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二次淮阴侯府潜入行动,开始!


    围栏边探出了两个脑袋。


    周宛宁背着桃花小时候用过的小背包,他蹲在阿缘的肩膀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很仔细地观察着韩信的那间小平房。


    阿缘小声问:“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周宛宁环视小院一圈,自信开口:


    “……外头没有晾东西,说明他这两天没洗衣服!”


    阿缘:?


    阿缘:“冒昧问一句,你小时候和长辈学过捕猎吗?你这样的观察力能发现老鼠吗?”


    周宛宁小声说:“我们已经实现了老鼠养殖……我非常擅长养耗子。”


    阿缘迅速接受了:“倒也合理。”


    周宛宁又解释:“我是医修,我比较擅长从人的身上找出疾病的蛛丝马迹,对于环境的观察分析能力就差一点啦。”


    阿缘就伸手挠挠周宛宁的下巴:“每个人……不对,每只猫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你已经很棒了。”


    周宛宁喜欢鼓励教育,再说一遍,周宛宁喜欢鼓励教育!


    他翘起尾巴,“咚”地跳进院子,回头对阿缘说:“我去去就来!”


    周宛宁不需要学侦探那样去判断韩信到底在不在家,他只需要开启【顺风耳】就能听到房子里的所有声响!


    哈哈,系统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周宛宁抖抖耳朵,一时间,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他察觉到,有小虫爬行的簌簌声,不知道哪个洞里耗子的吱吱声,院外飞掠过的鸟叫声……


    没有人类的呼吸声,判定为环境安全。


    不错,开始潜入!


    他费劲儿地绕到了阿缘看不见的那一面房屋边上,掏出他提前装在小背包中的迷你木牌,从窗户的缝隙里推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就听见房间里出现了人的声音。


    木牌召唤出了岳飞。


    隔着窗户,周宛宁对岳飞小声说:“鹏举鹏举,谢谢你啊,还麻烦你多跑这一趟。”


    岳飞连忙道:“陛下何至于言谢!举手之劳而已!我该把木牌放于何处?”


    周宛宁说:“你在他床下找个地方放好,能方便你托梦就好啦。”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岳飞回到窗边,轻声汇报:“已经布置完毕了。”


    周宛宁抬爪敲敲窗框:“谢谢鹏举!辛苦辛苦!”


    岳飞稍犹豫了几秒,又说:“陛下,关于淮阴侯,我有一言,不知……”


    周宛宁马上允许:“有什么言都可以说!”


    岳飞谨慎地谏言:“我以为……淮阴侯的心病并不仅仅在于汉高皇帝,若陛下想要招揽淮阴侯为己所用,还需要在别处下些功夫。”


    周宛宁问:“怎么说?”


    岳飞道:“陛下,我虽不欲提起前尘往事,但淮阴侯的遭遇与我也有……有些相似。”


    周宛宁也想到了。


    都是功高盖世的武人,最终也都被主君所杀。


    岳飞继续道:“重来一世,若陛下问我还愿不愿意为皇宋所前驱,我的回答永远是愿意,因为我决不允许金狗染指大好河山。但淮阴侯所处的时代还没有国族这样的牢固概念,他心中所渴盼的是作为一名士人创立功业,而非……”


    周宛宁明白了岳飞的意思:


    “你是想说,要想让韩信真正能够振作起来,得让他找到他发自内心想完成的事业,而不只是单纯地用复仇去吊着他?”


    岳飞:“是,陛下聪敏。”


    周宛宁晃晃尾巴,若有所思:“之前大家就在群里讨论过,说韩信这样的士人需要有个主君去‘顾’一下他。我倒是可以来,而且也能给他超级充足的情绪价值,义父的那套解衣推食我能做得更过分——”


    岳飞:“……什么叫更过分?”


    周宛宁:“我能做他的管床大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伤口流脓,我给他换药清创!他术后下不了地,我给他揉腿康复!就算投诉我,我也能态度很好地找他详细解释治疗方案!”


    岳飞大骇:“陛下这个真的有点太超过了!不是,陛下你上辈子究竟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不是说后世已经发展到了人间天堂一样了吗?”


    周宛宁惨笑一声:“哪有什么人间天堂,任何时代都有自己的问题……”


    岳飞欲言又止。


    周宛宁用尾巴“啪啪”拍了两下窗框:“鹏举有什么就直说嘛!”


    岳飞轻声问:“既然陛下之前过的是这样的生活,那陛下为何还心心念念着要回去呢?”


    周宛宁一下子被干沉默了。


    要是采访一下当年对着被污染之后死了一大片的细胞眼神空洞哭也哭不出来的博士生周宛宁,问他是选择继续读博,还是去古代做实权皇帝,周宛宁估计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皇帝”,并且颁布诏令,命令全天下所有人不许往细胞孵育箱里乱放东西!


    过了一会儿,周宛宁才说:


    “除了那些不好的部分,生活里还有更多幸福的事。而且我还有我的事业,我有梦想没有实现。”


    岳飞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就请陛下去探究一下,淮阴侯心中‘没有实现的梦想’是什么吧。今夜,我会让陛下进入淮阴侯的梦。”


    好耶,万能鹏举!


    周宛宁高高兴兴地翘着尾巴出来了。


    他有点费劲地跳上栅栏,阿缘接住他,问:“怎么样?”


    周宛宁得意道:“爪到擒来!”


    阿缘捧场:“很棒很棒,妙爪回春。”


    周宛宁:“等着瞧吧,我就是杏林圣爪!”


    阿缘憋笑。


    他俩向着使团的住处折返,阿缘瞥了一眼坐在他肩膀上的奶牛猫,状似不经意地问:


    “那个……你之前说可以帮忙给我哥传话,你,你见到他了吗?”


    周宛宁说:“见到了。”


    阿缘:“他现在怎么样?”


    周宛宁:“正处于人生中最健康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一顿饭能吃四碗,外加一满扣碗的把子肉。”


    阿缘提高音量:“把子肉?!”


    周宛宁:“嗯,当然不只是把子肉,也可以换成酱牛肉红烧肉梅菜扣肉小酥肉——”


    阿缘罕见地气急败坏起来:“他怎么还这么吃!他这辈子的兄弟们就不拦着点吗?我知道了,他这辈子的兄弟果然都是表面兄弟!”


    周宛宁尴尬道:“这个……拦过的,但是吧,你哥,你也知道,不让他吃,他就偷偷吃……”


    阿缘:“就该派个人盯着他!”


    周宛宁:“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他呢?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呀。”


    阿缘又沉默了。


    周宛宁歪着脑袋去看他,毛乎乎的尾巴就在阿缘背后一甩一甩的:


    “他一直很想你,从来没有忘记你哦。”


    阿缘说:“这里面有很多……很多小猫咪不懂的事。”


    周宛宁不高兴了:“干什么呀!你明明刚夸过我,现在又把我当笨蛋来看!”


    阿缘叹了口气,抬手去捏捏周宛宁的爪子:“那,我们互相保证,我不告诉别人你是小猫妖怪,你也不许跟其他任何人和动物说我的秘密,好吗?”


    周宛宁点头:“我答应你。”


    阿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他:“我哥哥上辈子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他是我的大哥,什么都会,什么都很厉害,后来还当上了皇帝。但这辈子,他出生在一个兄弟很多的家庭,他不是最年长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而且他的那些兄弟全都是一些……一些……”


    周宛宁:“一些什么?”


    阿缘非常紧张地对周宛宁说:“是一些很残忍的家伙!其中不止一个有杀兄弟的前科!很可怕的!那种事说出来都会吓坏你这样的小猫!”


    周宛宁:…………


    哎呀,这好像也确实反驳不了……


    周宛宁语气很僵硬地接茬:“哇,咪的天,好吓人。呃,那,呃,那你不是更应该去帮他了吗?”


    阿缘加重语气:“我是要帮他,但也得分清楚帮忙的方式呀!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没有权势,没有兵力,我孤身一人跑去投奔他,除了成为他的拖累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周宛宁:“所以,你才会在这里一直不断花钱资助反金的人,拉拢各类人脉,就是想……”


    阿缘斩钉截铁道:“是的。等未来时机成熟,我哥打到北地,我就可以作为他的内应,帮他长驱直入,一举收复辽地,创下赫赫功业!有了灭国之功,他那些兄弟在出手对付他之前也该掂量掂量了!”


    周宛宁胡乱应和:“是的是的,很棒很棒。”


    阿缘又嘟嘟囔囔地说:“他这辈子的弟弟有三个,刘彻跟他关系肯定是不好。不过燕王听说也是个武人,可能也会有点共同语言吧。就是不太清楚那个小皇帝……唉,小皇帝……他们人人都在夸那个小皇帝……”


    周宛宁听懂了:“哦!弟竞!”


    阿缘:“啊?什么?”


    周宛宁:“弟竞,就是弟弟之间的竞争!”


    阿缘支支吾吾:“哪有,这种比来比去的嗔念是很不好的东西……”


    周宛宁很理解他,他用爪子拍拍阿缘:“我懂的,我懂的,其实我也有。”


    阿缘:“哎?你也有兄弟吗?”


    周宛宁:“当然有啊!我家兄弟好几个呢!”


    阿缘也说服了自己:“也对,猫一般一胎好几只……”


    周宛宁悄悄告诉他:“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大哥最喜欢的弟弟是不是我,我娘最喜欢的小孩是不是我。”


    阿缘心里的一块地方马上被戳中了:“……那,你是吗?”


    周宛宁:“我也不知道,我没问过呀!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阿缘也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好意思问呢。”


    周宛宁拿脑袋拱了一下阿缘:“不过,有时候就算问了,言语的回答也不一定能让我们安心。我记得以前听谁说过,爱一个人是非常非常明显的,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但我娘和大哥都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们都是彼此重要的亲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再问。”


    阿缘马上称赞起来:“你真的是一只看得很透彻的小猫!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办法和你一样豁达,我也要向你学习。”


    周宛宁努力克制住得意:“还好啦还好啦,我也是一点点地从别的那些豁达的人身上学来的好心态。好心态决定猫和人的一生!”


    阿缘:“没错!”


    聊着聊着,他们也来到了住处的楼下。


    刚回到屋里,他们就听见刘邦的房间传来了走音的歌声。


    阿缘:“……当然,有时候个别人的好心态也挺让外人困惑的。”


    周宛宁无言点头。


    告别阿缘,周宛宁钻进刘邦的房间,把巫蛊娃娃的身体塞回箱子里,他本人的意识又回到京城,开始准备晚上的托梦故事大纲。


    他一定要给韩信安排一次合理有效的心理治疗!


    入夜。


    左边枕头边躺着奶牛,脚下趴着桃花,周宛宁在一堆热烘烘毛茸茸的环绕下终于睡着了。


    一小阵的混沌后,他的意识回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边。


    此时应该正值冬季,地上倒是瞧不见什么积雪,只有大片大片的黄草,大概是在南方。


    河边,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年纪的男子缩在岸上,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脚边是一根粗糙的钓竿。寒风吹得他打哆嗦,但他的鱼篓里还是空空如也。


    周宛宁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看。


    过了一会儿,男子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鱼线扯了回来,钩子上什么都没了,鱼还是没有钓到。


    他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发现有个人一样,转头去看周宛宁。


    周宛宁低头看着年少的韩信,看他被冷风也吹得同样泛起一层病态红色的脸。


    韩信不认识他,不太高兴地问:“你干嘛?”


    周宛宁走到他旁边坐下,说:“我喜欢看人钓鱼。”


    韩信“哼”了一声,嘟囔:“越看我越钓不上来。”


    周宛宁问他:“你钓鱼是为什么?”


    韩信的语气还是不太好:“还能干什么,吃啊。我又不是姜尚那样的人物,钓钓鱼就有周文王来找我。要是钓不上来鱼,我真的要饿到去修仙了。”


    他又很珍惜地从自己的一团碎肉鱼饵中捏了一些挂在钩上,重新甩竿,继续等待。


    周宛宁抱着膝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周文王真的来找你,问你如何能够平定天下,你会跟他走吗?”


    韩信闻言,倒是笑了:“谁能忍住不走呢?当然走啊。”


    周宛宁:“为什么?因为他能给你富贵权势,还是能让你创下功业?”


    韩信支着脑袋,懒洋洋地说:“因为他相信我有这个才能。淮阴城里头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然啦,他们都是庸人,庸人怎么可能看得出石中有玉呢?士为知己者死,谁要是能慧眼识英才,发现我是和氏璧那样的璞玉,我就誓死效忠他——不过最好还是能给我点富贵荣华享受一下,我是真的太饿了。”


    周宛宁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梦境里,平静的河边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韩信的潜意识察觉到有点古怪,他开始四下寻找刚才那个奇怪的陌生青年,隐隐中,远处却传来了宏大的乐声。


    那是他熟悉的宫廷之音,却绝不可能出现在淮阴的小河边。


    韩信茫然而立,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鼓乐齐鸣,薄雾中,越来越多的黑影开始出现了。


    一列一列的侍从举着仪仗与旗帜,护卫着正中的贵人而来——


    皇帝头戴冕旒,身着金绣华袍,从步辇上踩着脚凳而下,一步一步来到韩信面前。


    穿着单薄粗布衣服的韩信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茫然与荒谬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哪个皇帝?


    “韩信。”


    皇帝张开口,温声道:


    “朕需要你。”


    第182章


    李白哼着歌在擦剑。


    “吱嘎”一声,当铺的门开了,韩信像幽魂一样进来,然后熟练地一抬脚,把门又踢回去关上。


    李白抬眼一看,乐滋滋地打招呼:“哟,兵仙!今天这么巧让我们两个在店里遇上了,你也有委托啊?”


    韩信没精打采地说:“算是有吧。”


    李白“铛”地弹了一下剑身,侧耳听了听剑发出的嗡鸣,然后很快乐地问:“哎哎,你知道吗?有重量级人物来了!还有比我还后世的人!你猜猜看,我在后世的称号是什么?”


    韩信:“我没兴趣。别问我。”


    李白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说我叫‘诗仙’!嘿嘿,诗仙哦,诗仙!你是兵仙,我是诗仙,咱俩说不定也能成一对黄金搭档呢?”


    韩信面无表情:“不可能。”


    李白:“怎么不可能!要是你提起精神,咱俩同心协力破贼,区区金狗在你我面前都撑不过一个回合!”


    韩信早就明白和李白聊起天那就没完了,他闭上嘴巴不再接下茬,只是闷头去上楼梯。


    来到二楼,范蠡在看书。看到韩信与李白一前一后地进门,他笑道:“这是又被缠上了吗?”


    韩信闷闷地说:“甩不掉他。”


    李白:“是你孤僻!”


    韩信没搭理李白,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范蠡面前,认真地说:“我想请陶朱公为我解梦。”


    范蠡放下书,有些意外:“解梦?你做什么梦了,噩梦吗?”


    韩信说:“美梦。”


    李白也悄悄凑在旁边听,眼睛放着光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又强忍着没马上开口。


    范蠡左手手心向上,拇指抵上了食指的指腹,先做出了掐算小六壬的起手式,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都梦见了什么?”


    韩信犹疑道:“我梦见……梦见自己依旧落魄,在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周文王对待姜尚那样对待我,结果就突然出现了盛大的仪仗,一个陌生的皇帝说赏识我的才华,想要我帮助他成就大业……”


    李白在旁边已经听得如痴如醉了:“哇……好美的梦……天啊……”


    范蠡问李白:“你之前不是跟小韩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吗?”


    李白振振有词:“那能一样吗!皇帝和皇帝之间也有差别的呀!太宗陛下要是叫我给他牵马,我何止折腰,我折根手指都乐意——当然了,最好是左手的,也最好是小指。”


    韩信冷笑一声:“什么皇帝,都是一样的。”


    李白辩驳:“不一样的。太宗陛下他不一样!”


    韩信:“就是一样的。”


    李白提高音量:“你都没见过我们太宗陛下,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要污蔑他!太宗陛下从来不杀功臣!”


    韩信翻白眼:“你个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的傻瓜,你懂什么皇帝。”


    李白勃然大怒,拔剑而起:“你辱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能忍胯下之辱的人!过来,跟我比划比划!”


    范蠡不知道多少次调停:“行了,伤人的要负责付药钱,你俩谁出得起?”


    李白“锵”地将剑归鞘,对韩信指指点点:“我不是缺钱,我就是想放你一马。下次你要是再口出恶语,甚至中伤太宗陛下,我就要写一首诗骂你,然后让这首诗流传千古——你还不知道呢吧?我死后一千多年了,天下人还是在传颂我的诗!我是诗仙,知道不!”


    韩信都懒得理他。


    范蠡说:“太白,坐下。”


    李白坐下了。


    范蠡朝向韩信,语重心长道:“我觉得,这个梦未必有什么预兆,或许只是你内心的渴望变成了梦,让你好认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韩信断然否认:“我没有想要皇帝来请我。”


    李白在旁边幽幽冒出一句:“撒谎……撒谎……撒谎……谎……”


    韩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李白:“你就不能哪怕闭嘴一炷香的时间吗?”


