,边捣边骂林仞, 不觉疲倦。


    翌日起个大早在林鹤沂之前把观音像放回去, 还被宫人蛐蛐说是要借机偶遇皇上, 心机颇深。


    回来后睡了个回笼觉, 没睡多久又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公子他他没有抱着送子观音, 是、是林统领看错了。”小芝麻正摆着手,磕磕巴巴地和面前的两个人解释。


    连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哎呀,我们又不是外人,小晚哥都这样了肯定要医治的, 不要额,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不要会会鸡,把鸡怎么着来着?”


    “讳疾忌医。”凌曦道。


    “对对对, 就是这个意思。”


    李晚书正想开口, 就见门被推开,门缝里嚯地钻进来一上一下两个脑袋, 齐刷刷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盯着两个黑眼圈看着他们:“我没得癔症,这都是听谁说的。”


    凌曦本来对这事儿只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见李晚书精神萎靡, 把传言信了大半, 满脸惊异:“李晚书, 你这行为也太猎奇了,看不出你平时还有这种想法啊, 怎么不早说啊,这样下去心理会出问题的,我们至少也能开导开导你啊。”


    连诺立刻附和:“我们不会因此看不起你的!”


    “谢谢。”


    李晚书知道自己越解释越乱,打了个哈欠回屋继续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小芝麻将热着的午食端上来,还把一张整理好的单子放在了桌上:“这是皇上赏的东西,贾公公来的时候您还睡着,他让我不必扰了您。”


    李晚书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这么大方,他这是真以为我得癔症了啊。”


    小芝麻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讲。


    “算了,不要白不要。”李晚书吃完了东西,伸着懒腰往外走。


    午后的曲台殿是很热闹的,除了付聿笙要看书,连诺就爱跟着凌曦混,被他那一水儿的新奇玩意儿迷得眼睛都挪不开,白渺拿着一本诗集乖乖地待在一边,看见感兴趣的也会跟着玩。


    李晚书走到花厅,见三人正看凌曦排的皮影戏看得入神,这是凌曦最喜欢的家乡戏本,讲的是一个女子从少女到老年的传奇后宫生涯。


    此刻,白渺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连诺眼泪汪汪的,随着皮影戏演员的演绎不禁痛呼:“啊!小值暮⒆用涣耍】啥瘢】闪的小治匚匚兀


    白渺抹了抹眼泪,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晚书,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连诺。


    连诺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目光瞥间李晚书,猛地捂上了嘴。


    凌曦叹着气招呼宫人:“小中〔这一段先跳过吧所有提到孩子的都跳过吧。”


    “是啊,所有人都不许在我面前提孩子了,不然我发起癔症来我自己都怕。”李晚书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走过去在自己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好。


    连诺听不出他话里的憋屈,如临大敌地对着所有人竖起拇指比“嘘”。


    李晚书叹了口气,眯着眼睛晒太阳。


    正巧这时,贾绣带着一列人进了曲台殿,见到花厅里的李晚书,笑着快走了几步,躬着身子走到李晚书身侧:“李公子。”


    连诺和白渺同时站了起来:“贾公公。”


    李晚书睁开眼,一只手支在脑袋底下,懒洋洋地看向贾绣:“贾公公啊,怎么亲自来了。”


    贾绣笑眯眯地:“昨夜里李公子身子不适,陛下挂心,只有让小的来看看才能安心。”


    “那他是安心不了了,”李晚书又躺了回去:“我全身都疼呢,陛下什么时候亲自来看我。”


    凌曦就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指着他大骂:“皇上又不是太医,你全身疼找他有什么用,李晚书瞧瞧你那祸国妖妃的样子!”


    贾绣侧了侧身让身后的小太监把托盘里的东西呈给李晚书:“陛下近日要准备祭祖,不得闲过来,但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这都是百年的山参,公子吃了好补补身子。等公子身子爽利了,陛下也得空了,岂不是两厢欢喜。”


    李晚书只浅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脸上淡淡的没多少欢喜:“多谢陛下还想着我,只是再好的东西也是药,怎么让人开心得起来呢?”


    “要不说公子和皇上心有灵犀呢,”贾绣笑着感慨了一句,让最后面的几个小太监也走上前来:“秋狩将近,皇上担心公子冻着,让人将库房里最好的几匹毛料都拿来了,公子用这些做个氅子什么的,到时就不会冷了。”


    李晚书眼睛一亮,翻了个身就想起来看看,坐到一半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稍稍躺回去了些,矜贵端庄地朝小太监们抬了抬手:“给我看看。”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将盒子送了上来。


    银狐皮入手柔软顺滑,如水一般流淌过指尖,却蓬松柔顺地包围了整个手掌,萌生的暖意让人流连其中。


    “去告诉皇上,有了这个,我的病也很快就会好了。”


    贾绣笑着点头:“小的一定将话带到。”


    等贾绣走后,连诺对着大大小小的几个盒子赞叹不已:“哇,这就是宠妃吗,小晚哥,你太有福气啦。”虽然这在曲台殿都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儿了,连诺每次都很捧场地要来吹一下他最崇拜的李晚书。


    连凌曦都走神了片刻,林鹤沂对李晚书的好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虽然和李晚书相处下来,这人确实是一个庸俗肤浅没脑子的普男,但是好在心眼不坏,运气还很不错,阴差阳错帮了林鹤沂省了很多事,基于这个原因,闺蜜厚待他一些似乎也无妨?


    他看着李晚书明明很得意还要按捺着装矜持的样子嫌弃得不行,但是这种人真的和天人之姿的小仙男闺蜜真的很不搭啊!


    收获了一大批礼物的李晚书回到掬风阁,立刻卸下了脸上矫揉造作的表情,一头埋进了自己的小榻上。


    趴了一会,越想越气,盯着屋内的唯一的床看了会,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顾贾绣和林仞多次明示暗示,毅然躺在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床上。


    这是我的床!


    不管了,反正林鹤沂最近也不会来,他翻了个身,安然入睡。


    极淡的青檀香丝线一般自鼻尖飞拂而过,仿佛是什么人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


    一夜好眠。


    ******


    三日后,林氏祭祖完毕,一切顺遂,皇帝诚挚的姿态甚至消弭了不少世家的怨怼。


    林鹤沂总算能松一口气,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打算先去李晚书那儿睡一觉。


    “对了,他那个事儿太医怎么说。”


    贾绣笑了笑:“御医署都说没什么事儿的,除了那一日,李公子之后看着精神头都不错,想来身体是无大碍。”


    林鹤沂挑了挑眉毛,嗤笑出声:“那就是心病?”


    贾绣立刻低头:“小的不敢揣测。”


    到了掬风阁,林鹤沂先看了一遍屋内,确定没有类似送子观音的这种奇怪的东西后,让贾绣铺好被褥上床休息。


    用凌曦的话说,掬风阁和他的气场很合,所以他能在这里休息好。


    而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日子很累的缘故,他睡得尤其舒服。


    ——像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另一头,李晚书和连诺得到消息自马场回来,到了曲台殿时林鹤沂已经在掬风阁了。


    李晚书跟着连诺就往主殿走。


    “诶诶,小晚哥,你来我这干嘛呀,快回去陪着皇上呀。”


    李晚书脚步不停:“不急,他睡我一会过去来得及。”


    连诺索性不走了,定定地看着他。


    李晚书没辙了,想了片刻,道:“男人啊,一定要对他若即若离,他才离不开你。”


    连诺先是下意识的愣住、思索,最后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若即若离了,小晚哥你知不知道,皇上可能要娶妻了,到时候我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李晚书愣了愣,突然笑了,看着连诺的眼睛,问道:“你不会是从宫人那儿听说的吧。”


    连诺呆呆地点头。


    李晚书叹了口气,道:“连诺啊,一直没告诉过你一件事。其实宫里的传闻,有时候是专门给一些人听的,我们不必当真。”


    连诺将信将疑:“真、真的啊?”


    李晚书点头:“皇上肯定会娶妻,但绝不是现在。”


    连诺一愣,又急了:“这还不是会娶妻吗!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


    李晚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放弃了,只是自顾自先进了屋。


    “小晚哥!你说清楚呀。”连诺气呼呼地追进去,却不想对上了自认识李晚书以来对方最认真的眼神。


    他的话噎在嘴里,无端有些紧张:“小晚哥”


    “连诺,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好好记住,”李晚书稍微低下头,直视着连诺:


    “陛下他是位明君,将来会娶妻、生子,但是你完全不用怕,他一定会安顿好你们。就算出于什么考虑让你们留在宫里,他选的妻子,一定会是一位善良宽容,明是非识道理的人,你可以安心做你的连公子。”


    连诺完全愣住了,只是习惯性地点头,慢慢理解着李晚书的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什么,疑惑地问:“为什么是‘你们’啊,小晚哥你难道不是我们中的一人吗?”


    李晚书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他的脑袋:“是,我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收余恨(三十二)[VIP]


    转眼到了秋狩那日。


    曲台殿一早就开始忙碌, 李晚书有宠妃的命也有宠妃的病,娇贵又挑剔,出行一趟方方面面都力求精致气派。


    今秋内御监只做了一件衣裳, 就是他穿在身上的绛紫孔雀纹锦袍,一寸千金的烟霞锦上用暗金绣线绣出孔雀开屏图, 眼睛、尾羽上均缀着绿松和青金石, 一举一动皆似有流光萦绕其上, 华贵灵动, 妙不可言。锦袍外是银狐皮的大氅, 柔软的狐毛随着微风轻抚过脸颊,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冰雪包裹着的绿彩琉璃。


    小芝麻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轿,李晚书半眯着眼睛靠在轿子上,看着小芝麻手脚麻利地把炉火加大、煮上茶、拿出茶点, 还给他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芝麻啊。”李晚书笑着叫了他一声。


    “公子, 你说。”小芝麻把先前记住的李晚书看过的话本掏了出来, 规规整整地放在小几上。


    李晚书摩挲着手中温暖的汤婆子,道:“你这么能干, 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小芝麻停下动作, 乖顺地等着他说下去。


    李晚书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轿子上, 闭着眼睛说:“总之,我家芝麻到哪里都会讨人喜欢的,以后就待在曲台殿吧。”


    小芝麻眨眨眼, 沉默了半天摇摇头:“不是的, 公子, 不是曲台殿,是掬风阁。”


    李晚书失笑。


    两人在轿子里静静地待了会, 约莫到了宫门口时,门被扣响了。


    小芝麻拉开门,贾绣一贯的笑脸出现在轿前:“李公子,陛下让您去他的马车,不必坐自己那辆了。”


    小芝麻有些错愕,回头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一脸“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睁开了眼,平息了一会自己的怨气后,喜笑颜开地探出头去:“公公稍等,我这就来。”


    “不急不急,您仔细着些。”


    宫门前已集结了各方队伍,马匹涌动,少年们成群结队,跃跃欲试,马车帘子时不时掀起一个角,是车内的贵人观察着外边的动静。


    贾绣自龙辇上下去时即吸引了一众目光,随着他在刚出宫的一座轿子前躬身弯腰,众人的目光就又移向了轿子上。


    不经世事的少年们尚在猜测这轿中是哪位贵人,大部分人却早已看出了来人是谁。


    围了圈貂鼠皮的衣袖慢慢伸出轿子,贾绣立刻弯腰去迎,扶着一位身量高挑的公子走出轿子,高视阔步地朝龙辇走去。


    众星捧月,熠然瞩目。


    “哇——”骑马的少年忍不住惊呼。


    “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旁的少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就是踩了狗屎运赢了马球赛的那个男宠,一介平民,穿得再好也盖不住本质,你看他其实长得很也就一般。”


    面对算不上尊敬的一众目光,李晚书自顾自走着,神情倨傲,目含不屑,只走上龙辇弯腰低头的那一刻,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贾绣打开轿门,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面容就这么撞入李晚书的眼中。


    林鹤沂今日穿着件雪青的圆领长袍,领口绣了一圈金色云纹,外面松松地罩着一件白狐氅子,手里举着一本书,平日的凌厉淡化些许,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李晚书脱下沾着寒气的大氅,乐颠颠地钻进了龙辇:“陛下!”


