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僧侣?”


    在场的大汉成员们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茫然表情。


    西汉时期佛教还没传入,他们几个全都是重生之后才听说有这种宗教的,对僧侣的认知也相当片面,甚至粗暴。


    霍去病问:“不让杀生的那种吗?”


    卫青问:“要假装会念经驱鬼施法术?”


    刘彻问:“是不是不让娶妻生子?”


    刘邦在山里当过十年天师,更熟悉宗教传播这一套,相当自信地喊:“就是那帮到处讨饭的秃头!小八的老本行就是这个!”


    阿缘:…………


    阿缘叹了一口非常非常长的气,然后耐心地解释:“你们看到的都是佛教的某个切面。佛教其实核心是一门哲学,其中禅宗的义理有引导人洞见内心、寻求解脱的妙用,许多士人参详佛理就是想要寻找自身与世界的答案。但金人的贵族对佛教的理解很粗浅,他们认为花钱捐佛像石刻金塑就能让自己得到好运,历史上许多人佞佛的目的是通过世俗的金钱供养来寻求一个确定的福报,本质就是一种交易性质的自我安慰。”


    刘邦:“太长了听不懂,请缩句。”


    辛弃疾:“我听懂了,但我觉得他们没听懂,请缩句。”


    阿缘没招了,他伸出手慢慢抹了一把脸,想了想,说:


    “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有的皇帝为了下辈子做仙人会炼丹,金狗的达官显贵为了下辈子做人上人会信佛。所以假装僧侣可以在辽阳得到高规格待遇免于盘查。”


    刘邦恍然大悟:“哦这下听懂了。嗨,你这小孩说话真喜欢长篇大论,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我曾孙说不定一高兴还能给庙里也捐点。”


    刘彻:?


    刘彻再一次火冒三丈:“提我干嘛?我知道那是诈骗了!我现在只修现世功德和香火!”


    卫青很小心地问:“陛下现在还在修啊?”


    刘邦:“对,但是那种比较积极健康方面的修。”


    霍去病也小声问:“这种……还有积极健康的类型吗?”


    刘邦:“有的有的。”


    辛弃疾:“有的有的。”


    阿缘轻咳一声,继续道:“鉴于金狗贵族对于佛教理解粗浅,所以假扮僧侣也不算难。你们只要穿上对应的装扮,再捏造一个南方名寺云游僧人的身份,学几句禅语就行了。”


    刘彻很为难地问:“要剃头吗?”


    阿缘:“可以不剃。还没有领取度牒的‘行者’是不用剃度的,还能留发。”


    刘邦一听就笑了:“行者,这个我知道,武松!他很有名!”


    阿缘又茫然了:“武松是谁?”


    刘邦说:“有空的时候我给你讲讲《水浒传》嗷。小辛你听过《水浒》吗?”


    辛弃疾摇头。


    刘邦:“下次我给你们从‘呼保义’刘三暴打宋徽宗赵佶开始说!”


    霍光把话题拉了回来:“既然没有剃度的行者才能留发,那,留发的僧侣应当级别比较低,对不对?这样的话,伪装僧侣还有效果吗?”


    阿缘相当欣慰:“我正想说这个。我们当中最好有个人剃头,还需要拿出一份官方的度牒,伪造也得伪造一份出来。一群没剃度的沙弥在金狗眼里跟商队没什么区别,得不到尊重,更别提不必验身搜检行李的优待了。”


    刘彻思考道:“度牒倒是简单,我马上就能叫小宁那头给我们造一份真的,然后鹏举给我们直接送过来。不过剃头嘛……”


    他看向刘邦。


    刘邦:?


    刘彻说:“我记得你十年前就剃过头。”


    刘邦捂住脑袋:“那是因为我那时候有虱子!小宁为了给我除虱才剃的!”


    阿缘迅速坐得离刘邦远了一点。


    刘邦立刻感受到了被嫌弃,他很委屈地申辩:“干嘛!我身上早就没有了!我是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好男人!”


    在场所有人都不太能理解刘邦口中“清白”的定义。


    刘彻为了保住秀发,还是努力挤出比较真诚的表情,缓缓拉起刘邦的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轻易剃头……”


    刘邦把他的手甩开:“少来这套,你对赵佶有个屁的孝心。”


    刘彻很艰难地又憋出一句:“进了辽阳城我还有一定概率遇到熟人,你总不能让我——让我光着头见——”


    刘邦直接反问拆穿:“既然我能以寸头傻子形态见娥姁,你为什么不能光头见卫子夫呢?”


    刘彻:…………


    刘彻直接放弃讲道理,气咻咻地选择路径依赖当大皇帝了:“卫青,去病!把他手脚按住!小光,拿刀来,今天我就要直接给他剃头!”


