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收余恨(二十三)[VIP]
李晚书和王裕高的赌约一传回去, 连诺简直要哭成一滩水了。
“小晚哥,你和陛下说,那个赌约不算数, 或者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好不好?”
他一手还缠着布条, 姿势别扭地歪着一边肩膀趴在桌上痛哭不已。
李晚书悠哉惬意地尝着果盘, 淡定地对他摇摇头:“你放心, 我怎么可能履约, 到时候我一定和陛下多撒撒娇, 饶我一命。”
满福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泡,苦着脸道:“公子,小的知道您在陛下跟前得脸,这输赢暂且不论, 您总得上上心让陛下看见你的态度啊, 马术师父已经到了, 您快去换身衣裳吧。”
话音刚落,身穿骑装的付聿笙和白渺就一齐走了进来, 一人一边拽起李晚书的手臂就往外拖。
“小晚, 虽说我们已决定,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求陛下保你一命,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起码也要争一争,别到了马球场上只能干瞪眼吧。”
李晚书踉跄着稳住身形, 嬉皮笑脸地:“好好好, 我一定好好练, 争取把那帮世家子弟打趴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抖机灵,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一道粉色的身影踏入殿门, 衣角翻飞,是凌曦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抢过满福手上的球杖,咬牙切齿地往李晚书腿上敲了两下:“太阳没落山前不准回来,不对,晚上了你也给我在那儿练,我给你点满蜡烛,听到没有!”
在一帮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李晚书三两下换好了衣服,又被扯着到了马球场。
“怎么没人?”白渺双手抓着李晚书,看着空荡的马球场发呆。
马球赛在即,昨日之前这里还都是世家弟子练球的身影。
凌曦冷笑一声:“那些世家子弟,一来是觉得和你们比赛都要练习太过丢面,二来嘛”
他把单手把马球轻轻往上抛了抛又接住:“他们觉得这御用马场被你们用了——就是脏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们练球也清静。”
付聿笙和白渺牵着马先进了马球场,李晚书慢慢地跟在后面,冷不丁被凌曦一把扯住了衣袖。
“李晚书,好好练知道吗?”
李晚书回头看他,只见他眉目凝重,平时灼热若桃花的一双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晦暗。
他沉默片刻,垂眸低声道:“要是你输了,谁都救不了你,鹤沂陛下他一定不会管你的。”
“放心,我可舍不得去死。”
手上倏地一空,马球被李晚书轻轻取走,凌曦不由一愣。
他都想好了要是李晚书涕泗横流惊恐万分地求自己的话那应该怎么做,可这个人居然就轻飘飘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
手上还维持着刚刚把玩着马球的姿势,他恼怒地抬头看去,却刚好瞧见李晚书一手拿球杖一手拿球的背影,顿时失神。
他能清晰地记得这个背影在这个马球场上的各种样子,骑马飞奔的,悍然夺球的,嬉皮笑脸的,眼花缭乱间一球已经越过整个球场进门的
只要这个身影出现在马球场上,没有人的目光会看向别处。
一声尖叫把凌曦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因为没爬上马背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李晚书,嫌弃地捂上了双眼
李晚书在马球场折腾了一个下午,等付聿笙和白渺都学会基本的动作了,他才勉强能好好地待在马上,看得教马球的师傅们直叹气。
“小晚,你的腿得放在这里,这样才稳。”
“没事儿,我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付聿笙扯着缰绳过来纠正他的姿势,两人拉扯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踏尘而来,皮毛乌黑亮丽,马腿粗壮修长,迈得并不开,看上去还有几分轻松闲适,可速度却十分可怖,转眼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大将军。”
他看清来人,正想下马行礼,可□□的马儿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忽然剧烈扭动起来,他不得已贴在了马背上,不得不用力扯住缰绳来稳住马。
除了祁言骑着的那匹马之外,周围的马皆是如此,驯马师和马球师傅们赶忙上来安抚受惊的马儿。付聿笙死死拽住缰绳,还不忘扭头去看李晚书的情况:“小晚,抓紧绳子,千万别掉下去”
马背翻腾,他的视线也一片混乱,隐约看见李晚书的马晃了几下脑袋,心焦不已,可等他再看过去时,只见那马居然安静下来了,正眯着眼乖乖贴着李晚书的手。
他无暇多想,扭头去看被马颠得七歪八倒的白渺,趁着驯马师稳住了自己的马,伸出手想帮白渺控住马儿
可在他的手碰到马儿之前,那马儿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若不是它仍粗壮厚重的呼吸,付聿笙几乎都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看错了。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看见了脸色苍白的白渺,以及隔着一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白渺身边的李晚书。
“小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李晚书庆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多亏了师傅们,没出什么事。”
他说完,目光看向了一旁,冷冷围观了刚才那一场动静的祁言,似笑非笑:“大将军怎么来了好大的排场啊。”
祁言伸手摸了摸马脑袋上黑亮的鬃毛,笑盈盈地说:“听说你们在练习马球,我正好得空,可以来教教你们。”
三人还来不及反应,几位马球师傅们倒先是诚惶诚恐地开了口:“几位公子!若是大将军愿意赐教,比起我们几个,公子们定能进益百倍不止啊!”
“这”付聿笙犹豫地看向李晚书。
李晚书想都没想:“这怎么行!”
他没骨头似的趴在马背上,不求上进地说:“大将军日理万机,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算什么事,师傅们也别妄自菲薄了,我看着你们就比他好。”
马球师傅们直接跪了下来,直呼不敢。
祁言笑了笑,丝毫没有把李晚书近乎冒犯的态度放心上,接着说:“那就是我好为人师,非要教你们不可。”
李晚书冷哼一声,闭眼晒着太阳:“这事儿还能强按头不成,我就是不跟你学你还能怎”
“小晚!”
众人都看得清楚,李晚书的话都还没说完,祁言突然抬起腿往他的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马儿受惊,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付聿笙抓紧了缰绳,即刻就要去追,动作间还不忘忍着怒气瞪了眼祁言:“他还不会骑马!万一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
“他出了什么事儿都由我负责。”
祁言丢下一句,用脚轻轻碰了碰马肚子,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直朝李晚书而去。
费尽全力才走出了几步路的付聿笙沉默片刻,选择了留下来照顾受了惊吓的白渺。
马球师傅们看着祁言离开的背影,其中一个忍不住感叹道:“大将军就是不一样啊,你看他这一来,刚刚李公子那个暴冲后控马的姿势,啧啧,多漂亮。”
李晚书骑着马一路飞奔,那马受了惊慌不择路跑出了马球场,直向着御花园跑去。
祁言紧随其后,追着李晚书到了绮望峰脚下,不过转了个弯的功夫,那一人一马已经停下了,正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静静看着脚下的皇城。
“没事吧。”他勒住了缰绳,慢慢走到了李晚书身边,与他并肩。
李晚书转头看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有病吧你踹我的马,那么闲可以去厨房踩踩酸菜。”
“你要吃的话我明天就亲自踩来送你。”祁言微笑看着他。
“滚!”
祁言脸上的笑更深了,他偏头看了李晚书一会,很认真地说:“你的骑术很差,看上去还没天赋,真的不跟我学学吗?”
“我骑术很差还没天赋”李晚书的话说到一半,蓦地住了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后吐出了一个字:
“真。”
祁言愣了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寂处尤其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笑声,转头看向李晚书,眼中有几分探究,问:“为什么要激怒商故蕊,还想要和世家打马球赛?”
商故蕊,就是永信侯夫人的名字。
李晚书皱了皱眉,眼中泛起一丝不耐,道:“大将军,小的惶恐啊,什么激怒不激怒的,我看不惯她就怼她了,至于马球赛,那就不是我提的。”
祁言沉眸思索着,还想再问,却对上了李晚书冷淡的目光。
“倒是想问问大将军,陛下为永信侯夫人焦头烂额,与她周旋应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问完,也不想听祁言的回答,一夹马肚子走了。
所以完全没听到祁言愣了一瞬后脱口而出的一句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国庆快乐!
第24章 收余恨(二十四)[VIP]
马球赛需要五个人上场, 宫中另二位公子不愿掺和,沈若棋和曲一荻理所当然加入进来。
这场马球赛虽然决定得仓促,但也给了他们准备时间, 王裕高挨了实打实的五十大板,在他可以上场之前, 李晚书等人可以好好练习。
所幸李晚书也只惫懒了一两天, 祁言更是日日亲躬教导, 一个月后, 公子们组成的马球队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尽管如此, 伤愈的王裕高踌躇满志地进宫谢恩的那一日,曲台殿还是一片愁云惨淡。
“小晚哥,你放心,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 陛下让我练字, 我已经练了一本字帖了, 我再通宵写几本,去求陛下一定要保你一命。”
满福也一脸愁容地看着李晚书:“李公子, 小的看着大将军对你也是十分亲厚的, 到时若真的您可一定要让大将军帮帮忙啊。”
“别,我不求他。”
满福仍想再说, 却被付聿笙一个起身截住了话头:“这些日后再考虑,当务之急是要练球,这段时间我们不是没有进步, 万一能打个平手, 小晚的命也保住了。”
白渺默不作声地抱起了球杖。
李晚书眼神飘忽, 磨磨蹭蹭地开口:“要不然今天咱们休息一日?其实比赛前,休息也很”
“李晚书!!!人呢!?”