    李白又人工做出了回声效果:“尽量……尽量……尽量……量……”


    范蠡不为所动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梦里的那个皇帝,你真的不认识吗?”


    韩信努力回忆了一番,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他……我……我没见过他,但他似乎长得很……”


    李白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很奇特,对不对?隆准而龙颜的那种!”


    韩信特别努力让自己做到充耳不闻:“很熟悉,对,我想起来了,他像吕雉。”


    李白倒是惊讶了:“什么呀,你怎么会幻想刘盈来接你呢?你这幻想也太降级太多了吧!”


    韩信:“我认识刘盈!我知道刘盈长什么样!他不是刘盈!”


    范蠡看起来却若有所思。


    韩信观察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问:“陶朱公解出来什么了?”


    范蠡微微一笑,说:“我收回先前的话,你的这个梦或许真的是个预兆。”


    韩信:“怎么说?”


    范蠡道:“你们可知,当今大夏太后其实就是吕雉?而大夏的皇帝是吕雉的亲子。你梦到的,极有可能就是他。”


    韩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茫然表情:“啊?”


    李白却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追着问起来:“吕雉?真的假的呀,哇!之前我只听说大夏太后姓吕,没想到她就是吕雉哎!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怪不得她能保着五皇子登基呢——对手太强了,太宗陛下这次竟然都没当上皇帝!那先帝是谁,你打听到了吗?”


    范蠡:“没有哦。”


    韩信追问:“先帝——我听说——我听说大夏先帝的谥号是‘灵’,那,大夏先帝应该不是……应该……会不会是?”


    范蠡问:“是谁?”


    韩信:“…………”


    李白也煽风点火:“你不说明白,我们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谁呢?”


    韩信猛地起身:“我走了!多谢陶朱公为我解梦!”


    李白笑嘻嘻地跟范蠡也告了别,追在韩信后面说:“你去哪儿呀!哎哎,咱俩好久没碰上了,我正好新接了个超级超级大的大单子,定金特别多,我请你喝酒啊!”


    韩信恨不得从楼梯上滑下去:“不!”


    他的逃亡计划并没有成功,因为李白的身法实在太厉害了——他的一步下楼法压根儿不是吹嘘,他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后脚快被李白撵上的时候,前脚当铺的门又打开了。


    进来的还是熟人,辛弃疾和阿缘。


    见到韩信,辛弃疾还挺高兴地打了声招呼:“淮阴侯!”


    看到韩信后面的李白,辛弃疾的声音瞬间变尖:“太白兄!我,我来了!”


    阿缘的声音也变尖了:“我,我也来了!”


    韩信紧急止步,李白就顺势凑上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打招呼:“幼安!阿缘!你们介不介意我带淮阴侯跟咱们一起吃饭去啊?”


    辛弃疾笑得都露出了牙龈:“不介意,不介意。”


    阿缘更是眼巴巴盯着李白:“不介意,不介意。”


    韩信:“我介意!”


    李白强行勾着他往外走:“我们一会儿边喝酒边作诗,幼安还要给我背诵后世的名篇呢,这么好的机会你错过了就没有了——走,上车!”


    在把韩信塞进马车的时候还是经历了一番搏斗的,李白在前头努力擒拿韩信,辛弃疾就在后面小声问阿缘:


    “你之前不认识太白吗?”


    阿缘的脸红扑扑地说:“不认识。我上次跑商来辽阳城的时候,太白还没加入当铺呢。”


    辛弃疾语气缥缈:“没想到我也有能和太白一起饮酒作诗的一天……”


    阿缘也露出梦幻的表情:“没想到我也有能看着诗仙饮酒作诗的一天……”


    辛弃疾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诗仙的?”


    阿缘迅速板起脸:“我记得你说过。”


    辛弃疾:“我说过吗?”


    阿缘:“说过的,你忘了。”


    辛弃疾:“你又不了解他,你为什么因为见到太白这么激动?”


    阿缘:“因为我太爱文学了。”


    辛弃疾怀疑地眯起眼睛:“真的吗……”


    阿缘面色镇定:“真的。”


    辛弃疾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阿缘,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缘的肩膀。


    算了,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要和李白一起喝酒作诗重要!


    已经被塞进马车的韩信:…………


    谁能懂他现在的绝望?


    入夜。


    马车停在了微缩淮阴侯府门口,韩信打着晃从车上下来,辛弃疾紧接一步下车,搀住他,问:“没事吧?你还能走吗?”


    韩信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我送你进屋吧!”


    韩信还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你自己一个人不能——”


    韩信“哇”地就吐了。


    最后辛弃疾和唯一没有喝酒的阿缘一起把韩信搬进了他家,帮忙给他外套脱了,鞋袜脱了,塞进被窝,才又一起上车返程。


    韩信头一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韩信,喂,韩信!”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淮阴城。


    韩信低头看去,他还是穿着年少时别无选择的那套粗布旧衣,腰间是他视若珍宝的长剑,脚上是已经有些破烂的麻鞋。


    正呼唤他的是个屠户。韩信记得他,这人总喜欢嘲笑自己。每次韩信从紧巴巴的余钱里掏出一些来他这里买别人不要的下水,都要遭受一遍羞辱。不过韩信也每次都选择了忍耐,因为他需要肉,在他成就大业之前,他不能把自己饿死。


    屠户拎起一截没处理干净的猪肠,嘲笑地问他:“这个你还要吗,啊?不要的话我就扔去喂狗了!”


    韩信现在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羞耻了。他发现自己正平心静气地打量着屠户,因为他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这个屠户需要匍匐着才能拜见的王侯,他没有任何必要与这样轻贱又恶愚的人计较。


    可是……


    韩信手按着剑柄,转头看向淮阴城熟悉的街道。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明明身负旷世之才,他为什么依旧贫困潦倒,连一双好鞋都穿不起?


    “你忘了?你是个罪人,是陛下开恩饶了你一命!”


    屠户高声叫道,又一抬手,“啪”一声,那截腥臭的猪肠就这样被摔在韩信脚边。


    “有才能又怎样?无人愿意用你!你就继续在淮阴遭人轻贱吧!”


    韩信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可他发现自己拔不出剑。


    就算杀了这屠户又如何呢?


    他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


    他甚至能与刘项三分天下,但他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


    熟悉黏稠的窒息感慢慢攀上韩信的脖子,他想呼吸,可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屠宰臭气。


    天下,究竟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主君,能够……


    “铛——”


    “铛——”


    雾又出现了。


    恢弘的礼乐声旋律变了变,是韩信从未听过的曲调。


    和上一个梦一样,华贵的仪仗降临在了淮阴城,穿着冕袍的年轻皇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他下了步辇,一步一步来到韩信面前。


    地上还有从屠宰铺子里流出来的污水,皇帝的金缕皂靴就这样踩进了污水中,可他丝毫不介意,和上一个梦一样,恳切地握住了韩信的手。


    “朕需要你。”


    韩信张了张口,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句子:


    “……为什么?”


    年轻的皇帝毫不犹豫道:“因为你是韩信,上下五千年,只有你一个韩信。”


    韩信的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五千年……?


    他茫然地问:“你要我去做什么呢?”


    年轻的皇帝说:“做你最擅长的事,去做让天下人都能仰望你,敬仰你的伟业。”


    韩信慢慢地使力,想把手从皇帝那里抽出:“不……不。我已经做过了。我……我不想再做了。”


    皇帝用了力气,紧紧攥住他的手,坚定道:“朕不会强迫你,但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拜托了,韩信。”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你真的不想吗?”


    韩信许久不能言语。


    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问:


    “你和吕雉是什么关系?”


    皇帝说:“她是我娘。”


    韩信怀疑地挑起眉毛:“不对,你不是刘盈。”


    皇帝承认:“我不是刘盈,我也不是刘邦。我只是我而已。”


    “我不求你能立刻信任我,我明白这很难。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来了解一下我。了解一下就好。请给我这个机会吧。”


    第183章


    韩信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又不傻,当一只猫妖、一群汉使还有接二连三的怪梦都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这是有人在针对他。


    但这种情况实在是超出韩信的认知。


    上辈子,大汉宣传队开足马力说什么“刘邦的面相好得不得了”、“刘邦是他妈妈感而受孕生的”、“刘邦头顶有云气,吕雉通过看云的位置去芒砀山送饭”、“刘邦一人终结白蛇传”,就是为了证明天命在汉。


    可韩信却知道,什么天命,那都是他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难道项羽就没有天命吗?项羽身上的异象也不少!


    就问哪个正常人能举鼎的!


    但韩信没见过刘邦头顶的云,没见过那条白蛇,他却实打实见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猫,还有那些栩栩如生的梦。


    他总梦见那个长得极像吕雉的小皇帝。


    他以一种旁人围观的视角亲眼看到了一些属于小皇帝的成长碎片。他看着坐在高脚婴儿座椅里的婴儿笨拙地念出吕雉手中字卡上的词语,看着他“咚咚咚咚”一步一步扶着墙慢走;


    婴儿慢慢长成孩童,韩信又看他跟着哥哥们欢笑着出游,在学堂里鼻尖冒汗地完成随堂测验,笨拙地骑马,踢蹴鞠,在御花园中跑来跑去玩弹弓比赛……


    因此,韩信也越发确定他梦里的人就是大夏的皇帝了。


    “我为什么总是梦到他呢?你说,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当铺里,韩信抱着脑袋碎碎念,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正“叮当”用小锤子微调器械的匠人。


    身形高大的匠人语气不太好地说:“我怎么知道世界上有没有鬼神!”


    韩信:“你不是说什么‘天志明鬼’吗?”


    匠人对他翻了个白眼:“我那是为了让公卿贵族有所收敛,叫他们知道有鬼神能赏罚善恶,别一天天的净做些烂事!”


    韩信锲而不舍地问:“那就是没有咯?”


    匠人:“我既不能证明鬼神存在,也不能证伪。世间一切新理论和新概念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你在这方面有一定的思维雏形,但还是没有经过成体系的训练。我建议你可以去看看夏人编的《自然》杂志。”


    韩信茫然地问:“什么?”


    匠人说:“《自然》杂志,周宛宁主编的那个。虽然刊行数量不少,但夏金之间书籍是禁运的,我花了大力气也就收藏了三本,每本上的每篇文章都令我受益匪浅。你想看的话可以拿去抄一份,但我不会把原版给你的。”


    韩信:…………


    韩信抱住脑袋:“周宛宁周宛宁周宛宁,怎么又是周宛宁!”


    匠人放下锤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物质的存在是不以你的意识为转移的,除非你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改造物质。这也是《自然》上一篇文章的观点,作者王介甫是一名惊世大才,他的每篇文章都写得很好。”


    韩信对这个充满周宛宁的世界绝望了。


    张仪带着李白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相当热情地对已经在屋里的人打了招呼:


    “墨子,小韩,到得这么早?”


    “墨子!韩信——哎你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啊,比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太多!”


    韩信重新坐直了,不太高兴地板起脸:“前几天你把我灌成那样,我那天脸色更差!”


    李白:“谁叫你酒量那么差……”


    张仪赶紧中止两个人没有营养的争论,说:“关于三日后的大单子大委托,我们几个全部要参与。定金大家应该都已经收到了吧?”


    响起几声歪歪扭扭的:


    “收到……”


    “到手了。”


    “我这次真的打算存个定期!”


    张仪懒得评价李白屡败屡战的攒钱计划,他继续说:


    “完颜英举办赏佛宴,我的线人告诉我大彪已经收了请柬,确定三日后会参宴。我再重复一下当日我们的行动计划——”


    “赏佛宴当天,夏使参宴,他们寻找机会劝说大彪投降。若是失败,那就需要我们了。”


    “太白!”


    李白立即抬起头。


    张仪说:“你当日的身份是表演乐舞的伶人,提前一日你就要进入乐团,熟悉歌舞,然后在表演的时候伺机刺杀大彪。记住,可以重伤,不能致命!”


    李白笑道:“放心!跳舞和点到即止我都擅长!”


    张仪又转向韩信:“小韩,等太白刺杀之后,你与墨子就负责掩护太白撤离。完颜英目前所住别馆的平面图我稍后给你,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路线。”


    韩信点头。


    最后,张仪看向墨翟。


    “墨子……”


    墨翟很平静地接续他没说完的话:“我会持弩护送。”


    张仪:“麻烦你了。”


    墨翟叹了口气:“我的器具最终还是用在了攻伐上啊。”


    李白立即说:“武器无罪,有罪的是使用武器的人。世上永远不会缺拿武器的人,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拥有比敌人更强大的武器啊!”


    墨翟懒得跟他辩:“此事在《自然》的新年刊序言上也有提及,周宛宁说这就叫‘军备竞赛’。”


    韩信抬起一只手:“能不能不要再提周宛宁了?”


    李白一下子来了兴趣:“为什么呀?”


    韩信没搭理他,而是问张仪:“完颜英别馆的平面图呢?快拿给我。”


    李白一迭声地继续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样?你为什么不喜欢周宛宁啊?他人很好的!小辛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他们的皇帝善良聪慧爱惜民力听从劝谏完全不好女色也不放纵——”


    韩信忍无可忍,猛地站起:“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想奉他为主!皇帝我上辈子已经伺候够了!”


    墨翟有点意外:“……谁也没提到奉他为主的事啊。”


    韩信:…………


    张仪也小心地问:“你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和我一起南下去顺天府定居吗?”


    韩信:“我没有!”


    李白扭头问张仪:“啊?你要去顺天府定居?什么时候?”


    张仪快乐地答:“做完这一单,我就和夏使们一起南下。我的报酬是顺天府的一套房子~”


    李白羡慕得要命:“天啊,房子!京城房价多贵,夏使也太舍得花钱了……哦对,夏使是刘彻,他肯定舍得花钱。”


    韩信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刘彻?”


    李白就热心给他科普:“对啊!你不知道吗?哎呦我应该给你讲过的吧,就是汉武帝!你们汉朝的第……第七个皇帝吧,对吗?”


    韩信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坏了:“来的竟然还是汉帝!刘盈那样的人都能把皇位传下去?”


    李白:“不是啊,刘彻不是刘盈的后代。刘盈后代死光了。”


    韩信:?


    韩信盯着李白看了一会儿,李白就无辜地与他对视。


    韩信缓缓问:“你不是在骗我吧?”


    李白:“骗你干什么,来自比你更晚的后世的人不少,我要是撒谎,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拆穿吗?”


    韩信环抱双臂,突然冷笑了一声。


    “她替太子机关算尽,结局竟然是绝嗣!”


    李白很有经验地安慰他:“哎呀,都过去啦。你看我,一点也没有因为上辈子的事难受!一点也没有时间为穷死的李白哀悼,现在来到你面前的是——乐观但无情的诗仙杀手,李白二世!


    韩信:…………


    韩信:“能拥有你这样的心态也是一种天赋,真的。”


    墨翟也听说过一些韩信前世的遭遇,他也有些苍白地抬手去拍拍韩信的背:


    “前尘往事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了,既然能第二次拥有生命,那我们都该好好珍惜,不是吗?想想看,我们可以拥有更长的时间钻研我们热爱的东西,甚至还能了解更多新奇事物,这不是上天的恩赐吗?”


    韩信:“我又不喜欢成天拿个球扔到水里看能不能飘起来!”


    墨翟:“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重复浮力实验!”


    张仪赶紧去把完颜英别馆的平面图拿出来交给韩信,说:“走吧走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别想太多,无论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南下,等到任务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讨论……”


    虽然他也很想看韩信和刘邦狭路相逢的乐子,但要是因为韩信目前明显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导致任务失败,那他在京城的大房子还有豪车美婢就全部飞飞了!


    韩信沉着脸欲要离开,当铺二楼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


    众人动作十分一致地抬头看向了楼梯。


    范蠡出现在了楼梯口,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白鸟,手中拿着一张纸卷,面露凝重之色。


    “重要情报。”他说,“三日前,大名府出兵了,直指锦州城。”


    一时间,少伯当铺内众人神色纷乱。


    李白面露喜色,张仪若有所思,墨翟面沉如水。


    韩信却茫茫然,一时失语。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心头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冲动:


    他想看舆图。


    百里之外,锦州城。


    李斯站在城墙上,他眺望着城外漫天的烟尘,耳边是金兵粗暴的指挥:


    “这里也要布上防守的兵力!还要有人看着——喂,你!说你呢!城门吏,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给我把所有大门小门都看紧了,知道了吗!”


    李斯收回望向逼近的大夏军队的目光,平静道:


    “知道了。”


    第184章


    热气球升起来了。


    锦州城陷入了短暂的骚动,城内只要能行走的人都跑出了门,抬着头,望着天,用有些呆滞又恐惧的神情看向那个和指腹差不多大的鲜红气球。


    “那是什么?”


    “是夏人的妖法……”


    城墙上,弓手开始零散地对着热气球发射箭矢,可没有哪怕一支能擦到热气球的边。


    “射不中,太高了!”