    刘邦以不符合人体基本构造的柔韧度瞬间翻身跳起,风一样冲出了房间。


    全过程没超过2秒。


    大家看着洞开的房门沉默许久,然后刘彻转向了辛弃疾。


    辛弃疾差点落泪:“如果……如果这是为了抗金大业,那我愿……我……我愿……”


    阿缘倾斜身体,温声对辛弃疾说:“不必勉强自己,若是接受不了,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


    房门边忽然又探出刘邦的半个脑袋:“真的吗?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刘彻:“竟然有人在卑鄙地偷听——快把他抓回来!!!”


    卫青和霍去病立刻出动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刘邦被大汉双璧扭送回房,凄怆地蹬着腿:“凭什么你们舍不得剃小辛却舍得剃我!我不是你们最爱的高皇帝了吗!”


    刘彻冷漠道:“我们大汉最爱的原来也不是你。”


    刘邦:“那大家最爱谁!项羽吗!”


    刘彻:“目前从后世之人反馈的结果来看是诸葛亮。”


    刘邦:…………


    辛弃疾小声说:“对的对的。”


    刘邦闭上双眼拒绝睁开。


    霍光好奇地问:“诸葛亮是谁?”


    辛弃疾:“他是大汉的丞相!”


    阿缘还劝了一下:“真的不用强迫,不行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扮道士也不是不行……”


    刘彻果决地抬起一只手:“不,你的建议很对。金狗佞佛,我在出发前就听说一二了。扮僧侣最简单,而且我们的货物里有可以帮助我们假扮僧侣的用具。到时候我们的使节文书等机密物件都可以藏在那里面。”


    卫青也没真的去下死力扭刘邦的手腕,他扶着刘邦重新坐下,轻声建议:“若是不剃,我可以去找找驿站里有没有猪尿泡,到时候给你们罩在头上假装是秃顶,戴上僧帽之后大概率看不出来……”


    刘邦盘腿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说:“算啦,要演就演得逼真一点。都到这步了,咱们出发前就知道走这趟命都有可能丢掉,还顾惜这点头发吗?我反正是不打算再婚了,在乎外貌也没用,剃就剃吧!”


    卫青立即赞扬:“高皇帝的风度非常人所能及!不愧是能看淡生死之人!”


    刘邦拿出木牌,说:“在我秃顶之前,我先给自己绝世的容颜存几张图。”


    结果他的木牌一拿出来就开始疯狂震动。


    霍去病没见过这种场景,他犹豫地问:“高皇帝,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


    刘邦:“这个啊,是仙法道具,哈哈!稍等我出去接个通话。”


    卫家三人慢慢看向刘彻。


    卫青问:“怎么高皇帝也开始修了?他不是不信吗?”


    刘彻只好拿出自己的那个木牌开始给他们科普:“这真的是仙法!我们认识仙人——真的仙人!不是以前我遇到过的那种假的,是真的!”


    卫家三人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忧虑的表情。


    辛弃疾在一旁小声佐证:“是真的,是真的。”


    阿缘拽住辛弃疾的袖子,有点难过地问:“小辛,你怎么也信这种东西呢?是因为北伐给你压力太大了吗?”


    辛弃疾:…………


    辛弃疾:“不是,你听我解释……唉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阿缘你这么看人让人压力更大……”


    刘彻没招了,他把桌上霍去病雕了一半的木牌拿起来,用抓起刻刀,用力地在上面划了几笔,补全了最后几个字,然后把粗陋的木牌塞进卫青手里:“现在,对着这块牌子行礼朝拜!心里默念牌子上的名字!”


    卫青二话不说就要照做。


    霍光悄悄探头去看木牌,念出上面的姓名:“岳……飞……他是哪位神祇?”


    辛弃疾道:“他是我大宋的将领。靖康年间金狗南下,国都陷落,神州陆沉,岳飞岳武穆公率军北伐,麾下岳家军秋毫无犯,但奸臣却为求和,与金狗勾结以‘莫须有’罪名冤杀了他。自那之后,百姓自发祭祀岳武穆,他便受香火成仙了。”


    阿缘抱着膝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奸臣杀了他?那时的皇帝被架空了吗?”


    辛弃疾一时不能回答。


    刘彻冷冷道:“就是赵构想杀。小辛曾经是赵构的臣子,所以不敢明言,而这帮大臣也只敢把罪责推给秦桧。要我说,岳王庙就该再立个赵构的跪像。我要是有赵佶赵构这种后代,我也像三哥一样把他们肠子掏出来!”


    霍光:“别吧,陛下,挺脏的。”


    刘彻:“我就嘴上说说,反正他们又不是我后代。”


    阿缘伸长手臂摸了一下桌上的茶壶,然后起身提壶往外走:“没水了,我去添一些热水。”


    出去之后,他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卫青的拜礼行到一半,他就低低惊呼了一声,道:“有人在我心中言语!”