门口传来了凌曦愤怒的声音。
李晚书叹了口气, 认命地去拿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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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马球赛正式开始。
金旗烈烈,号鼓齐鸣,马球场一边高筑看台,其余三面皆搭起锦帐华盖,阳光在连成一片的金线缎面上徜徉流淌,宛若流金。
锦帐下更是一片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如意天华盘金毯,桌上是冒着轻烟的青玉f端熏炉与尚挂着白霜的葡萄,世家子弟谈笑话闲,金玉锦绣间时不时露出一面拓着名家字画的折扇。
那些垂着轻纱的帐子下坐着的是各家贵女,矜贵自持,从外看去只能看到纱幔下紫檀木小几的一角。
一位衣衫素净的官员目不斜视地从这些贵气逼人的世家锦帐前走过,缓步登上最高处的看台,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林鹤沂今日穿了一件鸦青墨绣竹纹交颈大氅,头戴凌云金翅冠,腰间系着一块雕刻着碧日升云的翡翠,配上一贯清冷淡漠的精致眉眼,整个人都如同一块冷玉一般。
“你怎么来了,不是一向不喜欢世家扎堆的地方么?”
霍知吟笑了笑,他唇形偏薄,双眼狭长幽暗,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幽森中带着凉薄:“世家和寒门的马球赛,世所罕见,微臣自然要来凑这个热闹。”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给他赐座。
霍知吟坐到了一边,小太监立刻给他上了一盏茶,他噙着笑俯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到那成排的华光四射的锦帐上。
茶烟袅娜,遮住了他眼中的讥讽。
这时,喧闹的场中静了一瞬,几个穿着同色马球服的身影牵着马慢慢走进了马球场。
他像是见到什么厌恶至极的东西一般垂下了眼,眼底升腾起一股阴鸷,久久不散
李晚书一行人牵着马进了马球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他们身上,安静过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些许鄙夷轻慢的笑声。
除了面色通红的曲一荻和脸上稍稍不自在的沈若棋,其余三人皆对此置若罔闻,各自舒展着身体热身。
连诺护着自己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细致地帮大家整理着马具。
凌曦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本子,李晚书等人围在他身边,神情严肃。
“对面那个罗琪,他很有准头,但速度不快,你们一会注意防好他。”
付聿笙和白渺郑重地点点头,凌曦瞥了眼李晚书,轻啧了一声,后者赶紧附和。
凌曦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说:“王裕高力气很大,你们避免和他正面冲突,小心受伤,还有钟思尔,他很灵活,不能让他发挥起来。”
和这边严肃认真的氛围相比,世家那头就显得放松很多,队员们并不着急热身,而是三三两两地围着闲聊,时不时和锦帐里的亲朋好友打个招呼。
王裕高不知同好友们说了什么,回头朝李晚书的方向看了眼,大声道:“哪儿有练球啊,我这才刚好,我都跟他们说了,这段日子谁都不准练球,且场上都要进球!若是谁没进,那是要请客吃饭的!”
他的话激起一阵哄笑,王裕高很是得意,想到什么,向另一个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朝这边走来。
“谁是白渺?”
白渺正认真地练习着挥球杖,忽然头上罩了一片阴影,他嫌恶地别开了脑袋,并没有回答。
王裕高见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扭头和同行的人对视一眼,阴阳怪气起来:“夜展青缃宾月客,书山且留远归人——”
白渺愕然了一瞬,嚯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诗?!”
王裕高哈哈大笑,他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因为你就是个笑话啊!笑话当然人人都看得,你还作诗,还看书,你见过书么你,破商户一个写的什么玩意儿狗屁诗哈哈哈哈。”
白渺的眼中泛起微红,握着球杖的手暴起青筋,微微发着颤:“我当然读过书,陛下并未禁止商籍读书参加科举,我读过的书并不比你们少,我的诗如何,你又凭什么来评判!”
周遭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聚过来,凌曦冲过来,一把将白渺拉到了身后,明艳的眸子中闪着怒火,冷笑道:“听人说今天有狗骑马的表演可以看我还不信,现下一看竟然是真的,不枉我起那么早,大老远就听见这狗叫得那么起劲。”
这话骤然引起一阵爆笑,纵有几个忌惮王裕高的,忍了忍也都笑了起来。
王裕高面上透出难堪,他不敢对上凌曦,只能又抬手指着白渺:“你笑什”
“裕高!你这像什么样子!太过分了!”钟思尔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朝着王裕高怒吼了一句,转头寻到凌曦身后的白渺,一脸歉意地往前走了几步:“白公子,我代裕高向你道歉,他说话不过脑子,你千万别听到心里去。”
见钟思尔竟向白渺道歉,王裕高一下羞恼到了极点,猛地挣脱出一只手臂就想去拉扯白渺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立即朝外头看去。
只见离得近的几个帐子中已有几个站了起来,低头朝来人行礼,有人意识到什么,连忙整理了下仪容,退开人群静候着。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满目的珠光华彩之中,一道雪青色的身影款款而来,孑然素立,风仪绝世,衬得周遭都黯淡无光。
贾绣笑着俯身对林鹤沂道:“承恩侯夫人到了。”
林鹤沂的眼划过一抹亮色,面上立时消融了冷意,起身往看台下走去,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甚至快走了几步上前接住了欲跪下的承恩侯夫人。
“姨母何必多礼,我扶姨母上去看?”
承恩侯夫人面容恬淡,眉眼与永信侯夫人有相似之处,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都似一朵静立枝头的玉兰,微微一笑便似有和煦微风拂面:“我自不与陛下多礼,可也不能坏了规矩,这台子我也不爱爬,等马球赛结束了,还望陛下多来同我说说话。”
“自然。”林鹤沂虚扶着她,将承恩侯夫人送到了最前头的锦帐之中。
恰巧永信侯夫人也在账中,见他二人走来,稍稍挺直了身板。
而林鹤沂视若无睹,把承恩侯夫人扶到了位置上,不做停留,转身便走了。
永信侯夫人气得攥紧了手心,指甲卡得生疼。
承恩侯夫人当作没看见妹妹的神色,朝远处还站作一堆的人群看了眼,似乎很感兴趣:“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刚刚还人挤人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连赤急白脸的王裕高都收敛了脾气,乖乖垂手站着。
钟思尔小跑过来,亲昵地凑到承恩侯夫人跟前,柔软地撒娇:“母亲。”
承恩侯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复又转向王裕高,笑道:“我听说王家小子的伤刚好,怎么这球赛马上开始了不见练着,反倒是气势汹汹的对着谁呢?”
王裕高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嚅嗫道:“禀侯夫人,没没对着什么人,就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
承恩侯夫人仍是笑着,说出的话却如惊雷炸响,叫众人都变了脸色:“皇帝都来赏看的球赛,难道还有什么人上不得王公子的台面么?”
王裕高的霎时间白了,慌张地看了眼高台上跪地辩解:“我不是”
承恩侯夫人别开了目光,语气软和下来,仿佛刚刚的强势只是错觉:“好了,球赛快开始了,莫再生事端。”
言毕,懒散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要上场的认真练起了球,不上场的坐回了帐子里,许久不敢说话。
永信侯夫人将方才这一番变化看在眼里,拳头松了又紧,最后强笑着说了句:“姐姐果然威严姐姐平时不是不爱参加宴会吗,今日怎么来了?”
承恩侯夫人转着茶盏,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亲姊妹,真仿佛姐妹在话家常一般:“如今的马球赛有什么看头,本也不打算来。
可这不是听说——这场马球赛,你出力良多吗。”
第25章 收余恨(二十五)[VIP]
永信侯夫人的笑僵了一瞬, 鲜红的指甲“咔”得一声断在了掌中。
一旁的侍女面色微动,可朝着承恩侯夫人的方向看了眼,终究是没敢上前。
承恩侯夫人视若无睹, 仍是淡笑着看着妹妹。
永信侯夫人忍着疼把手收进了帕子里,强笑道:“我是陛下的生母, 宫中盛会, 自是要上心些的。”
承恩侯夫人收起了笑意, 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在上心什么, 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收起你那些心思。”
永信侯夫人几乎将帕子扯成了碎布,半晌才咬牙道:“姐姐言重我能有什么心思。”
承恩侯夫人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待承恩侯夫人专注起马球场,等候已久的侍女才上前来, 战战兢兢地为永信侯夫人处理手上的伤势, 永信侯夫人木着脸把手放于侍女掌中, 眼中一片沉郁。
商家三女,个个金尊玉贵, 百家求娶, 偏偏商故华又是三个中最耀眼的一个,长房长女, 才德兼备,自闺房时期就是世家闺女的典范,将她与胞姐衬得黯淡无光, 后来更是不出意料地嫁入皇家成了太子妃。
若仅仅如此, 商故蕊还不会这般不忿。
后来梁朝都亡了, 她这个堂姐不仅没有落魄,反倒是抛了闺阁做派, 柔中带刚、进退有度地与温氏周旋应对,以一己之力保了梁朝钟氏的最后一丝血脉,更是护住了世家,一跃成为了世家的主心骨。
再后来,明明是她的儿子推翻温贼,重掌大权,她商故蕊才该是世家的大恩人,怎么如今这上上下下,都仍以商故华为尊?