    “除非能砍断绳子……”


    李斯也身处这些仰望着热气球的守军之中。


    他的心情要比那些拿热气球毫无办法的守军平静许多,因为他大致了解热气球的原理。


    先前王山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走私商队用来盈利的重要业务就是走私书籍。夏金之间是严禁书籍通关的,但王山总是能想办法把书籍夹带进来,因为一本珍贵的书就能在金国卖上天价,而阿缘会偷偷把他们带来的书借给李斯看。


    辽阳城有个客户一直孜孜不倦地订购大夏皇帝主编的《自然》杂志,每一次王山都会给他带,但绝大多数都在半路被查缴出来了。


    李斯不太能读懂《自然》上的文章,但他每次也都要翻翻没被查缴的《自然》,还会在同事把书册烧毁之前用钱赎买回一些,带到他自己家去偷偷看。


    无他,《自然》杂志每一期都有序言。虽然正刊里的文章李斯读不懂——尤其是化学论文,李斯硬着头皮逼自己读过,除了头疼他没有其他收获——但是序言都是由大夏的知名大儒撰写,皇帝周宛宁也会偶尔贡献一两篇。


    序言的内容就更务虚一些,大多数时候是在讨论大夏的政策,或是鼓励科研人员和普通民众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李斯也能从中挖出许多他关心的线索。


    大夏用来研究这类器物机械的机构叫“天工司”,天工司的主管名为诸葛亮,众人称为“国师”,领正一品俸禄。诸葛亮的地位超然,其他人在序言中提及他时都恭谨万分,甚至暗含崇拜之意。


    诸葛亮亲自撰写的序言文采也相当好,隽永恳切,经常谆谆教导读者认真学习,而且每次都会附一个简便易操作的小科学实验方法,颇有启发效果。


    李斯比较喜欢读皇帝周宛宁本人的序言,据阿缘说,每次周宛宁撰写序言的那一期杂志也都是卖得最好的。


    不光是因为周宛宁皇帝的身份,也因为周宛宁喜欢用白话写作。


    用白话写作这件事私下里肯定是会被士子嘲笑的——但《自然》杂志内的文章中用白话写作的比例并不低,李斯甚至相当感谢每一个用白话写作的作者。


    因为只有用白话写的论文,他读懂的概率才更大一些。


    周宛宁用白话写的序言很没有皇帝的架子,除了自称“朕”以外,他讨论的问题都相当贴近生活。


    有一期新年特刊,他就用相当清晰的白话详尽解释了热气球的原理,并一次性讲明白了“密度”、“空气加热后膨胀”等概念。


    更重要的是,周宛宁直接向所有读者描绘了一个十分美好的蓝图:


    如果物理学、材料学、空气动力学等学科继续发展,等人类能制作出燃烧效率更高的燃料,更加坚固轻薄的钢铁,那么人类就可以乘坐着钢铸似鸟一样的器具在天空飞翔,又可以搭乘如更大号烟花筒一样的火箭抵达月球。


    即便在我们这一代无法实现,但只要子子孙孙继续研究不辍,终有那九天揽月的一日。


    同时,周宛宁也预言了科学发展所带来的军事武器升级,他认为科技外溢是不可避免的,周边国家也会为了应对大夏的武器而开始重视研发,这就叫“军备竞赛”。


    他倒是对军备竞赛保持乐观态度,周宛宁安慰读者,说只要大夏继续重视科学文化教育,持续对天工司这样的科研部门投入资金,鼓励发明创造,大夏就能一直保持科技的领先。


    那一期新年特刊给李斯读得罕见热血沸腾起来,他还根据那本杂志给出的方法自己偷偷做了一个纸质的小热气球,并且试飞成功。只是飞到树顶那么高的时候小气球就自燃解体了,好在没烧着树。


    有一次《自然》请来了大夏的秦王周承璋来撰写序言,他写的内容就平实许多。


    他只是简单讲了讲科学发展在顺天府断案中的应用,比如痕迹检验和法医学等等,然后在文章末尾再一次警告读者不要违法乱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科技进步会帮助顺天府越来越快破案云云。


    李斯还是认出来了。


    他把那本秦王撰写序言的《自然》买了下来,没事的时候会翻来看看。


    有时候,李斯会想,他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做皇帝,但看起来找到了一样依旧能让他乐在其中的工作。


    他和周宛宁会相处得宜吗?


    周宛宁会为难他、忌惮他吗?


    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等天下归于一统,李斯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上一匹好马,走上几个月,去到京城,去到顺天府,远远地看上一眼……


    远处,鲜红的热气球又慢慢落下来了。


    李斯收回目光,继续拖着守城的器械走向下一个哨岗,同时把城防部署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些。


    热气球落地的地方,军中的飞天尉从筐中翻出来,也交出了在天上侦查绘制的锦州城示意图。


    李世民早就在热气球落地的地方等待许久,要不是身边人拦着,他自己都想直接坐着热气球上去了。


    他接过侦查示意图,又把飞天尉叫到身边,问:“辽阳方向有增援吗?”


    飞天尉说:“没有看到,但隐约能瞧见宋王殿下切断道路的队伍,辽阳那边应该过不来。”


    李世民又问:“城墙上的守军集中在哪个门?”


    飞天尉:“集中在西面!”


    李世民笑了一声:“锦州城的主官是个外行。最该守的南面他们是一点也不在意……舰队开到哪儿了?”


    副官答道:“今日就能登陆!”


    飞天尉也说:“气球上已经能目视到舰队了,距离海岸线大概还有一百里。”


    副官迅速计算:“大约还需要两个时辰。”


    李世民点头:“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发起总攻!我们再去炮手那儿看一眼。”


    路过飞天尉的时候,李世民也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过一个时辰再上去看一眼,确定舰队的位置,锦州城防的情况我们更务必要掌握详尽。”


    飞天尉立即行礼:“得令!”


    李世民又去检视了火炮的列装情况,确定总攻的第一时间就能打到锦州城墙。


    锦州是辽东的咽喉要道,锦州的南边就是辽东湾,要是想从南到北进攻金国,就必须先拿下锦州,常规的路线也就是从锦州城西进攻。


    至于为什么锦州守军在南边的部署薄弱,倒也不怪他们,主要是锦州南边就是大海。


    海风带着咸味,李世民回到营帐前先爬梯子到瞭望塔上亲自观察了一下情况。


    他拿着望远镜,先向大军来处望了望。放下望远镜后,李世民伸手指向西边一个隐约能见到房屋与炊烟的聚落,笑着问副官:“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副官说:“塔山。”


    李世民道:“原来那里就是塔山!那个镇有什么特别的吗?”


    副官露出有些困惑和为难的神色,语塞:“这……”


    李世民说:“倒也没什么,就是小宁跟我说‘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还叫我带些纪念品给他,所以我有些疑惑。”


    副官迅速摆出端正的神态:“原来是陛下的口谕!那这塔山必定有些寻常人不知道的典故。”


    李世民又举起望远镜向辽东湾方向望了望,在西边,他又看见一座稍大的岛屿。


    他随口问副官:“你可知道那座岛叫什么?”


    副官说:“当地人叫做大海山。”


    李世民大笑起来,告诉他:“那叫桃花岛!古时候辽东有个古国,叫做燕国。燕国的太子派人刺杀秦王不成,秦王发兵灭燕,燕太子就躲到了这座岛上,见岛上桃花繁盛,就起名叫桃花岛。”


    副官懵了。


    这是哪段历史,晋王怎么又开始虚构了!


    李世民拿出木牌,对着塔山还有桃花岛的方向又拍了几张,发到了鹏举传书大群中。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塔山。@周宛宁]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桃花岛。@嬴政]


    周宛宁:[原来这里就是塔山。]


    李世民:[是的!总攻在两个时辰后开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打下锦州了。]


    嬴政:[你攻城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要活的李斯。]


    李世民:[这个……我尽量吧,主要是刀剑无眼。事先问一下,你接受缺胳膊少腿的吗?]


    嬴政:[不太好,但也能接受。]


    李世民:[了解!]


    周宛宁:[@刘彻,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刘彻:[在准备赴宴,我们结识了金狗的魏王完颜英,他组了一个‘赏佛宴’,会请大彪。宴席上我会找机会和大彪接触。]


    周宛宁:[万事小心,你们的安危是第一重要的。]


    刘彻:[好着呢。李白会在宴席上保护我们。]


    张居正:[你们不能给李白送一块木牌吗?]


    王安石:[请给李白送一块木牌。]


    朱棣:[李白……李白……]


    辛弃疾:[嘿嘿,太白人很好,我请他还有韩信喝了酒,太白还给我送了一首诗。]


    张居正:[真不错啊,真不错啊。]


    王安石:[为什么不趁喝酒的机会给李白送木牌?]


    刘彻:[李白话多,我怕他在得到木牌之后把群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辛弃疾:[是的,话很多,相当之多。]


    周宛宁:[比我义父还多吗?]


    辛弃疾:[嗯!]


    周宛宁:[那确实非常多了!]


    刘彻:[而且我许诺张仪,要给他送一套顺天府周围的宅邸,他目前还不知道住在顺天府附近会发生什么,为了保守秘密,我暂时不会给辽阳城的人发木牌。]


    嬴政:[正确的。先把人扣到京城再说。]


    周宛宁:[听起来像拐卖……]


    刘彻:[这怎么能叫拐卖!他是自愿南下的!我只是没告诉他顺天府尹是谁而已,而且就算告诉了他也不知道!]


    嬴政:[就是。]


    王安石:[不提那些,先把李白给你的诗念给我们听一听。@辛弃疾]


    辛弃疾:[好的好的。]


    周宛宁:[全体欣赏诗朗诵!!!]


    群里在进行快乐的诗词联欢会,李世民从瞭望塔上爬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说:“备船,我要去城南,与舰队一同进攻。”


    两个时辰后。


    辽东湾。


    舰队放下登陆艇,一船一船的援军开始向着锦州城进发。


    营地中,李世民下令:“总攻开始,开炮!”


    天地在刹那间只余天雷震响般的热武器咆哮。


    古老的医巫闾山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无数飞鸟惊起,而锦州的城墙震颤着摇晃,发出碎裂的不祥响动。


    惊恐的叫声不止在城内响起,城墙上也多是被炮火吓得呆立不动的金兵。


    督战队只能拿起刀,逼着守军和民夫回到哨岗:


    “守住!守住!拿着沙袋去把缺口堵起来!快!谁敢往回跑,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


    “你!”


    城南墙根下,李斯被一个披甲的金人叫住,粗暴命令道:“上去!去扛沙袋!”


    李斯解释:“我是负责城西清点物资的吏,我过来送表……”


    金人马上把刀举起来了:“哪那么多废话!”


    李斯如愿以偿地迅速去扛沙袋了。


    扛起沙袋,他先是上了一次城墙。


    城墙下,到处都是奔跑呼喝的金兵、被驱赶着填补城墙裂缝的民夫,更多的是被炮声震得失神瘫坐、乃至七窍流血的人。


    李斯混到民夫中,躲开崩裂砸下的城墙砖块,沿阶梯向上,很快就来到城墙顶端,看到了令他心头狂喜的景象:


    辽东湾的海面上已经铺开了三艘巨大的战船,无数艘满载夏军的冲锋小舟正向着海岸线划来。


    已经登陆的夏军并没有直接冲杀至锦州城下,他们在岸上开始布设阵地,从小舟上搬下火炮,就地开始对锦州城墙狂轰滥炸。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头,李斯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迅速卧倒并捂住耳朵,饶是如此,他也感觉头脑一片嗡鸣。


    守军已经完全乱了。


    李斯匍匐着来到一具被震死的金军尸体边,借着破碎砖石的掩护,李斯扒下他的头盔皮甲,挎上长刀,背上弓矢,然后匆匆向着城墙下跑去。


    他的目标是城门。


    炮火越来越密集,李斯跑跑停停,躲过督战队,杀死想要拦截他的金兵,距离城门也越来越近。


    好消息,守城门的金兵不多。城南本就防守薄弱,现在增援还没到,而原有的守军也被炮震死震伤大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把守城门的金兵还未喊出第二句质问,喉头就瞬间中了一箭,喷着血沫子仰面倒下。


    李斯迅速换上第二支箭,弯弓再射。


    他可不是什么只知道坐办公室的文员!


    “这里有叛徒!这里有——”


    李斯见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用弓,他就拔出长刀,抬手便劈。


    城门异样的情况吸引了其余守军的注意,李斯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他闷头向前冲去,硬生生用肩膀接了对面一记挥砍,而他的长刀也没入金兵的肚腹。


    城门闩……城门闩……


    “拦住他!”


    “张弓!张弓!”


    李斯咬着牙,忍痛将刚才被他砍死的金兵背到背上,然后拖着尸体去抬城门闩。


    “咻!”


    身后的金军开始射箭了,背在背上的尸体替李斯中箭,很快就成了刺猬。


    李斯被砍伤肩膀的那条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但他一点不敢停顿,迅速从怀里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和滑轮拿出来,将他先前日日夜夜打磨出来的省力工具套到城门闩上,然后拽着绳索开始拔。


    城门闩开始缓慢移动。


    血从肩膀伤处淋漓浸透了半边身子的衣服,身后金兵的喊声也越来越近。李斯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惜力。


    “轰!”


    终于,城门闩的半边被抽了出来,城门再无阻碍。


    李斯奋力向内拉动城门。


    金兵冲了上来。刀尖向着李斯毫不犹豫地砍下,谁料李斯踩在血水上反而脚下一滑,他跌坐在地,而金兵的这一击落了空。


    金兵还要再砍,李斯本能抬手要挡,近在咫尺的城门上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撞木。


    李斯与金兵同时回头,两扇城门之间已经透出了一缕明亮的光。


    “轰!!!”


    李斯马上向后退却,与此同时,一根巨大的撞木也直接穿门而过,把金兵给顶飞了。


    “众将听令,随我破城!杀!!!”


    李斯贴在城门的甬道边,眼睁睁看着一名银甲银盔的小将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他的刀平等地挥向所有金兵,在他身后,夏军如潮水般涌入,呐喊:


    “天策上将在此!”


    “天策上将在此!”


    李斯已经累极,因为他和金人迥然不同的发型,夏军没有伤他。


    他移动到城内的城墙根下,无力地瘫坐到金兵尸体间,用还使得上力气的手撕下一条布,想给自己流血的肩膀捆一捆。


    这时候,一匹马停在了李斯面前,一杆枪指向了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


    李斯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马上人的面孔,但通过服饰,他认出这是一名夏军的将领。


    他干涩地答:“别杀我……别杀我……刚才,是我开的城门……”


    那将领把枪尖向后收了收,笑道:“原来是你。既然如此,我要给你记功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说:“李斯。”


    马上将领讶异道:“啊?!你——哎呀!”


    枪尖快如闪电般地刺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李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枪戳着皮甲挑了起来。


    马上将领力大无比,他就这样把李斯从地上挑起,然后一把揪住后衣领,将李斯提到了他的马背上。


    这时候,李斯也看清了这名将领的脸。


    他有一张过分年轻,但俊逸非凡的脸,顾盼神飞间,小将笑着对他说: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没有缺胳膊少腿,活着,哈哈!走吧,我领你去把肩膀治一下,然后马上坐第一趟海船回京城!”


    第185章


    李斯坐在临时医院的处置区。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根细针,细针连着一段金属做的管子,尽头是一只柔软的皮球一样的水囊。李斯已经读完了水囊包装上的文字,得知水囊里装的是“生理盐水”。


    一道道白布帘隔开床铺,伤兵有的在小声哼唧,有的在大声叫唤,时不时还有医生和护士的吼声:


    “别动!你动来动去的我们怎么给你消毒?”


    “打个针跟要害你似的!”


    一个穿着白袍、头戴白帽的医生突然掀开了帘子,他和其他所有医生护士一样都戴着口罩。在他身后,是个同样打扮的青年,眉眼看起来相当眼熟。


    李斯马上就认出来,在医生后面的就是抓他上马的那名年轻小将。


    “你——”


    年轻小将看起来也不太习惯口罩,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整张俊逸的面孔,笑说:“我来看看你,问问病情。”


    医生立刻出声阻止:“殿下,在医院要把口罩戴好!临时医院里患者密度太高,病菌——”


    被称作“殿下”的小将就像做错事一样又把口罩拉上了,嘟嘟囔囔:“好的。就是闷……”


    医生安慰道:“我们也都觉得闷,但这是为了殿下和患者彼此的安全着想。”


    李斯反应过来,他看向小将,问:“你是晋王还是宋王?”


    小将又笑了,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弯起来:“我是天策上将,你说我是谁?”


    李斯警惕起来:“天策上将,攻取安南的晋王……晋王殿下也认得我吗?”


    李世民:“当然了!你很有名,最近我都会讲你的地狱笑话了。”


    李斯:?


    李世民又去瞧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病历卡片:


    “李斯,男,二十岁,左肩刀砍伤,已经经过简单止血包扎处理……医生,他这个严重吗?”


    医生说:“已经给他补完一袋液体了,目前看情况还算稳定,一会儿手术室空出来就把他推进去处理一下肩伤。”


    李斯对这些一身白的医生有点微妙的畏惧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他被李世民塞到这里来,他的心情反而要比之前更紧张些。


    李斯赶紧问:“手术?手术是干什么?”