    刘彻:“对的对的,那就是鹏举在跟你说话。”


    卫青拿着木牌,又很惊奇地开始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是,我是卫青。这位……如何称呼?直呼其名不妥吧,你是仙人……”


    刘彻又提醒:“在心里说就行了,不用开口说出来。”


    卫青就紧紧闭起嘴巴。


    过了一会儿,卫青又有点迷茫地问:“陛下,闹哄哄的,好多人在说话,竟然还有始皇帝……这是仙人所授的经义吗?”


    刘彻:?


    刘彻:“我们就没讨论过经义这么严肃的东西。别急,我来看看群!”


    刚打开,刘彻就被疯狂的消息刷屏淹没了。


    [鹏举传书大群]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你出城干嘛呀,皇城司刚才过来说你跑出去了。]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明天还回来开早朝吗?]


    周宛宁:[@赵匡胤,三哥明天早朝的饮料有荆芥气泡水。]


    李世民:[什么?三弟去哪儿了?]


    周宛宁:[不知道啊,说是拿着兵符出城了。]


    李世民:[啊?]


    李世民:[我去找人问问……]


    李世民:[不对!他去城外大营了!]


    李世民:[你人呢!你人呢!你人呢!@赵匡胤]


    李世民:[你不要做傻事啊!!!]


    李世民:[好端端的你拿兵符干什么?哥哥们最近如果哪里冒犯到你了,让你不高兴了,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聊,我们之间还是有很深厚兄弟感情的,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了。兄弟里面咱们关系最好,你这样我心里真的不得劲你知道吗?]


    李世民:[而且就算大哥可能得罪你了,我应该没惹你吧?]


    李世民:[群通话未接通]


    嬴政:[?]


    嬴政:[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老三突然拿着兵符去城外大营了,我们怎么给他发消息都不回,通话也不接。很危险,这种征兆很危险。]


    嬴政:[所以呢?你觉得他要干什么?]


    李世民:[除了把我们干掉,不然还能干什么?]


    嬴政:[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干掉,因为不让他多吃把子肉吗?]


    周宛宁:[哇,还有玄武门复刻。]


    李世民:[你个傻孩子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要是真玄武门了你怎么办!]


    周宛宁:[玄武门的时候皇帝没死吧,要是三哥冲进来了,我可以自己先去御花园划小船。]


    朱棣:[那之后会有“跪而吮上乳”环节吗?]


    李世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世民:[那是假的!那是假的!《资治通鉴》编的!没有!根本没发生过!宋人又在造谣!司马光立刻赔偿我的名誉!!!]


    王安石:[……好的,有机会我一定说说他。]


    嬴政:[我记得三弟当初搞的是陈桥之变?]


    周宛宁:[哇,原来是陈桥复刻。那挺好,柴宗训后来也没死。]


    李世民:[…………]


    李世民:[你有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行了我拿兵符去城外看一看吧,要是他真的发疯,我也不会顾惜什么兄弟情谊了。]


    刘彻:[以前顾惜过吗?]


    李世民:[等我到大名府之后就揍你,卫霍也保不住你,我说的。]


    嬴政:[别忘了把李斯带回来。]


    李世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卫青抬头看向刘彻:“那个叫李世民的简直狂悖至极!臣要怎么做才能狠狠驳斥他,维护陛下颜面?”


    刘彻:“哦,你让鹏举给你开个号。”


    [卫青加入了群聊]


    岳飞(管理员):[欢迎长平侯!]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李世民:[?]


    李世民:[哦怎么还有家属?]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朱棣:[长平侯!!!]


    卫青:[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李世民:[@刘彻,你买个了刷屏偃甲机械?群里允许这样吗?]


    卫青:[我不是偃甲机械,李世民立刻向陛下道歉。]


    刘彻:[是的我的小舅子就是这样维护我,你的小舅子在哪里呢?]


    刘彻:[哦我忘了,你儿子把你小舅子干掉了。]


    李世民:[…………]


    李治:[刘彻立刻向阿耶道歉。]


    辛弃疾把木牌放下,感觉头昏脑涨:“怎么会变成这样……艺祖他调兵要干什么?他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犯傻呢?”


    刘彻还在催霍去病:“快刻快刻,再刻两个牌子,你一个小光一个,然后你俩一起进群帮仲卿战斗!这下我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大汉无人!”


    卫青问辛弃疾:“发生何事了?是有人要谋反吗?”