指尖刚刚被侍女处理好的伤口又因用力而沁出血液,她轻轻揩去,不知第几次提醒自己要沉住气,静待时机
那头,白渺在众人安慰中平复了心情,正在做最后的热身。
李晚书抬着手轻轻抚摸着马脖子,神情轻松自在,丝毫看不出比赛前的紧张。
忽然,他眉头一皱,看着来人:“怎么了?”
曲一荻慢慢地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周遭的目光,面上纠结,吞吞吐吐道:“李晚书我,我突然肚子有些疼,我上不了场了。”
他说完,头沉得更低,紧紧捏起了拳头,随时准备应对着李晚书的责骂甚至动手。
岂料李晚书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丝若有若无的笑,道了声:“哦。”
曲一荻一愣,有些拿不准李晚书是什么意思,正想回头看看,却见余光中窜出一个人影,蓦地就到了他身前。
“曲一荻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上了!?”
凌曦的声音大而尖锐,加之始终有人默默关注着这边,这一声立刻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满是看好戏地盯着他们。
曲一荻双颊赤红,硬声道:“我肚子突然疼了有什么办法,这也不是我想的呀反正我是上不了了,随你们怎么说吧。”
“我日你”
“行了,不舒服就回去吧,缺你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晚书倚着马,满不在乎。
付聿笙瞥了曲一荻一眼,忍不住担忧道:“少了一个,我们就得四个人上场了。”
李晚书理所应当:“是啊。”
“这”付聿笙微愕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可,这样胜算就更少了,要不”
他沉吟片刻,犹豫看向了最高处,若是眼下找陛下寻求帮助
而那台子太高,高华流苏随风轻摇,没有一个人关注这边的情况。
自从李晚书约下这场马球赛,陛下对他的厚待一如既往,但人却是一次都没踏进过曲台殿了。
他心中替李晚书觉得悲凉,回头的时候,却听见了几声咳声,引他向那边看去。
凌曦也往祁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见到了后者笑着看了过来,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王裕高早已留意着这边,正为这个意外幸灾乐祸着,不料那几个贱种竟然齐刷刷看向了祁言,顿时急了,连忙大喊:“哎!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你们队里只能有男宠知道吗?别老想着去攀扯别人!”
李晚书看都没看祁言一眼,扭头道:“谁都不叫,就四个人和你们打,少一个又怎”
“我来!”
少女清脆飒爽的声音骤然落入众人耳中,循声望去,只见一红衣短衫的豆蔻少女轻巧越过了围栏,步履轻盈地朝马匹走去。
李晚书原本自在靠着马儿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
祁言脸色一变,出声欲叫住少女:“沛沛”
姜予沛同没看见祁言似的,微仰着下巴越过他,吹了声马哨引得一匹小马向自己跑来,对着王裕高利落一笑:“我加入他们,应该吓不着你吧?”
王裕高下意识地摇头,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勃然怒道:“我岂会被你吓着,可你也要想好了,马球场不是怜香惜玉的地方,一会输了疼了可别哭!”
姜予沛翻身上马,径直朝场中走去,算是回应。
王裕高顿觉脸上无光,心中暗恨,颇为不齿,姜氏乃温晋亡国之君温习之母姜太后的母族,若不是祁言的庇护和那几个酸唧唧的门生死保,早该同温晋一道覆灭了,哪还轮得到姜予沛一个黄毛丫头在自己面前撅蹄子。
他吐出一口气,□□了碰拳头。
也好,温晋余孽,惑君男宠,今日就让他一块收拾了!
看台上,永信侯夫人看着骑马与几个男宠站在一块的姜予沛,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摇着扇子笑:“这温晋的女子真是若是世家女子敢这样,家中姐妹都不要做人了罢。”
承恩侯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不做人?若是当年温晗袭城的时候,世家能骑马的女子多一点,也不至于十室九空。”
永信侯夫人疑惑地看了承恩侯夫人一眼,满是不赞同:“女子一人跑出去,便是保住了性命,也是族中耻辱,迟早要料理了。”
“你莫说话了,看球吧。”
三声鼓声后,双方球员列队,一左一右站在了马球场中央,公子队为红队,世家队为蓝队。
王裕高把手摁得咔咔响,笑容轻蔑又残暴,直直的盯着为首的付聿笙。
付聿笙目视前方,只当没看见身旁的那一道目光,平静等待着裁判起球,只是抓着缰绳青筋毕现的手,还是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张。
号声如期而至。
王裕高和付聿笙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跃而起,而王裕高身形略高,还状似不经意地往付聿笙身上撞了下,顺利抢到了球,传向后方。
这是他们早已料想到了的,付聿笙咬了咬牙关,迅速稳住身形,转头去追球。
按照他们的策略,白渺速度比较快,可以打头去抢球,而自己则可以掩护白渺
眼前一片明红衣角闪过,付聿笙微微瞪大了眼,越过自己的不是白渺,而是姜娘子!
姜予沛一袭红衣当先,如一支利箭迸向世家队伍,直奔马球而去,眨眼间便超过了数个蓝队的人,更是在离球半个身位的时候便拎起了球杖,伏低身子伸出手臂。
球杖击球的声音响起,只见马球已经凌空而起,朝着红队落去。
直到看见球飞起来了,王裕高才从震惊中回神,怒吼一声:“看见女的走不动道了!都专心点!”说罢便一扯缰绳往回追。
那球落在了离白渺最近的地方,他伸手往球杖下一带,拉回缰绳往球门方向跑,边运球边观察着付聿笙和李晚书的位置。
他速度虽快,但投球是没有准头的,试图交给付聿笙或李晚书中的一位。付聿笙虽不是什么神射手,但也是他们几个中射门最准的了,至于李晚书
训练时大多数时候都靠不住,但偶尔会神来一笔,用各种五花八门出人意料的方式得分。
付聿笙一开始冲在最前,现在反而是离自己最远的,那么就只有李晚书。
视线转移,白渺暗道不好,李晚书不知何时竟被蓝队的追上拦住了,两队人正僵持着,李晚书因为骤然被拦,甚至都要控不住马了。
他心里一迟疑难免分神,钟思尔趁着这个间隙追了上来,球杖相触声响起,马球眨眼间已经到了钟思尔手上,局势逆转,场边欢呼起来。
“思尔!厉害!”王裕高兴奋大喊。
姜予沛朝着球奔去,对愣神的白渺喊了句:“别愣着,再抢回来!”
而这次蓝队对她有了防备,将球连传二人,她看着瞬间离远的球,眉头一皱扭头去找队友的位置,看见仍在和马做斗争的李晚书后面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最后一夹马腹,更努力地去追球。
李晚书和那一个蓝队球员纠缠半晌,对方见他没有防备必要后已然抽身,可李晚书的马已经失控,他半天不得要领,歪歪扭扭地纵马朝蓝队追去,引得看台不少人发笑。
幸而这回付聿笙和白渺反应及时,两人都意识到了应该掩护姜予沛,便一左一右奋力追上助她拦截,姜予沛夹紧马腹,形如闪电,灵活穿梭在蓝队间,眼看着马球即将到达球门,猛地站起跃出,半个身形超过了马头,尽力往后一勾。
清脆的击球声响彻马球场,所有人的齐齐抬头,视线都集中在了空中那颗小小的球上。
姜予沛虽把这球救了回来,但心还是悬着的,她这下速度虽快劲也大,但至于球的方向完全没底,红队这几个瘦了吧唧的男人也才刚学马球,不知能不能抢到球。
马球几乎划过了整个球场,从众人头顶飞过,落向空荡的后场。
王裕高激动大喊:“追过去!来人追过去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见了鬼似的看着球场另一边几乎要被人遗忘了的李晚书。
他晃晃悠悠的仿佛在园子里闲逛,应该是刚刚驯服了受惊的马,不想和众人一起抢球,偷懒跑在了最后面,这会儿竟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飞过来的球。
王裕高的声音响彻云霄:“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李晚书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用球杖拨了拨到脚边的球,十分惊喜:
“哟!这儿怎么有个球。”
距离球门不到十余尺,他迎着金光铺洒的阳光,高高举起了球杖……
金锣声响,红队得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收余恨(二十六)[VIP]
全场寂静了一瞬, 看台上华冠丽服的观众先是一脸愕然,而后面面相觑,都哄笑起来。
有冲着王裕高大笑的:“他们还是会射门的, 这不是就进了一个了,哈哈哈。”
王裕高起初面色青白, 这会儿见众人笑作一团, 也忘了那一瞬的难堪, 一同笑了起来:“让他们一个, 既给了陛下面子, 也让大伙乐呵乐呵。”
锣响之后,贾秀小跑着过来禀报了赛况,林鹤沂翻奏折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又往场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极淡, 只从几个人影上掠过便收了回去,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一旁, 霍知吟的眼底却是蓄起了几分沉思。
比起林鹤沂的毫不在意, 他是一直看着场上的,刚刚那一球李晚书的位置要么是此人完全没学过马球技巧, 兼之偷懒耍滑毫无协作意识,要么就是
他坐正了些,目光又投向场上。
比起场外的喧闹, 场上仍是紧锣密鼓, 姜玉沛一个轻盈的旋身, 对着李晚书比了个大拇指:“还算靠谱!”
李晚书被蓝队两个壮汉左右夹击过来,已无暇去回应她的话, 抱着马脖子颤颤巍巍地左躲右闪,手里的球不出意外地又到了对方手里。
王裕高恨不能立刻拉平这一分的差距,大喊道:“过来过来!冲过来!赶紧进球!”