    医生:“给你把肉缝起来。”


    李斯瞪大眼睛:“缝?!”


    《自然》杂志上没提过夏人会缝人肉啊!


    李世民安慰他:“放心,我们大夏医疗发展得可好了,我们带来的军医都是在首都医学院经过严格培训,里头还有一些十年前就在文终堂受训的老资格。我们玄甲军的病死率现在非常低,伤员都能得到很好的救助。”


    这时候,李斯想起李世民把他挑上马时说的话: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


    不对……不对……事情非常不对……


    李斯这时候已经恐惧压倒一切了,他嘴唇的颜色又开始发白,带着轻微的颤抖问李世民:


    “听,听说,你和,秦王殿下,一母同胞……”


    李世民痛快承认:“对啊。等你动完手术,我就送你回京城见大哥。”


    李斯感觉自己的猜测正逐步被印证:“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世民并不想暴露使团的存在,就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京城有神仙,算出来的。”


    李斯:???


    啥玩意儿,神仙?


    上辈子的记忆开始疯狂地攻击李斯!!!


    李斯:“陛,陛下求仙真的成功了?!”


    李世民这回说了实话:“没有,不过他正在努力。”


    医生正按着李斯的脉观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结果他只觉得脉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他不得不告诉李世民:“殿下,你出去吧,你在这儿他快吓死了。”


    李世民有点惊奇:“咦,你害怕什么?我长得很可怕吗?大家都说我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哎!虽然过些年我可能会长得比较有威严,但我现在还是非常——”


    李斯干脆眼睛一闭,向后一躺。


    李世民:啧。


    他只好拿出木牌又对着躺平装死的李斯拍了几张,掀起帘子又出去了。


    离开临时医院时,他还特意嘱咐这里的负责人:“把那个李斯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跑掉。”


    负责人:“是!”


    出了临时医院,李世民终于扯掉口罩帽子,大口大口地深吸气。


    锦州城内的空气里还是有些淡淡的硝烟味儿,城中正在戒严,街上还有兵士在押解金兵俘虏。


    李世民走向被征用做临时指挥部的官署,他的副官也立即跟了上来。


    “宋王到哪里了?”


    “回殿下,在渡辽水。”


    “那就是快到辽阳了。辽阳方面有援军吗?”


    “没有,我们进军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笑了一下:“看起来暂时一切顺利。你去盯一下舰队的补给,如果物资出现缺口,马上向大名府发报。”


    安排完工作,李世民就开始往群里发李斯的照片。


    李世民:[李斯正脸照][李斯全身照]


    李世民:[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肩膀的伤是金狗砍的。预计今明两天给他做一下肩膀的手术,最迟大后天把他送上船回京城。@嬴政]


    李世民:[不得不说李斯确实厉害,他帮忙打开了城门,战场起义是要受表彰的。我会上表给他请赏,这个你就不要跟我争啦,大哥。]


    嬴政:[谢谢。]


    嬴政:[确实是他。]


    嬴政:[我已经给他腾出员工宿舍了。]


    萧何:[等他到了顺天府,我可以拜访一下李斯吗?]


    嬴政:[欢迎进行工作交流。]


    嬴政:[对了,给他发木牌。@李世民]


    李世民:[对哦,这我倒忘了。]


    李世民:[不过今天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医生说他脉象不对,我怕他看了群里的消息影响恢复啊。]


    嬴政:[的确。]


    嬴政:[@岳飞(管理员),鹏举,请约束群内成员,让他们不许再开千古半相这样的玩笑。]


    岳飞(管理员):[好的。]


    朱棣:[那‘北斗七星是商鞅和李斯变的,商鞅五颗星,李斯两颗星’这种呢?]


    嬴政:[怎么还有新的?]


    朱棣:[小宁之前还给我讲了一个更好笑的,李斯怎么增殖?通过‘有斯分裂’。]


    嬴政:[小宁也干了?]


    张居正:[就属他讲的最多。之前我给他上课,他说‘孙膑脚扑朔,渐离眼迷离’。]


    周宛宁:[啊啊啊不是说好给我保密的吗!]


    王安石:[你到处给人讲,本来就不可能保密。我都知道你讲过‘纣王烧不尽,子推吹又生’。]


    嬴政:[确实挺好笑的。]


    周宛宁:[嘿嘿我还有别的!]


    嬴政:[没有我的吧?]


    周宛宁:[没有没有。]


    朱棣:[据我所知是没有。]


    嬴政:[嗯,总之大家都注意一点。]


    周宛宁:[我们会热情欢迎李斯的!]


    嬴政:[也不用非常热情,普通对待就可以了。]


    李世民:[我现在叫人去做木牌,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进来。]


    嬴政:[好的,多谢。]


    李世民:[嗨!亲兄弟之间说这些!]


    入夜。


    手术室一直周转不停,生命垂危的伤患需要优先手术,李斯的伤情不算非常重,他一直挂着盐水,等到他都有点困了,才接到了通知。


    李斯拿到属于他的木牌的时候,他刚好准备要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是个单独的房间,里面非常亮,还充斥着一股奇怪的酒味儿。


    他有点茫然地将送来的木牌攥在手里,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全部扒掉了,绷带也被解开,还有医生给他端来熬煮好的药汤。


    “是麻药,喝了之后就不会痛。”


    手术室的光非常亮,这里照明用的不是烛火,而是李斯从没见过的一种装置,他隐约记得《自然》上讲过夏人正在推广一种名叫“电灯”的用具,这恐怕就是。


    李斯别无他法,只能将麻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重新躺下,听医生护士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器械,还有医生在翻看他的病历,小声和身边的同事讨论:


    “……不是夏人,之前没用过抗生素,得再稀释一下浓度…………”


    麻药的劲儿逐渐上来了。


    李斯只感觉眼皮沉重,他慢慢合上双眼,开始做梦。


    “怎么又有人来!”


    恍惚回神的时候,李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小河边。


    一个衣着简陋的年轻男子一脸气急败坏地叉腰站在他面前,他背后是一根架在河边的粗糙钓竿,鱼篓空空如也,看起来就是个想通过钓鱼来填饱肚子的贫民。


    李斯还在茫然呢,就听对面的青年连环发问:


    “你是不是也来劝我的?你是周宛宁的说客吧?你又用了什么仙术来见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打仗了!不会!”


    李斯:“呃……那个……”


    青年情绪激动:“我知道周宛宁是个好人!我能看出来!我也知道他不会事后翻脸——但我就是不想再见到吕后和汉王的脸了!放过我,可以吗?”


    李斯:“啥?”


    他的困惑不像是演的,青年胸膛起伏,怀疑地盯住他:“你装什么傻?”


    李斯:“我没装傻,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梦里?”


    青年瞪大眼睛:“我该问你吧!这是我的梦!你是谁啊!”


    李斯说:“我是……我是李斯,我刚才喝了麻药,正在动手术。奇怪,莫非那药致幻?”


    青年眨眨眼睛。


    青年:“李斯?需要一分为二看待的那个李斯?”


    李斯:?


    李斯:“啊?!”


    青年摆摆手:“这个笑话是太白讲的,最近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你真是李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认识你啊!”


    李斯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上辈子的事?”


    青年顿了顿,态度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是秦末生人,淮阴韩信,见过秦相。”


    李斯更震惊了:“秦末?大秦怎么了?”


    韩信:“二世而亡呗,你看着赵高和胡亥那个样子,大秦会变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李斯:…………


    李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韩信叹了口气,说:“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建功立业多少载,最后结局还是狡兔死走狗烹。只是你怀念东门黄犬,我却一点也不想回到淮阴继续过这种落魄的生活。”


    李斯蔫蔫地问:“莫非阁下在我大秦倾颓后起势了?”


    韩信抿了一下嘴唇,说:“我曾辅弼汉王天下逐鹿,后四海归于大汉,我……我太年轻,汉王与吕后担心太子无法压服我,就……”


    李斯沉默了。


    啊,大秦……怎么会这样……大秦……


    他要怎么面对陛下……


    周围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李斯有些诧异,韩信完全见怪不怪了,他大声喊道:


    “不要故弄玄虚了!周宛宁!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雾气慢慢散去,二人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韩信回头一看,周宛宁穿着一件普通的常服,有点震惊地看向李斯。


    周宛宁问:“他怎么在这儿?”


    韩信:“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干的吗?”


    周宛宁:“不是我呀!我,我就只想招揽你来着,他是大哥的——”


    李斯则是条件反射开始行礼:


    “草民李斯,见过陛下!”


    周宛宁一边感慨秦宫礼仪的训练有素,一边迅速冲上去扶人:“别这样别这样,坐,坐。哎呀这儿没椅子……”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李斯扶起来,然后仰着头去看李斯的脸,问:“你也知道我吗?”


    李斯想抽回被周宛宁拉着的手,有些尴尬地说:“我常看《自然》……”


    周宛宁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谁都能看出来无比真诚喜悦的笑容。


    “真的吗!你也喜欢看《自然》吗?你是不是也对科研感兴趣?你最喜欢哪个学科方向?等回了京城,你要是不想在顺天府干活,去天工司也可以的!但是别告诉大哥我想撬他墙角,不然他得批评我……”


    看到周宛宁这样,李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个皇帝似乎不是那种残暴愚蠢且喜怒无常之辈。而且看起来皇帝和他们陛下之间相处得也还可以。


    韩信在后面用力咳嗽一声,语气不太好地问:“你今天来我梦里是准备干什么?”


    周宛宁还没松开李斯的手,他伸出另一只企图去牵韩信:“当然是来看你的,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哎呀你躲我!”


    韩信把两只手都提起来,避开周宛宁的拉扯,嫌弃道:“你天天跑来我梦里,已经基本构成骚扰了。”


    周宛宁:“那我又不能直接来辽阳见你,我白天还要上朝……”


    李斯对韩信说:“陛下以国士之礼待君,即便不愿效忠,也该以礼回报。”


    韩信:“上辈子杀我的就是他娘。”


    李斯:…………


    韩信紧接着问了一句:“胡亥的儿子你也愿意效忠吗?”


    周宛宁委屈:“不要这么比喻我,很伤人的!”


    李斯也说:“陛下怎么也和胡亥相去甚远吧!”


    韩信板着脸道:“意思就是同一个意思,陛下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


    周宛宁和李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李斯对周宛宁说:“晋王已经打下了锦州,辽阳只是时间问题。他会来的。”


    第186章


    李斯被塞上了船。


    辽东湾上,帆影重重。


    以前只有些渔船的海面现在是平静不下去了,巨大的海轮往来穿梭,无数小船在其间游弋,桃花岛更是被征用做了军港,停泊着此次出征的东海舰队。


    金人水军孱弱,近乎于没有。因此此次出征大夏水军没有遭受任何打击,船只没有因战斗损坏,只有个别因为风浪出现问题,正在桃花岛进行检修。


    李斯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好了,但他被要求近期不能用受伤那边的胳膊做太大动作,伤口也不能沾水,在抵达京城前每隔一日就要去船医那里换药。


    拔锚起航之时,他坐在舷窗边,看着海岸线渐渐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辽东之地也逐渐化为远处的小点。


    微微的摇晃中,李斯低下头,又看向手中木牌。


    他的脑海中,讯息热热闹闹地一刻不停。


    辛弃疾:[短暂李白舞剑视频]


    辛弃疾:[模糊李白大笑照片]


    辛弃疾:[晃动的偷拍韩信视频]


    辛弃疾:[非正常角度拍摄张仪高谈阔论图像]


    辛弃疾:[这些都是这几天拍摄的存货,今天有空,释出给各位一观。]


    朱棣:[呃啊啊啊啊!我好想马上飞到辽阳!]


    李世民:[嘻嘻,我应该马上就能到了。小燕你现在走到哪儿了?]


    朱棣:[我和我爹刚出山海关!]


    李世民:[现在距离辽阳最近的应该是老三。]


    嬴政:[好像很多天前三弟就没在群里说过话了,他怎么了?]


    李世民:[发现亲人在辽阳,所以……辽地方言是怎么说的来着?呃,急眼了!对,急眼了。]


    辛弃疾:[亲人?艺祖的亲人?!]


    李世民:[具体情况还是让他自己说比较好,我不便透露他的家事哈哈哈。]


    辛弃疾:[也对,也对,交战在即,还是尽可能保密为好……再一次恭贺王师光复锦州!]


    周宛宁:[你们在辽阳怎么样了?]


    辛弃疾:[今日赏佛宴,我与高皇帝还有汉武陛下分头行动了。他们带着冠军侯还有阿缘一道与完颜英赴宴,我和其余护卫在当铺接应。若是情况有变,就马上赶赴别馆救人。]


    周宛宁:[万事一定小心!你们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如果失败了也无妨!]


    辛弃疾:[完颜英带了两千精兵驻守辽阳城,如果成功,至少能削减金狗的有生力量。要是能生擒完颜英,更是大功一件,我们一定要试试。]


    李世民:[辽阳城知道锦州城破的消息吗?]


    辛弃疾:[锦州和辽阳失去联系,而且海上出现大船的事儿瞒不住,完颜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他昨天直接把高皇帝叫走,说想要卜算一下锦州的情况。]


    朱棣:[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啊,啧啧啧。]


    李世民:[这是说的谁?]


    朱棣:[@刘彻,你爷爷。]


    刘彻:[?]


    刘彻:[又是唐诗?]


    朱棣:[对呗。]


    刘彻:[我烦死你们唐朝诗人了!就没有夸的吗?]


    王安石:[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卫青:[谢谢。]


    王安石:[这也是王昌龄写的。]


    刘彻:[……他可真是个复杂的人。]


    刘邦:[别聊了,好孙孙。到别馆了,走吧下车吧。]


    周宛宁:[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斯放下木牌,心中隐约也猜到自己前些日子见到的阿缘一行人究竟要去辽阳城做什么。


    他心中默默道:一定要平安,顺利。


    辽阳城。


    完颜英这几天心情本来就不好。


    虽然他人不算很聪明,但他再傻也能察觉到辽东湾上大量夏朝水军集结和锦州的异样有所关联。


    他没有耽搁,很快就把情报通过驿馆系统向北传到上京,等待金国国主的决策。


    而完颜英本人呢,则是频繁邀请他心中的高僧“空季大师”来到府上交谈,问卜锦州以及整个辽地的未来局势。


    刘邦会个屁的卜卦啊!


    为了不让刘邦露馅,辽阳城还有鹏举传书群里的人纷纷献计献策。


    范蠡教他怎么正确地烧龟甲,又如何通过龟甲上的裂痕来判断吉凶——这是商周老辈子的问卜之术。


    只能说幸亏范蠡所在的春秋时期已经受周礼约束,不然占卜还得再杀几个人牲。


    诸葛亮用木牌连线教他怎么看星象和云气,还有秦汉时期流行的蓍草占法,以及他自己发明的马前课。


    阿缘这边教的就比较简单了,他叫刘邦随身带三枚铜钱,抛掷六次然后记录卦象。


    至于结果不需要他背诵,到时候阿缘作为跟随刘邦的小沙弥可以直接代为记录,查看结果之后他能直接报出卦象,至于怎么释读,那让刘邦自己瞎编就行。


    群策群力之下,刘邦被迅速教成了一个神棍。


    为了验证教学效果,刘邦给刘彻卜了一卦,并凭借话术成功地激起了刘彻给他塞钱的欲望。


    成啦!


    不过霍光还建议:“要不要再找始皇帝练习练习?”


    刘邦说:“他现在已经不信这些了,找他没用。”


    刘彻:“那你找我是因为……?”


    刘邦真诚道:“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刘彻:…………


    看在赏佛宴在即,刘彻忍了下来,决定秋后一起算账。


    速成的卜卦大师刘邦用他的三脚猫功夫还是征服了完颜英。毕竟完颜英哪懂什么《周易》和卦象,他只听得懂“以后会好的”。


    刘邦也知道完颜英其实只是想得到一些心理安慰,顺便能得到一些和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的建议就更好了。


    于是刘邦就告诉他,眼下有一劫数,但劫数是可以化解的。只要借助外力,借刀杀人,就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完颜英一琢磨,很快就明白了:


    借刀杀人,他现在又正好在辽阳,那不正好让渤海族出兵抵御夏军的来犯吗?


    不仅不用损耗珍贵的金军兵力,还可以削弱渤海人的力量,一举两得啊!


    完颜英真情实感地夸赞:“空季大师,你果然是高僧,圣僧!”


    刘邦对此也只是慈祥地笑了两声,故作谦和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如实解释了卦象所示而已。”


    完颜英连连说:“能看破天机已经不是常人了!”


