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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奴婢的腰比他细


    天太热了, 蓬鸢怕热,不让闫胥珖抱她,夜里, 他只能缩在榻角,勾着她的寝衣袖子睡。


    醒来, 他仍勾着她袖子,她太热,四仰八叉躺着,把他挤到了最里边儿。


    因为郡主答应他回来伺候,还冲他笑, 和他说话,他感觉近乎于虚幻的美好, 于是一觉睡醒,竟懵怔着,没能和以往一样清醒。


    蓬鸢翻动身子,摸到闫胥珖的胳膊, 下意识挪过来想抱他, 却在贴上他的瞬间,觉得热, 又翻回去了。


    又隔一刻钟。


    闫胥珖意识终于清醒, 起床后,在里间置新冰鉴, 点上清爽的熏香, 又把窗帘紧闭遮光。


    这才慢慢离开屋子。


    夜里郡主突然起来一趟,把他给推醒,吩咐他把胥玥接到府上来。


    难为她睡得那么香还特地梦中乍醒,起来嘱托一句。


    简直好笑又好气的。


    “郡主原谅你了吗?”胥玥踏上马车, 怀着好奇。


    不难看出哥哥又把郡主惹生气了,胥玥已经很久没见到郡主了。


    闫胥珖正给胥玥剥鸡蛋壳,闻声顿了下,说了实话,“嗯。”


    “那就好,”胥玥接了鸡蛋,一整个往嘴里塞,一边的腮帮子鼓起。


    她隐隐能察觉郡主与哥哥之间的不寻常,但以她的见识,无法解读到底何处不寻常,看样子郡主和哥哥也不打算将这不寻常公之于众。


    胥玥暗自保密。


    “慢点吃,”闫胥珖拍拍胥玥的背。


    府上陆陆续续开始新的一天,胥玥接过来之后,鸣琴接过了她,扯着她一块儿去后院。


    “不要跑,不要跳,不要暴晒……”


    闫胥珖在身后嘱咐,前面两人却早没影儿了。


    今天心情格外好,回到耳房,处理最近送来的田产与铺子的汇录。


    平时看花了眼的册子,今儿竟不觉琐碎讨厌。


    不知不觉到晌午,太阳升至正空,芒芒烈阳灼到窗前,闫胥珖斜开一条窗缝,拉下窗帘,起身外走。


    按理说,天热,郡主就不会睡到晌午……她怎么没叫人传他?


    闫胥珖后怕,他该早点去看看郡主,而不是等她传。


    加快步子穿长廊。


    池塘边,蓬鸢顶着太阳,和阎水一起……喂鱼。


    闫胥珖蹙眉,支了伞到蓬鸢身边,将她往身前带,“郡主,天热,站在外边儿做什么?”


    可别告诉他是在看鱼,几只锦鲤有何可看,年年都在,她看了十九年还没看够吗?


    “看鱼呀,”蓬鸢笑了笑,指池子里一条肥硕的锦鲤,“它一直张开嘴巴盯着阎水,我瞧着有趣儿。”


    闫胥珖看了看阎水,他捧着一罐鱼食,袖子怕沾水,挽到了大臂,一截纤细白嫩的小臂便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倒不是鱼有趣吧,”闫胥珖用着极其小的声量埋怨。


    “嗯?什么?”蓬鸢踮起脚去听,也没听个明白。


    “没什么,快进屋用膳吧,待会儿不好吃了。”


    蓬鸢夹在两人中间,袖子挡了不少视线,闫胥珖钻这空子,轻轻握她手腕,指尖在她腕子内侧细细磨。


    蓬鸢抬眼,闫胥珖便别脸。


    “好,你先替我去盛饭,我马上来,”她满意他的弄姿作态。


    “嗯,”闫胥珖应了,将伞留给蓬鸢。


    他走远了。


    阎水搁下鱼食,在外站得久,太阳晒得他晕乎乎的,忽然头顶压来一片黑,是郡主支伞靠了过来。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询问:“郡主,掌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蓬鸢搀他起来,他双手接伞,两人一同往堂屋走。


    “何出此言?”


    “刚刚掌事好像,好像瞪了我一眼……”


    “怎么,你害怕?”


    “有一点。”


    蓬鸢揉了揉阎水脸颊,“别怕,掌事他脾气很好。”


    黄昏时辰,荣亲王回府,厨房备了一桌菜。


    蓬鸢办事有功,荣亲王的许多同僚都夸蓬鸢,顿时脸上有光。


    高兴得不行,晚膳喝了几盏酒。


    “我还听说你收留了个人,”荣亲王闷下一口酒,“你这孩子,是不是又看上人家一张脸,才收留的?”


    蓬鸢嬉皮笑脸,“当然不是,我是见他可怜。”


    她身后,是闫胥珖在伺候,听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话,他一个字都没信。


    默默为她添果酒。


    她没喝多少,但很高兴,看见闫胥珖莹白的手指,更是高兴。


    他浑身上下都动人,哪怕身子缺了一块,也动人至极,否则她三岁时绝不会带他回家。


    桌下,蓬鸢缓缓将手绕去,搭在闫胥珖的后腰,他明显地僵了下,随后装作无事发生。


    盏中酒水溢了一点,蓬鸢清了清嗓,“掌事,做事要小心。”


    “嗯……”


    不知是黄昏的橘霞映的,还是屋里油灯的火光照的,荣亲王总觉得闫胥珖脸上很红,也许两种原因都有吧,所以没太在意。


    “把那孩子牵过来我看看。”荣亲王道。


    蓬鸢哦了声,“掌事,把阎水带过来。”


    闫胥珖盯着蓬鸢,蓬鸢好整以暇地挑眉,他轻叹气。


    阎水乖巧,还有点胆小,特别是家中变故,从此以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更为拘谨。


    “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安,”阎水恭恭敬敬地做礼。


    “免,”荣亲王抬手。


    见阎水第一眼,只觉柔弱。


    蓬鸢还嘴硬,他还能不懂她那点心思么?


    又去看蓬鸢,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得很出神。


    “不必拘礼,我只瞧瞧你,认个脸,下去吧。”荣亲王道。


    阎水如释重负,悄悄吐了一口气,背脊与胸膛因他放松而微动。


    腰身似乎也跟颤,但不明显。


    忽然地,有人拿了手帕,以擦嘴名义,用身子挡去蓬鸢视线。


    蓬鸢不耐地推,才发现是闫胥珖在挡她。


    抬眸,注视闫胥珖,眸光与她一般的强势,他不敢顶撞,连连垂眼,却没撤身。


    “多大的人了,还要胥珖伺候擦嘴用饭。”


    那边,荣亲王不轻不重斥责。


    蓬鸢啧了声,先是对荣亲王说:“我就要他伺候。”


    而后对闫胥珖凶道:“赶紧擦,我吃饱了要回屋。”


    夜里沐浴完,蓬鸢将湿发全包起来,坐到榻上,等待闫胥珖过来。


    没让她等很久。


    他跟厨房要了些冰过的果子,端到案上。


    “奴婢给您擦头。”


    伸手要去拆她脑袋上的毛巾,她突然拍了他一下,“你那会儿做什么挡我?”


    忽略郡主的拍打,闫胥珖给她擦头,刚洗浴完,身子不热,还能离她近点。


    边擦,边坦白:“奴婢不想让您看他,他有什么可看的?”


    喂鱼,结果喂得满袖子水。


    莳花,莳得花坛乱糟糟。


    撑伞,撑得郡主半边身子晒到太阳。


    “他漂亮,”蓬鸢寻了舒坦位置,偎在闫胥珖怀里。


    他还得抬她头,才能擦头发。


    “郡主不是说奴婢最漂亮么?”闫胥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不知羞耻的话脱口而出了。


    倒也……无所谓了。


    脸皮算得了什么。


    “你也好看,”蓬鸢嗅到溢出的酸妒味儿,笑了几声,抬起手臂,揽他颈子,凑到他脸颊上亲了亲,“掌事为何这般善妒?”


    “才没有……”


    她只笑,不说话。


    头发干了,他去收拾毛巾水盆。


    蓬鸢便伏在膝上等他。


    再回来,他换了件寝衣。


    薄薄的,透透的,还有些紧,乳白衣裳勒出内凹的腰肢,他几乎是爬上榻来的。


    牵蓬鸢的手,搭上腰侧。


    “郡主,奴婢的腰比他的细,比他白,您多看看奴婢吧。”


    温而淡的语调,却说着暧昧诱人的勾引话,蓬鸢摸了摸闫胥珖的额头。


    不烧,没病,但人烧。


    不仅看他,还摸。


    闫胥珖凑过来讨她亲吻,她也大发善心满足他。


    天气炎热,吻也湿热,不知不觉浸了满身汗,却还是舍不得分离唇齿。


    直到外边儿来人传,王爷要见郡主。


    不会是晚膳时候发现什么了吧。


    闫胥珖哼唧着坐起,想躲。


    蓬鸢先抚了抚他的脸,“别怕。”


    如此坚定,安抚着他的惶恐,他分不清这是郡主的情话,还是郡主的庇护,但都令人心安。


    静静躺着,与蓬鸢对视了会儿,闫胥珖便坐起来,挽好头发。


    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他们间的种种阴晦全被理平的褶皱遮盖。


    蓬鸢去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明天下午六七点左右二更[可怜]


    第42章 露馅


    以往每年每天, 蓬鸢在外对待闫胥珖都是那样的态度,总不至于因为晚膳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被荣亲王瞧见端倪。


    她爹么……一个比闫胥珖还死板的人,又怎么会看出来。


    蓬鸢心中毫无波澜, 平静过了头,还很坦荡。


    堂屋大门敞开, 院外蝉鸣蛙叫尽传进来,热气也一并过来,蓬鸢热得脑门出汗。


    她爹在堂里负手闲走,夜里喝得多,脾胃胀气, 得多走走。


    侧座,阎水紧张到发抖, 眼神胡乱瞟,见蓬鸢如见希望。


    荣亲王招手,“蓬鸢,你来坐。”


    蓬鸢道好, 她坐下, 荣亲王又走了两步,便也坐下, 身边伺候的府人端上茶盘。


    “给她倒完茶你就下去, ”荣亲王屏退这位府人。


    一派神秘作风。


    蓬鸢拖着椅子,离阎水近些, 俯下身子到他耳边, 轻声问:“怎么回事?”


    阎水将抬起头,想要作答,荣亲王先喊了声蓬鸢,“离他这么近做什么?又想去逗人家是不是?”


    “冤枉啊!”


    虽摸了人家的腰, 牵了人家的小手,但蓬鸢打死不认她逗人家,这算什么逗呢?像她堂姐那样让别人亲亲抱抱的才叫逗。


    蓬鸢谴责起阎水,“你说了什么?”


    阎水连连摇头,“郡主,不是这样的……”


    蓬鸢如今的任性骄纵,都是荣亲王一手惯出来的,她什么性子,他自认极其了解。


    她这十九年来就带回府过两个人,一个是贴身伺候她的闫胥珖,一个就是身边这柔软的小儿郎。


    曾经年少不知事,也就不提了,如今还把人带回家,那可不就是看上了人家么?


    问她,她肯定不认。


    荣亲王便晚膳后问过阎水。


    “蓬鸢可有对你许下什么话?”


    阎水说:“不曾。”


    “蓬鸢待你如何?”


    他没有思考,就说:“郡主待我极好。”


    “她可曾碰过你?”


    好直白的询问。阎水从来不曾与女子亲密接触,乍听荣亲王不遮掩的问,登时害羞到脸红。


    他不知道郡主摸他算不算王爷口中的碰过,于是迟顿着点了头。


    “冤枉啊!”蓬鸢叫苦连天,揪着阎水袖子,“我何时碰过你?你说。”


    从没见过郡主恼怒,阎水被吓得失魂,“昨儿……昨儿您摸我腰……”


    蓬鸢一把捂住阎水。


    摸一摸就要负责么?什么道理!


    “好了,闹什么,”荣亲王拍桌,蓬鸢便放了阎水。


    阎水吓得腿软,没坐稳,跌到地上跪着,荣亲王审视几眼。


    家世不干净,胜在性子软,模样好,蓬鸢要是对他有意,纳进来也挺不错的。


    荣亲王最重视的就是蓬鸢的婚事,他希望有人伴在蓬鸢身边,体贴她,照料她。


    只是阎水此人……有些笨。


    但是放在后宅供蓬鸢取悦,不需要多聪明。


    “阎水,你站起来,地上跪久了膝盖疼,”荣亲王用眼刀刮了蓬鸢一下,蓬鸢不情不愿,嘟囔着把阎水拉回座。


    “你平白无故遭蓬鸢戏逗,那是王府管教不当,你若有意,便让蓬鸢纳你入府,你若不愿,便取些宅邸田地,作赔礼。”


    闻言,阎水彻底吓白脸,刚起来,又跪回去,“草民惶恐!”