伴着他的话音,李晚书身前的蓝队球员将球向他传了出去。
王裕高狠狠一拉缰绳,策马上前接球,对这一分志在必得。
他没想到的是,余光飞过一片明红衣角,姜予沛仰头盯着拿球,竟是想要截球!
不自量力。
王裕高冷笑一声,用球杖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下,马儿吃痛,嘶鸣着向前跑去,气势骇人。
“还不滚开!”他朝姜予沛喝道。
姜予沛眼中只有那颗球,闻言嘴角扬了起来:“色厉内荏,做什么都散不掉世家那股味儿。”
说罢,拍了拍马头,轻轻跃起,直指半空中那颗球。
王裕高只道这女人不知好歹,横扯缰绳,让自己的马先往姜予沛的马撞过去,然后用力蹬了脚马背,健壮的身影霎时间将姜予沛覆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咚”的一声,球出现在了姜予沛的球杖下。
看台发出一阵惊呼。
虽是如此,王裕高却并不见懊丧之色,脸上反倒浮现了些许兴奋。
姜予沛的马被自己撞了,必会身形不稳,甚至摔下马去,到时候这球还不是会到自己手里。
未料对方丝毫不见慌张,她一脚勾着马,在马被撞得走开几步后伸直了腿,腰部弯成一个极具韧性的弧度,在空中跳舞似的晃了晃身子,便稳稳落回了马背,一手带球,一手还伸了出来安抚地揉了揉马头。
“你这两下子,也只能对付对付不会骑马的人。”
比起真能在马球场上让自己气得跳脚的人,差得太远。
脑中想起几个画面,即使隔了那么久还是生出了几分怒意,她摇摇脑袋,飞速冲上前,同时对着李晚书喊道:“那边那个,再帮我接一个?”
她看了圈队友的位置,三人拦着对面两个人,身边的王裕高紧追不舍,另有两人正朝自己逼近,若要传球,恐怕也只有刚刚那个还有点意思的人了。
他若聪明些,便知道帮自己接下球,待她甩开对面,再把球传回来。
李晚书惊惧直呼:“诶!?不行不行,我这、我这也没空接啊”
姜予沛才不管他,手臂一抬一挥,马球就朝着李晚书的脸了出去。
“你朝哪儿打呢!!!”
李晚书哀嚎一声,抬头看着球,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去接球。
对面两个球员看出李晚书是个不顶用的软柿子,当即追过来一边一个把马横在了李晚书身前,意图截球。
红队众人知道李晚书的斤两,一齐赶来掩护。
而李晚书被拦得猝不及防,先是吓得在马背上浑身一颤,后来更是重重往前一扑,整个人飞了出去!
场上众人齐齐惊诧,王裕高更是放声大笑,打算好好欣赏李晚书趴在地上的样子。
可他才刚张开了嘴,就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像仿佛刚刚吃下了一只大苍蝇。
本该摔在地上成为笑柄的李晚书,他的马居然没有站在原地,似乎没明白状况,主人都没在身上了还直愣愣地往前冲,低了低头就往两匹马头底下钻了过去。
如此一来,这一人一马竟跟约好了似的,一上一下,将将避开了包抄上来的两人,李晚书没摔到地上,反倒是要巧不巧地正好抱住了冲上去的马。
众人来不及惊讶,就见他又有动作!
他惊魂未定,死死抱着马脖子,目光正好对上了静静落在地上的马球。
“姜娘子!接好!”
他大吼一声,球杖划过地面朝马球碰去
他这一声喊得极大,球场的焦点又瞬间转移到姜予沛身上,蓝队有人反应过来当即朝她跑去,只有离他最近的两名蓝队球员和观众有些发懵——
他挥球杖的方向根本没有向着姜予沛!
而这时反应过来已经太晚。
一颗擦着地的球,在全场的目光下,滚过两名蓝方球员脚下,咕噜咕噜地溜进了球门
一阵比之前更久的安静。
他没有传球,他要射门!
全场的视线又惊疑地转到李晚书身上。
若不是他仍花容失色地抱着马脖子,一脸呆滞地看着那进了球门的马球,恐怕所有人都要怀疑这板上钉钉要成为笑话的宫中男宠是在扮猪吃老虎。
祁言用拳头顶了顶鼻子,笑得很隐秘。
巧合一定是巧合。王裕高多看了李晚书几眼,将他窝窝囊囊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怒吼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蹄踢了?传球要向哪儿传不知道吗?!”
李晚书抱着马脖子,十分委屈:“我这是吓到了,分不清方向!总之这球是进了,你不乐意又能怎么样?”
“还有脸N瑟?白捡了两个球你得意什么?”
“裕高,接着打球,别只顾着吵嘴了。”钟思尔过来,王裕高瞪了李晚书一眼,愤然回头。
姜予沛则是乐得不行,对着李晚书抱了抱拳:“有眼不识泰山,我就在这半边了,咱们好好合作,真好玩。”
隔着这个距离,她看不清李晚书的脸,只能看到个身形轮廓,一时间笑容也有怔住。
只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冷了些,嘴角抿了抿,勒马转身,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飘逸线条。
场上的动静大了些,林鹤沂终于放下奏折,看了眼计分板。
贾绣立刻上前说了经过。
林鹤沂皱了皱眉,眼神落在了李晚书身上。
许久未见了,这人练球练得很认真?
李晚书的这两分极大激发了红队的斗志,接下来两队有来有往,李晚书时不时神来一笔,姜予沛一夫当关,付聿笙和白渺稳扎稳打,离结束尚有半炷香时,红队仍领先着一分。
看台安静了许多,到后来甚至连蓝队进球的欢呼声都小了许多,各怀心思的目光在场上的人脸上穿梭流连,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锦帐下的纷华靡丽。
蓝队的队员则是经历了狐疑、不敢相信、气愤,到如今的无奈又不服。
王裕高感觉到了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指挥已经多次出错,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思索片刻,缓缓抬头,看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付聿笙接到球,环视一圈,将球给了向他示意的沈若棋。
沈若棋身处场中,和姜予沛对视一眼,打算和此前一样将球传给对方,慢慢抬起了手臂。
姜予沛战意正酣,摆好了架势准备接住这一球。
击球声响起,她根据沈若棋的姿势向前扑去,跃起到一半却急急停住了姿势。
沈若棋这一球挥空了,球并没有飞去,反倒被球杖收回时的力道推向了他身后!
王裕高等人骤然迎上,钟思尔伸手一捞,接住了球,直奔球门前!
姜予沛愣神过后高喊:“防住!”
场面如沸石入水,顷刻间炸响开来,锦帐中的看客纷纷站了起来围至最前,焦急注视着这至关重要的一球。
而说不好是运气还是倒霉,李晚书偏偏又站在了他们的路线上。
他将球杖微微举高了些,微眯着眼让球杖与正朝自己冲来的人群做个了重叠,思索着该怎么把球恰到好处地抢过来。
忽然,他脸色蓦地变了。
罗琪的马……
钟思尔带着球,蓝队所有人尽在他身边掩护,只要这一球进了,两边就是平手,虽然世家脸上同样失了颜面,但也要比输给这群男宠们要好太多。
此刻在他身前的只有李晚书一人,钟思尔沉眸看他。
这个挑起这场马球赛的罪魁祸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球场的各个角落,平庸到无人在意甚至有些可笑,但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避无可避地成为局势的关键了。
为什么这宫里总有这多么奇怪的人呢。
他攥紧了球杖,高高举起,准备追上这令人恼怒的一分。
“滚开!不然让马踩死你!”王裕高这一刻对李晚书甚至有了丝恐惧,他心如油煎,颈边青筋毕现地朝李晚书咆哮。
李晚书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拉了拉缰绳,真打算让路。
只是控马的技术显然不到家,慌张之下,歪歪扭扭地打算从钟思尔和罗琪的两匹马之间穿进去。
紧张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哄笑。
姜予沛怒了,球杖直指李晚书:“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把你头砍下来当球打!”
李晚书纠结片刻,调转了马头。
蓝队的人眼睁睁看着李晚书这厮居然杀了个回马枪,一口气又悬了起来,钟思尔带球的动作越发谨慎,掩护他的人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晚书。
他出手了!
李晚书伸手的一瞬间,周遭几人的身体齐齐低伏,四根球杖先后落向中间那颗小小的球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糟了。
钟思尔心里咯噔一声,他是执球的人,最清楚谁碰到了那颗球,那分明——
分明是李晚书的球杖!
就在他转动手腕想将球捞回来的时候,身侧李晚书的突然晃了晃,像被什么撞到了一样,他的球杖也因此往前一送,那颗在他球杖下的球,借着这个力道在跃出了几根球杖的包围,打着旋朝前飞去。
钟思尔先是懵了,然后猛地抬头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个方向明明是……
红队队员看着那球飞行的方向,愕然勒住了缰绳。
连诺的脑袋随着球一点点转着,绝望捂住了双眼。
王裕高懊恼的眼神瞬间转为狂喜:“哈哈哈哈,这是他自家球门!咱们进球了”
下一刻,他笑成一条缝眼睛骤然瞪大,嘴巴维持着大笑的样子,半张着,却僵硬得一动不动。
连诺分开了手指从缝隙中往外看,不禁“哇”了一声——
那颗本该顺着轨迹飞进球门的球,却仿佛被什么人在空中捉住了一般,飞到球门前突然停了下来,而后直直下落,正正好好地落在了球门线前!