    挑拨了完颜英,刘邦又把完颜英想让渤海人出兵抵御夏军的消息送给张仪,张仪自然迅速通过自己的人脉将情报散播给了渤海族。


    暗潮涌动的辽阳城终要有个一锤定音之日。


    赵匡胤的军队抵达卫青所在的辽水馆这天,辽阳城的赏佛宴如期举行。


    辽阳城中,完颜英所居住的别馆。


    赏佛宴早几日就已经广发请帖,今天别馆张灯结彩地装饰一新。


    刘邦作为献上玉座金佛的高僧,自然得到了礼遇,而刘彻和霍去病作为追随刘邦来到北地的善信也得到了宴席上的一席之地。


    阿缘则是穿着小沙弥的衣服,带着僧帽,亦步亦趋地跟在刘邦身后。


    作为贵客,刘邦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完颜英的下首。城中的渤海贵族也陆续前来,给完颜英呈上贺礼。刘邦观察着这些渤海人的表情,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相同的焦躁。


    锦州大概率失陷的消息已经在辽阳城的上层里传开了,渤海人自然也猜得到完颜英会打什么算盘。


    一直以来,金人对于渤海人都是防备利用,同样立下战功,金人就比渤海人升迁更快,而渤海人承担的也都是一些有去无回、断后阻击的艰难任务。渤海人本就对此早有不满。


    临近开宴,终于,大彪到了。


    亲眼看到大彪的那一刹,刘邦的嘴角隐晦地抽动了一下。


    众人只觉得一座肉山缓慢地向着屋里前进。


    大彪是个极胖的人。他的长相能看出有一些异族的痕迹,但在脂肪的堆叠下也不能算太明显了。他的肚腹膨出,腰带几乎失去作用,两边都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


    刚走到完颜英面前,大彪竟然就已经满头是汗。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对完颜英说:


    “魏王莫怪,中途马车轴断了,换车花了些时间。”


    完颜英见大彪胖成这样,轻视之意大起,不禁哈哈大笑:“不怪不怪。我说大老哥,这马车轴不会是被你压断的吧?”


    大彪苦笑:“应该是。我的马车坏得最快。”


    完颜英突然上手拍了一下他的肚子,激起一圈震颤,笑道:“那你更要认识认识我身边这位空季大师了。你跟着大师吃吃素斋,说不定还能减下去一点!”


    大彪对着刘邦行了个佛礼:“听闻空季大师来自千年古刹白马寺,我出门不便,虽然心向佛法,却没能去惠安寺拜访。今天也是借了魏王的光,能聆听大师讲经传道,亲眼目睹玉座金佛。”


    刘邦早就已经被张仪耳提面命过,知道大彪实则是个狼子野心之辈。他没有因为大彪的身材就轻视他,认认真真遵照自己的高僧人设回礼:


    “阿弥陀佛。施主心已至,身不至又有何妨?”


    大彪笑说:“大师果然佛法精深!”


    完颜英引众人入座,依照身份高低排列好座次后,就开始召人开宴。


    由于是赏佛宴,完颜英安排的全是素斋,酒水也都是素酒。


    他先派人把玉座金佛抬到宴上,给众人传看一圈,让宾客尽情吹捧了一番。


    席上自然也有特意叫来的文士,他们的作用就是为玉座金佛还有这场宴席作诗。


    当然,大部分诗都是提前写好的。刘邦这儿也准备了两首,捉刀的是李白。这两首诗已经提前被刘邦传到了鹏举传书群里,引发了一轮李白狂热粉丝们的惊叹。


    接受完吹捧,就到了歌舞的环节。


    美姬与杂耍轮番上阵表演,完颜英也开始眯着眼睛欣赏,并时不时提酒与席中人举杯致意。


    不过眼下也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受邀来的宾客因为局势原因心里并不畅快,大多数人是做不到“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宴席上气氛始终古怪微妙。


    喝着喝着,完颜英突然开始大声叹息。


    刘邦睨他一眼,还挺有职业精神地问了一句:“大王为何叹息?”


    完颜英就说:“大师,我心头始终有一事萦绕,我想向你求取一卦。”


    大彪有些感兴趣地问:“空季大师精于卜算?”


    刘邦:“哈哈哈,略懂而已,略懂。”


    完颜英倒替他吹嘘了几句:“岂止是略懂,大师卜算百灵百验!我如今有一桩烦心事,不知如何能解。”


    刘邦抬手说:“大王自可道来。”


    完颜英指指西南方向:“大金有一劫数,眼下要怎么破?”


    刘邦伸出左手,假意掐算了几下,神神叨叨地问:“可是刀兵之祸?”


    完颜英:“正是!”


    刘邦便说:“阿弥陀佛,破解之法,就在席中。”


    完颜英作恍然大悟状,然后慢慢转过头,盯住大彪。


    大彪依旧是一副微笑但茫然的表情。


    完颜英说:“此事,我不欲隐瞒老兄。前方线报,锦州失守,夏人已经从海上来了。不日他们就将翻过医巫闾山,渡过辽水,直抵辽阳城下。”


    大彪脸上的笑褪去,他轻声问:“大王,你想要我怎么做?”


    完颜英毫不避讳:“我要向你借兵。辽阳城一直是渤海故地,在这儿,你是主,我是客,若想保住你们渤海人的祖庭祭祀,渤海人自然要出力抵御外敌,拒夏人于城外。”


    大彪又问:“大王需要多少人?”


    完颜英伸出手掌:“五万。”


    五万,这基本是把渤海族大部分青壮男丁都抽走了。


    大彪脸上是彻底一点笑意也无。他想了想,缓声对完颜英说:


    “大王见谅,我这人有个毛病,一遇到重要的事儿就想如厕。”


    完颜英倒也不着急,他向后一靠,微微笑着说:“不妨事,不妨事。老兄尽管去吧,我们今日还有很多时间呢。”


    大彪左右的两个侍从就上前去,用力地把他从椅子上拔起来,然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后院。


    刘彻和霍去病安静地起身,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别馆的小院中。


    大彪气喘吁吁地从茅房出来,人胖爱出汗,这一趟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


    于是他就又转入一间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更衣室,叫侍从去马车上给他取来干爽的新衣服。


    刘彻和霍去病也就趁此机会来到了大彪的房间前。


    刘彻叩了叩门,轻声说:“有事禀报。”


    大彪的声音模糊地从门内传来:“何事?”


    刘彻道:“夏军已入了辽阳城了。”


    大彪:“进来。”


    霍去病从发簪中抽出细如银针的小剑攥在掌心里,跟在刘彻身后走进了大彪的房间。


    大彪上半身裸露着,整个人像一坨融化的黑奶油,摊在微微下陷的床榻上。


    见到刘彻和霍去病这两个陌生人,大彪的神色也没有变,他稍稍睁开眼睛打量了一圈刘彻和霍去病,笑了一声,问:


    “贵使从何而来啊?”


    刘彻说:“自南而来,来给渤海族一条生路。”


    大彪摩挲着他凸起的肚子,问:“如何给渤海族一条生路?”


    刘彻道:“俘虏完颜英,杀尽他带来的两千兵马,立即向大夏投降。”


    大彪闻言,竟也毫不惊讶。


    他问:“背叛是需要足够的价码的,贵使能不能代表夏朝,又能给我开出多少价码?”


    刘彻立刻说:“我可以代表。若你能将完颜英和辽阳城都献给大夏,我许你继续保有辽阳,甚至与大夏平分辽地。”


    这个开价是刘彻事先和周宛宁等人开会讨论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张仪的影响,大家一致决定在谈判的时候把价开高点,先把大彪笼络过来再说。至于后面要不要兑现,怎么兑现,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唉唉,大夏的政治信誉就这样秦国化!


    大彪听了,脸上倒也没什么变化。


    他说:“我还想听听别人的开价。”


    刘彻立即警惕起来:“还有谁开价?”


    宴席中。


    完颜英正笑着观赏剑舞表演,忽然来了一名小厮,贴耳对着完颜英低低说了什么。


    完颜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


    他默了默,站起身,对刘邦说:“大师,你随我来一下。”


    刘邦心头也是一紧,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正在表演舞剑的李白,看似温顺地跟随完颜英离开了宴会。


    阿缘快步紧随其后。


    七拐八绕,他们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待客的小院,完颜英什么也没解释,来到门前,他先跟刘邦说:


    “大师先进。”


    刘邦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门内,刘彻猛地转身,惊疑不定地看向刘邦、阿缘和完颜英。


    大彪气定神闲道:“另一个开价的来了。”


    这是个陷阱。


    霍去病立刻就想要动手,刘彻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不必!”


    房间里有六个人,其中五个成年男性中,有三个人是他大汉的,阿缘虽然年纪小,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小孩。


    大彪更是胖得什么行动能力都没有。


    他们汉使岂会畏惧?


    刘彻高高昂起头,反倒露出傲慢神色,对完颜英说:


    “我倒要听听看,为借渤海人的五万兵马,你们能开出什么价!”


    第187章


    刘邦:[求救!求救!求救!@辛弃疾]


    刘邦:[彻儿,我们祖孙被算计了!!!]


    刘邦:[@辛弃疾,快叫李白和墨子带着他们的无敌剑术还有无敌强弩来救驾!]


    辛弃疾:[收到!升狼烟!举烽火!]


    周宛宁:[怎么回事?!]


    刘邦:[刘彻和去病去单独游说大彪,有人把他们两个接触大彪的消息告诉了完颜英,完颜英知道刘彻和去病是我带来的,所以完颜英直接带着我和阿缘去找大彪!]


    刘邦:[简而言之就是现在我、刘彻、去病、阿缘还有大彪、完颜英六个人在一个屋里对峙!]


    周宛宁:[……四打二?]


    嬴政:[四打二你们打不过吗?]


    刘邦:[当初你们秦国几百个打荆轲一个,结果呢?]


    嬴政:[我最后也赢了啊。]


    嬴政:[@李斯,你在现场,你跟他说,是不是我赢了。]


    嬴政:[@李斯,怎么还是沉默?]


    嬴政:[@李世民,你真的给牌子了吗?]


    李世民:[给了!]


    周宛宁:[怎么又扯上了别的话题!@刘彻,@霍去病,你们现在真的还好吗?]


    霍去病:[情况还能控制。完颜英没有叫人,他在质问陛下和我的身份。]


    辽阳城,别馆。


    “你们是什么人!”


    完颜英第一回正眼打量刘彻和霍去病,又惊疑不定地转头去看刘邦:


    “大师,这两个人可是你带来的,你知道他们两个离席来见大彪吗?”


    此情此景,装不认识和不知情都没什么用。因为他们压根儿不需要完颜英的好感了。


    现在汉使们需要争取的对象是大彪,完颜英唯一的价值就是充当俘虏作为他们和金国谈判的筹码。


    刘邦干脆也不再装高僧,语气也为之一变,说:


    “当然了。我不仅知道他们要接触渤海王族,还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犯愁,想着要怎么哄着渤海人替你们金人去死,挡在前头做炮灰!”


    完颜英:“什么是炮灰?”


    刘邦:?


    大彪笑了起来。


    “蠢货。”他轻蔑道,“金国竟然让你这样的蠢货来敲打我,实在是我的耻辱。”


    他慢慢坐起来,像一只翻腾到海面上的鲸。


    “如今在我的辽阳城里,不仅有金国的魏王,还有夏朝的使节。两边都想要我渤海族出兵,那我倒要听听,究竟是哪边的诚意更足。”


    完颜英这才反应过来,怒视刘邦:


    “你是夏人的探子?!”


    刘邦不紧不慢道:“我更喜欢你称我为使节。”


    完颜英深感背叛:“你——你——我——我是那么相信你!”


    刘邦:“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擅长让人伤心的迷人又危险的角色,想找我讨个说法的人从沛县排到了长安城。你也先去排队吧,啊。”


    霍去病用力抿起嘴巴,这么严肃的场景下,他差点被刘邦逗乐了。


    刘彻已经完全对刘邦的俏皮话脱敏,建功立业的渴望在他心中压倒了一切,他相当严肃地告诉大彪:


    “锦州已经落入我大夏手中,辽东湾上遍布我大夏水军的风帆旗帜。你若此时倒戈,助我大夏北伐,我能许你继续保有辽阳,让渤海族日后不再沦为低人一等的族群。”


    大彪轻轻点头,然后又看向完颜英:“你呢?”


    完颜英只觉得荒谬:“你敢跟我提条件?区区一个辽阳,区区渤海人,竟敢和我提条件?!”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吗!”


    大彪笑说:“我再清楚不过了。”


    小院外,惨呼声骤起,刀兵相接的动静传了进来。


    外面有人开始动手了。


    完颜英也狞笑起来,说:“等着吧,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霍去病此时突然亮出手中细长的小剑,向着完颜英面门笔直刺去。完颜英本能向旁边一躲,随手就想抓住一边的花瓶去砸人。


    刘彻怎么可能让完颜英在他眼前伤害霍去病,他一脚飞踢对准完颜英就踹了上去,伸手就去拽他的腰带,打算来一场真男人摔角。


    刘邦却感觉十分不对劲。


    大彪的镇定实在太离奇了。


    混乱中,阿缘不知道去了哪里,刘邦也没去管他,他迅速理了理前因后果,想从中找出点线索来。


    门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完颜英被霍去病和刘彻两个人男子双打,脸上身上都挨了好几下,听到有人冲进院子,完颜英喜出望外地大叫:


    “我在这里!我在——哎呦!!!”


    霍去病一拳把他门牙打掉半颗。


    刘彻还责备他:“别用手去打这么脏的地方!他的牙很容易把你的拳头划伤,万一他的唾液里有什么病菌,钻进伤口感染你怎么办?”


    霍去病有点愣:“啊?”


    刘彻:“回头给你讲什么是细菌什么是病毒,什么是体液传播!”


    完颜英吐掉牙齿碎片,半边眼睛已经青了。他艰难地抬头想要寻找救兵,刘彻与霍去病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霍去病把细剑抵上了他的脖子。


    他们想通过挟持完颜英来威胁一会儿冲进来的金兵。


    谁料,“呼啦啦”涌入的却不是秃瓢的金兵,而是一群渤海人。


    他们人人都拿着带血的刀剑,明显是一路冲杀了进来。其中还有不少熟面孔,是刚才宴席上一起观赏了玉座金佛的渤海贵人。


    大彪愉快地说:“刚才魏王问我,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我当然知道,辽阳本就是我渤海族的地盘。你一个金狗,有什么底气在辽阳撒野?”


    “从你一进辽阳城,城里上下就盯紧了你。从你见过谁,去了哪儿,到和谁一起吃的饭,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也是托了你的福,夏使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辽阳城,原本我还不知道,是发现你和这个假和尚走得近,我才顺藤摸瓜查出来他们的据点。”


    刘邦的神色微微变了:“你今天已经提前做好了埋伏?”


    大彪拍了一下肚皮,发出清脆的响声:“当然。或者说,我从更早的时候就设下了伏兵。”


    “不然,你们以为是谁把‘渤海族不满金国’的消息通过走私商传给大名府的?”


    渤海贵族们持刀逼近众人,这时候,被挟持的完颜英反而成了个烫手山芋。


    刘邦定了定神,他用眼神示意刘彻向外发信息求助,他继续开口稳住大彪。


    刘彻心领神会,他早就把木牌挂在脖子上了,此时只需要集中注意就能在群里发言。


    刘彻:[马上派人来接我们,大彪在别馆设了埋伏,渤海人把我们包括完颜英都围住了。这是个大彪设给我们和完颜英的陷阱,他想把我们一网打尽。@辛弃疾]


    辛弃疾:[当铺也被围住了!我们正在筹划怎么杀出去,墨子正在从仓库给我们拿装备,有些我都——哎哟嘿!这是什么!]


    辛弃疾:[一杆疑似火箭筒的装备图片]


    辛弃疾:[墨子说他要给我们演示一下!]


    周宛宁:[这是啥啊?!]


    诸葛亮:[等等,这个,这个,这个长得很像我见过后世的一种武器!后世的小君子给我送过这个的图片,图片里他们扛着这个!]


    [张仪加入了群聊]


    张仪:[哎呦我……墨子这炮的动静太大了,震得我头晕……幼安你的牌子掉了。]


    张仪:[不对!不对!——嚯!!!]


    周宛宁:[!!!]


    张仪:[有人在我心里说话!好多人在我心里说话!什么情况!]


    嬴政:[哇,张子。]


    张仪:[啊?你是?]


    嬴政:[我是昭襄王之曾孙,惠文王之玄孙。我叫嬴政,是一统六国的大秦皇帝。]


    张仪:[哦哦哦,我知道你!好孩子,太白跟我讲过什么‘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之类的——啊呀不对啊!我怎么拿着这个木牌就能和你聊上天呢?这是什么仙术?]


    张仪:[幼安你快解释一下!]


    辛弃疾:[还给我吧,还给我……不好意思,墨子刚才开了一炮,把对街的墙给震塌了,木牌掉到地上被张子捡起来。我们马上带着装备去营救各位!]


    辛弃疾:[嘿嘿嘿嘿,被我们炸得稀巴烂吧!]


    刘彻:[你们赶过来需要多长时间?太白不是伪装成舞剑的已经在别馆之中了吗?他人呢?]


    辛弃疾:[不知道!]


    刘彻:[赶紧过来!大彪要把我们都杀了!!!]


    刘邦:[更正一下,不是要把我们都杀了,他让我们使团里选一个人活下来,然后活下来那个人再和完颜英捉对厮杀,最后活下来那个可以得到渤海族的支持。]


    周宛宁:[岂有此理!!!]