    辛弃疾艰难道:“不清楚……据说是陛下的亲哥哥宋王殿下忽然拿着兵符去兵营了,没人能联系上他。他是个武将,也是我上辈子大宋的艺祖皇帝,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他会突然做出什么离奇的事来。”


    卫青往上翻了翻记录,稍稍思考了一番,说:“你们的陛下,是名为‘周宛宁’的那位吧?看样子他并不焦急,说不定他心里有数,知道宋王不是会谋反的人。”


    辛弃疾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这个……首先呢,赵匡胤确实有前科。


    其次呢……卫青当着刘彻的面说信任和谋反,这是不是有点地狱……


    辽水馆,驿站后院。


    “嗯,我拿到了,就是这玩意儿长得很危险,要是让刘彻看到他又要发脾气。唉呀,不过巫蛊之祸应该不会波及到我吧?哪有人砍太爷呢?”


    刘邦用肩膀把木牌夹在耳边,双手抱着一个长了五官的布偶娃娃。


    借着月光,他把一张写着姓名与生辰八字的纸条钉在娃娃背后,然后就拎着它继续问木牌:“好了,现在呢?还需要做什么吗?”


    木牌另一头指挥了几句。


    刘邦说:“没钉错,但就是没反应啊。每一步我都做对了。”


    他拿着布偶娃娃琢磨了一会儿,木牌那头也在思索,片刻后,刘邦猜测:“是不是得放在月光下面静置一段时间?他们那些仙术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对月吐纳的说法嘛。那我把你放窗台上,等我忙完了再来取。”


    挂断通话后,刘邦四下看了看,然后把布偶娃娃搁在了厨房外的窗台边缘,还调整了一下,让它面向月光。


    布置完之后,刘邦就步履轻快地去院子里翻找货物了。


    月光下,布偶娃娃静静躺了许久,忽然间,它软绵绵的小手动了一下。


    一点一点地,它勉强地坐了起来,然后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晃晃脑袋。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周宛宁额头贴着符咒,躺在龙床上共享着布偶的视野:


    “义父……义父……你在哪儿……你不会把我扔在这里了吧!”


    汉使商队闹出来的事越来越大,李斯的消息传回来让嬴政陷入躁动,今天更是因为一张照片引得赵匡胤夜奔军营。


    为了加强和汉使们的联系,周宛宁好不容易从系统商城刷新出来这个实用的道具,这是个能够进行远程操控并共感的巫蛊娃娃,顶配,还配置了改变外观的功能——花了他五万功德!要是被刘邦弄丢了怎么办?


    小宁娃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很不稳的步伐尝试着向前走。


    “……呜…………”


    小宁娃娃吓得一抖。


    什、什么人在哭!


    厨房的柴火灶明明灭灭闪烁着不定的火光,灶上的铜壶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已经开始冒着小泡。


    在静谧的夜里,“咕嘟咕嘟”的烧水声掩盖了细微的泣音。


    小宁娃娃壮着胆子从窗边探出头,勉强看清一团黑乎乎的轮廓。


    鉴鉴鉴、鉴定术,启动!


    【阿缘】


    【身份:商队向导】


    【隐藏资料:需达到一定好感度开启】


    咦,这里有个人!


    周宛宁想起赵匡胤今天在群里的反常举动,隐约猜到和这个叫阿缘的孩子有关。


    他略略思考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简约但极致健康的巫蛊娃娃外观。


    ……就这么出去的话,应该会把别人吓死的吧。


    刘彻更是会直接证明巫蛊之祸的含金量!


    周宛宁用棉花小手在肚子上搓搓,想:换个造型……换个造型……


    龙床上,他本人的身体突然感受到肚子被重重一击,周宛宁“呱!”地痛呼出声。


    奶牛又瞄准他的肚子跳了!


    窗台上异样的响动引起了阿缘的注意。


    他抬起头,朦胧的视野中,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忽然在月色下探出头。


    阿缘讶异道:“小猫……”


    忽然,黑白小猫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它被人从窗台上直接拎起来,然后消失在月色下。


    几秒后,抱着猫的刘邦在门边蹲下来,轻声问:“是阿缘在里面吗?怎么啦?”


    厨房里暗暗沉沉,阿缘没动,也没说话。


    刘邦往前挪了两步,像是接近警惕的野生小动物一样,笑着说:“别怕,只有我在这儿。哦,还有小猫。你怎么啦,是被烫到了吗?”


    柴火灶的木柴忽然“剥”地爆了个火星,短暂照亮了厨房一隅。


    阿缘正飞快地低头在袖子上蹭脸,企图把哭过的痕迹抹去。


    刘邦耐心地又向前蹭了几寸,像个猎人,继续温和地搭话:“水还在烧呢,一会儿快烧开了。我帮你把灶熄了,行吗?”