    “你就坐那,不要再靠近了。”


    龙辇宽大的很,李晚书心里不爽,但还是乖乖坐在了最外面,和林鹤沂隔着几尺的距离。


    龙辇动了起来,马车外秋风瑟瑟,马车内温暖如春,偶尔有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青檀清冽悠远的香味在其中弥漫开来,二人相坐无言。


    李晚书靠在软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不忍打破这一室寂静,放任自己沉迷片刻。


    这个场景好像谁已经期待了无数次。


    “李晚书,最近身体可还有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多了丝平和与亲近。


    李晚书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心想果然太暖和的环境容易让人迟钝,调整了下表情,谄媚道:“皇上的好东西水一样地送来,当然已经是大好了。”


    “那就好,你们大老远的来宫里,可别病了。”


    李晚书听出他还有话说,便乖乖等着。


    果然,林鹤沂放下了书,竟然还对李晚书笑了笑:“李晚书,若你时日无多,孤许你一个心愿,你会要什么?”


    李晚书愣了愣,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后目光惊愕地在林鹤沂身上扫来扫去。


    林鹤沂只当他是吓到了在观察自己的神情,眼神捕获住他游离的视线,淡笑道:“你不愿说也无妨,孤已决定,既然你想要孩子,孤会安排过继给你一个。”


    李晚书呆滞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惊喜到不敢相信:“真的吗?是是将来陛下的孩子吗?陛下的孩子可以喊我爹?”


    林鹤沂的脸嚯地沉了下来,龙辇内似乎都跟着生出几分寒意。


    李晚书眨眨眼,缩了缩脖子:“小的不敢。”


    他老实了一会,低头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看着林鹤沂,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陛下,那我不要孩子了,我换一个可以吗?”


    林鹤沂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我可以抱抱您吗?”


    虽然感觉到陡然死寂的气氛,李晚书壮着胆子朝林鹤沂看去


    “笃”地一声,林鹤沂手里的书猛地合上了,带起的风撩起了他颈边的一缕头发,顺着他柔顺光泽的头发向上看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澄透无波,像平静水面下蛰伏无数危机的深湖。


    李晚书怂了,懂事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的该死。”


    到了北郊猎场,林鹤沂和李晚书一前一后下了龙辇,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主帐。


    林鹤沂要先受百官和宗亲拜见,李晚书闲不住,去投饵的笼子里要了只孔雀,带着连诺四处闲逛。


    秋狩还未正式开始,兴奋的贵族少年们早已坐不住,脱离了自家队伍,结伴在营地周围玩耍起来,拿着弓箭猎一些小兽和禽鸟。


    不远处的林子里聚集了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其中一个少女咬着牙拉开弓箭,慢慢对准了林间树脚下的一只野兔,动作略显僵硬,箭尖微微颤抖着。


    她身侧的少年轻轻把住她的手:“婧儿,不用怕,就这么对准,再拉开点射出去就行了。”


    “好”少女轻轻应了声,努力又将弓拉开了些,只是看着那毛色雪白的肥兔子,心中恻隐,始终没射出箭来。


    少年有些急了,催促道:“婧儿快呀,不要犹豫,猎物是会跑的。”


    正当这时,两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仿佛没看见这头拉弓的人似的,径直走到了兔子旁边,把仍在埋头吃草的兔子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哎呀!”少女吃了一惊,立刻松了弓,箭矢掉在了地上。


    少年惊异过后怒不可遏,对着那人喝道:“不要命了!?没看见我们要打那兔子吗?”


    岂料对方丝毫没把他放眼里,抱着兔子朝外走去。


    少年见状更是恼怒,大步追上前去,看清对方是谁后彻底没了顾忌,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摆:“霍少卿,这是我们先看上的猎物,莫非是你出身平民,不懂狩猎的规矩?”


    被这么一拽,霍知吟怀里的呆兔子似乎才明白过来什么,弹着四肢奋力挣扎,扑腾着从霍知吟怀里蹦了出来。


    少年回头大喊:“婧儿,就趁现在,快!射它!”


    霍知吟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见兔子跑了,又走回去追。


    少女见霍知吟还打算抓兔子,放下弓箭着急地对少年摇摇头:“不猎了不猎了,我们回去吧!”


    少年瞪了她一眼,面色涨得通红,在少女的惊呼中不管不顾地举弓对准了霍知吟和兔子的方向:“是他非要拦着我!被打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弓瞬间被拉满,在少女的惊叫声中,箭头与霍知吟的身影交叠


    忽然,“哒”的一声——


    少年愣住,头上被什么打中了,他愣愣地低头看着缓缓落在脚边的孔雀羽毛。


    “这弓怎么对着人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惹怒皇上,本公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霍知吟将兔子抱在了起来,见一人被两排人簇拥着走来,狐裘锦衣,珠翠生辉,怀里还抱着只孔雀,幻光流转的孔雀羽随着步伐轻扫着衣摆,绮丽惑人。


    少年面上犹有不甘,但还是灰败着脸收了弓,讪讪低头:“李公子。”


    李晚书从鼻孔了“嗯”了声,迈着步子走到了霍知吟身边,笑靥盈盈:“少卿没事吧?”


    “多谢李公子。”霍知吟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兔子。


    “这兔子倒是很肥”


    李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知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抚摸的动作,长久地停在了兔子鼻尖处,呼吸不了的兔子开始挣扎,而霍知吟的手青筋暴起,一动不动


    李晚书震惊地眼睛看着兔子在霍知吟手里断了气。


    霍知吟蹲下身,神色平静地开始刨坑:


    “它不愿跟我走,可是这里的人会让它死得很痛苦,所以不如我亲自了结。”


    作者有话说:


    晚:bro怎么变阴暗男了


    第33章  收余恨(三十三)[VIP]


    李晚书出来溜达了半天, 终于在秋狩开始的号角声响起时回了主帐。


    林鹤沂已换了一身束袖劲装,皓白绣金的腰封贴着腰腹收紧,勾勒出凌厉的劲瘦腰线, 他站在一匹高头骏马旁神色淡淡地擦着弓箭,丰神秀朗, 极致的俊美之下是令人胆寒的锋锐。


    “回来了?”他问李晚书。


    李晚书点点头, 讨好地往他身边凑:“皇上, 您刚才在马车上可答应了要带上我的, 我还从来没打猎过呢, 我想猎个白虎皮来当毯子。”


    林鹤沂跃上马背:“你的马在那里。”


    李晚书今日这身衣服本就是为了臭美,繁复冗长,等他哼哧哼哧地上了马,抬头见到的只有林鹤沂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


    他低头, 笑得有些发涩, 随即跟了上去。


    林鹤沂一骑当先, 所有人保持着一个距离跟在他身后,自然也看见了着装惹眼, 姿势别扭的李晚书。


    世家记在骨子里的涵养, 无需出声言明,几个心照不宣又饱含深意的对视即可达成交流, 状似不经意落在李晚书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嗖”的一声,第一声破空声响起,紧接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鹤沂的第一箭已中!


    “陛下威武!”众人齐齐高喝。


    自这一箭后, 秋狩才算是真正开始, 队伍不再紧跟林鹤沂,而是开始向四方动去, 猎手们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摩拳擦掌要在秋狩上大放异彩。


    “鹤沂!”马蹄声渐近,崔循带着几个人朝林鹤沂跑来:“我们一道!”


    李晚书看了眼他身后,好的,一个不少。


    钟思尔和方同雪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王裕高,见到林鹤沂神情有些惴惴,躲在钟思尔身后叫了声:“陛下。”


    林鹤沂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扯了扯缰绳往前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人和羽林军一齐动了。


    只是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勒住缰绳往后走了几步,眼神越过众人:


    “小晚?”


    李晚书呆了一瞬,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我是宠妃。


    我是宠妃!


    他默念几遍,抬头维持住自己宠妃的气度,慢慢朝林鹤沂走过去。


    约莫距离两匹马的时候,林鹤沂转身继续往前,李晚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有时落下得多了,林鹤沂还会慢下来等等他。远远看去,两人竟真有几分般配。


    钟思尔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控制着马匹,为李晚书将刺骨的寒风遮挡些许。


    李晚书投去疑惑的眼神。


    “李公子。”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略显局促地看着李晚书,声音透着紧张。


    李晚书自诩高贵的宠妃,连礼仪都较之上一次长进不少,当即颔首:“世子。”


    “不用不用,不用叫我世子,就跟林表哥一样叫我思尔就好。”


    李晚书矜持地点点头:“思尔表弟有何指教?”


    钟思尔的脸红了起来,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公子,你和祁言祁将军是不是私交甚笃?”


    李晚书很想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说:“世子可是听了什么浑话,我和祁大将军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呢。”


    钟思尔急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公子你不要误会。”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嚅嗫着慢吞吞道:“我其实是想问问李公子该如何同祁将军相处,但是,转念一想,李公子这样优秀有趣的人,定是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就能讨人喜欢的是我浅薄了。”


    李晚书先是一愣,而后猛地瞪大了了眼睛。


    好你个祁言,什么时候招惹的桃花。


    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儿有头獾!”


    王裕高边喊边冲到了最前,示意众人看向远处。


    是头皮毛乌黑的獾,时隐时现在草丛中,正迈着腿飞快向前跑着。


    只是头獾而已,王裕高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鹤沂,见他并没有要猎这只獾的意思,便大着胆子架起了弓,拉弓对准了那獾。


    一箭既出,擦着獾的头顶而过,獾惊叫了几声,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安慰自己是那獾太小了被草遮住了视线,咬咬牙,一挥马鞭追了上去。


    直到离那獾不足一丈远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又一次对猎物拉开了弓


    忽然,他的瞳孔震颤了一瞬。


    映入视野的不仅是那头獾还有一头——身形硕大的狼!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獾之所以一开始就在玩命地跑,恐怕就是被这头狼盯上了!而现在,自己已然进了这头狼的捕猎范围。


    王裕高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见那狼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泛起了凶光。


    “有、有狼!”他向后喊了一声,往回扯缰绳的手有些颤抖,可自己的马不知是不是被狼吓到了的缘故,任他怎么扯都只是趿拉着腿挪着,迟迟跑不起来。


    他是真的有些怕了,边抽打着马屁股边嘶声叫着:“有狼!救我!它要过来了!啊!!!”


    就在狼起身一跃扑来,王裕高闭着眼胡乱挥着马鞭之时,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迎风入耳,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凄惨的呜咽。


    他感到马受惊逃窜了几步,慌忙稳住身形后面色惨白地睁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


    狼已被射杀,一箭穿腹而过,箭上竟然还挂着那只獾的尸体!