    嬴政:[混账!]


    卫青:[什么?!夷狄竟然如此羞辱陛下!!!我与宋王即刻动身赶赴辽阳!]


    刘彻:[仲卿你现在和老三汇合了?]


    卫青:[是,宋王昨日刚抵达辽水馆,军队扎营在此处休整了一夜。]


    赵匡胤:[@刘邦,你说什么?!大彪要把你们使团的人杀得只剩一个?!]


    赵匡胤:[我弟呢!我弟呢?!]


    刘彻:[这儿呢,我还好。]


    赵匡胤:[没问你!!!]


    刘彻:[?]


    朱棣:[我在行军……]


    赵匡胤:[阿义呢!阿义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呢吗?!@刘邦,@刘邦,@刘邦]


    刘邦:[他不见好一会儿了,进屋之后就没怎么看见他,可能是溜出去找李白了吧?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渤海人抓走。]


    赵匡胤:[要是阿义有个三长两短辽阳城就跑步进入五代十国吧啊啊啊啊啊阿义!!!]


    辛弃疾:[啥?]


    辛弃疾:[太,太宗陛下,也,也在?]


    刘邦:[不和你们说了啊,大彪让我和我乖孙互殴了。我去糊弄一下他。]


    辛弃疾:[把话说清楚啊!太宗陛下怎么也在这儿?!一起去别馆的不就是高皇帝、齐王、冠军侯和、和、和……]


    辛弃疾:[我要马上杀去别馆!!!]


    渤海人已经强行把完颜英从霍去病那里扯走了,三名汉使被团团围住,每人手中被塞了一把小匕首。


    大彪懒洋洋地靠在床榻上,似乎是觉得不太舒适,他抬抬手,马上有渤海人出去为他寻找靠垫。


    大彪说:“夏使们啊,要是你们早来上半个月,那情况可能未必有现在这么糟糕。要怪呢,就怪你们的天策上将杀得太快,逼迫我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对待你们。”


    刘彻冷冷问道:“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用‘渤海族想投降’的消息骗来夏使,然后把我们扣押起来?”


    大彪笑了:“越简单越有效,不是吗?而且事实证明这条消息不仅能骗来夏使,还能骗来金国的贵人。无论扣住哪一个,我都能以此为筹码从对面得到好处。”


    刘彻脸色不变:“那你打错注意了。扣住我们换不来任何东西,我们本来就是因为被排挤才得到了出使的苦差事。”


    “你恐怕不知道吧?大夏朝廷就是想让我们死在这儿,才派我们来的!”


    霍去病向刘彻投去震惊的目光:


    什么,陛下!原来你真的被排挤了吗?!


    刘彻:…………


    刘彻假装没看见霍去病痛心的眼神,继续说:


    “我和这个假和尚都不是普通的夏使。他,是夏国摄政太后的男宠,是摄政太后的爱人!周宛宁和太后夺权,把太后幽禁在行宫之后又忌惮这个可以号令太后一党的人,周宛宁想要他死,所以才把他打发到这儿来的!”


    大彪倒是真的被唬了一跳:“哦!我说呢,夏朝那个太后年纪轻轻守了寡应该不会那么老实……”


    刘邦:…………


    刘邦大声说:“对!其实我和娥姁才是一对,是夏灵帝那个混账王八蛋把她抢走了!我是周宛宁的假父!”


    霍去病:!!!


    刘彻继续道:“而我!我是周宛宁的四哥,大夏齐王周建元!”


    大彪的表情也越来越惊奇:“你就算为了活命给自己编身份,也该编个合理点的吧?周宛宁是疯了不成,竟然派亲哥哥到金国出使?”


    刘彻说:“对啊!因为他忌惮我,想要我死在这儿,这样他不仅免去了弑杀亲兄的恶名,还能顺理成章地依次为借口攻打金国!”


    大彪:“证据呢?证明你是大夏齐王的证据呢?”


    刘彻:“把玉座金佛搬来!撬开底座,金佛里就有证据!”


    大彪用力一拍床面:“抬玉座金佛!”


    很快,渤海人就把玉座金佛搬来了。


    进屋的还有两个渤海族的小少年。


    他们两个垂着头,其中一个爬到了床榻上,然后趴跪在阿彪的身后,弓着背,让大彪倚靠着他的身体舒舒服服地坐起来。


    另一个小少年则拿出一把扇子,开始轻柔地给大彪扇风。


    一名渤海人用刀撬开玉座金佛的底座,露出中空的内里,从中掏出了几卷文书,还有一枚金印。


    他们将文书和金印呈到大彪面前,大彪眯起眼睛扫了几眼,说:“竟然是真的……”


    他把齐王金印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圈,笑了:“真是让我钓上一条大鱼啊。”


    刘彻说:“我大夏与你结盟的诚意,比起金狗动辄就要你们五万青壮填线的险恶用心,怎么抉择,我觉得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了。”


    刘邦补充:“就算你不愿投靠夏朝,我们也愿意帮你裂土封王!”


    霍去病:!!!


    刘彻悄悄拉了一下他的手:这种时候为了脱身,怎么许诺都行,事后不认账不就好了?


    大彪看起来尤不满足。


    他望向完颜英,问:“你呢?魏王,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可就要投向夏朝了哦。”


    完颜英的一只眼睛已经肿了起来,这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滑稽。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大彪,嘴巴漏风地说:“我……要是说服了你……你会,放了我吗?”


    大彪笑道:“不会。我会剁掉你的一只手和一只脚,再逼你下令调遣军队去辽水前线阻击夏军。趁你们金人一批一批死掉争取来的这段时间,我会带领渤海族东渡新罗。许多年前我就已经迁了许多渤海族到新罗去了,我在新罗囤积了不少粮草甲胄兵马,到那时候,东山再起也尤未可知啊!”


    刘彻大声问:“你就不怕我们大夏顺手把新罗也灭掉吗?”


    大彪轻蔑地说:“顺手?多可笑。天策上将天可汗当初几度征伐都做不到的事,唐人外强中干,你指望他现在区区一个亲王能做到?周宛宁容不下你这个哥哥,难道就容得下他?”


    刘邦的表情变了。


    “天可汗。”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天可汗?”


    大彪也盯住刘邦,饶有兴致地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假和尚你叫什么呢。你是谁呀?”


    刘邦深吸一口气,在群聊中问:


    刘邦:[刚才我直播的内容,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刘邦:[现在你们来帮我分析分析,这个大彪究竟是谁?]


    李世民:[是我马上要杀的人。]


    李世民:[而且他是个文盲,东山再起是贬义词。]


    李治:[高句丽难打,是因为当初杨广三征的时候大败,给他们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粮草兵器!杨广最后是腿一蹬死了,给我阿耶留下这么多难题!]


    王安石:[大彪的信息太少,暂时分析不出来他是谁。但你们可以准备召唤鹏举出来了,保护自己才是第一位的。我怀疑大彪没准备让你们活着回来。]


    诸葛亮:[是的。从他处置完颜英的计划来看,如果他最后选择了使团,他大概率也只会留下使团里的一个人——基本只可能是齐王。而且他不会让齐王拥有行动能力的,他会一路挟持齐王,逼迫大夏让步,最后应该也会逃到新罗,策划东山再起。]


    见刘邦沉默,大彪随意指了一个拿刀的渤海人。


    就在那名渤海人的刀砍向刘邦的一瞬,刘邦反应极快地向旁边一扭,突然从袖中抖出一柄极其锋锐的匕首,直接捅进了渤海人的心肺。


    刘邦厉声道:“我是你祖宗!杀!!!”


    刘彻和霍去病也齐齐动手,杀向距离他们最近的渤海人。


    大彪见状,冷笑一声,稍稍坐起来一些:“无谓挣扎!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留你们一命了,既然齐王金印在手,留你们个全尸也就——也——”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一把小刀没入他的侧颈。


    那名打扇的小少年仰起头,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大彪从未见过他——他平日里也从来不记这些奴婢的脸,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把这些奴婢杀个干净,重换一批。


    霍去病注意到这里的变故,惊叫:“阿缘——小心!!!”


    鲜血从大彪的脖子里喷涌而出,但因为他太胖,大半刀身只是没入了脂肪。


    阿缘身体前倾,还想把刀拔出来再捅一次,可大彪忍着痛狠狠一脚踢过去,直接踢中阿缘的腹部,把他击飞到房间正中。


    刘彻一刀结果了一名渤海人的姓名,另一只手直接扯断脖子上的木牌,大喊:“鹏举!!!”


    大彪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张口想继续发号施令,可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阿缘捂着肚子,嘴角溢着血沫,抬头近乎疯狂地对着他笑:


    “你杀了……多少孩子……他们都愿意……和我交换身份……因为他们都想……杀了你……”


    屋里的渤海人见大彪遇刺,几乎都陷入了狂乱。其中一半想去救大彪,另一半则是都举着刀向阿缘扑来。


    这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自空中慢慢凝为实体,直接护在汉使们身前——


    岳飞提起长枪,爆喝一声:


    “金狗,拿命来!!!”


    第188章


    岳飞的出现瞬间扭转了战局。


    大彪遇刺本就让渤海人惊恐万分,接下来他们更是被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神将吓傻了。


    岳飞没给他们多余的反应时间,他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凡是有人想要接近,都被他大力格开,再狠狠捅穿。


    刘邦三人则是扑向大彪,将剩余那些想营救大彪的渤海人从背后砍杀倒地。


    把屋里的渤海人杀干净之后,岳飞想去看阿缘的情况,刘邦却命令:“他暂时死不了,鹏举你出去开路,找到太白,我们杀出去和当铺的人汇合!”


    岳飞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阿缘,咬牙一点头:“是!”


    刘邦抱起阿缘,刘彻持刀护在他身侧。


    霍去病则是从死尸堆里把完颜英翻了出来,刚才的打斗中他不知道被谁捅了一刀,已经咽气。


    霍去病熟练地开始割首级。


    此时,院子里又闯进来一个熟人。


    李白还穿着演出服,不过演出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长剑更是被血浸得斑驳一片。


    他抬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额头,见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他惊喜地问:“你们没事啊?哎,你又是谁?”


    岳飞:“我是岳飞岳鹏举……”


    李白又举起剑对准他,爽朗道:“不认识!”


    刘彻立即介入:“自己人!鹏举是自己人!”


    李白遂放下剑,语速极快地解释:“外头也全乱了,渤海人锁住了院子,在宴上对金狗大开杀戒。我看情况不对,就摸去了完颜英的书房,把可能有用的文书都抢了过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想找个桌子或是平整的地方摊开图纸,可是桌子上都是血,绕到床前,大彪捂着脖子,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李白“嚯”了一声,问:“谁捅的他?”


    刘邦说:“阿缘。”


    李白看了一眼阿缘,又震惊地问:“孩子怎么受伤了呢?”


    刘邦:“被大彪踢的——别问那么多了!”


    李白又抽出剑,将剑锋抵到了大彪的肚子上。


    他轻轻问:“认识我吗?”


    大彪的声带被扎伤,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发出支离破碎的气声,嘴里涌出破碎的血沫。


    李白平平地将剑扎进大彪的肚子,大彪发出了不似人形的惨叫。


    李白说:“没事,我认识你就行。过几日见到太宗陛下,我便可以告诉他,安贼已伏诛!”


    再下一剑,李白迅疾地砍下了大彪的脑袋。


    在鲜血把床榻都污染之前,李白揪着大彪的衣服把他的尸身用力拽到了地上。他随意从地上扯了件衣服,裹起大彪的脑袋,还挺高兴:“有此功绩,我至少能做个节度使……”


    霍去病提醒他:“这是大家一起干的,记功是一起记。”


    李白:“哎呀!你不懂!这家伙上辈子把我们的大唐全毁了!我们大唐原本那么强盛,结果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起兵造反,一路打进长安……我们的大唐!我一看到他这痴肥的样子我就来气!”


    霍去病想了想,共情了一下李白:“那确实很该死。”


    李白从怀里掏出他缴获来的文书,在床榻上铺平,把霍去病和岳飞都叫过来:


    “你们来看看啊,我觉得这个应该是他手底下那两千金兵的驻扎图,营地位置和兵力都标清楚了。要是有机会,最好把这个送给我们天策上将。”


    岳飞说:“好的,我马上告诉他还有我们官家。”


    李白茫然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告诉他?”


    岳飞有点腼腆道:“我,呃……”


    霍去病:“他是仙人。”


    李白大惊,却又不敢相信:“啊?!真的假的!”


    霍去病:“真的,他是被陛下当着我们的面召唤出来的。”


    李白眼睛亮闪闪地就凑过去问:“你是怎么修炼的呀……”


    岳飞赶紧说:“之后再讲,我先联系晋王与官家!”


    这边在扫描金军文书,另一边,原本那个给大彪做靠垫的孩子缩在床角,吓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刘邦把阿缘放到床上,阿缘侧过头去,轻声对那个吓傻的小侍从说:“他已经……死了。别怕……”


    刘邦把阿缘的脑袋摆正,说:“先闭嘴吧,做傻事之前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孩子我都气死了!”


    阿缘咳嗽两声,又呕出一滩暗红色的血,断续地说:“不用管我,你们快去处理完颜英的……两千金兵……还有……”


    刘邦没理他,转头对刘彻说:“掏一下我的前襟,里面有个娃娃,帮我拿出来。”


    刘彻:“啊?”


    刘邦开始脱阿缘的上衣,又去把了一下阿缘的脉,重复了一遍:“娃娃!快点呀!”


    刘彻用忍着恶心的表情伸手去摸了摸刘邦的衣服,然后摸出来一个巫蛊娃娃。


    看到这个娃娃,刘彻的表情直接凝固了。


    刘邦催促:“翻过来,背面有个纸卷儿,把那个纸卷贴到娃娃正面去。”


    刘彻再一看那个纸卷,看清字迹后,他宛如遭受晴天霹雳。


    他立即狠狠一拳捣上刘邦的后背:


    “你这——你这六亲不认的混账!小宁对你那么好,你竟然对他行厌胜之术?!你还是不是人了!亏我、亏我从小那么崇拜你!我要告诉太后!”


    刘邦挨了一下曾孙的殴打,气得哇哇大叫:“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诅咒他干啥,我有病啊!这是仙法!你赶紧的,照我说的做!”


    刘彻恨恨地又瞪了刘邦一眼,才把写着周宛宁生辰八字的纸卷贴到巫蛊娃娃脑门儿上。


    巫蛊娃娃在刘彻手中开始变化,几秒后,娃娃直接形变成了一只黑白花的猫。


    刘彻感觉自己的心快被各种突发事件捶打得如钢铁般坚强了:“这不是你捡回来的奶牛吗?”


    奶牛猫抖了一下耳朵,睁开眼睛,先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被刘彻凑近的大脸吓了一跳:


    “四哥!?”


    刘彻:“小宁!?”


    阿缘感觉有点犯困,听见熟悉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重复:“小宁……?”


    刘邦抢过猫,说:“快点快点,过来看一下他。你的新朋友被大彪一脚踢飞了,吐了血,脉越来越弱。我治不了这个,你快处理一下!”


    周宛宁就凑到阿缘已经被解开衣衫的上半身旁边,伸出爪子开始腹部按压:“这儿疼吗?这儿疼吗?这儿……哎呦,肋骨断了……”


    按到脾的位置,阿缘突然痛得一缩。


    周宛宁又探头看了看他刚才呕出来的暗红色血液,大概能判断了:


    “脾挫伤,但具体伤到什么地步看不出来。你们移动他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最好找个门板让他躺上去。”


    岳飞二话不说就去拆门板。


    刘邦“啧”了一声,说:“看来我们得马上让咱们自己人入城。大彪和完颜英全死了,这个别馆里的人也死得七七八八,接下来我们……”


    “轰!!!”


    墙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李白一喜,抬头道:“支援来了!”


    他们把阿缘放到门板上,霍去病还折回去把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孩儿从床角拽了出来,说:“要么和我们一起走,要么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孩儿就赶紧跟了上去。


    李白和岳飞在前面开道,刘邦与霍去病一前一后抬门板,周宛宁就坐在阿缘脑袋边上,看他快睡着了就伸爪子去拍他:“别睡别睡别睡!”


    阿缘脸上都是猫脚印子:“……知道了知道了。”


    路上一地都是横尸,活着的都是渤海人和金人在乱战。见到他们,岳飞和李白就扑上去把他们一一了断。


    越靠近大门,他们遇到的金兵就越多。


    显然,别馆内的金兵也去呼叫了支援。


    但是炮声也越来越近了。


    金兵和渤海人都发现了这一队莫名其妙的人,打得正热呢,扭头一看,穿着夏军的甲胄的岳飞举枪戳上来了。


    “夏人!夏人打进来了!”


    他们几乎立刻成了两边集火的对象。


    本来抬门板的刘邦也不得不抽刀出来,开始保护他的光头。


    他矮身躲过一记劈砍,一刀捅进金人的皮甲,却在往出拔的时候卡住了。


    没办法,刘邦只能一脚把金人踢开,换上他的匕首。


    他扬声问:“彻儿,这时候该说什么?”