    “有何惶恐?”


    茶水留有余温,蓬鸢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她不反对纳谁入府,多少个她都无所谓,只要能留个位子闫胥珖就行了。


    原以为是什么大事,不成想就这。


    微涩的茶卷在舌尖,令人思绪清醒不少,蓬鸢垂下眼,静静等待阎水开口。


    他应该会假装推辞两句。


    她知道他对她有几分好感,如今他不依靠她,就一无所有。


    或者腼腆着答应。


    阎水颤巍巍道:“草民胆怯,不敢与他人供占一主……”


    “……”


    蓬鸢瞟了眼她爹。


    正好对上她爹凌厉目光。


    “哈哈,”她干笑几声,拍拍阎水肩膀,“你在说什么?可别胡诌。”


    阎水鼻子红了,是要哭的征兆,“郡主,我没有撒谎呀。”


    他那么胆小,说两句话就吓死了,在亲王面前怎么敢胡说八道。


    荣亲王深吸一口气,用仅剩好性儿问蓬鸢,“你还玩了几个人?”


    什么叫玩?


    蓬鸢蹙眉:“一个。”


    “人在何处?”


    “在京郊。”


    还是个身份低的。


    荣亲王觉得蓬鸢又撒谎,要是当真是正常关系,她怎么不把人带回府?


    定然是逼迫别人,别人未必坚决不肯,但多少还是会不愿意,否则她早把人牵出来当狗溜了。


    他是为了他小女好,不能放任她任性不顾。


    “只怕你又在骗我,把闫胥珖喊出来,我要问他这事。”


    闫胥珖贴身跟着蓬鸢,她有什么事他都知道,问他,荣亲王放心些。


    一个府里去耳房请闫胥珖,很快又一个人回来,“闫掌事不在。”


    “怎么会不在,胥玥不都在府里么?”提起闫家,荣亲王语气和善了不少。


    “在我屋里,刚才给我擦头发呢,您就把我喊出来了,”蓬鸢道,“去我屋里喊他。”


    府人又道是,这回终于找到闫胥珖了。


    一来,就察觉出堂屋莫名凝滞的氛围,王爷面上很焦愁,郡主也好像生了气,阎水则是像说错了话似的,可怜兮兮攥着郡主衣角。


    闫胥珖做了礼,温声询问:“王爷,您唤奴婢有何吩咐?”


    荣亲王把事情尽数道来。


    “她说的是真是假?京郊当真有这人?”


    闫胥珖看了眼蓬鸢,下意识想让她拿主意,没想到荣亲王态度硬,“看她做什么?我问的是你。”


    主子语调恼,做奴婢的只有跪下来,好声好气回答:“郡主不曾撒谎。”


    “你见过那人?”


    闫胥珖犹豫了会儿,点头,“见过……几次。”


    “他是被迫,还是自愿?”


    “自愿。”


    “哦,”荣亲王意味深长地颔首,“那蓬鸢怎么不敢把他带回府?”


    闫胥珖学着蓬鸢一样撒谎不打稿,“那人天性软弱,不敢示面,郡主曾问过,他不应。”


    “那他还是个不贪图荣华富贵的。”


    蓬鸢假装揉眉,在掌心遮掩下偷偷笑了下。


    蓬鸢这样说了,闫胥珖也这样认了,包庇她也好,实话也好,追问下去都没什么意义了。


    荣亲王叹了口气,“罢了。”


    他招手,让闫胥珖过来,“你替我拟一封辞官草稿。”


    那边递文墨,铺纸卷。


    这边,蓬鸢拉着阎水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恐吓:“让你胡说,看我待会出去不罚你!”


    阎水自知犯了错,憋着眼泪低头跟随蓬鸢。


    临出门,无意间回头。


    长长纸卷铺到了地面,墨色大字工整规矩,笔锋走势都与那信上字迹一般无二。


    “咚”的一声。


    因看穿了秘密,害怕心虚,被高门槛绊倒。


    蓬鸢在外嘀咕起来,拽起阎水要跑。


    “又怎么回事?”荣亲王有些不太耐烦。


    阎水脸上出现不一样的神情,方才是紧张与愧疚,现在则成了惊恐无措,震惊的眼神直直锁着他手边卷轴。


    与身侧内侍。


    内侍仍旧温驯垂眼,像无事发生。


    “胥珖。”


    闫胥珖轻轻抬起眼,“王爷,怎么了?”


    “你家……也是在京郊吧?”


    第43章 一切的源头是残疾的身体


    “奴婢家靠京郊, 尚未离京。”


    京郊,尚未离京,含糊不清的概念, 荣亲王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不怪他多心,可阎水那眼神实在奇妙。


    心里萌生奇异想法, 觉得闫胥珖便是蓬鸢口中那人,他们一同长大,他伴她,候她,她对他有别的想法也不难想。


    转念又觉得不对, 正因为他们一同长大,才更不应该。


    荣亲王将闫胥珖视作四成的奴婢, 六分的孩子。他的两个孩子一同长大,就应该像家人一样,怎么会生出别的情愫?


    除非蓬鸢打小就对闫胥珖起了别的心思。


    蓬鸢……是那种人么?


    荣亲王细细思索。


    就当她是吧。


    那还是不行啊。


    也不是瞧不起身体残疾的,只是……他们家的香火怎么办……


    荣亲王打定了主意不再续弦, 膝下只有一个燕蓬鸢。


    实在令人头疼, 荣亲王揉了揉眉心,身旁内侍安静本分地拟草书。


    半晌没听见荣亲王再念下一句, 闫胥珖起不了笔, 便停下,轻声催促:“王爷, 下边儿该写什么?”


    荣亲王渐渐回过神, 盯着闫胥珖看了好久,慢慢说:“臣弟年事渐高,力不从心,不敢误国事……”


    ……


    “郡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饶我吧。”


    阎水罚抄,趴在毛毯上抄书,抄的是《种艺必用》,专让他学点栽培扦插。


    “你少说两句话的功夫又多抄了一句,”蓬鸢拿笔杆,敲了敲阎水脑袋。


    她支在软榻上,闷闷的。


    也不知她老爹什么时候才把闫胥珖放了,就算放了,闫胥珖也应该吓得不轻,不敢来她卧房找她了吧?


    都怪阎水。


    视线落回浅色衣衫的人身上,抄书抄得倒是规矩。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蓬鸢撤走纸笔。


    没有多同他说什么,她不惧于他是否泄密,泄密就泄了,谁能把她怎样呢。


    阎水哭唧唧地点头,又跟蓬鸢说了几句对不起,往外去了。


    夜深,院子里的蝉鸣蛙声跟随微风飘进屋,与冰鉴散发出的冰凉混织,若温若凉地抚起床帘。


    蓬鸢习惯性地侧蜷,却没人给她抱,那死床帘还要过来扫她背,挑衅得不行。


    恼气一上头,她一手扯开床帘,趿鞋下榻。


    府里众人都歇了,寂静万分。


    蓬鸢减小动静,熟悉地绕开长廊,爬了一道不算高的府墙,翻到她老爹那间院子。


    她老爹应当睡了,主屋一片黑,唯有侧边耳房亮着微光。


    真是胆小鬼,被拖去问了两句,就不敢过来见她了。


    蓬鸢瘪了瘪嘴,扒开窗,左右打量后,翻身一跃。


    没人。


    只有一盏灯亮着。


    奇了怪了。


    蓬鸢坐到闫胥珖的榻上,伏在膝上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她就教训他。


    不久,门被推开。


    蓬鸢有些犯困,但听见动静,立马就醒了,皱眉瞪闫胥珖。


    闫胥珖一愣,先阖上门,再走向蓬鸢。


    她正想凶他,听见他解释,又不气了。


    “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方才去您屋子,没人开门,还以为您生气了。”


    “你走的长廊?”


    闫胥珖道是。


    那倒是了,长廊黑漆漆,哪里能看见她走草道翻墙去了。他这样害羞的性子,肯定不会学她去翻墙。


    他曾经说过她的行为不合规矩,只是他的教导她一概左耳听右耳出,长此以往,他就不会再说了。


    “你去做什么了?”蓬鸢问。


    闫胥珖温吞解释:“王爷让奴婢拟草书,拟完身上出了汗,奴婢便去洗浴了,顺道去看了眼胥玥,她和鸣琴待在一块儿总是要玩到很晚,不睡觉。”


    “噢,这样啊,”是蓬鸢误解了他,听他老老实实道来,竟还有些心虚自己对他的小气解读。


    “这边儿热,”闫胥珖蹲下来,想给蓬鸢穿鞋,只是还没握到她脚踝,她先踢了踢他手。


    “懒得回去了,就在这儿歇吧,上榻来,”她翻身,躺到榻内去。


    她对睡外侧还是里侧并无要求,只要有他陪着就行了。她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的,睡哪儿都是滚,他只管挪位置让她就好。


    可恨夏日炎热,耳房闷湿。


    抱着,很快就汗了后衣。


    蓬鸢又不高兴,不抱闫胥珖了,缩到最里面,恐怕是热极了,挨着墙,竟然觉得墙发着微微凉意。


    她便贴着墙睡。


    闫胥珖始终没睡着,他不怎么怕热,躺在郡主身边也觉得还行,但是她离他好远,他便不怎么知足。


    可是稍微靠近郡主,哪怕是发丝不小心挠到她,她都会抱怨嘟囔。


    吓得闫胥珖不敢再向她靠近。


    甚至她都不碰他了,跪着分开了腿都不搭理他。


    闫胥珖厌恶起了夏天。


    还感到委屈。


    冬天时候,她就喜欢蜷他怀里,时常压到他的头发,扯得头疼,他也没指责她。


    长夜漫漫,就这么攥着蓬鸢的袖角,阖上眼,慢慢地睡了。


    夜里又被踢醒。


    闫胥珖朦胧睁眼,习惯了蓬鸢的乱动,摸到她浸了汗的额头,他摇了摇头,摇走些许困意,拿蒲扇来,给她扇风。


    逐渐没有睡意了。


    边打扇,边想起晚上荣亲王的问。


    问他……是在怀疑他么?


    他不希望蓬鸢因为和他的事,与荣亲王起争执,同时也不希望和蓬鸢断开关系。


    他一刻离不得蓬鸢,恨不能真的成一条狗,日日夜夜被她牵在手上,围着她打转。


    “……打到脸了,”蓬鸢揉眼睛,但还没睁开,感知到微风,不由自主地向风源靠近。


    她还没彻底醒,所以闫胥珖没说话,默默抬高手臂。


    闫胥珖垂下眼,在心里喟叹。


    怎么办才好?全权将这事交给蓬鸢吗?他好没用,只能受她的庇护,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以前还能骗骗自己,就算蓬鸢娶了别人,他看着就是,她心里总会留给他位置。


    可惜她吓唬他这些日子已经让他明白,他小气得容不下任何一人了,嫉妒也不再需要任何剧烈的刺激,早长成了心灵上无法切割的一块。


    一切的源头是残疾的身体。


    如果身体还健全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考科名,是不是就可以参军入伍,是不是就可以营商,是不是就可以拥有一点点地位,有资格成为别人口中的“郡马人选”。


    如果身体还健全就好了……


    偏偏这时候似乎嗅到不太好闻的气息,闫胥珖轻轻放下蒲扇,翻出干净的寝衣,进入浴房。


    隐约间,蓬鸢察觉到身边人好像离开了,又很快回来,又好像是清洗过,因为有水汽和皂香。


    睁了眼又闭上.


    因要辞官,这些日子以来,荣亲王在宗人府的事务愈来愈少,经常有空回府,坐在书房拟书。


    本该闫胥珖伺候笔墨,但蓬鸢最近也闲,人被她抓走了,为表对他的补偿,她把阎水塞过来伺候。


    阎水笨手笨脚,会个什么伺候?把他抓到书房里来吓他还差不多。


    “好了,你坐边上去歇着,”荣亲王实在看不下去他笨拙研墨,自己挽了袖,磨了些墨汁,沾笔题字。


    近来心神不佳,写了没几个字,搁笔。


    荣亲王靠在椅背叹气。


    吓阎水一大跳,连忙小心询问:“王爷,您怎么了?”


    咋咋呼呼,比不得胥珖半分稳妥,荣亲王笑了笑,招呼他坐下,“没事。”


    心里发哂。


    这是在做什么?拿阎水和闫胥珖比什么?为何要比?意义何在?


    可怜阎水还被他在心里比。


    “你今年多大?”荣亲王闲来无事,随口谈话。


    “草民今年十八,还未满。”


    年纪小的不够体贴,大一点合适些。


    荣亲王又道:“可有什么长处?”