    过了一会儿,角落才响起假装得很平静正常的声音:“谢谢茅大哥,不用了,你去忙你的事儿吧。”


    刘邦低头叹了口气,他向前跨了一大步,终于挨到那团黑影身边。阿缘瑟缩了一下,紧张地推拒:“茅大哥……”


    “其实我是准备抱着小猫来这里哭的。因为我很难过,我一直在被排挤,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心酸。”刘邦说,“你可以安慰我一下吗,阿缘?”


    周宛宁抬头看了一眼刘邦,然后又扭头去看阿缘,轻轻“咪”了一声。


    阿缘犹豫了,几个呼吸之后,一只小手伸到刘邦后背上,很轻柔地摸了摸:


    “……别难过,茅大哥。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


    刘邦假装沉浸在悲伤里:“可是卫老爷一直对我很刻薄,他还想让他的姐夫打我。”


    周宛宁:?


    周宛宁:“嗷?”


    怎么还有这种事!


    阿缘沉默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


    刘邦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回阿缘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许久之后,厨房里才响起他轻轻的回应:“喜欢的。你很好,是个……宽大长者。”


    刘邦笑了:“你们读书人啊。那,我也喜欢你,我觉得你也是个很好的孩子,有能力,而且心性上佳。这一路你都在照顾我们,把事情安排得都特别妥当。如果你愿意,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京城的。”


    阿缘的声音有些哑:“谢谢。”


    刘邦把周宛宁递给他:“喏,既然你喜欢我,那就让你抱抱小猫。”


    阿缘动作缓慢但很熟练地把黑白小猫抱到怀里,周宛宁乖乖地肚皮朝天让他抱着,还把粉色肉垫的前爪递了一只给他。


    阿缘捏捏肉垫,又摸摸猫咪的脑袋,很轻柔地挠挠耳朵根和下巴。周宛宁“呼噜呼噜”地立刻软了下去,摊成一坨黑白带毛小池塘。


    刘邦问:“这趟商路走完,你准备去找你哥哥吗?”


    阿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摸猫的动作停住了,说:“我……应该不会马上去,我还要再攒攒钱。”


    刘邦:“你要攒够多少才要上路?你哥究竟在哪儿啊,要你花这么多路费,美洲吗?”


    阿缘:“梅州?不是,他不在梅州。”


    刘邦突然就挑明了:“就算你哥此时此刻人就在辽阳,你恐怕也不会去见他的吧。你的攒钱只是个借口,无论攒了多少,你都立刻花出去投资反金的人脉了。你一心反金是真,寻亲倒像是个攒钱的幌子。”


    阿缘的身体又向内缩了起来,他轻轻环抱住小猫,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我……真的是为了寻亲……”


    刘邦问:“你怕见到你哥,是不是?”


    阿缘:“……”


    刘邦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在哪儿,也随时可以拿出足够囊括路费和置业的钱。筹钱对你来说不难——对了,让我猜猜看,恐怕王山从起家开始就是你在背后扶持的吧?”


    “但你没有上路,你一直在辽地疯狂地拓展反金的人脉,你砸了太多太多的钱,但你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因为你一直在想,你在害怕——”


    “你哥哥,会接受现在的你吗?”


    “你想做出更多的成绩,你想在辽地经营出更好的局面,然后把这一切送给你哥哥。你太想,太想得到他的肯定了。”


    阿缘那边没了所有的声息,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他开始憋气。


    周宛宁抖了一下耳朵,他伸爪碰了一下阿缘的鼻子,发现没摸到气流就着急了起来,“咪咪”地用脑袋去拱他的脸。


    干嘛呀干嘛呀!快喘气!不要缺氧!


    阿缘还在默默闭气。


    周宛宁对刘邦“嗷”地叫了一声,然后非常像人地伸爪子指指阿缘,两只前爪在空中比比划划。


    安慰一下!快点!


    刘邦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阿缘晃了晃:“喘气喘气,你是小鱼吗?不要憋啦,你又没有腮。还是说你一会儿要给我表演一下吐泡泡?让我们假装一群淡水鱼游进辽阳城!我是邦鱼鱼,我会咕啵咕啵~”


    周宛宁:?


    刘邦的语言系统经过怎样可怕的改造!


    阿缘:“噗。”


    刘邦笑起来:“你也会吐泡泡,真不错。”


    见有了成效,周宛宁对刘邦肯定地一点头:邦邦棒!很会说话!


    阿缘破了功,他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又低下脸去。


    周宛宁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毛毛上。


    他抽抽粉鼻子,尝试用尾巴去帮忙把阿缘的眼泪蹭掉。


    “……我听说,他现在过得很好。”


    阿缘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发着抖:


    “他有……有爹娘,有很好的哥哥,有很好的弟弟,有地位,有权势,还有兵马,什么都有……什么都……”


    “我这辈子一出生就什么都没有,他和爹娘都不在,没人护着我了。我被骗过,被人卖过,我没法给他任何东西,我只能拼命去跑商,攒钱,结交,然后又去跑商,攒钱……我……我想做出些成绩,我想至少把这里渗透得更深一些,让他将来更轻松一些,这样我才有勇气去见他,我不想让他失望,我……”


    刘邦很温柔地问:“你想他吗?”