这一球,没进……
看台被泼了盆冷水似的鸦雀无声。
李晚书暗暗呼出一口气,缓和着刚刚被马撞在腰上的剧痛。
比赛结束的号角在一片寂静中尤其刺耳。
那个男宠……又一次走了狗屎运。
满场死寂中,红队的队员先反应过来,跳下马欢呼着朝李晚书跑去。
连诺简直要疯了,甩着挂在脖子上的手臂就冲了进去。
他路过祁言,没发现整场都乐得自在的祁大将军此刻却敛了笑容,鹰隼般锐利的紧盯住李晚书,眸色深沉。
作者有话说:
24、25、26章标题均出自李贺《马诗二十三首》
第27章 收余恨(二十七)[VIP]
足足过了一刻钟, 场上都只有红队欢呼的声音,直到贾绣跑下来道了声恭喜,几人才勉强安静下来, 只用眼神传递着激动,跟在贾绣身后准备去御前。
姜予沛最后摸了摸自己骑的马, 转身离去。
连诺忙叫住她:“姜娘子!我们一起去陛下那儿领赏啊, 没有你我们肯定赢不了。”
“我和你们陛下犯冲, 就不去了, ”她背对着几人, 挥了挥手,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眼神若有若无地往几人身上瞟了一眼, 道:“本姑娘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 只是本想力挽狂澜的, 却不想竟是锦上添花。”
言罢,她轻笑一声, 像来时一样越过栏杆, 钻进了姜氏的帐中。
而另一边,蓝队的几个球员已经沉着脸甩下了马球服, 似乎多在马球场沾一下都觉得晦气似的,匆匆离去。
王裕高面色铁青,紧握着球杖盯着地面, 一言不发。
钟思尔揉了揉略微发酸的手臂, 表情有些失落, 但还是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裕高,没事的, 这次是我们轻敌了,下一回赢回来就是了。”
王裕高仍是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叹了口气,朝世家的看台看了一眼,大部分维持着教养和礼仪,并没将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只是明显震惊或木然的神情,以及窃窃私语时偶尔飘过来的混着埋怨的目光,都透露着他们对这场马球赛的想法。
钟思尔抿了抿嘴,略带希冀地朝打头的那个锦帐看去
承恩侯夫人从容淡然的笑脸映入眼中,立刻消解了他的沮丧和难堪,他朝那头挥了挥手,像只雏鸟一般跑向了自己的母亲。
永信侯夫人仍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惊诧样子,看见钟思尔过来便再也撑不住,拉过他的手哀哀戚戚地说着什么。钟思尔和母亲对视一眼,无奈地笑笑,半蹲下来耐心地宽慰着永信侯夫人
直到感觉马球场周围的人全走了,王裕高才慢慢抬起了头。
悄悄等在一边不敢打扰的的中郎将夫人见他动了,忙关心道:“裕高啊,输了这一次不要紧的,你才刚刚痊愈,别太自责,娘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不担心啊。”
王裕高的气息登时重了些,猛地转身,歇斯底里地吼道:“谁要你做什么吃的!尽会做这些没用的!我要赢!我要出人头地!我要那些男宠死干净了!滚!滚啊!”
中郎将夫人被吓到了,捂着帕子眼泪簌簌而下。
幸而贾绣走了过来,只当没看见似的,笑着同王裕高说道:“王公子,随杂家到陛下那儿坐坐吧?”
王裕高的面色狰狞了一瞬,面色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有劳公公,这就来。”
中郎将夫人泪眼盈盈地看着二人走远的背景,不知想到什么,赶忙擦了擦眼泪,转身匆匆离去
王帐中,李晚书等人一片和乐地站成一排,待王裕高进来,齐齐看了过来,又不动声色的转开视线。
王裕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先向林鹤沂行了礼。
林鹤沂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声音和煦:“你也辛苦了。”
王裕高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涩声说道:“陛下,之前打伤连公子的事是我不对陛下恕罪。”
凌曦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道歉是不用对着本人的。”
连诺微微嘟起了嘴。
林鹤沂看起来心情颇佳:“无妨,就当孤做了个见证,裕高的这份歉意,一定会人所共知的。”
王裕高的脸色苍白了些。
连诺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又得意地弯了起来。
李晚书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傻孩子。
王裕高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眼儿一个个挤出来似的:“小的小的家中还有事,先告退。”
林鹤沂淡笑着挥了挥手。
等王裕高走了,他的眼神又落到了李晚书的身上。
几人刚刚的兴奋蓦地冷却,一个个低下了头,等着林鹤沂说话。
“这段时间,你们练得很认真?”
这话问下,却是没一个人敢立刻回答,李晚书盯着地板发呆,连诺低着头装死,付聿笙向两边瞟了眼,斟酌着打算开口。
凌曦的声音却适时响起,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关乎人命啊陛下,谁敢不上心啊。”
“好,都有赏。”
凌曦眯着眼打量了会林鹤沂,笑靥盈盈地说:“赏什么都比不上陛下亲自去瞧瞧他们啊,曲台殿在我的指导下已经大变样了,晚些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知道林鹤沂这段时间几乎把曲台殿的这几人忘了似的,大抵是觉得李晚书必死无疑了,所以不想浪费时间。
如今他目的达到,甚至比想象中还要成功,那也应该留意一下这些小帅哥们了吧。
毕竟好吧,在凌曦看来,他们还真是挺可怜的。
林鹤沂挑了挑眉,两人的目光交汇,停顿片刻,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我晚些会过去。”
李晚书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就在他面无表情地盘算晚上该如何避免和林鹤沂独处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动静。
他才刚转头,还没看清什么,视线就突然被一片巨大的白色覆盖,有可比千斤的重量压了上来,世界颠倒,后腰处一阵剧痛,几乎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莲子!”
“小晚!”
“陛下!”
等李晚书再度看清世界,他已经被一个湿漉漉又热气腾腾的物体糊了一脸口水,越过那个肥嘟嘟的狗鼻子,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再后面,是林鹤沂震惊中夹杂着一丝担忧的脸。
李晚书定了定神,颤抖着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我没事,先扶我起”
“人都是死的吗?莲子怎么会跑出来?还不看看它有没有伤着,若再有个什么,孤要你们好看!”
李晚书:
林仞急匆匆地带着人上前,数双手齐动抓住那只蓬松的巨大白狗,动作轻柔地往外扯。可不知怎么的,那名叫莲子的白狗仿佛认准了李晚书似的,完全不搭理别人,怎么都不愿从他身上下来,四只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着李晚书,越拽还勾得越紧。
眼看着林仞这心狠手辣的狗东西完全不管自己死活铁了心要把莲子扯下来,为了自己还能有一块好皮,李晚书忍无可忍地喊了句:“停!”
趁着林仞那伙人愣神的间隙,他一手摸了摸莲子的头,一手捏了捏莲子的肉垫子,莲子整张狗脸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凑上来亲了亲他,而后便乖乖坐到了一边,扑闪着的大眼睛里只有李晚书一人。
“小晚你没事吧?”付聿笙等人凑上来问。
李晚书有气无力地对他们摆摆手,又看了莲子一眼,愣了愣,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甚至指着莲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它它怎么”
连诺感慨地点头:“是吧是吧!好神奇啊,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大这么胖的狗。”
李晚书完全没听他的话,颤颤巍巍地继续说:“它怎么怎么都皮包骨了”
连诺悲从中来:“不好啦,小晚哥被狗扑傻了!”
林鹤沂全部心思都在大白狗上,他蹲下身,清隽修长的身形,抱起莲子时还是停顿了一下,他拒绝了林仞的帮忙,揉着狗头转身离去,还留下一句:
“莲子才不胖。”
连诺闭了嘴,缩了缩脖子,众人噤声,面面相觑。
只有李晚书,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莲子看,目有悲愤
晚间,林鹤沂还是去了掬风阁,见到在擦药的李晚书,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
“莲子是我的爱宠,它才病了一段时间,我很心疼它。”
李晚书在他提到“我的爱宠”的时候轻轻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宽容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可爱的狗,不知陛下平时是如何喂养的呀。”
林鹤沂刚刚的温和神色缓缓散了,只淡淡道:“这与你无关,宫人们不敢太拘着它,若是在宫中见到了,你只需记得,切不可喂它,它的吃食需要定时定量。”
李晚书点头:“小的记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滞。
林鹤沂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说:“今日你功不可没,可有什么心愿要完成。”
李晚书愣了愣,眸光幽深。
他怔怔地看了林鹤沂片刻,带笑的声音温柔:“小的只愿,海晏河清,君主康宁。”
林鹤沂低垂了眉眼:“说真的。”
“这就是真的。”
林鹤沂不欲再多言,起身往外走,笑得跟夜游人间的仙子一样瑰丽莫测:
“那就借你吉言。”
******
目送林鹤沂离开后,李晚书浅浅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耷拉了些,手轻轻搭在了栏杆上,缓解腰部的不适。
一只手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腰,掌心坚韧而滚烫。
李晚书毫不犹疑地往后挥了一拳。
“嘶——”
吃痛的惊呼声响起,李晚书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对方拉开距离。
祁言用舌尖顶了顶起了淤青的腮帮,脸上挂着笑,眼底有无奈:
“我已验了,你今日看的不错,罗琪的马有问题。”
李晚书沉默不语。
“被喂了乌涎草,闻见百芯花的味道就会暴起发狂,所以你也知道背后的人目标是谁了。”
是罗琪旁边的钟思尔,说不定也是林鹤沂。
钟思尔若在这场马球赛中受伤,林鹤沂首当其冲有嫌疑。
是谁的手笔?