    问长处是什么意思?没有长处就要被赶走么?其实他觉得王府挺好的,除了郡主总吓唬他,以及荣亲王总问他。


    阎水有点害怕。


    他攥起膝斓,垂头道:“会做饭算长处么……”


    “自然算的,别紧张,”荣亲王宽和笑了几声,“又不是审犯人,与你话几句家常罢了。”


    阎水深吸一口气,尝试缓解紧绷情绪,几番努力,终于让心跳归于平常。


    “还有别的长处吗?”


    阎水想了想,摇头,“从前母亲惯着,没学会太多本事。”


    忍不住,还是在心里把他和闫胥珖比。


    虽没有亲口听蓬鸢承认,也不见闫胥珖坦白,但荣亲王心里早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面对接受。


    他家的香火……


    阎水以为荣亲王还是想让郡主纳他,他有意于郡主是真,不敢和闫掌事争也是真。


    其实天底下还有很多人都爱慕郡主吧,只是他们没机会靠近郡主。


    被吓怕了,阎水脱口而出:“王爷,郡主、闫掌——”


    “好了好了!”


    被打断。


    荣亲王因他家香火而烦恼,蓦地听见阎水说到关键字眼,下意识阻止他说下去,竟有点不敢听下去。


    又一息叹。


    阎水被荣亲王的叹气吓呆,哆哆嗦嗦:“王爷,是不是,我、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你别怕,”荣亲王很有些愧疚,把这孩子吓得不轻,原本还想再问问他,问他蓬鸢和闫胥珖,看样子也不行了。


    再问就把这孩子吓哭了。


    “下去歇着吧,有需要我再传你,”荣亲王向外招手,长随应声进来,拍了拍阎水肩膀,替换了他,伺候荣亲王。


    阎水后怕,说漏嘴,捂着嘴巴心惊胆颤溜出书房,撑在花厅水亭柱子,惊魂未定。


    水亭,蓬鸢仰躺在长椅上翻看宫里寄来的秋狩请贴,忽听到动静,往外瞧了一眼。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蓬鸢喊了声。


    阎水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上来坐会儿,”她拍拍身边空位。


    瞧着郡主身边掌事面色不善,阎水想了想,还是算了,老实回去抄书得了。


    他溜得快,鼠窜一般。


    蓬鸢笑了几下,把帖子递给闫胥珖。


    每年秋狩,皇帝要让蓬鸢和燕阙参与,两个姊妹谁拿了头筹,就能拿她皇帝的特赏,赏赐任定。


    蓬鸢看了眼身前乖顺打扇的闫胥珖。


    直到闫胥珖顺着目光递来视线,蓬鸢才收回打量,张开了双臂,不顾他小幅度后撤的微动作,将人揽着。


    肆意地,额头抵靠上那片残疾。


    闫胥珖慢慢红透耳根,伸手毫无作用地挡,无奈道:“还在外面……”


    说像以前一样羞耻地拒绝也不是,说像私下的主动也不是,只像是无可奈何的默许。


    第44章 头筹特赏


    夏天的炎热没有持续太久, 慢慢天就转凉了,院子外边掉下满地枯叶,又被寒风吹远。


    府里用过晚膳, 陆续收拾准备入夜歇下了。


    闫胥珖清点完府内账本,检查完府里上下后, 到蓬鸢院子里来扫落叶。


    院子空荡寂静,屋内黑漆一片。


    郡主今天外出了,不许他跟着,到现在还没回来。


    闫胥珖有些急,但她又派了人回来报安全, 看来又是故意不要他。


    枯叶扫完,她竟还没回来。


    闫胥珖去阎水那边看了几眼, 确认阎水那里没有郡主之后,回浴房洗浴。


    天气不错,凉爽到甚至有些冷。


    他……有点想郡主。


    自蓬鸢下嘉州故意晾了闫胥珖一个多月,闫胥珖就学聪明了, 再不穿宽松的寝衣, 要么是有些紧的,把腰线露出来, 要么是有些透的, 把身子露出来。


    今儿也不例外。


    秋天了,想必郡主会觉得冷吧。


    闫胥珖穿着薄寝衣, 上了蓬鸢的榻, 乖巧地躺着等待她回家。


    等待过程总是漫长枯燥的,闫胥珖翻来覆去,自己也不知等了多久,怕郡主不回来了, 忍不住哭了会儿。


    夜里下雨了。


    蓬鸢没带伞,急匆匆推开府门跑进长廊,身子还是被淋个透湿,不得已去沐浴更衣。


    回房差不多子时过了,屋内没点灯。


    她估摸着闫胥珖以为她不回来了,所以没过来。


    于是并未收敛动作幅度。


    在外间坐了会儿,才回内间。


    拨开珠帘,砸起细密碎响,蓬鸢捂了捂耳朵,点燃灯烛搁在榻头小案。


    灯影映晃,她才发现原来闫胥珖在这里,在她榻上安安静静睡着。


    眼边湿红着,又是哭了吧。


    偶尔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但她不去深究,她还挺喜欢……看他哭的。


    手搭在他眼下,轻轻抚了抚。


    刚才声响都没吵醒他,反倒是她这样极其微弱的触碰把他弄醒了。


    “睡吧,我回来了,”蓬鸢摊开手心,抚摸闫胥珖的脸颊,低头到他唇上,啄了下。


    “郡主……”他声音有些倦哑。


    蓬鸢应了一声,刚想褪鞋上榻,闫胥珖却以为她要走,下意识地追过来揽她,追着她的唇不停索要亲吻。


    她什么都没做,也没人刺激,就这样黏人,是掌事少有的模样。


    蓬鸢感觉新奇。


    任他抱了会儿,也任他不断舔吻,等他神志清醒了,倦倦抬着睫毛看她,她才回应着吻回去。


    宁静秋夜,外面雨水淅淅,里间灯火摇晃出紧贴的人影,回荡低昧的交缠吻声。


    不久,亲吻暂别。


    “今儿玉牒存档,我去陪候,姑姑夸我做得好,赏了我好多东西,”蓬鸢一边说着一边钻进被窝。


    还未入深秋,不算太冷,薄薄一床被子将两个人裹在一起,温度刚刚好。


    榻被闫胥珖用身子暖温,浸着他身上清爽皂香,以及挥之不去的苦药涩味。


    蓬鸢把整个人都偎到他怀里,同他絮絮说着今天的事,“其中一对白玉耳饰,小小的两个,我瞧着不怎么适合我,便给你吧?”


    她的掌事那么白,五官又柔和,添一副白玉耳饰,不显阴柔,只显温和。


    说着,就抬起手捏闫胥珖薄薄的耳垂。


    “奴婢没有耳洞,”闫胥珖垂眼看着蓬鸢。


    灯烛熄了,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能看见她的轮廓。


    虽然只是捏耳垂,但整个耳朵都慢慢发热变肿,微妙的触感从耳间传到背脊,他往她发间埋了埋。


    蓬鸢道:“打一对就是,我明儿给你打。”


    “御赐的东西,奴婢怎么能用……”


    “姑姑说了,任我处置,”蓬鸢收回了手,不再说这个话题,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月底要去行宫准备秋狩,你要和我一起去。”


    他怎么能去呢,他去了,府上怎么办?


    但她早就想到了,笑了笑说:“我已经还安排了人接手府务,小事她定夺,大事传消息去行宫你定夺,胥玥也安排人接送了。”


    不容他开口,她说完立马翻了个身,“困了。”


    ……


    其实,闫胥珖真的很怕疼,因为身子太敏/感,浑身上下都敏/感。


    铜镜映出他紧绷着的上身和紧皱的眉眼。


    “不疼,别怕,”蓬鸢取了黄豆,磨着他耳垂。


    再磨薄一点,穿得快,疼得快去得便也快。


    闫胥珖心跳得很快,攥着蓬鸢腰间衣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被她架到了断头台上,操刀的也是她。


    偏偏她不急着砍他脑袋,把他晾在冰凉的铁架子上,等他哭嚷够了,再一刀砍断脖子。


    抬眼是蓬鸢坏劣的笑容,四处无人救一救他。


    银针尖刺轻触滚烫耳垂。


    她挥起大刀。


    一刀砍下。


    “嗯……”


    一声闷吟。


    “我就说不疼吧。”蓬鸢摸了摸闫胥珖的后颈子。


    似乎……真的没什么痛感,只觉得耳垂发麻,埋在她腹间,无形中安哄着他。


    “哎呀,有点流血!”


    脑袋顶上蓬鸢一声惊叹,闫胥珖感觉出血的不是耳朵,是脖子。


    技艺不精,这两天蓬鸢没让闫胥珖戴那对耳饰,养了一阵时间。


    秋狩入场当日,耳垂恰好养得差不多了。


    猎场逐渐来了人,热闹非凡,坐在营帐里面都能听见外面的话语声。


    “别动别动……”蓬鸢将白玉耳饰穿过闫胥珖的耳垂,轻小的白玉环穿在秀美的耳垂上,闪着泽光。


    他抬头看了看小镜子,竟不太好意思见这样的自己。


    不过郡主喜欢就好了。


    “我的掌事怎么这么好看呀,”蓬鸢用逗小孩的语气逗闫胥珖,笑着亲他唇边,觉得只亲不够,又用脸颊蹭他。


    闫胥珖忽然感觉头颈不再分离,又被她合拢了。


    “郡主,该见陛下了,不然要迟了,”闫胥珖弯了弯唇,笑着看蓬鸢。


    “噢对,”她拉他袖子,“咱们一起出去。”


    刚刚被她一顿好哄,脑袋晕乎乎的,一时没发现哪里不对。


    直到站在郡主身后,等待郡主和皇帝说话。


    面前有一道视线,好像……时不时打量着他。


    闫胥珖不敢乱看,只半藏在蓬鸢身后,垂目盯着蓬鸢的袍角。


    那视线起初还很收敛,没让闫胥珖感觉到慌乱,直到忽然间,耳垂上的白玉小环存在感突然增强。


    他好像就明白了那道视线来自何处。


    小心翼翼撩眼,跃过郡主的肩侧,穿过皇帝内侍的身侧……


    是皇帝在看他。


    耳边话语模糊,闫胥珖听不清楚,眨了眨眼,原来是他人恍惚了。


    蓬鸢身后的内侍终于发觉了皇帝不怎么遮掩的视线,皇帝勾起唇,冲他无声笑了下。


    皇帝视线转移,回到蓬鸢脸上,蓬鸢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对上她,蓬鸢毫不心虚地弯了眉眼,露出一种刻意装扮出的天真笑容。


    “燕阙那死孩子又到哪里去了?首猎我要你们两个一起去的,”皇帝自然地转了话。


    蓬鸢不紧不慢给燕阙打借口,“来行宫的道路窄,多半是有些堵吧。”


    “叫她早点走,她不听,到时迟了首猎,丢我皇家脸面,罢了罢了,你先去更衣牵马吧。”


    蓬鸢应是,退到了行宫外。


    营帐,由闫胥珖伺候着更骑装。


    他蹲下身子,半跪在地给蓬鸢系腰间革带。


    “郡主,您就不怕陛下恼您么?”


    身下声音低弱,并不是质问,担心意味都快溢出来了。


    “你说什么,怎么听不懂。”


    郡主又装傻充愣,她一惯的伎俩。


    “郡主,”闫胥珖又唤了她一道,有些像撒娇。


    蓬鸢忍不住笑,“不怕,你不是看见了她笑了吗?”