    一箭双雕!除却准头,还可见这支箭的力道之大!


    他惊讶地回头看去,见到了正缓缓放下弓箭的林鹤沂


    竟然是陛下!


    崔循笑着对他大喊:“还愣在那儿做什么,陛下的箭术,如今你可领略了吧!”


    王裕高愣愣地点点头,忙不迭地回到了队伍里,拿眼睛偷瞄林鹤沂的弓。


    那弓不知是什么材质,全身银白,弧线修长,在阳光下反射出神兵一般的光晕,如他的主人一样光辉夺目。


    此弓名为“玉张”。


    他曾听人说过,温氏至宝无数,其中有一项就是这把只有温家人能拉开的玉张弓,万石弦鸣惊阴阳,敢射北斗与天狼。


    可惜后来温晋被林鹤沂一锅端了,这吹牛的言论自然也不攻而破,林鹤沂耍这张弓耍得不要太顺手。


    有一张好弓是顶要紧的,如果他也能那把玉张用上一用,说不定神射手就是他了。


    猎场很大,这还只在林子外围,这场小风波过后,队伍继续往前。


    跟着林鹤沂的有善于骑射的武官,有意展示于君前的世家子弟,一路上起弓不断,没一会最后的笼车上已堆满了猎物,连李晚书都用石头砸死了一头野猪。


    而林鹤沂几乎不出手,走至深林处才能见他终于抬头观察起周围来,视线在地上的脚印间仔细分辨。


    走到一处时,他停下马,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低头看去,眸中都露出兴奋,那赫然是一串野熊的脚印,看脚印的深度约莫有千斤重!


    人群中有人激动出声:“恭喜陛下!此熊怕是十年难得一见!天佑我大周啊!”


    林鹤沂对这声恭维不置可否,只是拉了拉缰绳:“动静轻些,追。”


    众人动作之际,只听一声懒散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传来:“陛下,我骑不动了,我就在这儿等你行不行。”


    李晚书没骨头似地趴在马背上,一脸委屈地往林鹤沂身边凑。


    其实是躲着朝自己走来的一看就要做什么坏事的林仞。


    林鹤沂看了他一眼:“我们都进林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危险。”


    李晚书摇摇头:“陛下的猎场里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一步都走不动了,陛下就答应我吧。”


    这幅妖妃做派惹得不少人鄙夷侧目,最终皇上还是没舍得强迫李晚书,给他留了几个羽林军便带着众人深入林中。


    王裕高路过他身边,用口型对他说了句什么。


    李晚书轻笑一声。


    那是一句“可怜”。


    目送着队伍走远,李晚书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骑着马四处溜达。


    马蹄声逐渐小了,呼啸的风声偶尔带来一丝极轻的野兽的悲鸣,除此之外万籁俱静,一人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


    羽林军出声提醒:“公子当心,前面有一处悬崖。”


    李晚书敷衍地应了声,在原地不动了,靠在了马脖子上浅眠。


    风声肃穆,危机暗伏。


    等到一群规整的脚步声出现,李晚书才睁开眼看向来人,表情惊恐:“你们是谁?!”


    “是你不该招惹的人!”


    话音刚落地,数十支箭矢箭雨一般朝李晚书射来。


    李晚书惊慌地摔下马,落地在密草丛中滚了一圈,也不知身中了几箭。


    几乎是同时,林中马蹄疾驰,林鹤沂的队伍迅速回撤,羽林军的银甲在树林中尤其显眼,流水一般向袭击的那伙人围去。


    “有人偷袭!护驾!”


    李晚书踉跄地站起来,胸口插了一支箭,殷红的鲜血如盛开的花一般晕开,将身上的雀羽染成绯红,乘风而去似的慢慢往悬崖倒下。


    视线的最后,他看见林鹤沂朝自己看来的一眼,淡漠凉薄,冷得像化不开的冰雪。


    他想起林鹤沂在马车上说的话。


    “有时候孤会觉得,若你不是生于寒门,或者不是如今这般的寒门,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孤会喜欢的样子。”


    “孤向你保证,那一天不会太久,所有人的付出都会有意义。”


    李晚书轻轻往后一跃。


    有个问题林鹤沂始终觉得他是因为想要的太多又惺惺作态而不愿直说。


    其实他说了这么多谎,唯独这句没骗林鹤沂。


    他的愿望,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变。


    海晏河清,君主康宁。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一年n度的来猜猜李晚书能否逃出宫环节


    第34章  收余恨(三十四)[VIP]


    李晚书的死讯传回来时, 连诺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所幸皇上发觉不对回撤及时,将欲逃跑的罪魁祸首当场擒获, 众目睽睽,抵赖不得。


    李晚书的猖狂做派人所皆知, 连世家都不放在眼里, 早已是一些着眼于后位的家族的眼中钉。更别提皇上近来提拔寒门武将、欲立军功爵制的做法都是因他而起, 此次秋狩, 就是让此人消失的绝佳机会。


    只是不料陛下如此在意他, 人都进林子了还挂心着,让动手的几个家族被抓了现行。


    陛下悲愤至极,以雷霆手段惩治了几家,革职贬斥大半, 严令禁止世家再设府兵, 冶铸作部尽数收缴充公。一番大动作下还有趁机检举的无数, 又牵出几桩旧案,逐一追查。


    而外间的腥风血雨侵扰不到曲台殿, 众人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陛下龙颜大怒, 将杀人凶手们好一番惩治。


    曲台殿缟素高悬,一片死寂, 谁又能想到几日前这里还是欢声笑语不断,是宫中最风光惬意的地方。


    宫人们唏嘘不已,虽然李晚书平时跋扈难伺候了些, 但从没苛责刁难过人, 他们平日里虽奚落取笑他几句, 却从不曾希望他真出什么事儿了。


    连诺戴着顶白色的锥帽,眼睛肿得核桃仁一般, 一脸麻木地听满福说着陛下如何雷霆手段、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


    “还是没人死了,是吗?”他突然打断。


    满福被他忽得一打岔,愣了一下,转着眼睛说:“虽说陛下没要那些人的性命,但像王氏、秦氏的家主,因御下不严被斥责了,还有世家子弟被贬官外放的,还有被罚了好大一笔银子的,陛下对李公子,那是极上心的了,李公子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他才不会!”连诺泪流满脸:“小晚哥肯定会说,我都死了,凶手没有杀人偿命,赔的东西也都不是我的,老子不服!”


    “哎哟,公子公子,你就别说了!”满福急着上来要捂他的嘴。


    连诺的眼泪顺着满福的指缝珠串一样落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可灵堂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皇上根本没那么喜欢小晚哥,连他的尸身都懒得找,这里他也从来没来过呜呜呜,可怜的小晚哥。”


    付聿笙和白渺的眼睛倏地一红,低头沉默地烧着纸钱。


    掬风阁里,小芝麻不曾去灵堂,他仔细地把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负责扫洒的宫人们去都灵堂那做活了,他就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打扫,到某个时辰了还会去煮一壶热茶,摆在李晚书常坐的地方。


    ******


    而已经“死了”的李晚书,跳下山崖后先抓住了崖壁上的藤蔓,下降一段距离后身形灵巧地用腿勾在了一处树枝上,哼着小曲就蹦下了树。


    只是走了几步才发现脚踝处有些刺痛,约莫是晃到山壁上时撞伤了。


    总归是小事,他放慢了速度,心情甚好地朝外走去。


    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脚上有伤,只来得在破空声传来时分辨了下这东西是什么,稍稍往旁边闪了闪后就被一掌抓着脑袋摁进了草地里


    谁偷袭我!!!


    来人身上并没有杀气,这一下之后还松开了对他的禁锢,李晚书愤然抬头,望进了祁言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病?!”


    祁言大笑着坐下,舒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道:“病了很久了。”


    “滚!”


    李晚书拍着身上的草站起来,打算继续往前走。


    谁知祁言一把将他拽了回去,趁他跌坐在地上时凑了上去,笑意蓦地收敛:“你受伤了?”


    他的手指在李晚书胸前的血迹上轻轻碰了碰,放到鼻尖下一闻,笑了:“孔雀血。”


    “关你屁事!”李晚书一脚踹在他腰上,又挣扎着起来要走,可他的脚被祁言这么一捣乱彻底动不了了,一站起来就钻心得疼。


    “别乱动了。”


    祁言按住了他的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蹲在了他面前:“上来。”


    “滚你丫的!”李晚书又在他屁股上踢了脚,一撅一拐地朝外面走去。


    祁言两步追了上来,在李晚书开口前,出手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李晚书只觉得身上一酸一麻,直勾勾地朝下倒去。


    祁言伸手勾着他的腰把人揽进了怀里,转身,蹲下,起身,就这么背起了李晚书。


    “乖一点。”祁言颠了颠他,稳稳当当地背着他慢慢走着。


    李晚书的腿不能动,彻底没辙了,在他背上用手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周遭的景色。


    “怎么不说话。”祁言摘了颗路边的野果子扔给他,李晚书下意识接住,看了眼后嫌恶地撇撇嘴,丢得老远。


    祁言遗憾地摇摇头:“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只背过一个人。”


    李晚书冷笑:“那应该是你的兄弟吧。”


    “怎么可能,祁家这一代只有我了,”祁言笑了笑:


    “是我心爱之人。”


    李晚书愣住了。


    这一刻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掐着祁言的脖子质问他什么时候背过林鹤沂,是不是想死。


    而反应过来后他突然觉得如芒在背,五味杂陈。


    其实进宫的这段时间,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来这俩人间绝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那祁言是什么意思,他背过的人还有谁?不会是钟思尔吧?他俩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俩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入非非之际,祁言突然放慢了步伐,问了句:“小晚,你说,如果一个人此生都不会去一个地方,是为什么呢?”


    李晚书正在想刚才的事,闻言便胡乱应付了句:“还能为什么,肯定就是不想去呗,不去就不去。”


    祁言似乎是笑了几声,赞同地“嗯”了声。


    李晚书搜遍了脑袋也没想出来祁言的心爱之人到底是谁,随意往旁边一瞥,脸色猛地变了,声音都有些不稳。


    “祁、额祁大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不是出上京的方向吧?”


    祁言一脸疑惑:“为什么要出上京?你侥幸得救,难道不应该立刻回宫报平安吗?”


    李晚书倒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可是、可”


    他面色一变,伏在祁言肩头委屈嘤咛:“实不相瞒,小的在宫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这宫里,规矩那么多,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离宫,小的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呜呜呜。”


    祁言脚步一顿:“哦?可你不是陛下后宫第一人,十分受宠吗?”


    李晚书瞪他一眼,咬牙道:“话虽如此但、但是,我也是一个男人啊,哪个男人,会甘愿做一个卑贱的小男宠呢?小的巴不得离开皇宫,像个男人一样去外面闯一闯!”