夜风轻柔,几缕飞舞的碎发遮住了他沉思的眉眼。
“都是些不重要的人,何德何能让你去冒险呢。”
脚步声渐远,李晚书转身回屋,余光瞥见什么。
是一瓶放在栏杆上的军中伤药。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我的狗瘦了
第28章 收余恨(二十八)[VIP]
经此一事, 李晚书的受宠程度更上一层楼。
皇上几乎每隔一日就会去掬风阁,赏赐流水似的不重样,凡有进贡, 必得是李晚书挑剩下才轮得到别人。
他一贯的恃宠而骄,真觉得自己是马球紫微星转世, 让皇上允他可自由在宫内马球场举行马球赛, 还哄得皇上给他封了个御前司马, 不伦不类, 殊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笑柄。
若不是林鹤沂依旧宵衣旰食日理万机, 恐怕言官批李晚书的折子就要呈上来了。
当然——
呈上来也不怕——这是李晚书亲口喊话。
他眼下正坐在徽音殿侧殿,面对着日光粼粼的栖翡湖,手边摆了盘颗颗晶莹、鲜红欲滴的石榴,另一手支着脑袋看话本。
摒弃了之前艳俗花哨的装扮, 他身着一件素白交领长袍, 看似简单, 确是用了价比黄金的雪缎,洁白如雪, 全无杂色, 在阳光下宛若神o,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金玉堆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除了小芝麻, 他身后足足站了八个侍从,低着头静立着,随时等候着他的差遣, 也隔开了另一头投来的各种算不上善意目光。
如今的徽音殿可分作两拨人, 一拨是徽音殿编修, 多为皇上亲点的世家公子或朝中官员,另一拨则是这些的男宠, 皇上宽容,准他们读书认字,辟了东侧殿给他们以作避嫌。
编修们自视甚高,起初虽有微词,但付聿笙和连诺安静得毫无存在感,时间久了甚至有不少人忘了徽音殿还有这两号人。
直到李晚书洋洋得意地走进徽音殿。
完全没把那专门给他们留的东侧殿放在心上,招摇着那一身价值连城的行头晃来晃去,浅薄庸俗却自命不凡,胸无点墨却好为人师,才半天就招来了全体编修的记恨。
你若是放下身段怼他几句,他还更来劲了,三句话绕不开他马球赛赢了世家,简直是天赐大周的神将。
到后来徽音殿的人几乎要避着他走,几个世家公子一回家就催自家长辈赶紧上奏让陛下尽快娶妻立后,好早日把这个李晚书丢出宫去。
而任凭催婚的折子雪花一样的呈上去,皇上权当看不见,李晚书依旧炙手可热,被赶出宫去的日子遥遥无期
“霍兄,我却觉得,李公子他人还挺好的。”
徽音殿的一角,一位蓝衫少年收回了打量李晚书的目光,忍俊不禁地同霍知吟说道。
霍知吟正在誊抄什么,并不接话,只是嗯了声。
那公子继续说:“上次我同谭明都想拿同一本书,是他突然走了过来,谭明只顾着和他吵,倒是没空理会我了。”
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还有他让我也去试试马球。都说他那马球赛是运气好才赢了,可我觉得,他那样自信张扬的样子才是最难得的,难怪皇上喜欢他。”
霍知吟这才抬起了头,唇边是他一贯的幽森笑容,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皇上喜欢他?”
蓝衫公子愕然:“是啊,必然是喜欢的。”
这时,不远处有一道略高的声音传来:“谁看见《平陵遍览》了?我找半天了,昨天不是还在吗?”
是一位世家的公子。
蓝衫公子一怔,眼神不由地落到了霍知吟身前的书本上,有些心虚。
而霍知吟则是面色平静地抬了抬手,吧嗒一声。
那本书瞬间掉进了书案旁的火盆,不消片刻便被火舌吞没。
蓝杉闭了闭眼,微微偏了偏头,不忍再去看。
霍知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不讨厌他就可以和他多亲近亲近,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到底不像有些人似的,恨不能生吃了他。”
像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三道身影走进了徽音殿。
李晚书的轿辇就停在徽音殿外边,方同雪阴着脸走进来,越过人群看着那个悠闲自得的背影,目光淬了毒一样。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钟思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同雪,你别这么看人家,太失礼了。”
方同雪收回了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你知道陛下他在军中又提拔了几个寒门,父亲和同僚猜测,就是因为那马球赛缘故。从前寒门不会骑马,更遑论统领骑兵,如今人人皆知,只要练几个月,普通人就可以在骑术上赢过世家。”
“这,马球和上战场如何能一样呢,”钟思尔跟在他身后,面色虽有些凝重,却还是安慰地笑了笑:“你想太多了,林表哥求贤若渴,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提拔了寒门之后,陛下已有了以军功授爵的想法,不日便会起草。你说,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崔循见他实在气愤,便安抚道:“同雪,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鹤沂难道还会亏待世家吗?放宽心吧。”
岂料方同雪听了这句话后更是愤懑,声音略高了些:“我如何宽心,陛下这么做的道理,该不会是信了温贼那一套,真要让世家寒心”
“方同雪!”崔循见他越说越过分,连那两个字都喊出来了,怒斥:“陛下在想什么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于公于私你我都不该质疑陛下的决定。你年纪小,从前不曾与你好好说道,今后务必牢记我们才是陛下最亲、最值得信赖的人,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
方同雪的胸膛缓缓起伏着,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板着脸点了点头
那头的暗流涌动丝毫影响不到东侧殿这一边,付聿笙低头写策论,连诺握着笔,一笔一划慢慢地临摹着字帖,虽然姿势还有些生硬,但神情严肃,写一个字就张头张脑地对比一番,看上去也有趣。
他俩坐在一边,沈若棋则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书,十足的翩翩佳公子。
沈若棋如今在宫中的日子也大有起色,虽不能和李晚书相比,但也比禁足那段时日好上太多。陛下常让他念一些游记志传解闷,佶屈聱牙的听得连诺脑袋发疼。
果然是没有小晚哥讨人喜欢。
“哇,我这个字写得好,尖尖的像锥子。”连诺在心里吐槽完沈若棋,把纸提了起来,对自己写的字十分满意。
他学会认字之后陛下就开始让他练字,之前因为受伤耽搁了,手臂好了之后就立刻跑来徽音殿练字了,一日都不敢偷懒。一是他真的很怕陛下,二就是他也想让陛下更器重自己一点,万一遇上了上次马球赛那样的情况,他也好为小晚求求情。
呸呸呸,小晚哥福大命大,以后都是好事,不会再遇上坏事了。
他正沾沾自喜地欣赏着,余光一瞥,见林鹤沂正朝这边走来,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给满福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提醒李晚书,自己则又端正坐了回去,摆足了架势提笔练字。
等李晚书享受完风景进来的时候,林鹤沂已经在侧殿坐了一会了,手里拿着道编修们刚刚送上来的诰敕文书,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落下两道阴影。
“陛下,您来啦。”他没话找话。
林鹤沂点点头,没再理他。
“哟,咱自家兄弟也来了。”李晚书话锋一转,对着林鹤沂身边的方同雪招呼了一声,方同雪面色铁青,恨不能把身前的椅子砸到那令人讨厌的脸上。
李晚书欣赏了一会他那阴暗扭曲的神情,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毕竟这里是徽音殿,总要做些彰显他对文学的追求的事。
他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最新的话本。
“陛下,”忽然,付聿笙透着紧张地声音响起,他双手托着一卷稿纸,目光中有赧然,更有坚定:“小的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段时间看遍群书,求教诸君,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是狭隘了,此篇是小的?改过迁善之作,请陛下过目。”
“付公子辛苦了。”贾绣看着林鹤沂的神情便知道他是欢喜的,忙不迭接过了他手中的稿纸,呈于林鹤沂。
室内安静非常,李晚书对付聿笙竖了个大拇指,连诺更是没心思练字了,自信得仿佛写策论的是他一样,满脑子都是陛下龙颜大悦之后会如何赏赐付聿笙。
约莫过了一刻钟。
林鹤沂依旧神情淡淡的,窥探不出丝毫心境。
可方同雪已经察觉不对劲了,林鹤沂看东西的速度很快,这一篇策论,怎么会看这么长时间?
李晚书的话本不再翻页,盯着一处若有所思。
又过了片刻,方同雪实在忍不住了,略低下身子想看看付聿笙究竟写了什么。
岂料下一刻,他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付聿笙,暴怒道:“大胆!你这写的什么东西?没人教过你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吗?”
付聿笙一脸愕然,不知所措地朝林鹤沂看去。
方同雪见他还不知错,心中更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游燕山,帝子取泉煮茗,茶烟缭然,但觉肺腑澄明,尘虑尽涤!”
付聿笙懵了片刻,面色显出几分苍白。
方同雪冷笑一声,一个个字裹着杀气一般:“你是不是还想装作不知?我不信你引这句的时候不知道,这位帝子,就是温晋的亡国皇帝,活该下地狱遭恶鬼戮身的那个,温O帝!温、习!!!”