    他刚想说,何必这样犯险,忽想起他这样拧巴着说了,她会不高兴,于是抿了抿唇,将话咽回去。


    “好了好了,我走了,你等我回来,或者和父王一起过来看我,”蓬鸢安抚着拍拍闫胥珖的肩,“再唤我一声。”


    闫胥珖还没站起来,只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委屈着喊:“郡主。”


    眼前的郡主笑脸不曾垮塌,她蹲下来平视他,又抱了抱他。


    她哄了他会儿,出营帐牵着马往猎场走,与燕阙碰面,两个人便上了马。


    闫胥珖在帐下看见她纵身上马后,便想将帘子放下来。


    郡主不在,身边都是陌生的人,还有不少宫里人,他不想示面。


    而刚要放下帘子,不远处荣亲王看见了他,冲他招手,待他应召过去,荣亲王看了他眼,又看了眼猎场。


    “都被她带来了,就看她想装个什么劲儿吧,你不去看,她还要怪我站在这儿把你吓走了。”


    荣亲王对蓬鸢的话不留情面,说出来反而又有些好笑,闫胥珖慢慢放松,站在了荣亲王身后。


    首猎不往猎场深处走,闫胥珖在人群中抬头,没怎么刻意寻找,就看见了领先众人的郡主。


    领在人马之前,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发带从她脸颊拂过,有一瞬间,闫胥珖感到阴晦的雀跃,因为她的头发是他为她梳的,发带是他为她系的。


    蓬鸢拉弓,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指尖。


    有力的指拉弯弓弦,指尖夹重箭,在她瞄准时,烈马仰了前蹄,令她射箭的弧度更高。


    嗡鸣震声擦过耳畔。


    重箭死死穿透翱翔的黑鹰,沉重砸下来,正好砸住乱跑的几只雉兔。


    闫胥珖幻想自己是郡主手中任她使用的弓箭,过了会儿又觉得他像她轻松且毫不留情猎下的猎物,还像是被她抚摸夸赞,跨在身下的乖顺马匹。


    心有灵犀般,她偏了头,冲闫胥珖笑。


    无法承受她的从容热烈,闫胥珖下意识转身,落荒而逃。


    首猎结束之后,清点猎数,那边传来热烈祝贺,是郡主的头筹。


    第45章 惩戒


    猎场栅栏之外, 围着水泄不通的人,蓬鸢猎下那只黑鹰,兴高采烈地回头去找闫胥珖, 急切得像孩子讨糖一样,想让他对她露出夸赞、乃至崇拜的眼神。


    转过头, 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微微带着笑意的闫胥珖,如期而至看见了她想要的崇拜。


    蓬鸢便冲他笑,勒马转向,却在短短的转向瞬间,他退出了人群, 脚步匆忙。


    她感到极其微弱的失望。


    不多,因为她知道他胆子小, 不敢接受她光明正大宠爱,这些宠爱太过耀目,能把他灼穿。


    瘪了瘪嘴,勒马回向。


    很快赶上燕阙与其他人。


    她想要姑姑的特赏, 想要皇帝的嘉奖, 于是将所有抛之脑后,追着猎物而去。


    “华耀郡主猎获黑鹰三只, 鹿四头, 雉兔鸡二十……”


    清点完猎数,内官记载于册, 并抬高声调禀于皇帝。


    皇室中子嗣不多, 共四位殿下,燕阙作大殿下,获猎最多,底下的两位皇妹一位皇弟远远落后, 还有其他人,有拔尖的,却远不及蓬鸢猎的多。


    他们对皇帝的特赏不怎么感兴趣,猎动物也只为了活动身子,或在百官面前露露面,听完内官禀数,便站在边上聊话。


    一派喜气洋洋。


    “陛下,头筹是华耀郡主。”


    皇帝并不意外,脸上洋着宽容慈和的笑,向蓬鸢招手,“今年想要什么?你只管说,没有不能满足的。”


    这是皇帝的恩赐,是姑姑的疼爱,蓬鸢稳稳接住这份心意,跪在地上行礼,先道了几句谢,又道几句祝福话。


    皇帝自认她姑侄之间不讲客礼,与蓬鸢眼神会意了下,随后开怀笑了几声,让内官屏退众人。


    那边几位皇子还想听个热闹,没想到亲娘不让他们听。


    “郡主妹妹,快去劝劝娘,我们也想听听呀!”


    “哎,还是生分了!”


    “……”


    蓬鸢跪在地上,回头冲他们笑,“你们总会知道的。”


    “好了,人都散了,快起来,久了膝盖疼,行宫不比王府,没人照顾你,”皇帝下座,搀蓬鸢起来,摸了摸她因狩猎而弄花的脸,“说吧,想要什么?”


    在蓬鸢假装思考之际,皇帝已将她看透,忍不住笑她装模作样,但还是配合她演戏。


    那日玉牒提前归档,只花了不到一年时间,皇帝高兴得不行,允她参朝,在礼部划官职给她,特行于礼部原本官职,直属皇帝。


    还赐不少田亩金银,其中有一箱细软,她不要,说不需多少华丽饰品,够用就好。


    但是呢,她又瞧见里面一对耳饰,说好看,只要了那一对。


    皇帝看了看蓬鸢那没有洞隙的耳朵,早年她有耳洞,但她顽皮,耳饰碍她玩耍,便不再养耳洞。


    蓬鸢摇头,说不是她戴。


    “赐婚的话……那定然不行,你私下与他去,我不阻拦,但赐婚要昭告天下,只怕不妥。”皇帝猜测蓬鸢想要这个特赏。


    “姑姑,我不想要这个特赏,”蓬鸢放低了声音。


    “我想……”


    ……


    “我想你了。”


    营帐挂油灯,影子虚虚晃晃,营外火炭噼啪,热闹着,营内低暗,沉静着。


    蓬鸢坐在矮床上,低头注视给她按摩足腕的闫胥珖,怕他装聋不理她,她字正腔圆重复:“我想你了。”


    “郡主,咱们也只分开了两个时辰吧?”闫胥珖小心抬起她的腿,为她擦净水,起身倒水桶。


    蓬鸢缩到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继续看他忙碌,“那也很想,你不想我吗?”


    他要是敢支支吾吾不说话,她就会撒脾气。


    这一点闫胥珖已经悟透了,他没怎么犹豫,说:“奴婢也很想您。”


    听到他羞涩但仍要回答的话,蓬鸢便笑了。


    但还不足以令她原谅他当时在猎场的逃跑。


    因是秋狩,住在营帐,伺候的奴婢们大多都挤在一间,所以闫胥珖不能在蓬鸢这儿待太久。


    谁不认得荣亲王府的掌事,久了不回去,他们见不到人,难免要问的。


    很少出现这样需要珍惜时间的陪伴,于是闫胥珖今天没多少别扭,就回到矮榻上。


    蓬鸢偎进他怀里,是熟悉的姿势。


    趴在肩头,她扒拉起他的耳垂,捻薄薄的软肉和莹润的白玉。


    “你过来看我,为什么又走了?”


    蓬鸢开始质问。


    犯人老实回答:“有些羞……”


    “这就羞了,掌事的脸皮未免太薄了点,”蓬鸢促狭打趣,手臂从他耳后穿过,卡着另一侧下颌,掰下他的头。


    闫胥珖眨了眨眼,胡乱瞟了几圈,短短功夫,从头至颈,粉了个透彻。


    “亲我一口,”蓬鸢扬起笑,不打算因为他害羞就饶过他。


    不按着她说的做,她一定会让他付出不听话的代价,也许是像从前一样罚他,也许是更猛烈的对待他。


    闫胥珖不想要前者。


    还是别去赌了。


    于是俯垂头去,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在外肆意纵马过,到现在了,鼻尖还泛凉,嘴唇还有些干。


    闫胥珖落下眼皮,在蓬鸢无动于衷的态度下,微微探出舌尖,想要深入亲吻。


    在这时,蓬鸢突然坐了起来,他追吻不及,一小截湿红的舌尖微露在外。


    实在是羞耻难堪的神态……


    他脸上粉红,立马烧成漫天深霞。


    蓬鸢止不住地笑,手心抚摸闫胥珖滚烫的脸颊,他羞到不敢面对,只好往她手心偏脸,把脸埋进她手心。


    “郡主……”闫胥珖轻声羞恼嗔她。


    “我在呢,怎么啦?”蓬鸢凑过去,亲闫胥珖的眉心,拇指顺着他埋脸的幅度,滑进他的唇。


    压着颤抖起伏的湿舌,时而又去拨弄。


    又被她亲,又被她玩,闫胥珖承接不住,身子缓缓软着下滑,直至枕进被褥间。


    闫胥珖觉得郡主应该因为他的离开而小小恼了一下,但没有真正生气。


    她日常的亲吻很激烈凶猛,而此刻却温柔绵密,那不是她该有的作风。


    出于习惯了从前的她,于是到了现在这样温温柔柔的亲吻,他感觉……很不满足。


    “郡主……”


    在双唇分开间,闫胥珖几乎是乞求蓬鸢。


    “认错,认错我就原谅,”蓬鸢话语里并无恼怒,只有轻佻逗玩。


    “奴婢错了,”他立马认乖。


    “你说‘我错了’。”


    他默了下,没能说出,就在他沉默的瞬间,猛然被她掐着腰,趴在了榻。


    “郡主……啊……我错了。”


    清脆一声掌,掌歪声调,变成极为轻,并且上翘的音。


    极大的羞,贯穿头颅。


    作为从小陪候郡主的内侍,比她大上足有五岁,荣亲王理所应当地把教导郡主的责任交给了他。


    他纠正她吃饭只用勺不用筷的坏习惯。


    教她打理自己长长的头发。


    教她系繁复的衣物系带。


    教她拿笔写字,不许她把墨水往身边所有人脸上涂。


    但她犯错,他从来不予她教训,一是并不想借身份打压,也不想装腔作势,二是舍不得她受委屈吃训。


    他只会假装严肃地说她,她敷衍点头。


    在王府的十五年,闫胥珖从未犯过包庇郡主以外的任何错,也就从来没挨过打。


    竟然有这样一天,被郡主按在榻下……打。


    呜嗯声闷在被褥,蓬鸢依稀听见,怕闫胥珖太疼,敛了力道。


    “你数没数我打了几下?”


    “十、十下。”


    “乖掌事,”蓬鸢将他翻过来,吻他颊上凌乱泪水。


    “疼吗?”她碰了碰。


    “不是很疼……”闫胥珖的眸光有些涣散,很快又聚回神,点头想让她心疼,改口,“有些。”


    “都是你应该的,”她哼了一声,将他抱在怀里。


    双手穿过腰,抱得很紧,紧得闫胥珖有点喘不上气,仰着头盯营帐的顶,因太紧,唔了声。


    闻声,力度就变小了,怕真的抱得他太难受。


    他感受到背后的手略显不安地移动,同时感受到郡主对他的疼惜。


    闫胥珖低下头,看了眼蓬鸢,在他看来后的一瞬间,她眼里的担忧的动摇立马变成任性的执拗。


    他弯了弯眉眼,温浅着笑了声。


    蓬鸢瘪了瘪嘴,却又不自觉地松了神情,跟着他一起笑。


    面对躺下,掌痛慢慢散去。


    闫胥珖理着蓬鸢鬓边乱发,大胆问:“郡主跟陛下要了什么赏?”


    “你猜猜,”蓬鸢道。


    他猜她想入朝为官,猜她想要一处独属于她的封地,然而并不知这些都不需要向皇帝要,那是她本来就有资格的。


    她一一摇了头,他便猜不到了。


    天已经晚了,蓬鸢不准备告诉闫胥珖,闫胥珖同样不执着于知道,她想说他就听,不愿说他就不去追问。


    离开郡主的营帐,绕着无人静谧处的路走。


    湿冷的风吹过脖颈,没有了缠绵缱绻的榻上暖温,很快就浑身冷凝。


    他半垂着眼走,步履轻缓。


    脚下是空旷的泥土,一直往前,出现早已熟悉的官靴,绣有荣亲王府的纹样。


    闫胥珖抬起眼,道:“王爷安。”


    荣亲王摆手,语气有些无力,“天冷,快回去吧。”不问他去了何处。


    闫胥珖应是。


    他走远了,又有人走近。


    荣亲王冷目相对,强压怒意,“生怕人不知道你那些事吗?还要跟着他。”


    蓬鸢垂脑袋,一言不发。


    “今年过年去跪你娘,断了家中香火,你要同她认错。”荣亲王道。


    蓬鸢说:“又不是只能娶一个。”


    荣亲王脸色柔和几分,听到她接下来的话,骤然震默。


    “但是娶多少个香火都断了,”蓬鸢淡淡说,然后扮无辜笑起来。


    他突然明白,香火断处不是闫胥珖,是蓬鸢——


    作者有话说:王爷你女儿是四i[摊手]


    第46章 一匹烈马竟用来谈情说爱


    首猎后的天气都不太好, 今天又是阴雨天,冥重的云压在头上,喘不得气, 不过雨始终没下起来,那么狩猎还是要继续。


    荣亲王已连续几日不来猎场, 一个人闷在营中。


    今儿是深入猎场的时候,各人在负责宦官的指引下,牵马入内。


    一般大家都会带几个奴婢,猎完将猎物给奴婢帮忙拿着。


    蓬鸢自然是带闫胥珖去了。


    不指望闫胥珖那瘦挑身子能替她拿多少猎物,她这趟也不打算去猎。


    有个首猎在手就好了, 其余锋芒要留给别人展露。


    “真的不管王爷吗?奴婢……我瞧王爷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蓬鸢牵着她的马走在前,闫胥珖稍落后了她一截, 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的马是边域一畜牧国家供给皇帝的,皇帝又送给了她,性子顽烈,却被她牵着慢慢散步, 很不开心地垂马首, 鼻息喷薄。


    抚了抚烈马,又摸了摸闫胥珖, 她才说:“你去看他, 那不就是去气他?还不如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他和你一样都是死性子, 你还不清楚吗?”