    看祁言似在犹豫,他趁热打铁:“而且,小的长久地见不到家人,心中记挂,这进了宫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亲朋,求大将军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祁言这会倒真的停下了脚步,思索了片刻,道: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本将军就是你的家人,你想见家人,我随时都能进宫陪你。”


    李晚书险些没爆粗口,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不是,您就放我走吧,我真的不能待在宫里,我”


    “好了,李公子,”祁言将他架紧了些,义正言辞:“你是陛下的人,大难不死自当回到皇宫,怎么可以有擅自出逃的想法呢?这追究起来可是大罪,本将军食君之禄,当然也不会帮你,你还是尽快打消这个念头吧。”


    李晚书惊呆了,冷笑着阴阳怪气:“将军对陛下,真是一片忠心啊。”


    祁言挺了挺胸,十分骄傲:“忠臣良将,自当如是。”


    李晚书忍了又忍想揍他的冲动,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妥协着谄笑道:“那,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去,小的小的不想陛下担心,想先将脚养好了再回去可以吗?”


    总得让林鹤沂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否则他这一出不是白演了。


    “那是自然,小晚就先在将军府住着,等什么时候脚好了,我亲自送你回宫。”


    李晚书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如果眼睛能喷出箭,祁言现在已经是一个筛子了。


    他对李晚书那道要杀人一般的目光置若罔闻,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路上看见花儿果子都薅一把递给身后的人。


    李晚书一一都扔了,有几个还砸在了祁言脑袋上,他计划被打乱,沉着脸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秋日午间的阳光温暖柔和,林间清新的草木芬芳萦绕周身,二人一串脚印,仿佛已经这样走了许多次。


    不知过了多久,祁言温柔的嗓音被风送入耳中。


    “我爹跟我说过,老虎很聪明,很谨慎,一旦跑了就很难再找到。但是如果能找到幼虎,那么老虎就跑不远。所以困住一头老虎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放在幼虎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收余恨(三十五)[VIP]


    被祁言一路背着直到了京畿, 李晚书实在是受不了了,问:“大将军来找我难道只自己一人?怎么说也安排个马车什么的吧?”


    祁言背着他少说也走了十里路了,此刻脸不红气不喘, 没好气道:“你从山崖上掉下来,鬼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带个马车多麻烦, 我一人就能把你带回去, 也不累。”


    “问题是坐马车比被你背着舒服啊。”


    祁言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眼看已至京郊, 隐约可见窜动的人头,便从袖口拿出一支短笛吹了一声。


    没一会儿,叶述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低头抱拳:“将军。”


    李晚书看着队伍里的那辆马车, 觉得祁言大概是喝假酒喝多了脑子坏了。


    早吹那笛子不就完了。


    他用恢复了点知觉的腿碰了碰祁言:“快把我放上去。”


    叶述瞪大了眼睛。


    这个妖媚的男宠在竟如此对待自家将军!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振声道:“将军辛苦了, 属下会把李公子带回宫中!”


    回答他的是祁言路过时嫌弃地用腿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一边去。”


    叶述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将军不想将李晚书送回宫里?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见自家将军贴心地撩起马车帘子, 温柔到极致地把李晚书抱到了车上, 待李晚书坐稳后还捧起他的脚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笑着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将军, 这样温柔的动作,您从未对我做过。


    叶述恍然大悟。


    他在心中悲戚了片刻便眼神坚定地站了起来,不见丝毫刚才震惊无措的样子。


    他们将军比起皇上来也不差什么, 皇上能享用的男宠, 他们将军也能!还要用得更好!更彻底!


    李晚书这人他还不明白吗, 只要伺候舒服了,真金白银地供着, 不愁他不对自家将军死心塌地。


    思及此,他充满了斗志,快走几步到了祁言身侧,殷勤道:“将军,小的去库房支点银子,把李公子的客房好好拾掇一下,也让人住得舒服些。”


    祁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他不住客房。”


    叶述被震住当场,呆滞一瞬后勉强恢复了镇定。


    将军竟是要霸王硬上弓了,无妨,如今坊间话本不正流行强取豪夺这一套吗,自家将军这么做倒也合乎身份。


    ******


    到了将军府,祁言亲自陪着把人带去了主院厢房,李晚书的脚受伤了,幸而不甚严重,用点伤药安生修养就无大碍。


    祁言还想给李晚书上药,被对方用另一只脚直接踹出了屋子。


    叶述看着自家将军乐在其中的样子,暗想也许这就是情趣吧。


    等医师给李晚书上完药,这祖宗午睡后,祁言又刷刷写下一张单子,让叶述去买些吃的来。


    叶述看了眼,都是平日里祁言自己爱吃的东西,什么巷子深处的炸物,各种云涉风味的小食。


    叶述老道地摇摇头,心想将军还是太年轻了。听闻李晚书口味娇蛮,非山珍海味不吃,怎能看上这种东西,晚饭他得吩咐厨房好好准备,别让李晚书觉得将军抠搜。


    等晚间他回来时候,恰好遇见李晚书出来遛弯,慢悠悠像在逛自家院子似的,闲庭信步地就拐进了后院的一扇月门。


    “坏了,这祖宗!”


    叶述心道不好,追着人就跟了进去。


    “李公子!李晚书!公子留步啊!”


    李晚书循着梅香走进了一处园子,忽然就听见了身后的呼喊声,回头看去。


    “公子怎么出来了,有事吩咐兄弟们就好,可不能再府里乱晃啊!”叶述面色紧张地叮嘱着他,看他半只脚都踩进梅林了,眉心一跳,托着他的手轻轻把人往外拽:


    “尤其是这里,将军不让人进来的,上一个喝醉了不小心进来的人算了不和你说这个,你记着千万别再来这里就好,连在外面待一会都不行!”


    李晚书抽回自己的手,尽显泼辣本质:“怎么了?在这儿金屋藏娇了不让人看是吧?我还就进来了他能拿我怎么办吧!”


    叶述被他喊得心惊肉跳的,当即就伸出手想去捂他的嘴:“别喊了祖宗!被将军发现就”


    忽然,他耳尖动了动,蓦地闭上了嘴,拼命挤眼睛示意李晚书听话些,转身抱拳道:“将军!”


    祁言的目光现在李晚书身上巡了一圈,然后转到了叶述的手上。


    叶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手上似乎都有了灼烧感,拼命思考自己的手今日都做了什么


    难道是刚刚,这只手差点就碰上李晚书的嘴了?!


    不会吧


    “子时之前,射动靶一千个。”


    “是!”叶述声音铿锵,其实额间都沁出汗了,一千个靶子,今日他手上这层皮是必得脱了。


    祁言又盯了他一会儿,道:“他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叶述知道这才是重点,都顾不上哀叹自己的手了,跪地道:“是属下没和李公子说明白府里的规矩,请将军不要责罚李公子,他”


    “谁跟你说这个了?”祁言看他的眼神明显带上了嫌弃:“我是说,他脚受伤,想来这里为什么没人陪着?”


    叶述有些卡壳,眼神复杂地沉默了半天,低下了头:“都是属下的错!”


    祁言摆摆手打发他,叶述忙不迭地起身,转身时听见了祁言温情脉脉地问:“觉得这梅林怎么样,我照着古籍打理的。”


    李晚书答:“附庸风雅。”


    叶述差点脚底打滑平地摔,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进去坐坐?”祁言虚扶着李晚书,带着他往梅林走。


    深秋的梅花已经半开,李晚书惬意地坐在了林中的木椅上,嗅着清雅幽冷的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闻到酒香了。”


    祁言一愣,笑着说:“你用了药,不能喝。”


    李晚书伸出一个手指:“一口。”


    祁言无奈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旁边的酒窖拿酒。


    清冽浓郁的酒一口入喉,虽然是假酒,也勉强解了李晚书被梅香勾出来的酒瘾。


    祁言的眼神静静落在他身上,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摩挲,问:“这春桥问雪,我是照着O帝的步骤来的,可总是做不到一样,你说,是差在了哪里呢?”


    李晚书偷摸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语气吊儿郎当地:“步骤都一样,那就是差在了人呗。”


    ******


    凌曦只在曲台殿的灵堂设起来的那一天去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他无法直面那种心虚的感受。


    虽然李晚书这人平时是蠢了点、庸俗了点、嘴贱了点,但他从没有想过他会死,他以为他们会在宫里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


    李晚书的死绝不是这么简单,结合林鹤沂的种种动作,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怎么了走神了?”


    林鹤沂笑着说了声,他近来心情甚好,趁着说话的间隙抿了一口茶。


    凌曦扯了扯嘴角:“哦,就是,火药作坊大致已经可以运作了,只是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还是要找人看着,我可以负责培训的。”


    “嗯,你辛苦了。”林鹤沂笑着点点头。


    凌曦观察着林鹤沂的表情,挣扎片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闲聊道:“哎,就是,我突然觉得李晚书的死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你看,这些世家都因为这件事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还、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甚至都要觉得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了哈哈。”


    林鹤沂的眼神暗了一瞬,脸上仍旧是挂着那道笑容,甚至还加深了一些。


    凌曦心里咯噔一声。


    他放下茶盏看向凌曦,语气平静又坦诚:


    “小曦,只是一个男宠而已。”


    凌曦的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听到林鹤沂亲口承认,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仅是因为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自小长在红旗下的三好学生。


    更是因为,他承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熟悉的人就这么丧命在权利倾扎之下,那很痛苦,让他几次都在冷汗湿透的噩梦中惊醒


    正在这时,林仞匆匆赶至,似有急事禀报。


    林鹤沂扫了他一眼:“说。”


    林仞跪了下来,声音发沉:“李晚书未死,已被祁将军带回宫中。”


    李晚书回到宫中,并没有先回曲台殿,而是到了崇政殿侧殿,等着先见林鹤沂。


    说实话,应对暴怒的林鹤沂他其实是很有一手的,甚至可以从林鹤沂生气时的各种表现采取最有效的化解方式。但饶是如此,他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片刻都不曾平静,手心甚至有了些湿意。


    早知道就让祁言把自己打晕了再送回来了,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竟然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崇政殿自己走了


    门被嚯地推开,李晚书瞬间绷直了身体。


    “皇上”


    还没等他转身蹲下,下颌一痛,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扣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半蹲着向上看。


    林鹤沂捏着李晚书的手指微微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按进他的骨髓,他的眼睛蕴着狂风骤雨,从李晚书的脸上一寸寸看过去,仿佛要穿透面皮看清这人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


    作者有话说:


    我推销自己的文be like


    有没有青梅竹马文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美人受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古耽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清冷受推荐,最好带点强制的


    我(思索片刻后举手):清冷受强制别人的可以吗


    第36章  免娇嗔(一)[VIP]


    李晚书维持着半蹲着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任由林鹤沂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审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的眼神渐渐冷却,手一松放开了他。


    李晚书僵着腿思索了一瞬, 在站直了和倒下之间选择了柔弱地倒下。


    林鹤沂冷眼看着他,目光从他已泛起淤青的下颌上扫过, 居高临下:“从山崖上摔下去, 没死?”


    李晚书低着脑袋战战兢兢地回话:“小的攀住了一根藤, 又掉在了一块草甸上, 侥幸活了下来……多亏陛下龙气护佑。”


    长久的沉默。


    李晚书从地上爬起来, 安静地跪好。


    林鹤沂盯着他,盛怒的气焰逐渐消解,越过他坐在了椅子上,贾绣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茶。


    一室寂静, 只有光滑的瓷盖轻轻擦过杯口的声音。


    “祁言又是怎么回事。”


    李晚书跪直了些, 回答得板正:“小的不识路, 在林子里转了几天才找到出口,恰巧就在京郊碰上祁将军了, 将军就把我带了回来。”


    林鹤沂抬眸看他:“他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吗?没让你在他那儿住几天?”