    阿缘哽咽道:“我想!我好想好想他!每一天——日日夜夜,我都——”


    周宛宁忽然发出了“呜……”的泄气声,他用后肢支撑身体,踩着阿缘的腿站了起来,伸长两只前爪就去抱他的脖子。


    突然被毛乎乎的小猫抱住,阿缘呆愣在原地,然后又轻轻搂住小猫:“谢谢……”


    刘邦用手背轻轻帮他擦了擦脸颊,说:“你出生成为他弟弟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可他依旧很爱你,对不对?”


    “他爱你是不需要条件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站在他面前。因为你们是亲人啊,阿缘。你已经是个很好很棒的人了,他永远会以你为傲的。”


    阿缘把脸埋在小猫的背毛里,发出了细弱的抽噎声。


    刘邦用自己的袖子去给他抹眼泪,哄道:“好了好了好了,哎哟,我儿子也喜欢躲到什么阴暗的小角落里偷哭,有的躲柴房,有的躲被窝,每次我都得找一圈然后哄,小盈还必须让我抱着哄。你们这种敏感的小孩真是……幸亏你们不躲茅厕!”


    周宛宁扭头对刘邦凶凶地“嗷嗷”了两声。


    他没有躲在被窝哭!


    刘邦:有的!


    阿缘鼻音很重地说:“……不会躲在茅厕那种地方的。哭的时候人会剧烈喘气,吸气比平时更多,躲在茅厕容易吸更多臭气。”


    刘邦:“啊?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解释原理?”


    阿缘小声嘟囔:“因为躲在茅厕就是不符合常理……”


    刘邦就拉住他的手晃了晃,问:“好了,现在还难过吗?有什么难过的事就继续跟你茅大哥还有小猫咪说说。哎哟,你这小手,怎么全是茧子啊,这些年净做粗活了,你哥看了要多心疼!”


    阿缘扁扁嘴,他抱着猫摇晃着站起来:“没什么,我不难过。我……水开了,我要回去给卫老爷添水。”


    刘邦扶了他一把,然后用力搓搓他的脑袋顶:“你现在这样还怎么提水壶?回屋歇着去吧,小猫暂时借给你,好好睡一觉。伺候人的事儿让你茅大哥来!”


    周宛宁:?


    周宛宁:把我借出去了吗?


    阿缘走到了厨房门边,月光照亮了他半边的脸颊,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用晶晶亮的眼睛很仔细地看了一眼刘邦,然后他抿着嘴微微地笑了一下,像月夜沾着露水的昙花。


    “茅大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回去的。我保证。”


    刘邦调侃道:“我爹赤帝都不敢打包票说能让我们囫囵回去,你怎么能保证啊?”


    阿缘轻轻说:“反正能的。”


    他离开了厨房,重新走进夜色。


    周宛宁有点僵硬,他有点想跟阿缘说点什么,但又怕小猫开口吓坏他。


    要怎么说?说阿缘的心路历程他也有,他也一直在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爱自己的人失望吗?


    说自己也会害怕因为难以承担重任,身边的人因此抛弃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猫妖怪?”


    阿缘把周宛宁重新放到地上,蹲下低头看他,然后轻轻摸摸他的脑袋:“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周宛宁紧张地甩了一下尾巴,小声说:“我叫小宁。”


    阿缘道:“你回家去吧,我不会抓你的。修炼很不容易,以后离人也远一点,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他们会伤害猫。”


    周宛宁:“嗯……嗯,那,谢谢你。再见。”


    他往远处走了两步,又一甩尾巴回身,说:“那个,小猫妖怪很厉害的,我可以帮你给你哥哥传话哦。你有什么想对哥哥说的吗?”


    阿缘静静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注意身体,别喝酒了。”


    周宛宁重重一点头,然后“哧溜”追着刘邦的脚步跑走了。


    刘邦把灶台的火熄了,提起水壶,又抱起一只从货箱里拿出来的红布包裹准备返回驿站上房。刚走到楼梯上,他就被猫钩住了裤腿。


    “聊完啦?”


    周宛宁“嗷嗷”地批评他:“你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吗!三哥差点坐热气球走了,二哥拽着绳子才把他拎下来!你们也不帮帮忙!给他多拍点照片什么的!”