    “……”闫胥珖抿了抿唇。


    他哪有很死性子……他遵守的都是本该就遵守的规矩而已。


    沉默跟随间, 走到了猎场荒凉处,一片不算太大的林子,离河不远,依稀听得见流水潺潺, 四周无人,空旷静谧。


    只有水声,林中鸟雀声,以及烈马鼻子里喷气的声。


    “好了好了,乖一点,”蓬鸢手掌贴上烈马的长颈,慢柔地摩挲,它便听话了很多,低下头来享受她的抚摸。


    闫胥珖看着,总觉得她哄她的马,和哄他……是一样的手段,嘴上哄哄,手上摸摸。


    蓬鸢抓一把黑豆喂给烈马,它就彻底乖了,不再闹腾。


    “待会怕是要下雨,咱们待会早点回去吧,”闫胥珖望着无法看穿的阴天。


    “好。”


    蓬鸢的声音不在前方,而是去到了头上,他抬头,她已骑上马,他只能仰视她。


    “要不要上来?”蓬鸢牵拉缰绳,马甩了甩尾巴。


    “怕是不妥,万一被人瞧见可不好。”闫胥珖摇头。


    他们走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没有任何猎物,不说鹰鹿,连只野兔野鸡都没有,哪还会有人到这边来。


    除非和郡主似的,不为狩猎。


    “瞧见又如何?陛下都不说,谁还敢说?”


    闫胥珖拧着眉,深深思考起来,可是蓬鸢并不想给他思考的机会,在他认真思考的时候,她弯下腰,一把扯他上马。


    他始料不及,摇晃不稳,又下意识考虑到郡主的马脾气不好,他不敢撑它背,拉缰绳又怕马误认指挥。


    于是只能往郡主怀里栽。


    稳稳接住。


    “你想面朝我,还是面朝前?”蓬鸢扶着闫胥珖的后腰,将他半固在怀。


    好奇妙的体验。


    马儿身体的温度穿透了马鞍,身侧还有郡主身上的暖温,她并不算高的一类,但怀抱却坚实有力。


    令人忍不住想要依赖,全身心的依赖。


    “掌事别怕,小马它很乖,不会乱跑,把眼睛睁开吧。”


    小马是这匹又高又大的烈马的名字。


    他上马后,半晌不开口,蓬鸢还以为是吓着他了,连忙将他抱得更紧。


    听她说话,又是更奇妙的感觉。


    闫胥珖慢慢睁开眼,半垂眼睫,小声道:“奴、我侧坐吧,朝前会挡着您。”


    “嗯,难受了告诉我,”趁他调转身子,她往他侧脸亲了一口,亲吻方落下,他整张脸便红透了。


    他回答了她给出的选项之外的请求,她还是答应了,主要是他提起来,她才想起他其实是不方便骑马的。


    身下有伤,骑不了马,就算骑,也会将伤口磨出血,将大腿磨破皮,疼起来实在要人命。


    还好他说了,她也就记起来了。


    只用了一只手牵缰绳,另一手用来揽闫胥珖。


    小马走得很慢,连踱步都算不上,简直是在踩蚂蚁。


    都这么慢了,蓬鸢觉得闫胥珖还是害怕,她感觉到腰上紧缠的双手。


    除了有些特殊时候,他几乎从来不用这么大劲儿抱他。


    想必是真害怕了。


    连脑袋也埋进蓬鸢颈肩。


    “到河边了,风景还挺漂亮,要不要看看?”蓬鸢拍了拍他的腰侧。


    怀里人摇了摇头,闷出小小的声音,“不了,我有些怕高……”


    “就看一眼嘛,”蓬鸢怂恿着。


    猎场深处的河有什么好看的呢,既无锦鲤睡莲,亦无假山瀑布,寡淡的河,可能都算不上清澈。


    不过,郡主想让他看,还是看吧。


    缓缓撤离郡主的怀,偏头。


    望不见尽头的长河,确实如想象般,有点荒凉,躺在重重阴云之下,倒又显出几分沉静。


    四处都是林木,偶有鸟雀鸣叫。


    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的景象,但是是和郡主在一起,坐在郡主的怀里,被她哄骗着来看,这普通的景就变得波澜壮阔了。


    毕竟哄骗也算哄,郡主都哄他了,还能不开心么。


    他安静看景,蓬鸢歪着头盯他的脸,见他看得出神,猛地一拽缰绳,小马微仰前蹄,得到它主人的令,迈出粗壮腿跑起来。


    突如其来的颠簸,惊得闫胥珖手忙脚乱抱住蓬鸢,方才是矜持地紧抱他,现在则成恨不能嵌紧她怀。


    耳边凌风席卷,鬓边碎发都被猛烈吹起。


    “郡、郡主……太快了……”絮絮轻轻地乞求从怀里涌出,急促而惊恐。


    这才哪到哪呢,平日她驾马驾得更快。


    颠荡起伏,好像要把人一股劲抛出去,侧坐着,连脚下都没有鞍踏,唯有靠死死抱住蓬鸢,才能获取勉强的安全感。


    不久,风声远去,身心平稳。


    “原来掌事这么胆小啊,”蓬鸢话中含着挑逗笑意,托着他下颌,令他抬起头来,安抚着亲吻他双唇。


    先温和地覆上他发凉的唇瓣,待他下意识地张开唇,她再加深了力道,探入他颤抖的唇齿深处。


    惊恐之后的吻,不同于日常,让人无法自拔地觉得安全,想要不停不停地索取。


    当蓬鸢分开唇时,闫胥珖还不依不舍地追吻过来,早忘了还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学着他的语气,说:“这不合规矩。”


    说完,低头看他,等待他红着脸嗔她,可惜她没看见想要的画面。


    闫胥珖……哭了。


    “哎哟,怎么又哭了?”蓬鸢慌乱抬手,擦他眼泪,亲他唇畔,“以后不吓你了,别哭别哭。”


    “没有想哭的,只是忍不住……”闫胥珖使劲眨了眨眼,企图收回眼泪。


    但无论怎样努力,眼泪都憋不回去,哭起来,郡主还要安慰他。


    左右是早就没了脸面,这四处也没人,哭就哭了吧,他就不再憋泪了。


    垂下眼,静静享受郡主用她的手擦他脸的感觉,指上有薄茧,磨在细嫩脸上些许硌人,掌心是她的气息,同时混杂缰绳上的尘土味道和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味。


    趁此机会,闫胥珖凑近蓬鸢,再想追吻,她一心想哄好他,便毫不犹豫的回吻。


    “一匹烈马竟用来谈情说爱,好浪费。”


    不远处传来戏谑打趣,闻声,闫胥珖的羞耻心跑得比小马还快,使他听到声音的瞬间涨红脸颈。


    蓬鸢将他揽进怀,偏头一看,蓦然皱眉。


    燕阙拥着她宠爱的那个小宦,坐在她的烈马上。姊妹情深,心有灵犀罢了,谁有脸去说谁呢。


    蓬鸢哼了声,不想搭理燕阙。


    但在这时,闫胥珖耳上的白玉环忽然掉了,一路掉进河,顺着河往下冲。


    蓬鸢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顺着河流去追。


    雨不作巧地落起,河水变得湍急,燕阙原本还想逗蓬鸢,又怕她一个人追过去出意外,于是跟着下马。


    留他们两个并不会马的在马上,四目相对。


    第47章 郡主要挨抽了


    两人都沉默不开口, 低头紧紧抓住马鞍扶手,两人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主子宠爱的奴婢,一时周围弥出尴尬的气氛, 又莫名地有股心照不宣的安静。


    漫漫雨丝斜飞,细细密密缀在头发和身上, 挂满小雨点,不久便把脸浸上水。


    想下马,却无人牵马,下不得。


    想让马去树下躲雨,却不敢挥动鞭绳。


    两个人都这般无措。


    等得着急, 那名小宦忍不住,先开了口, 隔着几大步距离,他本就小的声音几乎听不清,“郡主待你可真好,一个小玩意儿掉了都要亲自去找。”


    闻声, 闫胥珖轻轻抬起头, 密密细雨中看不清小宦,只能朦胧见得他一身素衣, 不是宫里的服侍, 想必是殿下给他换的。


    他不顺着小宦的话说下去,也没有否认小宦的说法, 总觉得小宦应该还有其他话要说, 于是就这么看着小宦,等待下言。


    过了会儿,小宦用着羡慕的语气,感叹道:“要是殿下也这样对我一个人好就好了。”


    闫胥珖有印象, 曾有一晚,蓬鸢和他随口谈话,提起过也有权贵私下宠幸奴婢,她以骄傲的口吻对他说,她对他是最好的,因为其他权贵手底下不止一个,而她就只喜欢他,以此哄他主动。


    现在看来,她口中的权贵应该是殿下吧。


    闫胥珖淡淡回答:“我只是做奴婢,主子她愿意待我好我该感恩,不止待我好也只有接受。”


    “噢,那你意思是郡主也不止你一人么?”小宦仿佛找到同病相怜的可怜人,话匣便打开了,“殿下还说要娶我呢,问我愿不愿意,结果后来让我偷偷瞧见,她还对好多个宦人说过。”


    “……”闫胥珖看了小宦一眼。


    郡主也对他说过这种话。


    小宦仍旧低语感叹,把闫胥珖视作千载难逢的知己。


    闫胥珖只听,偶尔说两句话,心里惦记这他刚刚说的那话。


    他幻想了一下郡主对其他人说要娶他的画面……对面是阎水一类人的模样。


    随后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郡主不会的,她每天都要他陪着,极少时间分开,哪里还有机会去逗别人……就算她逗别人,夜里陪着她的也是他,这就够了。


    心中有股微弱的安全感,支撑着闫胥珖不再胡思乱想。


    又过了一阵,雨下大了,小马不喜欢淋雨,自己走到树下,颠得背上的闫胥珖惊恐万状,死死把着扶手不敢动弹。


    燕阙那批马见小马躲到树下,也跟着到树下,两匹马马头相对,哼哧出气,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河那边,白玉环滚进河,被水流冲到一处浮木边,蓬鸢下水,才捡回它,拎起衣袍往岸上走,小腿全被泡湿。


    “掉了就掉了,做什么去河里捡?”燕阙一手挡雨,一手拽蓬鸢上岸。


    其实蓬鸢能上来,但为了不辜负她姐一片捞人心意,还是把手递过去,把着她上岸,解释道:“不捡回来他就要觉得愧疚,不好哄。”


    燕阙翻眼,嗤道:“好体贴的郡主。”


    “那是自然,”蓬鸢勾起唇笑,跟着燕阙原路返回。


    一边说说笑笑,全然是忘了还有两个人被抛之脑后,在马背上吓得小脸惨白。


    小马还算聪明,知道往树叶密集的地方站,燕阙那批马就不怎么聪明,半个屁股都在树外,尾巴尽数淋湿。


    蓬鸢跑过去,扶住小马,让闫胥珖跳下来。


    郡主浑身湿透,头发全贴在脑袋上,闫胥珖只好找自己袖子上还干燥的地方,给她擦脸上的雨水。


    “驮包边上挂了一把伞,你没看见么?”蓬鸢躲开闫胥珖,钻到马鞍后,把伞拿了出来,一边小声嘀咕他,“好笨。”


    拿出伞,让闫胥珖撑着,蓬鸢便牵起小马往外走了,至于燕阙,随她去吧!


    “你就这样不管我了?还有没有多的伞?别走啊……”


    身后叫喊越来越远,蓬鸢背对着,忍不住发笑,闫胥珖被她朗朗笑声感染,也跟着一道弯唇。


    远去了,笑声也慢慢敛了。


    “喏,你自己收好,回去洗洗再戴。”


    她摊开掌心,白玉环乖乖躺在其中,玉质光滑细腻,不粘泥土污水,但也是掉过河水,还是要拿干净水冲一冲再戴。


    “给您添麻烦了,”闫胥珖将它收好。


    问她为什么要去,不行。这是御赐的物品,他弄掉了她替他找回来,他哪里有资格问为什么。


    以担心的名义说她,不行。她是为了他才冒雨去,他更没有资格扫她兴致。


    “好生分啊,”蓬鸢假装埋怨嘟囔,甩甩脑袋,甩闫胥珖一身的水。


    “我……”闫胥珖抿唇,找补说,“谢谢郡主。”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


    闫胥珖吸了口气,低声说:“回去亲,好不好?已经走到外面了,外面好多人……”


    等到想要的讨好,她立刻宽容地笑了,说:“好。”


    郡主和大殿下不见了,栅栏外围满了人,正准备深入猎场去找,郡主又先回来了。


    “殿下在里面躲雨,没出事,慢慢去不要急,”蓬鸢交代完,被一堆人围住关切询问。


    逐渐就把闫胥珖往外挤去,他看她周围人多,自觉退开。


    尽快沐浴更洗完,往郡主的营帐去,她早回来换洗过,坐在矮榻擦湿发。


    他来了,她就把毛巾递他,调整姿势,让他伺候。


    “我让人煮了姜汤,待会子您喝一碗吧,以免受凉发病,”闫胥珖把被褥拉到蓬鸢腿上,将她盖住。


    “辣嗓子,”蓬鸢微微侧头,抬起下颌,示意闫胥珖。


    他眨了眨眼,乖顺地凑过去亲了亲蓬鸢的唇角,见她不满皱眉,又把亲吻挪至唇中。


    闫胥珖说:“有冰糖,您含一颗,喉咙就不辣了。”


    她心情不错,点了点头。


    夜里雨不停,凄切淋漓,离秋狩结束还有几日,但因荣亲王要辞官,便不在秋狩多留,提前回府,趁这段时日简政,回去交接好在宗人府的事宜,方便他们之后公务。


    蓬鸢也不多留,辞过皇帝,跟着荣亲王一起回府。


    一路返程,荣亲王只字未言。


    将郡主搀下马车,闫胥珖独自去核查府务,避免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有什么差错。


    他不在,府里没出什么乱子,陪候胥玥的长随也禀了她现状,她乖乖上学下学,乖乖用药吃饭,身子没有不适。


    如此才放下心。


    回头,望见王爷的书房灯还没熄,他放下了手头事,去找郡主。


    然而郡主不在。


    只有一个讨嫌的野猫在用他笨拙的双手给郡主打理床铺。


    阎水应蓬鸢吩咐,换上厚一些的褥子,虽然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不给掌事,但他还是乖巧答应。


    从前十七年娇养,哪里做过这种活,阎水理起褥子褶皱吃力极了,正恼着自己笨手笨脚,忽而身后压来一片黑影。


    不知怎么,明明是得过郡主吩咐,却还是觉得心虚,被吓一大跳,缩手缩脚地站到一边,“掌、掌事,你找郡主吗?”