    李晚书大惊失色, 仿佛被诬了清白的闺阁女子一般:“陛下这是什么话,我生是陛下的人, 死是陛下的死人,怎么能和别人不清不楚,不管将军喜不喜欢我, 我是不喜欢他的。”


    说完, 还觉得不够似的, 抬头羞涩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我心里眼里只有陛下。”


    “行了,”林鹤沂把茶盏一放, 看都不看他一眼地朝门外走去:“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好好活着吧,宫里记挂你的人还是多。”


    李晚书心神一动,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扭头问了句:“也包括陛下吗?”


    林鹤沂的脚步一顿。


    林仞怒目而视,刀已出鞘。


    “被我记挂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惨。”林鹤沂对他笑了笑,径自走出了偏殿。


    李晚书咂摸这他这句话,笑了笑,正欲起身,猝不及防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背上。


    “李晚书!你真的没死!”


    凌曦又伸手戳了戳李晚书的手臂,热的,有弹性的,活得好好的。


    李晚书对上凌曦亮晶晶明显闪烁着喜悦的双眼,心中流淌过一股暖意,笑着作思索状:“凌乐正该不会正在心里说,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吧?”


    “胡说!我”凌曦辩解到一半又顿住,瞪了他一眼:“我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你这种祸害啊,命长过乌龟呢。”


    他推着李晚书往外走:“好了好了,我是不在乎你死没死,但是你的好兄弟们都很在乎,你赶紧去把自己的灵堂拆了吧,浪费人力物力。”


    说实话,谁能直面自己的灵堂?


    李晚书能,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成功把一个宫人吓晕了。


    连诺听到人倒地的声音,回头看去,面色刷白地呆住。


    曲台殿瞬间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尖叫。


    “啊啊啊啊!小晚哥诈尸啦!他要来索命啦!”


    他闭着眼,紧紧攥着手里的蜡烛,自以为镇定地吩咐众人:“不要怕!都不要怕!小晚哥是不会害我们的!他他可能就是来找我们问问是谁害了他满福!你消息最灵了,你快点告诉小晚哥啊啊啊快啊!”


    满福已经瘫软在地上,把脑袋埋在衣袖里抖着声儿说道:“李李李公子,害你的是、是世家的人,咱们可都是你的亲朋好友啊,你千万别找错了人,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啊!”


    李晚书有些无奈,正想开口表明自己没死,就见听到动静的小芝麻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李晚书愣在了原地。


    对上小芝麻,李晚书有些心虚,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什么。


    小芝麻只看了他一眼,眼睛蓦地红了,转身便开始拉扯灵堂的布置,边扯还边说:“公子没死,公子已经回来了,别傻愣着了了,快起来把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撤了!别冲着公子了!”


    连诺闻言睁开了眼睛,哆哆嗦嗦地朝李晚书看去。


    李晚书直接走过去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脸上:“怎么样,是不是活的?”


    连诺愣了愣,泪水转瞬便淌了下来,呜咽着撞进李晚书怀里:“小晚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付聿笙和白渺,二人慌忙跑进灵堂,见到李晚书都是一愣。


    凌曦冲过去又把李晚书的背拍得啪啪响,对着呆住的二人说道:“人没死,白白害你们难过那么久,快来跟我一起揍他。”


    殿内的宫人忙碌着,几人走到了花厅里,一时竟无言。


    连诺哭够了,拉着李晚书的袖子,抽噎道:“小晚哥你知道吗,皇上一次都没来看过你,我觉得他”


    “嘘。”李晚书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连诺的泪又挂下几行,哭得更汹涌了。


    ******


    李晚书死而复生的消息乍传开之时还是掀起了一些水花的,只是没几天也就息了动静。


    该做的陛下都做了,李晚书是生是死又如何。你说这可能是陛下设下的局?是又如何,这段日子世家谁敢不夹着尾巴过活,纵是恨李晚书入骨,也是有心无力。


    是以,李晚书照旧耀武扬威,活得滋润,甚至因为经历了生死,大有一切都看开了老子开心最重要的气势,一时之间,无人不避其锋芒


    崇政殿,林鹤沂低头批着奏折,听着底下少女条理清晰、胸有成竹的汇报。


    姜予沛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此次南下的打算,抬头等着林鹤沂的意思。


    “准了,”林鹤沂盯着一本奏折微微皱了皱眉,忽而一笑,把它丢到了一旁,再看向姜予沛:“孤再拨支护卫给你,把事儿办成了,有赏。”


    姜予沛做事,比大多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公子都要可靠。


    “谢陛下,”姜予沛声音清脆地道了声谢,低着头的眼珠子乌溜溜地转了圈,又抬头道:“陛下,还有一事。”


    “江南的陈郡守是温晋旧臣,陛下既然不排斥温晋,我为温晋皇后,是否该安排他来拜见我?”


    林鹤沂面色平静,只是笔下朱批蓦地加重了些,墨痕在纸上突兀泅开。


    他把朱笔放在了笔山上,抬眸看去:“同熙郡主,孤和你强调最后一遍,你唯一的爵位就是大周的郡主,不是什么温晋皇后。”


    他语气略沉,清冽中暗含警告,一般人早该吓得跪下,而姜予沛微微一笑,丝毫不惧。


    “我和温习可是有婚书的,虽然那时他身陷囹圄,可那也是他亲笔捺印,切切实实坐实了我就是皇后的。反正我这温晋的亡国皇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温习都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遗腹子,陛下何必同我计较这些?”


    林鹤沂勾唇一笑:“此事不必多说,没孤的首肯,温晋从头到尾就只出过一个皇后,你要是不怕被人当成疯妇拦在门外,大可同外人好好说道说道你这所谓的温晋皇后。”


    姜予沛不以为意:“自古男女婚书,皆是祈告上苍,何时需要凡间帝王首肯,这虚名皇后我还要扒着不不成?最要紧的是”


    她微微扬头,加重了语调:“上天知道谁和谁情定今生,结为夫妻就好!”


    “行程紧急,谢陛下赏识,臣女告辞!”她一咕噜地全说完,趁林鹤沂开口之前,作了个揖就飞奔而出。


    逃一般地跑到殿外,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想到临走时瞥见的林鹤沂的表情,大为痛快。


    能把林鹤沂气成那样,也不枉她昧着良心说了那么多挨千刀的话。


    她虔诚地做着云涉传统的祈祷姿势,心中默念,云乇娘娘你知道的,她这辈子最嫌弃的人就是温习,刚才那些话通通不作数不作数!


    李晚书走到崇政殿门口,正好看见了角落里嘀咕着什么神神叨叨的姜予沛。


    这丫头又怎么了。


    他狐疑地盯着姜予沛念叨完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崇政殿,一脸莫名地转身进了崇政殿,蓦地被空气中弥漫的阴沉气氛压得心头一震


    他犹豫了片刻,壮着胆子向最上首看去。


    林鹤沂手上的笔已经断成了两截,滴答一声掉在了书案上,又叮当的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殿中尤其刺耳。


    他眼底蓄着一层阴翳,看着姜予沛离开的方向晦涩不明。


    李晚书听见他幽森泛寒的声音:


    “——死丫头。”


    李晚书打了个寒战。


    ******


    晚间,李晚书又十分放肆地睡在了床上。


    小芝麻为他准备好起夜要喝的水,忽地听见他迷迷蒙蒙地在说些什么。


    生怕自己漏了什么吩咐,小芝麻立刻上前,附耳过去仔细听着。


    他分辨了半天,实在听不清李晚书在说什么,隐隐约约咬牙切齿的,仿佛是:


    “饿我的狗骂我表妹林鹤沂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免娇嗔(二)[VIP]


    深秋一过, 下了几场大雪就是年关,宫人们脸上已有了过节的喜气,连诺作为曲台殿之主, 自觉担起责任,认真筹备着大家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


    他认真练了许久的字也有了长进, 下笔有明显的笔锋:“饺子得问问大家都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还有鱼也不能少, 要肉多刺少的, 还有炮仗!要很多炮仗!”


    满福看着他越写越多, 表情欲言又止,终于在他打算请人来舞龙时出声道:“公子。”


    连诺正沉迷其中,抬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满福凑近了些,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 陛下不过年, 您这么大张旗鼓的, 是不是不好啊。”


    连诺立刻把笔搁了下来:“什么?陛下不过年?怎么会有人不过年啊?”


    满福一脸想不通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这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只是永信侯夫人从不曾进宫过年, 她是宁愿去承恩侯府过年的。这么一来,陛下身边也没什么亲人, 也就不过了吧。”


    一旁晒太阳的李晚书,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个永信侯夫人,真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连诺嘟囔着, 突然想到了什么, 手忙脚乱地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揉成一团:“算了算了, 陛下都不过年,我们那么热闹干什么, 别惹陛下生气了。”


    满福欣慰地点点头,又补上一句:“我还听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永信侯夫人的缘故,每每要过年的时候,陛下的心情都不好呢,近身伺候的人都要格外留心些。”


    李晚书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咱们该去徽音殿了吧。”


    因林鹤沂之前的一番动作,世家们都安分了许多,徽音殿的世家公子们或多或少都收敛了脾气,有些个见到寒门官员和几个男宠时甚至还会打个招呼。


    付聿笙一向比他们来得要早,安静又认真地坐在侧殿,见到他们时笑着挥了挥手。


    连诺亲昵地挨着他坐下,开心地碰碰他的手肘:“小付哥,等你明年参加科举,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到外面去了呀?”


    付聿笙面露赧然,只说:“那也要考中了才行。”


    “你一定行的,我看陛下可喜欢你写的东西了。”


    他们对面坐了两个人,除了沈若棋,还有近日新来的曲一荻。


    仿佛是看明白了在自己宫里是怎么都等不到皇上的,他也跟着沈若棋来了徽音殿,连连诺在这儿都混得游刃有余的,没道理自己还是要这么默默无名一辈子。


    可待了几天他就有些后悔了,连诺在这竟然是有事儿做的,皇上还挺看重他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沈若棋给皇上念书,付聿笙写策论讨皇上欢心。


    还有个李晚书,他倒是什么都不做,在这儿大爷似的一躺,皇上不会说他半句不是,最好的东西全送去了他那里。


    他如坐针毡,只能摊开一本书装样子,毕竟来都来了,再反悔恐怕惹皇上生厌。


    外头突然起了些动静,他连忙坐正了些,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矜持地翻了一页。


    林鹤沂走进侧殿,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坐在了最上首。


    曲一荻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在座众人都一言不发,各自有各自的事,他只能拗着端庄的姿势,期盼皇上能看自己一眼。


    不多时,布帘被掀开,为首的女官带着一行宫人为众人斟茶。她身形清瘦,行如分花约柳,眉眼平静温和,行礼时盈盈一拜,世家贵女的气度教养彰显无遗。


    她走至林鹤沂身边,细白如水葱的伸出衣袖,执起茶壶。


    汩汩的斟茶声响起,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听着十分安神。


    忽然,水声蓦地停了,紫砂壶碰到桌面的声音突兀传来,夹杂着一声极力压制着的痛呼。


    “袁娘子!”付聿笙猛地放下了手里的稿纸,眼里满是心疼,侧身欲抬手去看袁惜真被烫伤的手。


    袁惜真身后想要上前帮忙的小宫女们脚步一顿,脸上的焦急化作了呆愣。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付聿笙身上。


    曲一荻反应过来,惊讶后张口道:“他们”


    沈若棋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嘴角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眸看向林鹤沂。


    连诺也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头埋了起来,腿肚子又在发抖。


    李晚书的目光在付聿笙和袁惜真之间转了一圈,眸光沉了些许,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仿佛被惊到一般,袁惜真倏地把烫红的手缩回了袖中,同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付聿笙的眼神黯了一瞬,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曲一荻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付聿笙。


    谁知林鹤沂只是淡淡看了付聿笙一眼,说:“小事,先下去治伤吧,不必如此惊慌。”


    这个早晨付聿笙心不在焉,直到连诺晃了晃他才如梦初醒地回了神。


    他扫视了一圈,人都已经走了,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正想说话,却对上了李晚书颇有深意的眼神。


    “小晚?”