    刘邦放下水壶,单手拎起猫,说:“怎么帮忙,我们啥也帮不上。人家阿缘自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他的心结要自己想开才行。”


    周宛宁感觉巫蛊娃娃里面的能量越来越少,看来是晒的月光用完了。他把脑袋搁在刘邦肩膀上,呼噜呼噜地说:“不过你安慰得确实非常棒。”


    刘邦笑说:“因为我有经验啊,你不也总是想很多,莫名其妙给自己很大压力吗?”


    周宛宁:“我哪……有……”


    月光耗尽了,他变回了巫蛊娃娃。刘邦把布偶塞回袖子,拎着水壶和红布包裹继续上楼。


    他将红布包裹放在桌子正中,说:


    “假扮僧侣进城之后,我们可以将这个东西宣扬开,无论是金狗还是渤海族的贵族都会来接触我们的。”


    霍光向前倾斜身子,问:“这是什么?”


    刘邦:“晋升报告。”


    霍光:?


    刘邦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掀开红布,说:


    “这是一尊玉座金佛,我们出发前特意为这次跑商准备,中间是空心的,正好可以放下文书金印和符节。”


    第172章


    第二日,清晨。


    辛弃疾在院子里用凉水洗了脸,漱了口,顺道和抱着牙具来井边洗漱的阿缘打招呼:


    “早啊!”


    阿缘看起来也有点困,看到辛弃疾,他强打精神说:“小辛早。”


    辛弃疾笑着说:“今天不用你早起给我们做饭了,本以为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怎么看起来还这么疲倦?”


    阿缘也笑了笑:“是挺奇怪,比平时睡得多了,反而会更困。”


    辛弃疾问:“你平时睡多久?”


    阿缘:“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左右吧。”


    辛弃疾:?


    多少?


    辛弃疾吓坏了,问:“你不是养生吗?怎么一边养生一边不睡觉!你知不知道小孩要靠睡觉才能长高!这是陛下发表的研究文章,下次有机会我给你看看。”


    阿缘:“哪个陛下,大夏现在的陛下吗?”


    辛弃疾说:“是的!你久在边关,可能对陛下不了解。我们陛下他啊,是个非常仁厚聪慧的人,乃是——”


    “小辛!你来一下!小卫给我们送了马,你看看咱们原来这些马里头哪些能换下来?”


    远远听见刘邦在喊,辛弃疾赶紧用粗布把脸擦干,对阿缘摆摆手:“我去忙了,下次再说。”


    阿缘在井边打水,仔仔细细地洗脸刷牙,然后又沾着水对着小手镜把自己的头发整齐束好。


    把自己的仪容收拾完毕,他才去吃早饭。


    “哎哎,阿缘,吃完饭你来卫老爷房间一趟啊,我们再开个会!”


    经过马厩的时候,正在陪着挑马的刘邦又这么嘱咐他。


    阿缘愣了一下,说:“哦,好。”


    卫青还在欣赏使团带来的那匹黑马,发自内心地赞扬:“这马虽然比之大宛良马还有些差距,但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千里马了!”


    刘邦:“喜欢的话就跟刘彻说,让他送你。”


    卫青连忙否认:“不不不,陛下才应当配享如此好马。”


    刘邦:“唉呀,客气什么!你跟他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你知不知道后世都管你叫——”


    辛弃疾预判到了刘邦要说什么,迅速伸手把刘邦拽走:“茅大哥茅大哥,你看这匹马怎么样?要不要用它把你的坐骑换下来?”


    卫青还在茫然:“后世叫我什么?”


    楼上,霍去病探出头,叫他 :“舅舅!来一下!”


    卫青就对刘邦和辛弃疾说:“二位先挑着。我这儿有许多马,都是为王师将来北伐准备的。诸位看中哪匹了就直接带走。”


    刘邦笑着说:“好,我是不会客气的!”


    卫青上楼去,霍去病在楼梯拐角等他。他拉过卫青,拿着木牌说:“小光的眼睛有办法治了!大夏的陛下是一位名医,他联系了我,让我们带着小光做些简单的检查,然后把检查结果传给他。”


    卫青一听,十分高兴:“那太好了!金国蛮夷之地也没什么好医生,这大夏的皇帝愿意给小光看病,实在是仁善之主。他需要什么检查,说了吗?”


    霍去病:“说了,说是让我们照着他发的图片做一张表……”


    卫霍两人研究视力表去了,霍光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窝着翻聊天记录。


    他熬夜做了一块木牌,然后就开始翻本群聊天记录,开始严肃地分析目前大夏的政治生态。


    霍光还是觉得刘彻是被排挤过来出使的!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以前的刘彻在朝中孤立无援,但以后不会了!最忠诚的汉臣来了,定让那朝中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霍光就开始艰难地从聊天记录的一大堆废话里对应人名和身份,猜测他们影射的是什么故事,并试图找出这些人的什么把柄漏洞。


    翻了一晚上,黑眼圈翻出来的霍光不得不承认刘彻被排挤可能确实是因为他说话实在太难听。


    不过那个叫“周宛宁”的皇帝看起来脾气很好,对他们家陛下态度也很不错。照理来说刘彻的待遇应该不会很差吧?