    闫胥珖先看了看那乱糟糟的被褥,而后才缓缓点头,“郡主在哪里?”


    “郡主被王爷叫去书房了,”阎水答。


    这都多晚了,还把郡主喊去,是有什么要紧事么?闫胥珖疑惑。


    但很快想起,在猎场那天晚上听到郡主在和王爷说话,交谈间的语气不算好。


    也是他离开郡主的营帐之后,听到身后有人声,他才发现郡主跟着他出来了。


    “好,这里交给我吧,你下去,”闫胥珖看不惯阎水铺床褥。


    阎水此人,虽胆小慎危,但郡主对他好,他就立马巴巴围着郡主转……太讨厌了。


    阎水本想说这是郡主吩咐,但又想起闫胥珖私下那面的妒心。


    虽然郡主命令最重要,但日常相处离不开和闫胥珖打交道,阎水不清楚闫胥珖会不会在公事上刁难他,但书里写的,他们这样的人可坏了。


    于是识趣地说:“那我先去了!”


    等了一阵又一阵,床褥重新铺好,郡主还没回来,将要着急之际,外面传来收敛的喧闹。


    推了门悄然出去,同人一番打听。


    府人压着惊讶悄咪咪说:“王爷要抽郡主,把府里那祖传的鞭子都掏出来了,郡主正跪在大堂呢。”


    “不知道郡主犯了什么错,我瞧着王爷很生气……”


    “……”


    议论纷纷。


    为什么?在记忆里,王爷从来不对郡主动手,至多是凶她,她犯再大的错也从不动手。


    为什么?因为他吗?


    因为郡主与他的关系不再是秘密,所以得到王爷的惩处吗?


    前几日王爷的沉默忍耐,是为了今日兴师动众的惩处么……


    闫胥珖焦躁不安,浓烈的罪恶密布心头,不停煎熬。


    如果因为这,王爷不该罚郡主,该罚的是教导不全的他,以及稍被恐吓就顺应郡主,还爬床的他。


    但是……


    闫胥珖冷静思索了下。


    郡主不是软性子,她不会老实挨罚,无论是不是因为他们的事,她应该……都不会老实挨罚。


    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结果。


    可是王爷下令,不允任何人靠近正堂,纵使再焦急担忧,也不能得知因果。


    第48章 就你,嫁给本郡主吧


    在猎场回府的路途上, 蓬鸢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老爹已经几天不和她说话了,看她眼神像看仇人似的……


    回府,走在前, 感觉到身后一阵可怖视线,转头, 是她老爹面无表情地盯她。


    蓦地想起燕阙的提醒。


    燕阙说,她老爹一定会抽她……


    蓬鸢感觉浑身发凉,赶紧拔腿跑,却让荣亲王喊住,“蓬鸢, 来我书房。”


    到书房,荣亲王一时没发作, 板着脸让她坐。


    蓬鸢哪里还敢坐,双手在背后放着,垂搭脑袋,摆出认错的可怜样儿。


    沉默许久。


    座上传来严肃询问:“你逼他的, 是不是?”


    低下头, 看不见荣亲王脸色,只听语气觉得他这回是真的怒极, 还强压愤怒, 尝试和她好好说话。


    可是,一听见蓬鸢说话, 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 ”她点头,干脆利落地承认。


    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她喜欢他,想要他,那就理所应当地得到他, 逼迫也好,利诱也好,他愿不愿意那都是另谈——这是蓬鸢心里的想法。


    一副不知错不认错的样子,荣亲王猛拍桌,怒气就压不住了,凶道:“我把你交给他,是让他伺候你,教你,你怎么……”


    怎么能把人逼成这种关系?


    “传出去了别人不笑话死你,不笑话死王府!”


    当然,荣亲王也明白错不全是蓬鸢,还有他从前最信赖的掌事,闫胥珖要是铁了心不愿意,也有法子拒绝,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他肯定为他做主。


    可见两个人都该抽!


    “给我跪到正堂去,”荣亲王翻找起柜子。


    王妃虽早早离世,但她家里祖传下来的鞭子还在,荣亲王莫名地觉得手痒,必须找鞭子出来抽这蓬鸢一抽。


    蓬鸢心里不服气,但还是没冲撞荣亲王,大咧咧跪到正堂。


    讲起歪理:“父王少见多怪,您上外边儿瞧瞧,我这才哪到哪儿呀……”


    “你还敢胡言乱语!”荣亲王抄起鞭子。


    啪一声,猛然挥了个空鞭。


    也不完全是因为蓬鸢而生气,燕阙那该抽的死孩子竟然也私下玩着一个宦人,今天下雨,她还在深林里逗那小宦玩,结果就被找进去的宫人发现并告知了皇帝。


    皇帝先知道蓬鸢的事,而后知道燕阙的事,误以为是蓬鸢带坏燕阙,让荣亲王命蓬鸢收敛些……


    “燕阙?燕阙她自己也是这癖好,怎么能怪我头上,”蓬鸢嘟嘟囔囔。


    越听,荣亲王越觉早年管教太松,将蓬鸢惯成这副性子,手心痒得难受,不抽她,他能活生生气死。


    于是狠了狠心,扬起鞭子,朝蓬鸢背上打。


    这回真要动手,蓬鸢看出来了,连滚带爬闪躲,荣亲王不可思议瞪她。


    死孩子还敢跑!


    “不能打我,打我是抗皇命!”蓬鸢喊了一声,手忙脚乱从袖子里掏纸卷,慌张展开,举过头顶。


    挥到半空的手,因她的话而停滞。


    荣亲王凑前瞥了眼。


    她这回没骗人。


    皇帝手谕,加盖皇帝私令,明黄纸卷上黑字显眼,看得出来皇帝手笔,如此兴师动众的手谕,竟然只是命他不得对蓬鸢动手,不得罚处。


    “你怎么得来的?”荣亲王一把夺过手谕,反复看了又看,终于确认了,皇帝还真的陪蓬鸢闹。


    “首猎特赏要来的,”蓬鸢蹲在角落抱脑袋,委屈巴巴说,“你不能抽我,你抽我就是不尊天子,我就告给姑姑。”


    恍然之间,荣亲王感到头重脚轻,躯体里飘出了个什么,将他整个人都支离破碎。


    回过神。


    原来是被气疯了。


    “滚……滚出去!”


    蓬鸢立马放下手,把手谕硬抢回来,推开门撒腿跑。


    她好奇外面怎么一堆人,都是来看她笑话的么?


    不过大家都不敢明目张胆围观,不点灯,站在黑暗里面凑热闹,看见门开,便一哄而散,默契地保持沉默离开。


    蓬鸢穿进长廊,远远瞧见有人在廊下打转,从身形来看应该是闫胥珖。


    脚步声急促。


    闫胥珖转头,郡主朝他奔来,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不肯撒手。


    怀中发出絮絮碎音,他弯腰去辨,听见了……哭声?


    “郡主?”他轻轻拍拍蓬鸢的背,“挨打了么?”


    她不停用脑袋蹭他,他便下意识认为她挨训,心里难过,一着急,就顾不得还是在外面,半蹲着回揽她。


    “打到背了,还是打胳膊了?严重的话我去抓些药来敷吧,现在应该还有几家药铺开着,”闫胥珖连忙问。


    太心急了,记不得先问她出了什么事,只想找法子令她不难受。


    蓬鸢仍旧没抬头,断断续续地抽泣,虽没说话,但她埋着头推搡他进房去,就是告诉他,她不要他走。


    屋里没人,所以也是一片黑暗。


    闫胥珖想掌个灯,蓬鸢也不肯让他离开,只蜷身子,挤到他怀中,抱着他低低啜泣。


    已经很久没见到郡主伤心哭泣,上回她哭,还是王妃离世,除此以外都是装哭。


    那回她哭得难过,一连哭了几天,哄也哄不好,还是她哭太久没力气,自己睡过去,用睡梦化了情绪。


    闫胥珖尝试回忆那时他的哄慰,将人揽到自己肩头趴着,又添入如今的经验,偏脸轻轻吻她耳鬓。


    从慌张,到逐渐冷静,一边亲吻,一边温和询问:“郡主,王爷为何罚您?”


    “……”


    还是只有低啜。


    他不问了,任她先哭会儿。


    只是时间久了,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好不容易的冷静,全盘崩溃。


    闫胥珖急得耳尖发烫,不知所措地抱着蓬鸢,渐渐地,被她吓哭了,跟着一道可怜兮兮掉眼泪。


    他太没用,郡主挨罚,他什么也做不了,连哄郡主都哄不好。


    要是没有他,她估计也不会挨那么恼火的罚吧……那种熟悉的卑怯又爬回全身,将人骇进深渊般的自责。


    就这样一直往不断的自我谴责中掉,可忽然间,听到了奇怪声音。


    闫胥珖愣了愣,仔细耳朵听。


    郡主的啜泣越来越快,快到不像啜泣,更像一种抑止不住的……笑。


    闫胥珖狐疑着分开拥抱,皱着眉眼捧起蓬鸢的脸,在黑中辨认,看见了上扬的唇畔,鼓起的脸颊。


    抚摸。


    脸颊干燥。


    “郡主……”闫胥珖恼着,又无可奈何地喊蓬鸢。


    蓬鸢又笑了几声,贴他湿热脸颊,爱抚着蹭,随即抬袖子给他擦脸上花花的泪痕,“哭得好可怜,可真心疼死我了。”


    擦完,她去点灯。


    重得光明,郡主脸上半分泪的迹象都没有,又再一次印证她又装哭骗他。


    但是,骗就骗了,他一点也气不起来,只庆幸郡主没有受委屈,没有难过。


    驯顺坐着,望着蓬鸢,享受她给他擦脸。


    “不生气么?”蓬鸢不认真,用一惯的逗人语调问他。


    他摇头,“不会的。”


    “真是好脾气,让我好愧疚。”


    “嗯……真的吗?”他不信,问得诚恳。


    “真的,”蓬鸢肯定点头。


    真的假的,都无所谓,闫胥珖很快就被她哄好,快到根本没意识到这么短短一会儿,已从他哄她变成她哄他。


    “您挨打了么?”


    在她玩心上头,将要剥去他最后一层里衣时,他仰起脸问她。


    “没有。”


    “噢……那又是因何被叫去了?”


    似乎是源于在正堂跪了太久,她膝盖疼,所以不愿意放下身段跪他,便拍了拍他,要他来跪。


    闫胥珖犹豫蹙眉,怕太重压蓬鸢不适。


    “不会,坐实也没关系,”她看出他的担忧,“动一动,动一动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


    迫切想知道郡主的事,想与自己的猜测相比。


    短暂思考后,放下了羞耻心。


    十指相互拢穿,郡主的掌心成了支撑的点。


    耳边飘飘然悬浮他自己的颤抖的声线,又觉得那不是自己,既陌生又熟悉。


    闫胥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白玉环,玉质冰凉滑腻,滑得惊人,抓都抓不稳,反复摩挲,才堪堪将它握住。


    秋雨绵绵,浇湿屋檐,朦胧府内所有人的情绪知觉,怒的、无所忌惮的、羞的恐的、好奇的,都化进了细雨。


    蓬鸢的衣袍湿黏,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长廊下淋了雨,索性直接把这件衣裳脱了,丢到榻外。


    怀里趴着个疲惫的人。


    她把他抱着,下巴搭在他凌乱头顶,注视他背后的榻背,把书房和正堂发生的事简略告诉他。


    闫胥珖眼皮发沉,默默听她说。


    “都不重要,”蓬鸢轻飘飘带过这事,怕闫胥珖这就要睡去,赶紧拍拍他的脸,逼他醒神。


    连王爷的态度都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呢?他认真想,可是思绪很乱,完全想不到,也没有精神再去想。


    “嗯……郡主,好累,”闫胥珖缓缓动身子,哼唔着断断续续说话。


    她不理他想睡觉的暗示,又念叨起:“父王想让我成家,可是先前那么多招亲,一个对眼的都没有。”


    刚得了郡主的爱,莫名生出点有恃无恐来,闫胥珖倦道:“看来那小宦说的也不错,权贵们待奴婢好,不只是待一个奴婢好。”


    她讶于这般直白,直白到不像是埋怨,像说事实一样。


    蓬鸢觉得……好新奇。


    原来闫胥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怕不是他的心里话,借口别人说出来的吧?