    “什么时候的事?”


    付聿笙脸色先是一白,而后微微泛红,低下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晚书不耐烦地敲敲桌面:“你和袁娘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付聿笙猛地抬头,眼中少见的有了怒意:“我和袁娘子清清白白,切勿再诋毁她的清白。”


    李晚书怎会被他的气势喝住,靠近付聿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换种方式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小晚!我”


    “你要是不想害死你们两个,就给我老实说。”


    付聿笙急道:“我、不知道是时候,而且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表现出来,我这样的身份,就算考中离开后宫,又怎么配得上她,我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


    连诺小心翼翼地说:“可你今天连我都看出来了。”


    “关心则乱。”李晚书揉了揉眉心:“而且你的眼睛藏不住事儿,我估计陛下早就看出来了。”


    付聿笙和连诺的脸都刷的白了。


    “怕什么,他都没说什么呢,他看重你,说不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你还是收敛些吧。”


    付聿笙讷讷道:“好。”


    ******


    崇政殿。


    袁惜真神情庄重地走入殿中,俯身行了一个大礼,以额触地。


    林鹤沂单手握拳支着下巴,似乎等了她许久:“你一向是最守规矩的,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袁惜真深吸一口气:“是微臣神不守舍,疏忽值守,特向陛下请罚。”


    “少年慕艾,何错之有。”


    袁惜真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作了决断似的:“家母有意与让微臣与秦氏定亲,臣乃宫中内官,亲事还需得陛下首肯,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林鹤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面即使俯首跪着也依旧不减端华气质的少女,世家倾力雕琢出的一块美玉,原来情之一字可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可以大手一挥成全这一对璧人,只是


    他又想到白日里袁惜真收回手时,她心爱的男子受伤的眼神。


    付聿笙爱而不得的眼睛,真的和那个人很像。


    “那就恭喜了。”


    林鹤沂听见自己的声音。


    袁惜真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湮灭,闭目磕头谢恩。


    翌日早晨,徽音殿书声依旧。


    付聿笙心神不宁了一晚,脸上有明显的疲色,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迫自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袁惜真进来的时候,步履平稳,面色无澜,斟茶的姿势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贾绣笑着看她告退行礼,突然感慨道:“能娶到袁娘子这样一位淑女,秦公子好福气。”


    袁惜真的脸刷的白了,身形轻晃了下,行礼告退。


    付聿笙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之时,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付聿笙失神的双眼,眸色渐深


    回到流光殿后,林鹤沂独坐殿中,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那些年的这个时候,徽音殿的课也就停了,除夕将近,温习躁动个不停,早些停课对学生和夫子都是一种解脱。林家的人会专门进宫一趟,告诉他今年也不用回去过年。


    他进宫的第一年,得知姜皇后同意他可以回家过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写信给家中让父亲派人来接自己。


    细雪飘零,他穿着姜皇后为自己准备的新的冬衣和年礼,在宫门外等了一天,等到了家中仆役来告诉自己,父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无暇顾及自己,母亲也已经去了承恩侯府过年,今年就不用回去了。


    那时他还会失落。


    他规规矩矩把年礼送到仆役手中,叮嘱他们好好照顾父亲,又看着林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


    同样等了一天的祁言嗤笑出声:“林鹤沂,你娘又骗你呢,她有时间筹备她那些恨不得连着办的宴会,没时间”


    还没说完,就被温习满头满脸地砸了一个压的梆硬的雪球。


    “温习!我好心陪你在这淋雪,你就这么对我!你今天别想好过!”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雪地里,扬起一片浊雪,林鹤沂最后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往宫里走。


    “鹤沂!等等我!”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见林鹤沂看向自己,立刻把身上沾着雪粒的外套脱了,两三下捋齐了头发,露出一张洋溢着少年气的精致的脸。


    “你在宫里过年也是一样的,绝不比你在林家差。”


    祁言也追上来,脱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罩在温习头上:“你要点脸吧,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你是什么东西?嗯?你是什么东西?”


    林鹤沂的脚步猛地一顿,看着玩闹推搡的两人,眼神看向温习,小小的身板绷得挺直,冷冰冰的:“他说的对,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我只是宫里的质子,温晗杀我族亲,伤我生父,你我是仇敌,永远不可能一起过年。”


    温习一脸愕然,却在他转身后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呢


    林鹤沂皱了皱眉。


    听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会是他的声音


    夜半,李晚书被小芝麻的禀告吵醒。


    林鹤沂去了沈若棋那里,这是除掬风阁外他头一个踏足的男宠住处。


    他靠在床头,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免娇嗔(三)[VIP]


    小芝麻顶着寒风, 把自己整个儿缩进厚衣服里,觉得眼前的事情好虚幻。


    他的主子李晚书此刻斜靠着秋暝阁的外墙,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宫里的男宠得知皇上摆驾别处后大半夜起来冲过来堵人是正常的吗?


    好像不是吧。


    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晚书。


    虽然阖宫公认李晚书此人手段频出、恃宠而骄, 小芝麻却知道李晚书对皇上的恩宠没那么在意,皇上来了他热情乖顺地承迎, 皇上走了他轻松自在地休息, 从不处心积虑, 遑论患得患失、嫉妒他人。


    小芝麻想不明白, 只能挪了挪位置, 替他挡一挡风。


    同样没想明白的还有李晚书本人。


    他听明白小芝麻在讲什么后一个起跃就下了床,边穿衣服边往这边冲,要不是因为深夜,宫道上只有值班的零星几个宫人, 怕不是他善妒泼辣的传闻又要席卷宫廷。


    因为因为沈若棋明显不是个好人。可林鹤沂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他还亲自解了二人的禁足, 可见他心中有数,也自信能掌握全局。


    那就是对, 因为付聿笙和袁娘子的事, 他和付聿笙算是拜把子兄弟了,如今的情形,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求求情。


    可这是一个男宠该做的事儿吗,凭李晚书的敏锐和胆量又敢这么做吗


    “哟,那是李公子吗?”


    漆黑的宫道上照落几束灯光, 随风晃动着, 映出几个身影。


    贾绣执一柄宫灯, 快走几步靠近过来,看清李晚书的身形, 关心道:“李公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站着呢,莫不是睡不着了出来走走,赶明儿小的给您送些安神的药去,风大,您快些回去吧。”


    真是个齐备的人,为他找补得滴水不漏。


    李晚书却没接话,透过夜色相袭下昏昧的灯光,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林鹤沂。


    贾绣暗自心惊,这李公子平时那么玲珑剔透一个人,怎么今天那么轴呢。


    他只好动了动脚步挡住了李晚书的目光,轻轻咳嗽了下。


    林鹤沂冷笑了一声,慢慢走到了李晚书面前,疏冷的眼中有一丝嘲讽:“争宠也不是这么争的,脑子正常的皇帝都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他的衣裳还是白日里那一件,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折痕,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冠里,一根都没乱。


    李晚书顿时气顺了,连直呼脸上的刺骨的寒风都有了几分春风的温暖。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小的才不是来争宠的,小的只是觉得,秋暝阁太偏僻了,想陪陛下走一段。”


    林仞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吧。”林鹤沂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不出是嫌弃还是懒得搭理。


    李晚书轻快地跟上去,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踏着夜色缓缓而行。


    灯火萤萤,夜月相溶。


    李晚书看着林鹤沂神色淡淡的侧脸,心念微动,突然说了句:“陛下,新年打算怎么过。”


    贾绣蓦地皱起了眉。


    林鹤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后说:“孤年节不封印,还是和往常一样过。”


    “可今年宫里不是多了我们吗?”李晚书笑得人畜无害的:“曲台殿可是很认真地在准备过年,人多热闹,陛下要不赏个脸?”


    “孤不喜欢热闹。”


    “来不来自然全凭陛下心意,曲台殿上下都会认真准备的,”转弯就是曲台殿,李晚书折了进去,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添了句:“我会一直留着您的位置的。”


    林鹤沂微怔了怔。


    直到看着李晚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恍惚想起。


    当年温习说的是这个。


    “你来不来都行我一直给你留位置啊。”


    ******


    除夕当日,曲台殿摆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宫里还真跟满福说的那样,没什么年味,大半宫人还出宫过年了,连诺小心谨慎地挑拣着规格,总算准备好一桌既有年节特色又不至于太惹眼的年夜饭。


    “别的菜都是添头,饺子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便宜又应景,你们都要尝尝!”连诺弯着身子给众人盛饺子。


    宫人们也都分到了一碗,满福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眶发红,虽然跟着连诺飞黄腾达是别想了,但是他在曲台殿过的舒心,过的自在,这样的日子拿什么换都不行!


    众人吃着饺子和乐一堂之时,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咱们来的正好,能赶上一顿热乎的呢!”


    连诺刚叼住一个饺子,闻言差点把脸浸到饺子碗里面去,抬头看着正带着莲子走进来的林鹤沂,心都漏跳了两拍。


    他在心里怒骂门口的值守太监怎么不通报,余光一瞥看见了今日的值守的太监,捧着饺子碗,也是一脸呆滞。


    林鹤沂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莲子的狗头:“都不必行礼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凌曦招呼着连诺:“快给我上饺子!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我前几日就跟你说的,我要芹菜馅儿的。”


    “有有有,我去给你盛。”连诺扭头就想跑,又被凌曦从后面一把箍住了脖颈,悄声说:“现在,立刻,马上,去做一碗纯肉的、没有任何芹菜韭菜或者酸菜的饺子,要快,知道吗?”


    连诺一个劲地点头,闻言一愣,说:“不加菜的饺子?有啊,小晚哥做的,还没下锅呢,这不是巧了吗?我当时还说他做错了肯定没人吃呢。”


    凌曦也没多想,听说有就松了一口气,拍拍连诺的屁股:“那就快去!”