作者有话说:
水灵灵地改了个名字,宝子们觉得怎么样
第29章 收余恨(二十九)[VIP]
最后那两个字, 仿佛是把什么嚼碎了混着血沫从口中说出,带着仿佛要生啖其骨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
付聿笙面色苍白, 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连诺腿肚子直发抖,也想跟着他一道跪下, 只是腿上灌了铅似的, 怎么都动不了。
李晚书依旧停在那一页那一排字, 仿佛没看见这边的动静。
方同雪指尖微颤着, 径直跪在了地上:“此人竟敢在陛下面前提到那人, 居心不良,意同犯上!请陛下重责!”
不只东侧殿,此刻连主殿那头都静到了极点,只有方同雪盛怒之下的粗壮呼吸声。
长久的寂静, 几乎凝成实体的压抑仿佛要渗进人的骨髓。
打破这份安静的是林鹤沂的一声轻笑。
“孤刚刚走神了, 没什么大事, 你言重了。”
方同雪依旧跪在地上,挺得笔直的背脊沉默着透出执拗。
林鹤沂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再管他, 反而看向了付聿笙:“你没做错,跪什么。”
他只当没看见方同雪满是愤恨和不解的眼神, 兀自说道:“方同雪。”
后者双目通红地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孤早年困于温氏,还当过温习的男妃, 所以就该一辈子忌惮他这个人, 一辈子自欺欺人地不许旁人提起这件事, 甚至看见温习这两个字都要如惊弓之鸟,方寸大乱?”
方同雪有些愣住, 下意识摇摇头。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如今孤才是执掌乾坤之人,温氏从前如何叱咤风云,现在也不过剩了几块新碑,孤不惧从前的困顿,也乐得让世人看看谁更适合当这天下之主,温习若是有任何不服,大可从那一团灰变成人到孤面前来分说清楚。”
此话如黄钟大吕,清晰有有力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不绝。
方同雪怔怔地看着林鹤沂,仰视背光的角度看不清帝王的面容,阳光清晰勾勒出他瘦削直挺的身形,刺目金光笼罩其上,似一件坚不可摧的甲胄,无声昭示着眼前这是一位承天之命,背负山河的少年帝王。
李晚书眨眨眼,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终于开始看话本的下一排。
方同雪抿了抿嘴,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是臣思虑浅薄,陛下恕罪。”
林鹤沂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瞥间连诺紧紧抓着笔的手后有短暂的停顿,再轻轻转开。
方同雪随后离开,东侧殿又安静了片刻又热闹起来。
连诺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真是太可怕了。”
付聿笙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形萎靡地坐到了椅子上。
“聿笙,你还好吧?”沈若棋关心道。
付聿笙摆摆手。
连诺缓过了气,往付聿笙的方向凑了凑,刚张开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又在桌上蹭着凑到了李晚书身边。
“小晚哥,刚刚他们说的那都是什么啊?什么男妃,什么温习,我怎么听不懂?”
李晚书神情闲淡地翻开了话本的下一页:“都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回去让满福给你说说,只是记得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
“我理解的那个意思?!”连诺倒吸一口气,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语气说:“这么说,陛下以前也像我们一样是男宠?”
李晚书皱了皱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说了句:“他是男妃,地位很高很受重视的,跟我们那是云泥之别。”
“那也不可以啊,”连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平和控诉:“那个皇帝居然这么坏,让陛下这样的人当男妃,他肯定又丑又色,还好死的早。”
李晚书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连诺看他神情有异,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你”
“嗯?”连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说的对。”
“是吧是吧,我看人是准的!我和你说,那个”
李晚书迅速搬过几沓书垒在了二人之间,不想再和连诺说话,转头看向了付聿笙。
付聿笙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那篇策论,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李晚书戳戳他的手臂。
付聿笙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晚。”
李晚书枕着手臂,朝沈若棋的方向指了指:“那句话,是他提议你写的吗?”
付聿笙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写的。”
李晚书挑了挑眉。
付聿笙是一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他既然在策论里引了这句话,必然知道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不会莽撞的去触皇上的眉头。
“陛下并没有说要避讳温氏,故我所为,并无过错。”
他顿了顿,手覆上了一本书,道:“或许会有人忌恨温氏,但不包括我,是武帝将无数名家典籍从世家手里拿了出来,让我等寒门也得以窥见经典。是文帝和O帝建了县学,让寒门也能读书识字。说出来倒是不怕你笑话,提到他们,我只觉得感激。”
李晚书闻言愣了一瞬,他错开了目光,过了会又问:“可你从前不是对世家名仕很推崇吗?温氏对世家可不算好,连你的策论看上去也少了许多世家风气。”
付聿笙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经历了这么多,我若是还一股脑的追随世家,可不就成了迂腐愚从之人。光是我知道的几个世家公子,目中无人,乖张跋扈,与我想象中的名仕相去甚远。我自然,弃暗投明,追求自己心中的道。”
李晚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定定看了他半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东侧殿的动静不算小,当三人出来时,不意外的收获了几道明晃晃写着敌视的目光。
李晚书施施然地走过去,伸出手在打头的那几人的书案前敲了敲:“你们几个,有空盯着美男看,不如多看几本书,尽快把陛下要的东西给写好了,徽音殿不养闲人。”
有人别开了脑袋,不屑与他争论,有人则冷笑了一声,高声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看得懂我们写的书似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阵哄笑。
李晚书面不改色,丝毫没为自己感到尴尬,腰杆反倒更直了些,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这还用识字吗?光是看皇上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皇上看那几个寒门大人写的东西时,嘴角就没下来过。看你们的呢?那可真是吃了豆子上炕——憋气又窝火。”
“你粗鄙!”世家公子被他说的面色通红,想辩驳却又怕那嘴里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论来。
李晚书满意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扬长而去
竹帘后,蓝衫公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李公子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霍知吟速度飞快地誊写着什么,李晚书嚣张的样子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勾了勾嘴角,笔下的字迹带上了几分戾气横生的锋芒。
“是挺有趣的希望他能活久一点。”
******
连诺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下午,确定林鹤沂今天不会过来,乐颠颠地跑到了掬风阁撒欢。
两人坐在院子里还没说上几句,李晚书眸光一亮,眼尖地发现了门口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狗头。
“莲子!”
正贴着地努力嗅着的莲子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兴奋地嗷呜一声,跳跃着往李晚书跑来,身上的肉和蓬松的毛发一抖一抖的。
“真乖,真棒!”李晚书一把抱起它,捧着它的狗头亲了好几下。
“这大白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连诺趁机凑上去揉着雪白的毛发。
李晚书顺着莲子的毛发,颠了颠它肉嘟嘟的爪子,莲子就乖乖伏在了他腿上。
“莲子聪明着呢,它知道怎么找人的。”
二人一狗躺在院子里,惬意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暖阳。
莲子尝着新鲜送来的葡萄,砸吧着嘴,一脸陶醉:“小晚哥,当宠妃真好啊,你看这些葡萄,怕是用金子一模一样地打上一个,也没有它贵。”
说完又跑到李晚书身边坐着,眼睛里满是崇拜:“不过这也是小晚哥你应得的,你那么善良有本事,皇上喜欢你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起初还昏昏欲睡地靠在贵妃榻上,听见这句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卸下了平时刻意做出的跋扈姿态,十分真情流露:“连诺,你小小年纪,已然知道这宫里的真谛。”
“真的呀?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做林做咱们皇上的宠妃,是最舒坦的事了。”
“做宠妃当然舒服啦。”
李晚书摇摇头,表示他还没理解其中深意:“首先,咱们皇上,不受世家掣肘,相反这些世家还都得巴着他呢,所以宫里也不会有后台很硬的嫔妃,我们受宠,不用顾忌任何人,不用担心走在路上就被人拉去扇大嘴巴子。”
连诺眼睛转了转,认真思索后表示理解。
“其次,宫里也没太后。”
这回连诺明白了,眉飞色舞:“我们不用侍奉太后。”
“然后呢,咱们出身寒门,又是男人,不懂礼仪规矩,也不用在乎男女大防,那些欠收拾的公子哥儿,我想骂就骂了。哪怕有人上奏,我一个小小的男宠又能翻起什么水花,皇上每次说一句会好好教导我的也就算了。”
连诺点着头,又迅速摇摇头:“不对不对,这个只有你敢骂。”
“最重要的是,”李晚书的眼里盛满了笑意:“皇上那么好看,可以经常见到他,这要是以前”
连诺歪着脑袋凑上来:“以前怎么啊?”
李晚书一愣,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前我在种地,当然是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连诺捂着头傻笑了几声:“听你这么一说,做皇上的男宠那么好啊,那我们就好好侍奉皇上,永远一起在宫里!”