    蓬鸢道:“想要的那都不在招亲宴上,也就择不出来了。”


    一顿,突然转话,问起闫胥珖,“你喜欢郡主仪宾,还是王仪宾?”


    郡主仪宾,就是嫁郡主,也就是所谓郡马,王仪宾,就是嫁王侯。


    闫胥珖有点听不懂了,怪怪的,因郡主仪宾里带了郡主两字,就不假思索地说了句郡主仪宾。


    可惜反应了很久,还是没懂,呆笨问了句,什么意思。


    蓬鸢也开始犯困了,打了个呵欠,拖懒调说:“那好,就你嫁给本郡主吧。”


    然后缓缓睡去。


    平淡地丢了个火炮,炸得闫胥珖一夜没睡着。


    盯着床顶到天亮,才发现地上散着的衣裳下有册纸契,定睛一瞧,是他的身契押在荣亲王手上,现在是在蓬鸢手上,应该是昨天晚上郡主跟王爷要来的,或者是王爷气疯了转交给她。


    还注意到了契上已经不是奴籍,以后可以离开王府,可以不再做奴婢,也拥有了自由婚嫁的资格。


    去奴籍是要给官府登记的,且要提前将近一个礼拜,郡主躺在榻上睡得正香,这几天都在猎场玩,那当然不是她去弄的。


    只有一个人能去弄了,就是荣亲王府的家主,荣亲王。


    不过仍旧不懂郡主询问的意思,闫胥珖不再纠结,日复一日地保持现状,不过问户籍,也不追问郡主的问。


    冬日来临,又下起雪。


    闫胥珖在厨房里煮茶,等到蓬鸢从宫中归来。


    先等来的是宫人的传旨,因荣亲王辞官,不再任职,皇帝便撤了荣亲王的亲王官权,并将册蓬鸢为王,承她郡主时的封号,将嘉州划予她,予她特权,可以留在京内,也可以去往封地,入京不受限制,无需皇帝额外同意。


    册封典礼就在下旬,到那时蓬鸢就不再是郡主了。


    府里洋溢欢喜,闫胥珖也高兴,但是再高兴也不能忘了做事,回到厨房继续煮茶,等蓬鸢回来就能喝了。


    蓬鸢是冒着雪回来的,上蹿下跳地找闫胥珖,找到他人时,跑得脸都红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闫胥珖捂了捂蓬鸢的脸,用手心暖她冰凉的脸颊。


    “急着找你啊,”她递他一卷契,“官府一群吃干饭的,拖我这么久才办好。”


    闫胥珖不解,看见纸契内容,又明白了,这是婚契,官府为证的婚契,白纸黑字落他们的名字。


    她随意得像在儿戏,可是他反复观察,也没发现这张纸有作假迹象。


    她还真如她所说,让他做郡主仪宾,因为下礼拜才是王。


    比惊喜先来的是惶恐和茫然。


    第49章 非奴非主


    婚契办得草率且迅速, 闫胥珖好几天都没缓过神,蓬鸢拎着他去拜荣亲王,他害怕得不敢抬头。


    蓬鸢考虑到闫胥珖心怯, 就没有带他在其他宗亲面前露面,因为身份特殊, 他也没有记入宗谱之中。


    但那些闫胥珖并不太在意,他知道自己应该知足,得了仪宾身份就足够,其余的不能再多要多贪。


    已经立婚契的事没有公召,也没有刻意隐瞒, 府内上下人当然是都知道了,至于王府之外……闫胥珖不敢打听, 不敢听人们议论。


    他现在悬置于奴仆之外,亦没有被传统礼教接纳,非奴非主,矛盾又尴尬, 婚契好像是偷来的, 名分也像是偷来的,使他完全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外界。


    临近年关, 阎水搬离王府, 去到虞颐的茶楼做工,偶尔送些东西给蓬鸢。


    荣亲王府对街, 原本就有一座空宅邸, 现在成了蓬鸢的府邸,华耀王府,简略修葺并置入家具后,蓬鸢就带着闫胥珖搬走。


    临行前, 荣亲王见了闫胥珖一面,将早准备好的聘礼单独给了闫胥珖。


    实在是有些可怜闫胥珖,既不能光明正大办婚宴,也不能让他入宗谱,当朝少有他这样的委屈。


    其余也没有话要交代,比起荣亲王,其实闫胥珖更为了解蓬鸢,他自己清楚该怎么服侍蓬鸢。


    没有再多说,摆摆手让他走了。


    以后就不是荣亲王府的掌事,自然就不需要以前统一的衣物,蓬鸢说到时重新做几件,闫胥珖便没带多少东西。


    搬运东西的马车在外等待,府内四周围着人,凑过来打探。


    对府人们而言,郡主纳掌事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他们从小就待在一起,时时刻刻都不分开,再亲密的主仆也不该这样。


    蓬鸢在礼部上值,今天闫胥珖一个人搬东西,他微低着头,沉默离开,不与其他人多言。


    鸣琴跑来送他一程,虽然华耀王府就在对面。


    “掌事、呃……”鸣琴不知道该怎么喊闫胥珖,又觉得他摇身一变成了仪宾,身份地位与她天上地下,她不敢直呼姓名。


    闫胥珖笑了笑,说:“就唤我姓名吧,你是来送我的?”


    鸣琴挠挠头跟着笑,“是啊,你们走了,府里就没什么人气了。”


    “还有王爷和你们,”闫胥珖再嘱托,“平日的事务流程都记在了册子上,在新掌事接管府务之前,你要负责好。”


    人都要走了,还惦记着荣亲王府,鸣琴在心里感叹闫胥珖实在是个爱操心的。


    “好了好了,我不耽搁你了,快去吧。”鸣琴挥挥手。


    新的王府,由蓬鸢着手安排人修葺,不比从前的荣亲王府大,但完全够他们二人住,另新聘了几个做洒扫,清洗衣物的奴婢。


    蓬鸢怕闫胥珖一个人在府里无聊,又怕他什么都不做会觉得空虚,于是府上大多数事还是交给他做。


    事务不多,且和从前没两样,他做起来得心应手,所以一个上午就把事情做完了。


    中晌,收拾完东西,闫胥珖独自在府里用午膳,把多做的饭菜装进食盒,让长随送到礼部蓬鸢的书房去。


    下晌,闫胥珖坐在花厅,隔着长椅喂池子里的锦鲤,打发时间。


    王府不用多少奴婢,人少得可怜,显出寂寥的滋味来。


    这些时日,蓬鸢册王,一堆又一堆的公务压给她,经常只能宿在礼部书房,闫胥珖见到她的时间很少。


    他觉得他太闲了,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蓬鸢在礼部,是否会因为他,遭到同僚奇怪的眼光?在宗亲面前,又是否能抬得起头?


    除了手上突然多出来的聘礼,和别人与他刻意生分之外,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真正的成婚之感,太不真实了,一切像是虚幻。


    想着想着,眼皮沉重。


    一睁眼一闭眼,睡到了黄昏之后,府人见他趴在椅上睡觉,没有来唤醒他。


    用过晚膳,蓬鸢派人回府说今晚不回来了,闫胥珖道好,趁这时间回闫家。


    自与蓬鸢成妻夫后,他还没回过家……


    不知道胥玥会怎么想。


    反正没什么事,闫胥珖就没有乘马车,慢慢步行回家。


    小院子燃着灯,胥玥应该在做功课。


    守卫几个见到闫胥珖,喊了声姑爷,喊得闫胥珖直觉脸热,连忙点点头,推了院门进去。


    胥玥年纪虽小,但已经很懂事了,他不在家的时日,她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次回来见她,她气色很不错。


    “哥哥?”胥玥从桌上抬头,搁下笔走过来,“你不陪郡主吗?”


    叫王上陌生,叫华耀王生疏,蓬鸢让胥玥随便喊,胥玥私下便不改称呼。


    “她还在忙,我回来看看你,”闫胥珖多点几盏灯,挂在墙壁上,“亮堂一点比较好,不然容易坏眼睛。”


    “噢,我知道了,”胥玥盯着闫胥珖,回到椅子坐着。


    她没问他什么,但是目光饱含好奇,似乎很想听听哥哥的事。


    闫胥珖瞥她一眼,坐到她对面的椅子去,看见手边堆着一张她没绣完的手帕,随手捡过来替她继续绣,“你想问什么?”


    看透了她小孩心思,她猛地一讶,随即天真笑起来,“哥哥,你做郡主的大,还是做郡主的小?郡主纳了几个人呀?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呀?”


    呼呼啦啦好多问题,闫胥珖专注绣她的手帕,没有抬头,“大概半个月之前成的亲。”


    他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成亲,因为并无娶嫁的流程,只有一封契,只知道蓬鸢给了他名分。


    “你怎么只说这个?”胥玥不开心地嘟嘴,她最想知道的,她哥一个也不肯透露。


    胥玥丢了笔,趴在桌上盯闫胥珖手上动作,“这几天周围到处都是人在传你们的事呢。”


    “说……什么了?”闫胥珖很在意外面的看法,又有点不敢听。


    “嗯,我只知道大部分人是在说郡主娶了郡马,别的倒不多,我也没听见什么,”胥玥撑起脑袋。


    “没有了吗?”


    “没有了呀,还能说什么?”


    别人家的事,议论那么多有什么用?要议论也是只有那些原本想攀蓬鸢的人议论,只是那种人,无论蓬鸢娶的谁,他们都不会嘴上留情。


    闫胥珖忽然感觉些许如释重负。


    绣针动作都轻快不少。


    “近来功课如何?”闫胥珖问。


    胥玥啊了一声,默默把笔拿回来,埋头苦写,支支吾吾道:“还成吧……”


    “下回我回来,要检查你功课的。”


    “噢,好吧!”


    偶尔随意说几句话,氛围轻松,闫胥珖因为听说外界并无太多议论,心情挺不错,胥玥因为闫胥珖心情挺不错,自己心情也变得很好。


    王府还是要回的,闫胥珖临走前留了些钱给胥玥,叮嘱她不许多吃甜食,胥玥乖乖点头。


    等闫胥珖走远,胥玥悄悄拉开院子门,拉守卫的手,小声说:“姐姐,你再帮我买一罐蜜饯回来吧!”