    吩咐完连诺,他坐回了林鹤沂身边,看着被曲台殿的喜气围绕的林鹤沂,心中暖意流淌。


    老实说,听到林鹤沂要来曲台殿看看他还吓了一跳,想了一万种可能都没想到他居然是来过年的。


    曲台殿,人多,温馨,虽然比不得从前,这次的过年终于不再是他和林鹤沂两人一狗孤零零地吃完一顿饭。


    待饺子端上来,林鹤沂吃了一个,神情为之一顿。


    连诺抖了抖,吓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幸而林鹤沂停顿片刻后把饺子咽下去了,看着一桌的饭菜,道:“曲台殿的年夜饭貌似比起平常的也就多了几个菜。”


    贾绣忙吩咐人去添菜,连诺狂嚼了几下吞下饺子,开口道:“是因为那个”


    满福一口气噎住,以为他要把皇上不过年宫里不敢大肆准备的事儿说出来。


    连诺:“因为大家都想吃饺子,等吃完饺子一会还可以去花厅里烤鹿肉吃,所以这些也就够了,书上说过要勤俭嘛。”


    林鹤沂笑了:“鹿肉,这个倒有意思。”


    眼看宫人因为他这句话纷纷欲放下碗筷,他又说:“都吃完了再去收拾,不急。”


    没一会儿,花厅里的暖炉子生了起来,厚厚的皮垫子围作一圈,中间是一个烤盘,每个人的座位前一应调料粉盘俱备,新鲜的鹿肉放在一边。


    凌曦第一个冲了进来,坐下后拍拍主位的位置:“鹤沂快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鹤沂依言坐下,身边空了好几个位置。


    连诺自然不敢和他坐得近,付聿笙一直心不在焉,随意坐了个最外面的位置,白渺紧挨着他坐下。


    李晚书最后进来,眼神扫了一圈,略带羞涩地坐到了离林鹤沂隔着一个的位置,做作的样子喜获凌曦一连串白眼。


    凌曦最先动手,鹿肉被放上烤盘后滋滋地冒着声响,鲜香的味道瞬间传了出来。


    第一块鹿肉毫无悬念地放到了林鹤沂的碗里,凌曦美滋滋地放上面撒了点孜然,一副讨夸奖的样子:“尝尝?”


    林鹤沂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眼中有惊喜:“很好吃。”


    连诺早已按捺不住,招呼众人赶紧动手烤肉。


    凌曦的指导声、连诺的赞叹声和烤肉声、餐具碰撞声混作一处,是大周皇宫久违的热闹,林鹤沂觉得吵闹,但却不怎么想离开。


    就像那一年的除夕,他捧着一本书独自坐在嘉禾殿内,生怕看一眼窗外望着宫内的张灯结彩和笑语声声就会再也静不下心来。


    然后窗被叩响了,他盯着窗户,表情一定呆呆的。心里想,除了温习没人会来敲自己的窗子,可他是太子,这个时候不用陪在温昀和皇后娘娘身边吗。


    窗外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温习我告诉你,我饭还没吃完就被你拉来了,我现在浑身发软,撑不住了你就等着摔个狗吃屎吧。”


    “废什么话,这点儿功夫都撑不住你也别当什么将军了,进厨房拉磨吧。”


    “行,那我现在就撑不住了。”


    他怕温习真在他这里出什么事,连忙放下书去开窗,迎面而来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站在祁言肩上的温习探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鹤沂,新年要吃饺子。”


    闻见饺子里的芹菜味,他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本想说的“我不吃饺子”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我不吃芹菜饺子”。


    结果就是温习听见后又拉着祁言跑了,嘴里还说着:“等我一会啊鹤沂。”


    他本该立刻关窗关门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就是动不了手。他安慰自己,本就是自己没说清楚让温习多跑了一趟,那自己等他一会也没什么不对的,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信义罢了。


    后来温习带着几碗现擀的饺子在嘉禾殿陪他一起吃,吃完了还和祁言拉着他一起玩叶子戏。


    子时的时候,外边的焰火声响起,温习顶着那张贴满纸条的脑袋,笑着同他说“新年快乐”。


    他先前担心玩物丧志,对叶子戏这种游戏敬谢不敏,可那天居然和温习玩了一晚上。


    第二天温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来拜年的朝臣,被姜皇后好一顿揍,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脸上的黑眼圈


    见林鹤沂似在出神,李晚书悄悄的,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他身边,把他怀里莲子的小肉爪拉到了自己手上。


    莲子凑过去舔李晚书的脸,林鹤沂这才回神,把莲子的爪子又扯了回来。


    李晚书失笑,在第一个焰火升起的刹那,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走出曲台殿后,林鹤沂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笑意。


    贾绣将这看在眼里,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贾绣,”林鹤沂突然说:“你去同惜真说其实婚事也不急,等聿笙入朝之后,孤更希望能为他们赐婚。”


    贾绣面露惊喜,连连称是,看向曲台殿的眼神都带了丝钦佩。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免娇嗔(四)[VIP]


    正月, 百官入宫贺岁。


    初一的徽音殿只有零星几人,袁惜真换了套新衣裳,看见失魂落魄的付聿笙, 红着脸地将人叫到了一边。


    付聿笙懵懂地走出去,回来时容光焕发, 面色薄红, 激动之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这是怎么了?”连诺在二人之间看来看去。


    “没事。”付聿笙抬头看去, 目光相及时脸色一红, 又同时转开了脸。


    连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碍于娘子的声名不好说出来,只是真心实意地说了声恭喜。


    这头喜悦融洽,崇政殿的林鹤沂送走喋喋不休的崔循三人,又和几个老无赖虚与委蛇完, 轻轻揉着眉心。


    听到小太监通报, 他松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


    “姜老太君、尚书令到!”


    贾绣快走几步,躬身双手扶住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君, 口中直呼:“太君慢些。”


    林鹤沂上前虚扶了姜老太君一把, 面目含笑,语气温和又带着小辈的埋怨:“不瞒太君说, 每年初一在宫里等着太君,孤都胆战心惊的,太君不如就准了孤, 让孤来姜府看您吧。”


    姜老太君耳朵不好, 侧着头听了半晌, 才摆手笑着说:“礼数不可废,老身身子硬朗着呢, 我只要活着我就要进宫来看陛下,让那些妖魔鬼怪都看看,陛下有人疼呢,都把皮给我绷紧咯。”


    林鹤沂笑了笑,又回头对王朝夕轻轻颔首:“老师。”


    王朝夕点点头,将姜老太君护送到了椅子上自己才坐下。


    姜氏虽为温晋属臣,但其家学渊源,族中芝兰玉树,桃李满天下。昔年梁齐两国对峙,姜氏虽在齐国,亦有不少梁朝的门生。


    姜老太君是当今姜氏辈分最高的人,是当初姜太后的奶奶。


    只是老太君耄耋之年,虽个性要强但终究力有不逮了,历年觐见,往往独自一人念叨许久。她记性不好,说的东西也是天马行空不知何年何月的事,包括林鹤沂在内的小辈们只能附和着,等老太君累了再将人送回府。


    “诶?阿蘅呢?这个小人精,又野去哪里了?”


    姜向蘅即姜太后,晋文帝温昀之妻,晋O帝温习之母。


    林鹤沂笑着回答:“姜娘子已出嫁了,现在是姜皇后。”


    姜老太君慢慢地点头:“哦哦,是了,她和阿昀自小就要好,他们是要成亲的。哎呀,我总是说,幸好阿蘅看中的是阿昀,若是阿晗,那可就不行,那小子简直个狼崽子。”


    温晗,将梁齐二朝搅个天翻地覆的当世战神,先反了齐,而后几乎将梁朝世家消灭殆尽,至今提起,无人不胆寒。


    “不过温家的三兄妹,也只有阿昀乖些,晓晓若这个小丫头,竟比阿晗还要凶呢。”


    温晓是温氏三兄妹中最小的妹妹,她在南下行商的途中被梁朝世家杀害,这才激怒温晗连灭二朝,掀起一场复仇巨变。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姜老太君轻快道:“阿蘅和晓晓这两个小丫头可不对付呢,如今都成了姑嫂了,可不能再耍小脾气了,把她们二人叫来,我很想她们。”


    林鹤沂沉默着,和王朝夕对视一眼。


    姜老太君观察着二人的神色,神情变得苦恼:“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每次你们这个表情,我就知道我是又说错了,唉,让我好好想想,我是说错什么了呢”


    “哦,”她怔愣了片刻,喃喃道:“我记起来了,晓晓死了被梁朝的那些人害死了,她那时已经和见素小子成亲了她是死了的”


    姜老太君说着,眼眶开始浑浊。


    林鹤沂忙道:“老太君,逝者已矣,咱们不说这个了,说说姜予沛如何?”


    “不不,我没事,”姜老太君摆摆手,用帕子揉了揉眼睛:“这些人争来争去的,好多人好多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都因为这个死了”


    她思索着,突然眼睛亮了亮,向四周搜寻起来:“阿习呢,我的小阿习呢,这儿是宫里呀,阿习呢,我要见他”


    王朝夕站了起来,上前扶住了她:“太子还在温书,一会儿就来了,师母别急。”


    姜老太君停顿了片刻,皱着眉摇起头来:“阿习知道我来了怎么还会温书?他去哪里了?你们又让他去做什么事儿?让我见见他”


    “师母……”


    她的话音慢慢低了,缓缓往周围看了一圈,眼中猛地涌起泪花,伛偻着的身子微微颤动起来,猛地挥开了王朝夕的手,泣声道:“我、我记起来了,阿习他死了!他被火烧死了你们!你们都护不住他!”


    她急喘了几口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外头走去,口中不住说着:“我可怜的孩子,祖祖哪儿都不去了,祖祖就在家里守着你,谁都别想来害我的阿习”


    林鹤沂和王朝夕紧紧护在她身后。


    一排人神色紧张地向外走去,和正往崇政殿走来的李晚书面对面地碰上。


    他见到姜老太君,脚步蓦地一顿。


    “李晚书,别冲撞了老太君。”林鹤沂忙叮嘱他。


    不料姜老太君看见李晚书,突然停住了脚步,神情呆滞许久,最后不敢相信地对他伸出了手:“……阿习?”


    李晚书只当没看见王朝夕和林鹤沂警告的眼神,亲昵地扶住了姜老太君的手,甜笑道:“祖祖~”


    姜老太君登时笑成了一朵花,手掌轻轻地抚上李晚书的脸,温柔道:“阿习,你好不好,我与你娘说了,不可再打你了。”


    李晚书覆上她的手:“我很好,只是娘亲没听你的话,一生气就揍我。”


    姜老太君将手放下,把李晚书的手紧紧拢在掌中,怜爱地拍了拍:“那你就来我这里,她见了我,再多的气也没有了。”


    “好,我一定来。”


    姜老太君想到什么,有些懊恼:“你必得常来,我记性不好了,记不住你长高了多少,娶妻了没有,若是说错了,又要闹笑话了。”


    李晚书轻揽着她,点点头。


    姜老太君凝眉想了想,扭头看了一圈,拉过林鹤沂的手让他走上前来。


    “你来的时候要带上小鹤沂啊。”她把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两只手碰到一起,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后又立即错开。


    姜老太君皱着眉,仿佛在回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一时想不起来,往周围打量了一圈,认真道:“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可不能再吵架了,若是打架了”


    她尽力思索着:“吵架了会有很不好的事儿发生,特别是这段时间,春天快来的时候,我还等着阿习来接我去郊游呢,万不可打架了啊”


    李晚书连忙道:“祖祖放心,我会照顾好鹤沂的。”


    等李晚书把喜滋滋的姜老太君哄上了马车,还目送了一段。


    察觉到身侧冰刀一般的目光,他才如梦初醒般放开了二人才叠在一起的手。


    王朝夕行礼告辞,临走还看了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心里发怵,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你哄老太太倒是一手。”林鹤沂接过贾绣递上来的帕子轻轻擦着手。