他见李晚书没说话,又问了一遍:“小晚哥,好不好啊。”
李晚书拿了一个糕点塞他嘴里:“不早了,先吃晚饭吧。”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老婆好帅(づ ̄3 ̄)づ
第30章 收余恨(三十)[VIP]
李晚书没想到, 自己才和连诺细数了一遍当宠妃的种种好处,还没几天就逐条逐句地打了自己的脸。
首先就是朝堂上对皇帝尽早娶妻立后的声浪愈高。这些年林鹤沂和世家看似和乐融融,其实暗藏锋芒, 否则如何解释,有从龙之功的世家在大周的地位始终不尽如人意, 和梁朝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几年林鹤沂不加掩饰的动作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而猛虎已长成, 想要缓和形势甚至略加牵制, 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宫中流言纷纷,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久后宫里就会有一位女主人。
其次就是林鹤沂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后宫了,连徽音殿都少见他身影。
民间天净教屡次生乱,其教众人数众多、手段残暴, 多次劫掠官府和田庄, 为祸四方。且天净教训练有方, 逃窜极快,其中又不乏武功高强之人, 官府多次派兵围剿均未果, 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最后的事和李晚书有关,简直是把他昨天的沾沾自喜衬托地像笑话一样——永信侯夫人要见他
说心里话, 这老太婆要见自己李晚书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在马球赛上让世家丢了那么大的脸,她能咽的下这口气才怪,在家里缓了几日, 怕是才能齐全地喘气儿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麻烦了
该不会真被拖出去扇嘴巴子吧。
李晚书嗤笑一声, 从容不迫地进了无相殿。
“见过永信侯夫人。”他略略低了头。
殿内光影昏暝, 细烟缕缕,正中佛像宝相庄严, 其下供着几尊七十二法相的观音,执杨柳、捻莲花、提竹篮、乘金龙,一相未尽,一相又生,目含悲悯望世间苦渡。
林氏祭祖的日子将近,林氏规矩,祭祖要先祭佛教婆娑三圣,故永信侯夫人这段日子都会在宫中佛堂就住持事宜。
这其中还有一桩旧案,林鹤沂本想将林氏祠堂迁入宫中,可永信侯夫人又是一哭二闹地阻止,最后只得作罢,每年林鹤沂还要出宫祭祖。
木鱼声停了。
永信侯夫人深呼吸了口气,显然是做了准备,而目光一接触到李晚书,就跟见到鬼一样嚯地转过了头去,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李晚书嘴角挂着一丝笑,拢着双手,静静地等着看她准备作什么妖。
过了许久,永信侯夫人才抬了抬下巴,一眼都不看李晚书,翻了一页身前的经书:“陛下是我亲子,你既然得了陛下的喜欢,那就算你从前再如何不堪,本夫人也不会为难你。虽不能把你当什么正经媳妇儿,但也总是能提点你几句的。”
呵呵。
李晚书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反而大为感动似的:“真的吗,小的何德何能,原本地里刨食的人,居然能得侯夫人提点?侯夫人真如传言一般宅心仁厚,贵女典范!”
这几句倒真说进了永信侯夫人心里,果然还是有几分媚上功力。她压了压嘴角,眼神轻蔑,嘴上却说:“你果然孺子可教,不枉我召你一见,来跪下。”说罢朝面前的佛像们抬了抬下巴。
李晚书麻利地走了过来,要往蒲团上跪。
“咳咳。”站着的侍女轻咳了几声。
永信侯夫人已转过头,继续敲木鱼:“你太过低贱,就以膝触地,彰显诚心吧。”
话还没说完李晚书就站了起来。
永信侯夫人瞪大了眼睛,敲木鱼的手都停了:“你做什么?”
“佛说众生平等,怎么我连蒲团都用不得了,如此我可不敢跪了,怕菩萨怪罪。”
永信侯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自便就是!”
李晚书从善如流地找了个蒲团跪着。
永信侯夫人强压着怒气,敲了好几下木鱼才勉强平气,扯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本夫人赏你这个机会面佛,就是希望你记得,你这样的身份,能进宫伺候皇上、伺候本夫人,那是上天垂怜,天赐的福气。你当日夜供奉,让上苍知道你的诚心,这样才不至于命薄福不受。”
李晚书作恍然大悟状,颇为感动地点点头,双手合十闭目跪拜。
心里却在感慨,就永信侯夫人这眼里都要喷毒汁了嘴里还说着慈悲之语的扭曲样子,自己能装瞎配合下去也是不容易。
“好了,你跪着吧,每日跪满五个时辰到皇上祭祖那日为止。”永信侯夫人伸出手,让侍女将自己扶了起来,看向李晚书时眼角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本夫人会着人盯着你,别想偷懒。”
“侯夫人,小的还有话想说。”李晚书突然开口。
走到门口的永信侯夫人燥意顿生:“又怎么了?说得那么清楚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晚书撇撇嘴:“侯夫人刚刚还说愿意提点我,怎么如今我要问句话都不行了,看来上苍也不是那么垂怜我,侯夫人一点都不疼我,我不想跪了,就算去挨板子也认了。”
作势就要起来。
“你问你问!”永信侯夫人险些又把指甲摁断。
李晚书笑嘻嘻的:“再过半月就是秋狩了,我也想穿得漂亮一点,可宫里的衣裳就只有那几个样子,侯夫人可否帮我在宫外做几件,好让我漂漂亮亮地去秋狩?”
永信侯夫人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刚想讥讽几句却又立刻收了话头:“你去什么秋狩你等着吧,我让人捎几件给你。”
“谢侯夫人。”
李晚书乖巧地道谢,没错过她眼中的鄙夷和荒谬,转过头眯眼思索着。
看来,她是笃定了自己去不了秋狩或者是别的什么?
永信侯夫人走后,留了个侍女在门后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假装伸了个懒腰,脚上快速动作,将腿从鞋子里抽了出来,盘着腿坐在了蒲团上,从后面看过去还是跪着的样子。
小芝麻在一旁用眼神询问着他,他摇了摇头。
一个侍女还拦不住他,他想走随时都行,只是他想知道,商故蕊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他耐心等了一个时辰,忽然皱着眉睁开了眼,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道困惑,而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往指尖戳了下。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他轻轻尝了下,分辨一番,眉中沟壑加深,转头慢慢在佛堂扫视着。
小芝麻眼睛转了转,立刻低着头朝门口的侍女走了过去。
“站住!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皇上作主,侯夫人这么做实在过分!”
“不准去!我让你停下!”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小
李晚书站了起来,眼神落到香案上的几尊观音像上,慢慢走了过去。
他的指尖依次在不同的法相上轻掠过,经过一尊施药观音像时停了下来。
小叶紫檀的木像纹理细腻,光泽温润,菩萨闭目,安静而慈悲。
只是触感不对,比起一般的小叶紫檀来说要滑腻一些。
他凑近了些,拿起用来浇花的壶往观音像上倒了点水,指尖一揩,捻出了一点淡绿的颜色,置于鼻下扇闻。
迦叶香,算不上有毒,所以很难察觉,人闻久了会极易疲惫,严重的甚至四肢无力、五感失灵。
木像应是一开始就被泡在迦叶香的汁水中,用了一层木蜡油封住,所以一般人也看不出异常。
李晚书没自信到觉得永信侯夫人做这个局目的就是让自己睡不好觉,这段时间日日都要来佛堂敬佛的,还有虔心祭祖的林鹤沂。
他将佛像放了下来,冷笑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句凌曦曾经说过的话:林鹤沂是挖了她祖坟吗?
三日后就是林氏祭祖的日子,林鹤沂要率领林氏众人祭拜先祖。
林氏是林鹤沂维系世家最重要的一环,这样重要的典礼上出任何差错都会在他和世家本就矛盾渐深的关系上又撒一把盐。
往深处想,林鹤沂登基后从来就挑不出错,若是被人发现他在祭祖时和一个男宠困倦浑噩地在佛堂里,世人该如何看待?
李晚书眸色渐深,多少年了,商故蕊还是只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
他吐出一口气,将这观音像笼进了袖子,趁那侍女回过神来匆忙赶回之前又坐了回去,姿态虔诚,挑不出一点错。
侍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无事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芝麻没想到,李晚书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在佛堂待了五个时辰,最后又把自己刺伤了一遍,确定了什么才走。
公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问也不好奇。
******
夜间,李晚书对着顺来的观音像沉思。
泡水可以缓解,但真要解了这伽叶香还得要几味药材,他这里有……
正当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忽如其来!
他愣了片刻,一把扯下桌布,倏地将观音像包了起来紧紧揽进怀里。
林鹤沂这狗东西进来从不敲门!
林鹤沂这狗东西今天怎么来了!
林鹤沂走进掬风阁,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身形鬼祟的背影。
他皱了皱眉:“怀里抱的什么?”
“没什么。”李晚书摇头。
“转过来。”
李晚书僵硬地转过身,怀里是一个红布包。
林鹤沂懒得再和他掰扯,转身走出了掬风阁。
“林仞。”
林仞和他错身而过,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李晚书身前,不等李晚书狡辩,抬手,剑出鞘。
红布整齐地裂开一道口子,林仞垂眸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些。
“是什么?”林鹤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是”林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李晚书把观音又抱严实了些,脑子里迅速思考着对应之策。
“是是个送子观音!”
李晚书简直要疯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仞,他怎么忘了,这位大哥是个半文盲!
什么送子观音!这不是尊施药观音吗?什么人会把这看成送子观音?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吗?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啊?!
“不是!不是送子观音啊!陛下,这是施药观音,林统领是不是不认识观音?陛下您看看呢?”
他的嘴皮此生就没这么快过,伸出手想让林鹤沂自己看看,递到一半又咬牙收了回来,看上去尴尬又心虚。
大半夜的,一个大男人把送子观音抱在怀里
“行了,孤知道了。”林鹤沂抿了抿嘴,转身欲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晚书:“让徐太医给你看看还有,孤会多赏你一些东西,你你还是想开些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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