    刘彻一刀削去一个渤海人的脑袋,不耐烦地回应:“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邦哈哈大笑,喊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轰!!!”


    院墙突然应声而塌!


    烟尘中,一辆战车碾着一地的瓦砾与血肉冲入别院院墙的缺口。


    战车上,驾车的人身穿漆黑的甲胄,身后是持弩和装填弹药的炮手。


    看到战车和那黑甲驾车骑士,原本神采飞扬的刘邦浑身一僵。


    秦军?!


    秦军怎么会在这里?!


    周宛宁的尾巴炸了起来,他瞪圆眼睛,本能地说:“兵马俑……还是战车俑!”


    阿缘迷迷糊糊地问:“啊?”


    谁料,这不是唯一的一辆车。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战车上,一名着甲的骑士提着长戈挤到前排,怒道:“愣着干什么,上车!”


    一看到他,刘邦先是一怔,接着,他就仰天大笑。


    笑够之后,刘邦大喊:“韩信,你果然是千古名士!除了你,谁还能被称作兵仙?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了!”


    韩信:“我不认识你,光头!”


    刘邦:?


    李白一个箭步就跳上了战车,笑眯眯地去拍那名驾车秦军:


    “张子!你哪儿来的甲,这也太好看了!”


    一身秦军甲胄的张仪也不避讳,说:“这些年攒的呀,谁不得未雨绸缪一下,看,今天不是用上了吗?”


    第一辆车上原本的人员配置是三人,张仪驾车,墨子开炮,范蠡负责持弩狙击。


    第二辆车空一些,辛弃疾驾车,韩信持戈,同时负责指挥。


    霍光也套了一身小小的皮甲,拿着剑严肃地做防备状。


    他们身后,陆续跟上来的是使团带来的护卫们,他们也都拿着兵器强弩,俨然组成了一支突击小队。


    霍去病与刘邦先后把阿缘抬上来,见到披甲的霍光,霍去病愣了一下,笑了:“小光看起来真威风。”


    霍光告诉他:“我也做过大将军的。”


    霍去病还是笑:“我知道,我知道。”


    看见被抬上车的阿缘,辛弃疾人都傻了,他问:“官家这是怎么了?!”


    刘彻说:“行刺大彪,被大彪踹了一脚,伤到内脏了。”


    辛弃疾面色发白:“辽阳城和渤海族都要完蛋了……”


    李白把文书掷给后车,大喊:“韩信,这是金狗的布防图!快研究一下!”


    韩信也不含糊,他把长戈塞给刘邦,在车上展开布防图。


    刘邦也没计较他的态度,代替韩信就举戈开始继续清扫周围靠近的金兵。


    霍去病先前就看过布防图,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他直接对韩信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占领城门,借地形之便守上两个时辰。援军马上就来了!”


    韩信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说:“我们的人太少。”


    霍去病道:“那就让敌人变得更少些!”


    他解开自己腰带上的布包,揪着辫子高高举起完颜英的首级,高声吼:


    “金狗魏王已死!金军败了!夏军来了!”


    车后的护卫们也一齐呐喊:


    “金狗魏王已死!金军败了!夏军来了!”


    见到完颜英的首级,有些金人发了疯一样冲上来想把首级抢回,但被强弩一一击退。


    更多金人的反应是震怖失措,最终遁走,无影无踪。


    战车一路长驱直入,直奔城门。


    韩信命令:“上城墙!把车挡在城门口,点火烧掉!”


    众人依言听命,将战车横在路中央挡住去路,点火吓阻想要接近的金军,再杀上城墙。


    攀上辽阳城的城墙,远远地,可以看见一支骑兵从辽水馆的方向奔袭而来。


    再往后,自医巫闾山,夏军如蜿蜒长龙,毫不停歇地压向辽阳城。


    韩信回头环视众人,说:“撑到援军进城,这是最简单的任务了,生死与否就在这段时间我们能不能撑住。能做到吗?”


    霍去病笑说:“这儿的条件可比大漠好多了,当年我们哪儿有炮啊。”


    刘邦:“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周宛宁拿尾巴抽他:“这话很不吉利!你别在这种时候说!”


    刘邦就笑:“他们又不知道不吉利……这叫大汉乐观主义精神。小霍也很乐观,是不是啊?”


    霍去病:?


    墨子已经沉默地架好了炮,然后继续去调试城墙上的其他城防设备。


    李白找了两根长绳,一边一个把大彪和完颜英的脑袋都挂在了城门上,震慑追兵。


    把脑袋吊下去的时候,他还很兴奋地问刘彻:“苏武当年大骂匈奴,说‘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我们现在做的算不算把贼虏头悬北阙?”


    汉朝的时候就喜欢在灭国之后把这些小国国王的脑袋带回来,吊在汉宫北门楼上示众,宣扬国威,震慑使臣。


    刘彻说:“算的算的,一会儿用完了记得拿石灰腌一下,不然带回京城之后都臭了。”


    周宛宁在门板上气得大叫:“不要带这种东西回京城!我说了不要!”


    金人的追兵越来越少了,他们显然也猜到大势已去,开始从别的城门逃离。


    辽阳城外,那支骑兵越来越近,火红的旗帜也越来越清晰:


    “夏”


    岳飞有些出神地凝望着那支旗帜,忽然,他身侧伸过来一只热乎乎的手。


    辛弃疾紧紧地拉住他,眼眶通红,说:“鄂王,天日昭昭,官家来了,我们做到了……”


    岳飞对他笑了一下,也有些怅然。


    韩信喊:“来个人下去,和我一起开城门!”


    刘邦响应:“我!”


    韩信抿着嘴斜他一眼,没拒绝,但也没接受,提起剑就开始下楼。


    刘邦迅速跟了上去。


    来到城门前,韩信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合力抬起门闩,拉动城门,将大门向内缓缓地打开。


    接着,他们转动铰链,将吊桥放下。


    至此,辽阳城畅通无阻。


    赵匡胤的骑兵一刻不停歇地冲入城池,又分散开来,按照岳飞事先上传的布防图去针对性地剿灭金军。


    岳飞与辛弃疾一刻也没歇,他们马上召来夏军也上了城墙,把守住阵地,然后骑着夏军带来的马协助赵匡胤开始清剿城内的金军。


    刘彻留在城墙上,他向天长长出了一口气,问周宛宁:“我的使命完成了吗?”


    周宛宁认真道:“超额完成。”


    刘彻笑了一下,自得道:“汉使就没有灭不了的国!”


    第189章


    李世民赶到辽阳城只比赵匡胤慢了半天。


    说实话,他主要是害怕辽阳城真的跑步进入五代十国——


    虽然李世民没见过什么是五代十国,但王安石和张居正都告诉他那是南北朝加强版,遍地都是北齐高家那种拟人生物,李世民就真的慌了。


    北齐高家!那都是一帮物理意义上的精神病!


    五代十国竟然遍地都是这种人?!


    也不是李世民不信任赵匡胤的人品,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赵匡胤的人之一了。在李世民心里,他这个兄弟重情重义,武艺高强,善良淳朴,简直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兄弟。


    要是李世民有个什么万一,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托付给赵匡胤。


    但正因李世民知道赵匡胤重情重义,他才在知道阿缘受伤的事之后如此紧张——


    代换到自己身上,要是有人给李治一脚踹吐血了,李世民非得给那家伙剁成肉夹馍肉馅儿不可!


    李世民星夜赶到辽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但辽阳城的城墙上岗哨林立,灯火通明。


    大街上还能见到血渍和烧尽的车辕残木,以及炮轰过的碎砖瓦砾。


    辽阳城实行了宵禁。


    街上还是有零星的叫喊声,那是夏军在清剿脱逃的残余金军。目之所及并没有看到有任何屠城或是放纵士兵劫掠的苗头,这样李世民稍稍安下了心。


    李世民于是让手下的骑兵散开,去协助其他夏军追捕,而他带着亲卫和物资直奔别馆。


    完颜英的别馆现在已经被征用做了临时指挥所。这里的大门被炸得缺了一大块,也没人给它补上,只是把那些砖瓦给清扫掉了,大致不影响人和车马的进出。


    李世民下马进院的时候还特意观察了一番被炸开的墙体。大夏目前在一线战斗的将领基本都对火器有些研究,这么一看,李世民就看出些门道——


    这炮的威力不及夏军目前使用的炮,而且弹药里头装填的成分也和大夏军队里的炮弹不同。


    真有趣,李世民想着,然后让亲卫把“天策上将”的旗帜一起插到门边去,以作震慑。


    别馆灯火通明,院子里都是神色匆匆来往传信的军官。其中不少人都认出了李世民,都露出了相同的激动与崇拜之色:


    “是天策上将!”


    “晋王殿下!”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向院中走去,只能匆匆点头示意。


    路过一地血迹的宴会厅时,李世民终于见到个熟人。


    一个穿了一身道袍的青年拽着辛弃疾,一袭出尘的打扮,手里却拿着一把长剑,滔滔不绝地站在宴会厅正中讲话:


    “当时我就在这里啊,就在这儿,穿着都是羽毛的演出服,我跟你说那个演出服你没看到真可惜了,设计得像鹤一样。我跳的那个剑舞也就比公孙大娘差一点儿!结果跳的时候都没人在仔细看,一帮蛮夷,我呸!”


    辛弃疾就非常认真地附和:“我明白!一定非常好看!”


    道系青年笑了,提着剑比划起来:“想不想看?想不想看?”


    辛弃疾就猛猛点头:“想想想。”


    道系青年就摆出架势,扬起脖颈,身体曲成了十分好看的样子,随意舞了两式:“哎~那就给你看一下。幼安,咱们经过这一遭也算是生死兄弟了,哈哈!”


    李世民欣赏了道系青年的两式剑舞,然后笑着去叫辛弃疾:“幼安!”


    辛弃疾回头一看,惊喜道:“殿下!你到得好快!”


    道系青年立刻收剑,眼巴巴地盯住李世民:“您是?”


    辛弃疾赶紧拉着他上前:“你们太宗!你们太宗啊!”


    道系青年原本还自得的表情瞬间变了,他露出了幸福到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表情,拿着剑就冲了上来:“陛下!陛下!我是——我是唐人!我是——”


    李世民赶紧躲过他的剑,然后回头对副官说:“你先去找宋王,我在这儿和熟人叙叙旧。”


    副官称是。


    李世民已经相当习惯后世人面对自己的兴奋激动了,他叉手对面前人一礼,笑说:“我名周济安,上一世是大唐李世民。你莫非就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谪仙人’李白?”


    李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陛下知道我?”


    李世民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张先生拿你的诗给我们上过课,我当然知道你。他们还说,你是我们大唐的瑰宝,想知道什么是盛唐,就读读你的诗。我还是从你的诗里一窥大唐后世气象呢。”


    李白的眼睛水润晶莹起来,他抿着嘴眨巴眨巴眼,辛弃疾很理解地拍拍他的背:“想哭吗?没事儿,我又不会笑话你。我今天还拉着鄂王还有艺祖哭过呢。”


    李白蹭到李世民旁边,很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看安禄山的首级吗?还没用石灰腌过的。”


    李世民笑道:“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最紧要的事是和我三弟碰面,你们知道宋王现在在哪儿吗?”


    辛弃疾立刻说:“知道,他在临时医馆,往后走,看到有红色十字旗的就是。”


    李世民踌躇了一番,问:“那个……他弟弟没事吧?”


    辛弃疾的表情变得有点难过起来:“官家伤到了脏腑,失了不少血,需要静养很长时间。”


    李世民“哦”了一声,也安慰地拍拍辛弃疾:“吉人自有天相,医药物资我都带来了。对了,有没有找城内的好大夫?”


    李白说:“有!高祖爷带了一只会看病的猫妖!”


    李世民:?


    李世民:“啊?”


    猫妖?


    高祖爷又是什么雷霆称呼!


    辛弃疾咳嗽一声,凑过去小声说:“陛下用了仙术,借了某种手段现身。”


    李世民更茫然了:“哪个陛下?”


    他兄弟几个全是陛下!


    辛弃疾比比划划:“咱们的小陛下呀,大夏的小陛下!”


    李世民更不敢耽搁了,撩起袍子就大步向后冲。


    越过一道门,院子里有人在安发电机和电线。好几个人围在发电机旁边看,还在那儿指指点点:


    “这个就能让灯亮起来啊?”


    “对,不过要人来摇。其实还有别的方法,比如等以后材料学进步了,就架一个特别大的风车在风大的地方,或者建在高低落差大的瀑布上。”


    “墨子,我能摸一下这个东西吗?”


    “可以摸包着绝缘层的地方,但不能湿着手摸。”


    有个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的男孩就伸出手,很小心地摸了一下电线。


    那个被叫做墨子的强壮男子又说:“电也能杀人,和雷劈的原理一样,人要是湿手去接触裸露的电线,或者拿着金属去碰,都会触电,触电重则会死,轻则烧伤。”


    说完,他伸出手,给众人展示他手上的疤。


    大家又是纷纷感叹:“不容易啊……”、“为科学献身!”


    李世民停下来,直勾勾地盯住墨子。


    墨子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他打量了一眼穿着骑装甲胄的李世民,还以为他是某个夏军将领,就还算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我是齐王的朋友,我对电气设备还算了解,所以在帮着安发电机。”


    李世民礼貌地询问:“您是墨翟,墨子?”


    墨子皱起眉头:“你知道我?”


    李世民又是恭敬一礼:“没想到能见到先秦时代的诸贤。在下周济安,见过墨子。”


    围观发电机的人群里,一个有些脸熟的年轻小伙笑了,露出一对尖尖虎牙:“你就是天策上将呀?太白可喜欢你了。你进来的时候见到太白了吗?”


    李世民也对他一礼:“见过了。阁下是?”


    虎牙小伙说:“我是霍去病。这是我弟弟小光。”


    刚才伸手摸电线的男孩子绷着脸对李世民端正地行了一礼:“见过晋王殿下。”


    李世民立刻体会到了刚才李白的心情,他赶紧又深深地重新见礼:“原来是冠军侯与霍宣成!”


    霍去病上去扶住他,说:“我就是带小光来见见世面,我们都没怎么见过电器。听说京城里有很多电器,我们先提前熟悉熟悉,免得以后闹笑话。”


    李世民赶紧道:“不会不会,电器的操作都很简便。我……哎呀,真想和你们多聊一会儿,但我得赶紧去找三弟了,过后再聊,过后再聊!”


    霍去病冲他摆摆手:“好啊,我也正打算跟你们一起北上呢。以后肯定有机会多多相处!”


    李世民重新迈步的时候,脸上都不自觉挂上了有点傻气的笑。


    霍去病!霍光!墨子!


    嘿嘿,霍去病!


    哪个小男孩没有幻想过封狼居胥呢?


    终于,李世民来到了挂着红色十字旗的临时医馆外。


    “哎!哎!老二!”


    一进院子,李世民就被叫住了,打眼一看,刘彻匆匆地向他走过来。


    李世民许久不见刘彻,猛地一看,他也看出了一些变化。


    李世民停下脚步,笑着说:“你黑了呀,老四。”


    刘彻“啧”了一声:“在外头奔波这么长时间,跋山涉水的,怎么可能不黑?”


    李世民问他:“老三在里面吗?”


    刘彻说:“在,守着他弟呢。小宁也在。”


    李世民压低声音问:“小宁是怎么一回事?刚才太白跟我说什么仙术不仙术的……”


    刘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回避但又强忍着假装这很正常的复杂情绪。


    他说:“哦!那是个……呃……长得很像,很像巫蛊的……仙术道具。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没问,但说是对小宁没什么损害,我就没管。呵呵,毕竟小宁是天子嘛,天子有天命在身,挡挡邪祟轻而易举……”


    李世民更困惑了:“‘巫蛊’这两个字能在你嘴里出现?”


    刘彻吐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不能!你没看出来我很讨厌那个玩意儿吗?也不知道为什么仙法用的道具长成那个样子!……唉呀不说这种破事儿了,哥,我托你个事。”


    一听刘彻叫“哥”,李世民就敏感地意识到接下来刘彻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求自己。


    于是李世民稍稍挺直了背,问:“什么事啊?”


    刘彻假装云淡风轻道:“哦,就是,临时医院征了一些辽阳城内的大夫,你进去之后能看到一个女医,她,嗯……”


    李世民:“是不是卫子夫。”


    刘彻:“你听我说完!”


    李世民:“就是卫子夫。”


    刘彻:“是又怎么样呢?仲卿也在里头!你就去找仲卿——就是卫青,你去跟卫青说说话,又不是让你上去就跟她讲一些有的没的!”


    李世民问:“她没捅死你啊?”


    刘彻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她做不到!我什么身手,她什么身手?”


    李世民:“意思是她依旧有这个动机呗?”


    刘彻怒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李世民环抱双臂:“你当初看我们家雉奴还有媚娘笑话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嘴脸吧。”


    刘彻:…………


    刘彻扭头就走了:“随便你吧!”