    “小的曾经就是这么哄祖祖的。”


    “做的不错,有赏。”


    “谢陛下。”


    李晚书还想再贫几句,但察觉了林鹤沂的语气有些不对,便跟在他身后,两人安静往回走。


    忽的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循声看去,是一只养在园子里的黑颈鹤,形单影只,步履踌躇,长长的脖子一摆一摆地像在寻找什么。


    宫人怕它扰了林鹤沂,连忙跑上来解释:“这黑颈鹤原是一对儿的,母鹤前几日生了病死了,它不吃也不喝,一刻都不安生,小的这就把它赶回去。”


    林鹤沂没说什么,盯着那只鹤,眼神沉静而空淡。


    许久之后,他朝林仞伸出了手。


    林仞懵了片刻,试探着把玉张递到了他手上。


    林鹤沂手上的速度陡然变快,李晚书刚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转头已经看见那只黑颈鹤倒在了地上。


    周遭安静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把它跟母鹤葬在一起吧。”


    “是。”


    李晚书抬头细细看着林鹤沂,长睫低垂,笼住了眼中的情绪,只在眼角投下一片翩跹阴影,透出一丝绝望的落寞。


    “陛下”


    “近期别再来崇政殿了。”


    林鹤沂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


    李晚书驻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清隽颀长的身影被高宏巍峨的殿门吞没,心里蓦地感到了一丝抽痛。


    ******


    林鹤沂一连几日没有踏足后宫。


    平时最急的满福一脸淡定,老神在在地说:“每年这几日陛下都是这样的,听说听说是O帝崩了的日子,陛下想起他就不开心,等过了就好了。”


    李晚书在掬风阁躺了三日,起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后来找了无数本话本一页都没看进去后,还是决定去找凌曦。


    他最近进不去崇政殿,只有凌曦能帮自己。


    璇玑殿安安静静的,完全不像平时歌舞升平的样子,他问了值守太监,被告知凌曦今日出宫了。


    “那好,我改日再来。”


    “李公子慢走。”


    李晚书走出几步,思索着刚刚那个小太监心虚的表情,忽然攀住宫墙一跃,径直翻进了璇玑殿。


    殿内空荡无人,李晚书找了一圈,正想打道回府,突然听见了细微的哭声。


    他凝神细听,循着声音走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夜幕下,凌曦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粉色衣衫,对着一块堆满东西的小小墓碑烧着纸钱,哭得不能自已。


    “阿习呜呜呜,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在我们身边。”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认真又悲伤。


    “希望你来世呢,可以投胎到21世纪,在我们那里,你这种有权有钱有颜还痴情的大吊1不知道会被抢成什么样,追你的小零绝对可以从北京排到法国,你再也不用吃爱情的苦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让小晚上一下大号


    第40章  免娇嗔(五)[VIP]


    大吊一是什么?小零又是什么?小零又为什么要追大吊一?


    凌曦说话总是那么神神叨叨的算了。


    李晚书懒得问, 也怕问了之后自己受到惊吓,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曦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转头, 看见李晚书的瞬间整个人变得呆呆的,还打了个哭嗝。


    李晚书走近了些:“凌乐正?”


    凌曦泪眼朦胧的眼睛倏地清澈了些, 尖叫后退了一步, 一把纸钱拍在了李晚书腿上:“你要死啊!进来都不说一声!”


    李晚书讨好地凑近了点, 殷勤地扶他起来:“凌乐正, 我都好几天没见陛下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陛下啊。”


    “他今天谁都不会见的,死了这条心吧。”凌曦甩开他的手,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祭品。


    “若是心情不好, 更该有人去宽慰啊。”


    凌曦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有人宽慰有用的话我就上了, 用的着你?真把自己当真爱宠妃了?”


    李晚书闻言, 也不蛮缠了,拍拍衣袖站了起来, 一脸无赖:“你不带我去, 我就告诉陛下你今日偷偷祭奠什么人,这是犯了宫规的, 我看你怎么办。”


    “我怕宫规?你尽管说去,我”


    见李晚书真的一甩袖子走了,凌曦蹭地站了起来, 恨声道:“你给我站住!”


    他当然不怕宫规, 只是不想让鹤沂知道自己也在想着那个人。


    李晚书站定回头, 等着凌曦走上前给自己带路。


    凌曦施施然上前:“我可以带你去流光殿,只是今日特殊, 我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去,到时候可不能怪我。”


    李晚书点点头:“凌乐正带我过去就行,今天的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两人走到距流光殿丈远处,流光殿的侍卫就走了上来。


    “凌乐正,李公子,今日陛下谁都不见。”


    李晚书用手肘捅捅凌曦,后者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咱们的李公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忍心让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再泛起愁容吗?带他进去看一眼吧。”


    侍卫肃容道:“可是”


    凌曦极快地对他眨了眨眼睛:“规矩都是人定的,你就让他进去看一眼,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撵他出来呗,陛下肯定不会怪罪的。”


    侍卫看看蔫坏的凌曦,再看看一看就不好对付的李晚书,心中了然。


    “李公子请。”他对着李晚书轻轻躬身。


    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凌曦双手环抱着在内心大笑,等着一会儿欣赏李晚书被打晕抬出来的画面。


    还敢威胁自己,活该!


    流光殿为晋文帝为独子亲自设计的宫殿,不仅风景绝佳,更难得的是其内暗藏机扩,易守难攻,极其安全,是晋O帝年少到成年的居所。


    沿着青金石铺就的小径向前,路过沉香木花架托着的垂丝海棠和六角攒尖的琉璃亭,亭柱上用螺钿拼出的《三杰赏雪图》,光随步转,九曲白玉桥就在三百年树龄古梅的MM花影中若隐若现。


    李晚书一路哇哇叫个不停。


    “李公子,留步吧。”眼看就要进入内殿,侍卫叫住了他,同时慢慢抬起了手臂


    “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呢怎么就要留步了。”李晚书嘟囔着头都没回,仿佛已经沉溺在奢华美景中无瑕顾及其他。


    “算了,这一遭也不算白来,我这可都是为了不让你为难诶不对!”


    李晚书突然转身,面对面看着身后的侍卫。


    “怎、怎么了。”侍卫连忙收回举到一半的手,紧张又心虚地盯着他。


    “我要出恭,一刻都不能等了。”


    “啊?这”


    李晚书不满地催促:“快带我去快带我去,解决完我就走了,愣着干什么呀。”


    侍卫思索片刻,想着若能不动手将这位难缠的公子请出流光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请。”


    两人来到值守处的茅房,侍卫看着李晚书走进去后便在门外认真候着。


    李晚书进去站了一会,开始冲外喊:“哎呀,这是吃什么了,怎么出不来呢。”


    侍卫面色微红,稍稍别开了脸。


    李晚书说完后,双手在窗框上摸索了一阵,按下几处,转瞬就把整个窗子卸了下来,然后一个起纵跃了出去。


    用冰凉的池水净了手,他穿过一片花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殿周围,站在柱子后面探头观察着。


    整个流光殿静得出奇,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伺候的人。


    他收回探出去的身体,背靠柱子慢慢思索着。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他该撤了。


    不对,他就不应该来。


    林鹤沂能有什么事,这人从不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更别说是为了……


    他闭目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准备离开。


    而那一步迈出去后,又丝滑地在半空转了弯,直直朝主殿的方向去了。


    ——来都来了。


    主殿这边静得让人心慌,连飞鸟停落在瓦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晚书垂眸细听着,终于捕捉到一丝殿内的声音。


    酒杯翻落在地,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响。


    酒香几乎是同时漫延出来,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大口。


    未几,他睁开眼,自嘲一笑,转身走出廊下。


    辛辛苦苦酿的酒,就被这混蛋这么糟蹋,看得气人,不如回去睡觉。


    可下一瞬,他的眸光一震,腿像被钉住了似的,僵硬着再动不了一步。


    ——那是一声呜咽。


    克制的、混着水汽的、仿佛自肺腑辗转碾碎了无数次,咬死牙关破碎着宣之于口。


    李晚书如遭雷击似的愣了许久,猛地回身力竭一般靠在了墙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身体仿佛不听自己控制,他不能动,也动不了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冲进去看看他。


    ……为什么哭呢。


    一片细雪打着圈儿落在李晚书脚边,他侧头看着这零星的飘雪,心中钝痛,一时恍惚。


    那声呜咽没有再继续,李晚书认真听了会,捕捉到一阵极短促的吸气声,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你不常哭的为什么呢。


    李晚书心想一定是春桥问雪的劲头太足了,他必然是醉了,醉在了早春零星的雪,醉在了心思深沉之人的那一声剖白,否则如何解释,他明知该离开了却迈不开腿。


    等到殿内的动静完全消失,他如梦初醒,伸手接了几片雪。触感冰凉,带来几分清醒。


    他深呼吸一口,眨了眨眼准备走人。


    却不想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拉弓的声音。


    杀意迸现,森然寒气直逼自己的脖颈。


    “温习。”


    林鹤沂声音微哑,咬牙切齿的,被恨意浸透:


    “你连做鬼都比别人慢一步吗?”


    李晚书沉默着,心念千回百转,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见他不说话,林鹤沂冷笑了声,一字一句地:“你不是说希望我幸福吗?我现在很幸福,这世上,没人再能钳制我。”


    李晚书勾唇笑了笑,音色与以往不同:“挺好的。”


    闻言,林鹤沂的眼睛倏然一红,握着玉张的手骨节泛白,眼中渐渐蓄起疯狂,声音也几近歇斯底里:“为什么你说话那么灵验,为什么不许愿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呢?!”


    片刻的寂静后,李晚书开口了,同时慢慢转身:“其实我”


    林鹤沂怔了一瞬,握弓的手蓦地松了。


    李晚书的袖口动了动,一粒圆润的果仁自袖中嚯地飞出,轻而精准地击在了林鹤沂的穴道上。


    玉张落地,林鹤沂脚步一软,整个人向下倒去。


    李晚书上前一步揽过了他,就着抱着他的姿势半蹲看着他。


    只穿了件薄薄的月白缎袍,瓷白的皮肤因为激动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如细雪被晚霞映照,那抹绯色在微湿的眼角渐深,衬着濡湿覆在眼下的乌黑长睫愈发分明,稍颤一颤就能拨动心弦。


    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他走向殿内:“喝了酒还只穿那么点往外跑,你可真行。”


    林鹤沂紧闭的双眼动了动,忽然紧紧抓住了李晚书的袖口。


    李晚书心下一紧。


    却听怀里的人迷蒙却雷霆万钧地道:“温习……你……你不准转世!”


    李晚书失笑:“好好好,我不转世,我像鬼一样缠着你。”说罢快走几步走进殿内。


    殿内烧着地龙,满屋子都是春桥问雪的香气,地上洒落着几本书和满地的诗稿、信笺,李晚书低头草草看了一眼,耳后有些泛红。


    他把林鹤沂轻轻放在了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摁好被角,再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殿中一副画上。


    结合林鹤沂坐的方向,他刚刚就是在看这幅画。


    画上是一个舞象之年的男子,华服玉冠,临水而立,嘴角恣意轻扬,眼底灿若晨辉,意气风发,无限张扬。


    三春盛景,不及君眸光稍驻。


    画下有一行小字。


    ——帝i姿容,美仪质,气华清阳,玉成英雅,绰然似仙临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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