    管教胥玥的人不在,胥玥就是她们最大的主子,于是点头,一个人去买,一个人留守。


    守卫拐弯出巷,闫胥珖正站在巷口,他指了指守卫的荷包,摇头,“不要给她买。”


    ……


    回华耀王府,天黑了。


    闫胥珖洗浴完,没什么睡意,只好坐在榻上发愣。


    若说一个人有什么兴趣爱好,被豢养在府中,起码还能消磨时间,可惜闫胥珖的世界太狭窄,除了蓬鸢别无他物。


    所以蓬鸢不在,他就无所事事。


    没有困意,但还是褪外袍上榻,深冬寒冷,榻太大,只有他一人,空又冷。


    闫胥珖蜷在榻的最内侧,抱着蓬鸢常睡的软枕,时不时拧掐一下胳膊,证实一下这些日子都是真实的,他是真真正正的郡马。


    然而证实之后,又立马想起身子上残疾的一块,无法相信一个阉人也能做郡马。


    他将脸埋进软枕,嗅着蓬鸢的气息。


    主君天天不回家,他有种独守空房的感觉。


    排遣寂寞,驱散卑怯,也只有一种方法,他蹭了蹭软枕,轻轻地趴起来。


    幸于蓬鸢的宠爱,他从小就没有干过太多重活,奴婢养得不像奴婢,双手只有极其浅薄的茧,那是常用笔磨出来的。


    和蓬鸢那双手完全不一样,她纵马拉弓,厚茧磨得人皮肤生疼。


    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她。


    视线涣散、清晰,反反复复,大约有两三次,在下一次的涣散间隙中,突然门被推开。


    灯火大泄,将他狼狈凌乱姿态尽数暴露。


    “我还以为……你不适应新的身份,”蓬鸢阖去了门。


    她对他完全没有意外,仿佛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恍若无事发生般,坐到榻边,把他揽进怀,接替他。


    “您不是不回来么?”闫胥珖趴在蓬鸢肩头细细发颤,声音很委屈。


    “事情赶完了,想了想还是回来,”蓬鸢偏头亲吻他侧脸。


    她明明给予他名分,他却还是心不在焉,她不明白为什么。仍旧没有考虑到她剥夺了他的意志,他胆小如鼠,经不起她的惊喜。


    蓬鸢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闫胥珖承受不住了,在她怀里颤着挺腰,直到她肩头被他咬疼了,她才反应上来。


    抽去骨头,软瘫成水,湿答答地搭在她肩侧。


    “唤我一声,”蓬鸢捏捏闫胥珖的手心。


    他顺应着,喊她:“郡主。”


    “错了,”她拍他的臀。


    他又动了动,在混乱中思考。


    终于想起来,她早就娶他了。


    于是又软绵绵地喊:“主君。”


    蓬鸢应了声,看他并没有出现异常,才放下心,她伸手推了推他,“别睡。”


    “不要……好困,”闫胥珖赖着不肯睁眼。


    “我让人买了只鹦鹉回来,明天就送过来,你要是闲得没事和它说说话吧。”


    闫胥珖道好——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乡妇GB》


    晋殷是囊括四海的大鄞朝唯一的亲王,奉圣人口谕缉拿反党,回程之时遇埋伏,流落民间。


    原本想着打探以后再逃走,便乖乖任人拐子捕了去。


    后来被一乡妇买走。


    乡妇粗糙,要他种地喂猪洗地。


    他堂堂亲王,难道会给她一低下的糙土娘做牛做马么?


    可那糙土娘却说,不听话就不能上炕睡觉,还扬言威胁要卖他。


    她算得了什么!


    他才不稀罕偎在她有些硬的怀中睡觉,才不稀罕被她覆满粗茧的手揉磨,更不稀罕她那张麦色的脸颊靠近他,用她干燥的唇亲他!


    /


    赵知水并非好性善人,当她发现买来干活的晋殷越来越不听话后,便不想要他了。


    留在家里不干活,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卖了。


    当她真把他拖到市坊,他立马委屈起来,广庭之下哭唧唧地抱着她的腿,急切恳求道:“三娘,三娘!我给你干活,别赶我走好不好?”


    第50章 想您陪我


    鼻尖萦绕清爽皂香, 是衣物和自己身上的,早被清洗过,心里有点难堪, 明明他该照顾蓬鸢,却反过来被她照顾。


    闫胥珖微微睁开眼, 往被窝里缩两下。


    醒来就感觉到后面残留的火辣辣,还记起那样羞耻的一幕叫蓬鸢撞见。


    她那样平淡,好像不是第一回见,他认真回想,确认昨天是第一次被发现。


    想多了头疼, 闫胥珖闭上眼想再睡会儿,突然感知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盯着他。


    抬头, 一个银笼立在榻头小案,里面一只蓝绿的鹦鹉正歪着头注视他。


    这是蓬鸢说好要送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他手上了。


    起床呢,无非是随便翻翻府务册子, 检查检查府上情况, 也没别的事了,索性就再蜷一会儿好了。


    但头上鹦鹉叽叽喳喳个不停, 吵得他头晕。


    于是太阳挂上天的时刻, 闫胥珖起来了,穿戴好衣物, 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


    鹦鹉被剪过长羽, 飞不了多远,只能低飞,它不怕生,性子很好, 自己就钻出来到处跳,很活泼。


    虚乏的日子里,就只好观察起这只鹦鹉。


    闫胥珖不知道鹦鹉是谁挑的,他总觉得鹦鹉的性子有点像蓬鸢,偶尔很恶劣,他没有及时给它喂水喂食,它立马就啄人,啄也不把人啄出血,就是单纯地让人吃痛吃教训。


    他将鹦鹉的恶劣告状给蓬鸢,蓬鸢就教训鹦鹉,每每这时,鹦鹉就装乖,拿着没有脖子的头去蹭蓬鸢,灵动可爱,叫人挑不出毛病。


    蓬鸢特地托人买的一只会学说话的鹦鹉,可惜闫胥珖一个人在府上,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基本不与府人说话。


    所以鹦鹉来到华耀王府半个月,一个字都没学会,反倒是因为闫胥珖每天晌午要在厨房做饭,它学会了碗碟碰撞的声音。


    日子久了,鹦鹉还是学会了一句话,一到辰时,用它嘎吱嘎吱的声带准点叫喊:“主君!”


    蓬鸢又被鹦鹉一声喊吵醒,懵着坐起来,闫胥珖早醒了,听见主屋动静,过来伺候她穿衣。


    “这鹦鹉吵人,待会子我把它放到堂屋去,”闫胥珖抱有愧意。


    蓬鸢爱懒床,不该这么早把她弄起来,多睡一刻钟也好。


    蓬鸢歪靠着闫胥珖打呵欠,懒散着说没事,“这么久了,它怎么还只会这句话?听多了无趣。”


    “平时没教它,您要是想,我就教它点别的,”闫胥珖把早熨好的官袍展开,半跪在榻上替蓬鸢拢袖。


    睫目低垂,很是温顺。


    蓬鸢压着困意,到他脸颊上亲了亲,“不去麻烦,会喊个主君已经很不错了。”


    早膳也做好了,她洗漱完刚好就能吃上,一礼拜的早膳都按她胃口喜好来做,不重样,不会吃腻。


    蓬鸢往嘴里塞热粥,鼓着腮帮子瞧坐在身边的闫胥珖。


    他注意到视线,顺着看过来,脸上挂着浅浅笑容,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桌下离得近,蓬鸢便将空余的手塞到他掌心,让他用掌心温度给她暖手,一边说:“你在府里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礼部?”


    就像以前一样,伺候她笔墨等等。


    但现在和以前不同,以前还能用奴婢的理由时刻不离的候在蓬鸢身后,现在……没有理由了。


    “还是算了吧,我在府里等您回来就好,”他轻轻开口,见她吃完了,又拿手帕为她细细擦拭嘴唇。


    蓬鸢也是问过了才想起如今他不是奴婢,不能无时无刻陪伴她。


    她突然有点后悔去定下婚契。


    定婚契,他将彻底是她的,她也愿意为他的终生负责。


    可是这样就不能每时每刻黏在一起。


    还不如当初做主仆呢,就能一直一直瞬刻不离。


    蓬鸢瘪起嘴。


    “您下值回来咱们就又在一块儿了,”闫胥珖看出蓬鸢因何不高兴,有因为发现她也不满意这件事,他得到了莫大安慰。


    这数日的不安就这样被她的反应抚平。


    闫胥珖将兔绒围脖给蓬鸢系上,系得刚刚好,不勒不松,正好够挡风。


    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蓬鸢将要出府了,他便克服那点害羞,弯腰到蓬鸢面前,嘴唇轻轻触碰她的唇畔。


    “您……早些回来。”


    蓬鸢笑着说好,依依不舍地抱闫胥珖,堂屋门口守着府人,她抱却抱得猛烈,闫胥珖悄悄红过脸,但没有推拒。


    午膳在礼部书房用,女官照例到公署门口去拿华耀王府送来的食盒。


    辅佐蓬鸢的还是之前的女官,先前是临时辅佐,现在则成了长期陪候。


    感念她细心的陪候,所以王府送来的餐食每天都有她的一份。


    姑爷体贴,待蓬鸢身边人也好,女官便也很敬重他,但女官还是更想念他伺候蓬鸢的日子。


    他俩交接,她就可以闲一会儿忙一会儿。


    “您还在忙呢?午膳送过来了,您趁热用了吧,”女官挪开书册,码上菜碟。


    蓬鸢边吃边问:“今天是谁送来的?”


    “反正不是姑爷,”女官道,“您想要姑爷送,直接给他说不就好了?”


    每次午膳送过来,蓬鸢都要问谁送的,其实就是想要闫胥珖亲自送,但自从立婚契,他身份变了,就再不愿示面了,连买菜都是让府人去买,彻底成了深居简出。


    蓬鸢没有回答女官的话,只摇了摇头。


    今儿腊八,公务不多,蓬鸢早早做完了事准备回府,宫里来了人,是姑姑叫她入宫,要在宫里办个小家宴。


    蓬鸢想了想,闫胥珖肯定也会拒绝,于是没有告诉他,只让长随传话说晚些回去。


    “噢……我知道了。”


    失望弥上心头,又转瞬即逝,闫胥珖自认要体贴蓬鸢,不过多询问,把原本要备的菜收回菜筐。


    蓬鸢不在,晚膳就凑合吃,吃过饭洗浴完,闫胥珖拎着鹦鹉银笼进屋。


    准备教鹦鹉说两句话。


    然而鹦鹉喜欢白天活动,夜里就没兴致,在他掌心砸脑袋,根本不想和他互动。


    闫胥珖盯着它,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做什么要和一只鹦鹉过不去。


    闫胥珖将鹦鹉轻缓放进银笼,搭下黑布,把笼子搁在外间,避免明儿又把蓬鸢吵醒。


    从前这个时候都是和蓬鸢在一起,现在实在空乏,也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只好随便绣些东西,什么香囊手帕。


    满亥时,府院有了动静,听府人说是蓬鸢回来了,闫胥珖放下针线,到外间去接她。


    先入鼻息的是浓烈的酒味,不似她常喝的果子酒的清凉,是烈酒的泼辣气味。


    “郡主,”闫胥珖下意识地喊了声,而后发觉喊错了,也没去纠正,只站定在蓬鸢身前。


    看她摇摇晃晃,似乎是醉了。


    “你怎么还没睡?”蓬鸢挪着歪扭步子,扑进闫胥珖怀里,他早就散发上榻了,是听见她动静才起来的。


    “等您回家,”闫胥珖笑了笑,想扶她进内间,她却不肯动,就这样赖着,只好半拖着人进房。


    酒气裹挟满屋,浓郁气味挥之不去,蓬鸢安静躺了会儿,叫闫胥珖给她倒水洗浴。


    “今儿姑姑办了家宴,问起你怎么没来,”蓬鸢趴在浴桶边,水汽氤氲,让人醒神不少。


    “我?”闫胥珖在舀起温水,慢慢浇在蓬鸢头发上,“您没有派人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吗?”她翻了个身,仰在浴桶里,用湿漉漉的手指,点在他鼻尖,让他的鼻尖沾上水滴。


    “我……不太清楚,”闫胥珖任她孩子气地逗弄他,怕她在水里待久了冷,加快速度冲洗。


    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他总是不露面,蓬鸢就总是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娶完就死夫婿了;如果露面,则担心起会不会因为他的情况而令她受非议。


    洗浴完的身子干爽轻快,蓬鸢窝进被窝,偎进她熟悉的怀中。


    从朦胧水雾出来,凉风一吹,吹得又有些昏昏欲睡,蓬鸢努力睁眼,想和闫胥珖说话,但睁不开。


    “睡吧,明儿要忙吧?”闫胥珖轻轻抚拍蓬鸢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地哄她睡。


    蓬鸢依旧吃这一套,困呆着,反应了阵,把自己逼醒几分,拖拖拉拉地,“……不忙,休沐。”


    “那也好,能多睡一会儿,”闫胥珖声音越来越小。


    “嗯……”


    断断续续着。


    将睡之际,蓬鸢想着还有话要说,突然醒过来,猛抬头,撞得闫胥珖下巴生疼,还不敢哼出了声,憋闷着皱眉。


    “有没有想做的?我陪你。”


    然后彻底睡着。


    闫胥珖连嘴唇都没张开,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缓,他被她这性子弄得有些无措。


    耳边陆续传来她低声呓语,大致是在抱怨宫里饭菜不合胃口,晚上净陪姐弟们喝酒,喝得脑袋晕晕。


    闫胥珖认真地想,他想做什么,其实没有,他只要蓬鸢在身边就好了,于是极其小声地在黑暗中回应,“想您陪我,什么都好。”


    好久没有懒过觉,还在夜里喝得醉醺醺,没有鹦鹉吵人,蓬鸢这一觉睡到晌午过后了,醒来也不动,就窝在被子里等闫胥珖过来催促。


    她蒙着头躺了会儿,果然就听见被子外无奈的声音。


    “醒了就快起吧,饭菜温过两遍了。”


    “哦,”蓬鸢一边应一边探头出来,“你昨天晚上说的什么?我好像没听见。”


    “没说什么,您听错了。”


    她不肯起,他把小案搬过来,置在榻上,摆来碗碟,她说想看那只鹦鹉,他又把银笼拎过来。


    鹦鹉见到蓬鸢,快促地扑腾翅膀,喉咙发出细细的音调,“想您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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