    李世民忍住笑,迈步进了临时医馆。


    各地的临时医馆都一样,严格遵循军中设立卫生站的操作流程进行了消毒,所以进屋之后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儿。


    李世民先在门口领了口罩,又洗消了一遍双手,四下打量起来,果然在某处床边看到了一对长相相似的青年男女。


    他走向穿着白大褂的那两人,礼貌地询问:


    “打扰,我是周济安,我想寻我三弟宋王,你们可知他在何处?”


    那名白衣女子的打扮和夏军军医没什么差别,都是白衣白帽白口罩,她扫了一眼李世民,没做声。


    旁边那名高大的男青年对他行了一礼,笑说:“在下卫青,见过晋王殿下。宋王殿下在监护病房,他的指挥所也设在病房中了。我带晋王殿下过去吧。”


    李世民努力克制住兴奋的表情,礼貌回应:“多谢长平侯。”


    卫青就对白衣女子说:“姐姐,我先带晋王殿下过去。”


    卫子夫没做声,只点了一下头。


    李世民突然微妙地也有些理解为什么大家那么喜欢凑他们大唐伦理剧的热闹了。


    八卦谁不爱看啊!


    他现在就想看卫子夫和刘彻互砍!


    卫青霍去病你们选哪边!


    李世民把内心活动隐藏得很好,他跟随卫青一路向里走,经过一张张躺着伤病员的床,一路上,李世民也发现了一些辽阳城和锦州城的不同。


    “这里许多人看着不像军士,倒像是百姓?”


    卫青说:“是。今日早些时候,城中金狗与渤海人发起了一场内乱,因为是巷战,许多百姓卷入其中。设了临时医馆之后,陛下与宋王决定同时收治受伤百姓。”


    李世民问:“你说的是哪个陛下?”


    卫青一怔,回答:“青只有一个陛下。”


    李世民笑了,没多说什么。


    来到最里面的病房,卫青敲了敲门,说:“晋王殿下来了。”


    门从内开,探出一颗大光头。


    李世民没绷住,“嗤”地就笑出了声。


    刘邦也不气恼,伸手就去拉他:“小李,你可算来了!行了,笑吧笑吧,这个光头你们已经笑过一轮了,我就知道在我头发长出来之前所有人都要笑,但我这个光头是名留青史的光头……”


    屋里传出赵匡胤略恼火的声音:“小点声!阿义睡了!”


    关上门,李世民走进病房,抬眼就看到一张摆着文书的几案。几案后是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床边挂着盐水,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裹在被子里。


    床头边趴着一只眼熟的黑白花猫。


    赵匡胤就紧紧挨在床边,一手托着小男孩的手臂,皱着眉头抬脸看向门口。


    看见是李世民,赵匡胤的眉头松了一些,他招手示意李世民走近,李世民就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病人。


    他指指昏睡中的赵光义,低声问:“这就是你弟啊?”


    赵匡胤用力点头。


    李世民又看向床头那只奶牛猫。


    周宛宁微弱地说:“这个也是你弟。”


    李世民抱起奶牛猫掂了掂,捏捏小肉垫子,稀奇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仙术啊?”


    周宛宁:“这是附体之法,真正的我还在京城,只是……嗯……类似于魂魄出窍了。”


    李世民开始摸猫肚子:“我们能学吗?”


    周宛宁哼哼哧哧:“我这是试用版……”


    卫青关门退出去了,刘邦过来,问李世民:“带果篮了吗?”


    李世民茫然:“啊?”


    刘邦说:“看病探视不都带果篮吗?”


    周宛宁一甩尾巴:“你叫我哥上哪儿找果篮去!”


    作为患者家属,赵匡胤也没要果篮。他拉着李世民在自己身边坐下,黝黑的脸因为难过挤成了一团:“哥……真的,我这心里真的不好受……”


    李世民把周宛宁放下来,安慰地揽住赵匡胤的肩膀:“能理解,能理解。也是雉奴命好,投胎到了纪老哥那样好的家里。要是雉奴也吃了这么多苦头,我也受不了。”


    赵匡胤罕见地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你都不知道,阿义他手上都是茧子。他们说一路上阿义生活做饭什么都会,之前他就跟着那个王八蛋走私商一趟一趟地在辽东风餐露宿的……阿义他小时候我们全家都是当眼珠子一样养,怎么就——”


    周宛宁“呼噜呼噜”地赶紧拿脑袋去拱赵匡胤:“你们现在这不是团聚了吗!”


    李世民更是夸:“你更没有因为一时之气就做出不理智的举动,非常棒!”


    赵匡胤扯过李世民的披风去擦眼泪,说:“首恶是安禄山,要惩罚就惩罚安禄山一人。要是迁怒无辜百姓,那我成什么人了?”


    刘邦小声说:“我们计划明天给安禄山挫骨扬灰,你要加入吗?”


    李世民:?


    李世民:“啊,我,我能吗?”


    赵匡胤握住他的手,坚定道:“太能了!”


    第190章


    把安禄山挫骨扬灰其实是要冒政治风险的一件事。


    在古代,挫骨扬灰是一种十分狠毒的惩罚。夏军刚刚收复辽阳,还需要稳定当地民心,贸然这么对待渤海族首领的遗体实在太过激。


    周宛宁说没事,风险他来担。但在挫骨扬灰之前,李世民和赵匡胤最好去收集一下安禄山近年来鱼肉百姓的罪证,公开审判,再行惩罚。


    就凭安禄山这个人的本性,他这辈子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清廉爱民的好人的。


    他们把收集罪证的任务委托给了范蠡。


    这大概也真的是少伯当铺的最后一份委托了。


    夏军进驻辽阳城,少伯当铺的雇员几乎都准备收拾包袱离开。


    张仪在辽阳城解放后的第三天就欢天喜地坐上了马车,他要搭海船前往京城。李世民特意给他准备了票证,让他能用官船官驿快速通行。


    除了交通上得到了助益,张仪还拿到了一封上面有三个亲王画押的信。


    刘彻告诉张仪,等到了京城,他就直接去顺天府找顺天府尹,顺天府尹是他们的大哥,也是张仪的秦国后辈嬴政。这位秦王会好好招待张仪的,房子车子仆从都不需要他操心。


    张仪觉得事情圆满顺利到有些过了头。


    凭借他过人的诈骗经验,张仪怀疑这里头有点什么古怪。


    “陷阱?”


    出发前一夜,张仪把李白约到了他家,奉上他在辽阳城私藏的所有好酒,就为了从李白这儿挖出一些关于嬴政的信息。


    李白还没喝多,目前神志挺清醒。听张仪说出自己的顾虑之后,李白有点惊讶:


    “始皇并不是一个奸诈的人啊。他对自己的臣子都挺好的,没做过什么鸟尽弓藏的事。”


    张仪又问:“那他讨厌纵横家吗?”


    李白说:“不讨厌吧!他好像也就是反感儒生。你又不是儒生!”


    张仪思索起来:“嬴政没有问题……提到嬴政的时候,这几个亲王的态度也都很正常,他的人品大概也没有问题……奇了怪了,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李白又偷偷嘬了一盅酒,他咂吧咂吧嘴,给张仪又倒了一杯,然后将酒杯塞到张仪手里:


    “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你可是张子,是顶顶尖的纵横家,他们抢着要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有问题呢?”


    张仪笑了一下:“也对。你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


    李白响亮道:“天生我材必有用!”


    张仪与他一碰杯:“像我们这样的绝世之才,怎么会缺少发光发热的舞台呢?你说得对,我到哪儿都吃得开!”


    闷掉酒后,他们相对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张仪突然灵光一闪——


    “不对啊!”


    李白给自己续上酒,嘟囔:“又哪儿不对了?”


    张仪:“我是去南方享受人生的呀,我干嘛还要‘必有用’呢?”


    李白惊了:“你不想建功立业吗?”


    张仪:“我吃饱撑的呀!建功立业,这儿哪有那么多的功业可建,不如赶紧抓住机会置些家产,好过老来穷困潦倒。说你呢!你赶紧攒钱啊,太白!”


    李白敷衍道:“好好好行行行。”


    张仪知道自己说不动对面,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我安慰起来:“不过我也当不了官,充其量就是给王公贵族当当幕僚门客,做门客还是挺清闲的。我都打听过了,这儿当官需要考试,考上了,有了功名,才有资格当官。我才不去考呢!”


    李白的脸已经有点泛红了,他说:“没、没功名,也没事儿啊!陛下能给你赐!”


    张仪给李白又倒上一杯酒,哄他:“赐赐赐,你去找小皇帝给你赐吧,我不需要。喝掉喝掉,别给我剩,这些酒我不带走,你赶紧喝完,喝不完就拿去跟别人分了吧。”


    李白快乐地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嗝,宣布:“我自己就行!会须一饮三百杯!”


    张仪:“……你没事儿也去京城找好大夫把个脉吧,我真怕你这辈子年纪轻轻喝死了。”


    南下的除了张仪,还有墨子。


    墨子走得不如张仪那么急切。此前的巷战中,辽阳城不少民居受损,城墙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为了弥补损失,墨子留下主动负担起了一部分重建工作,帮助辽阳百姓盖房子。


    等辽阳城重建得差不多了,墨子就准备动身南下,前往京城。


    不过他也提前和李世民赵匡胤等人分说清楚了,他先前制作武器都是为了自保。这辈子墨子依旧反对不义之战,他不会也不愿意参与武器的研发。


    但是涉及到民用民生的科技他是愿意研究研究的!


    对墨子这样的重量级先贤,大家当然是疯狂欢迎。他们在辽阳城本地就做出了加入群聊的木牌,郑重赠送给墨子。


    至于墨子接下来会在群里怎么遨游网络,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事了。


    少伯当铺只剩下了范蠡和韩信,对韩信的去向,范蠡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早就看穿了这个小伙儿的心思,提前就算好了韩信的遣散费,送到了微缩淮阴侯府。


    “当铺不开了,我要南下游历。这是你的最后一笔工钱,收下吧。”


    韩信看着门口一身远游打扮的范蠡,茫然道:“你也南下?你不是不打算入仕了吗?”


    范蠡笑说:“的确,但不入仕也不代表我这辈子就在辽阳待着了呀。当初我来辽阳,是因为这儿是辽地数一数二繁华的重镇。上京太冷,锦州太小,想做生意就只能选辽阳城。如今既然能够自由南下了,那我为什么不去四处走走看看呢?”


    韩信抿起嘴,心头烦闷,又有些难受。


    范蠡对韩信会有的心理活动一清二楚。他放缓语气,柔声说:“不要和自己较劲了。能活两辈子已经是老天恩赏,你又何必要让自己这辈子过得也不开心呢?”


    韩信郁郁道:“我又没得选。谁遇上我上辈子那样的事都走不出来。”


    范蠡问他:“前几天,你带着我们坐上战车冲出当铺的时候,心里痛快吗?”


    韩信不吭声。


    范蠡说:“你很痛快。穿上甲胄,站到战车上的时候,你的眼睛都是亮的。你就是喜欢驰骋疆场,凭自己的谋算杀敌,是不是?”


    韩信忍着没说话。


    范蠡抬起手,捏了一下韩信的肩膀,悄悄地告诉他:


    “舆图上没剩多少地方了。将多而功寡,你多犹豫一天,战功就少一分。”


    韩信本能地皱了皱眉头,反驳道:“还有很多!大彪的残党在新罗,北边有大漠,陛下还说要征倭——”


    范蠡:“新罗和征倭都要水军,现在的水军和咱们那时候的都不一样了,你行吗?”


    韩信听了特别不乐意:“我怎么不行!”


    范蠡笑起来,退后一步,冲他挥挥手:“那就祝你旗开得胜了,兵仙!”


    看着范蠡登上马车,带着行李扬长而去,韩信还是有点恼火。


    真是的,为什么跑来对他用激将法,他是那种会被激将法刺激到的人吗?


    只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弱者才会踏入激将法的陷阱!


    “见过淮阴侯。”


    临时医馆,卫青正在门口给双手消毒,看到熟人进门,他就举着还散发酒精气味的双手行了一礼。


    韩信今天不是来给自己找主君的!


    他只是来收集情报,了解一下夏军动态,仅此而已!


    韩信对卫青印象不差,见卫青这么客气,韩信也还了一礼:“长平侯。”


    卫青带上手套,然后给韩信递了一只口罩,又帮忙给他的手心喷了些酒精。


    韩信这些天总来临时医馆,对这套防护流程很熟悉了。他摊开手心,接到酒精之后就反复来回搓搓,问:“晋王还没走?”


    卫青说:“没有,说是还不着急。这段时间晋王宋王带兵长途奔袭,军士都疲惫不堪了,需要休整,正好也可以等等后面的燕王,在主力都到齐后再北上。”


    韩信对这样的决策倒也没什么异议。


    虽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但以大夏的军力来看,占据优势的一方稳扎稳打其实是一个更优的选择。


    卫青问他:“淮阴侯今日也是来问诊的?”


    韩信说:“是,周……呃,有人跟我说我的身体有些问题,让我来看看医生。前几日的医生都看不出什么,所以我今天再来试一次。”


    卫青有些好奇:“告知你身体有恙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给你诊断呢?”


    韩信叹了口气:“他说他不擅长把脉开药。”


    卫青谨慎起来了:“他没叫你吃金丹什么的吧?你没给他花钱吧?”


    韩信:?


    韩信:“你怎么会这么想?”


    卫青慢慢把视线移开:“上辈子见过类似的套路……就是展示一些神奇戏法,或者说自己是神医,看出来对方有疑难杂症,需要花钱求仙才能治好什么什么的……”


    韩信难得开了个玩笑:“你我都是汉臣,这种骗秦始皇的把戏对咱们不管用。”


    卫青:…………


    卫青心虚到都没抠“汉臣”这个字眼。


    韩信戴上口罩,正打算去问诊台挂号,只见一个闪亮的光头从病房的方向匆匆跑了出来。


    韩信立刻把身子扭转了过去,面对墙壁,坚决地不动了。


    刘邦也没看见韩信,他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韩信用余光确定刘邦离开之后,他才转身回头,谨慎地继续向问诊台移动。


    谁料,他刚挂上号,刘邦就领着赵匡胤又风一样冲进临时医馆。


    韩信想了想,悄悄跟了上去。


    病房的护卫认得韩信,他们没有阻拦。于是韩信就来到病房门前,透过门缝,就看见赵匡胤扶着一个小男孩慢慢坐起来:


    “我给你加个枕头垫着……怎么样?肚子还疼吗?饿不饿?”


    赵光义的声音很轻:“不疼,饿了。”


    赵匡胤连忙道:“我叫他们去给你做饭。”


    床尾,一个挺熟悉的声音响起,制止了赵匡胤:“他现在不能吃饭!他的肠胃功能很虚弱,需要先从方便消化的流食开始吃。”


    韩信一惊:是周宛宁!


    赵光义也盯住了坐在他床尾的那只黑白花猫,他注视着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微微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啊呀。”他突然露出吃惊的表情,看向赵匡胤,“哥,你……你这辈子不会也是猫妖吧!”


    赵匡胤:?


    赵匡胤急了:“俺娘嘞,阿义你别吓我!咋一觉醒来你脑子不好使了呢?”


    赵光义指着猫说:“他,他不是你的亲弟弟吗?他是猫妖,你应该就也是……”


    这时候,韩信忽然从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自得。


    哼,小孩就是小孩,一点也不聪明,连这都看不出来。


    周宛宁是小皇帝,小皇帝是有天命在身的,会点仙法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猫妖只是糊弄小孩的说法啦!


    果然,周宛宁那头也开始解释:“我是人啦,只是借助了仙法的道具,把魂魄附在了娃娃身上。因为娃娃的样子太吓人,我就把娃娃的形态变成了猫……对不起呀,之前一直瞒着你。”


    赵匡胤问他:“你俩之前就认识?”


    周宛宁用力点头:“嗯!”


    赵光义幽幽地说:“是啊,我还听小宁说了不少关于暴饮暴食还有酗酒的危害呢……”


    原本赵匡胤还在考虑要怎么居中调节他两个宝贝弟弟之间的关系,见他俩气氛和谐,他的心也稍稍放下一些。


    可他放得太早了!


    赵光义的身子虚,还没什么力气,但他的眼神十分尖锐地直勾勾盯住赵匡胤,问:


    “哥,听说你现在早饭还吃把子肉啊?”


    赵匡胤开始眼神游移没话找话了:“这个,这个,大夏御膳房的手艺其实要比咱当年那时候好一点,回头俺领你去尝尝那个奶油点心什么的,小孩儿都爱吃这个,哈哈,哈哈哈……”


    周宛宁凉凉道:“你以后别想喝酒了。”


    赵光义附和:“也别想吃大鱼大肉了。”


    赵匡胤凄凉地为自己申辩:“我要操练!运动量大,吃得当然也得多了!哪有当兵的吃素呢?”


    接下来,韩信就在门外听到屋里蹦出来一串中原雅言,什么“恁不打仗的时候怼肉也可欢实了别把俺当信球!”、“不中!奏是不中!”、“靠嫩羊,不中奏不中,俺以后不喝了怎么着吧!”


    韩信决定还是过半天再来探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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