    而且他们家陛下这辈子这些兄弟都是什么物种啊,除了秦始皇以外,有个据说有杀兄弟前科的,还有个据说曾经带着一群军官篡逆自立的,最小的那个上辈子更是以藩王的身份起兵打进了京城!


    在这种虎狼环伺的环境里,他们家陛下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请陛下放心,强汉有我!


    霍光还在虚空表忠心,“哐”一声,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进来,一个去拉窗帘,一个从被子里把他提起来:


    “小光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快快,过来我们测一下视力。你站到墙根去,然后遮住一只眼睛看舅舅手里这张表……”


    霍光:?


    霍光懵懵地被提到墙边,然后被霍去病把着手遮住一只眼睛。


    霍光还问:“怎么了?这是要干什么?”


    房间里充满阳光之后,卫青就提着他们俩刚才费了半天劲画出来的视力表站到房间另一头,满怀希望地伸手指了一下最上边那个“山”字:


    “小光,你说这个字的开口向哪儿?”


    霍光迟疑地报:“……右?”


    卫青就点点头,再往下挪一行:“那这个字呢?”


    霍光:“下?”


    哼哧哼哧测完两只眼睛的视力之后,卫青就拿着木牌,笨拙地晃晃,说:


    “嗯……要怎么做来着?对了,先叫一下鹏举。鹏举,我是卫青,我有奏表呈与尊上……”


    霍光很震惊:“为何要联系大夏皇帝?”


    霍去病去把弟弟的外套拿过来给他披上,说:“大夏皇帝精通医术,陛下同他说了你视物不清的事,他就主动联系了我,要帮你治疗一二。”


    霍光紧皱眉头:“这是拉拢人心之策!”


    霍去病说:“我们未尝不知道。但我们对陛下的忠心不会仅仅因为这些小恩小惠就动摇,既然他愿意示好,那我们就接着。反正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那头,卫青的木牌突然发出了一个陌生青年人的声音:


    “喂?是卫青吗?”


    卫青捧着木牌,有些紧张地应:“草民卫青,叩见——呃,叩听——”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你应该也看到我们在群里是怎么说话的啦,大家都很随意的,这么客气我也有点不适应。你好你好!给霍光测完视力了吗?两只眼睛的数据分别是多少?”


    卫青瞟向视力表,说:“都是……四点七。”


    周宛宁:“哦!那是轻度近视,还好,不严重!霍光在吗?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霍光立刻警惕起来了,霍去病都感觉到自己弟弟一瞬间进入了战斗模式。


    卫青沉默地把木牌递给霍光。


    霍光如临大敌,用很温顺的语气应答:“草民霍光参见陛下。多谢陛下百忙之中拨冗关心草民的目疾。”


    周宛宁:“你好你好!诶嘿听起来你现在年纪也不大,是不是平时看书比较多?你看书的时候周围环境光线昏暗吗?看久了有没有抬头去看看绿色和远方,调节一下?”


    霍光:“……陛下神机妙算,竟然知晓草民之行,实乃——”


    周宛宁:“哦好了好了,不用夸了。我是医生,做出这些简单判断很正常。是这样的!你这个年纪眼球还没发育完全,可能是假性近视。我先跟你讲一下接下来你要怎么护眼,等我哥他们打过去了,你们有机会来京城,我再给你复查一下。如果真的需要配眼镜,我给你配一副。”


    霍光:“草民叩谢圣恩!”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拿着拳头对床架子“咣咣”砸了两下,模拟磕头的声音。


    木牌那头的周宛宁:???


    周宛宁:“怎么还磕上了呢!不是,那这样的话每天眼科门诊都是磕头的小孩和家长……哎呀哎呀,真不用那么客气,这是很普通的小事而已啦。那个,你家长在旁边吗?”


    霍去病赶紧出声:“我在。”


    周宛宁:“冠军侯在,太好了!那我讲一下,你们家长也记一记,随时可以监督他。矫正假性近视需要减少持续近距离用眼…………”


    霍去病立刻拿笔开始记录。


    周宛宁讲了半天,讲完之后问:“都记住了吗?还有问题吗?有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哦。”


    卫青很感激:“多谢陛下!”


    周宛宁也挺开心地“嘿嘿”笑:“没事没事。哦对了,你们一会儿有事吗?可不可以帮忙把我四哥义父还有小辛他们都聚到一起,我有很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


    卫青立即答应下来:“喏!草民这就去传令!”


    周宛宁:“和你们聊天感觉感觉好复古哦……”


    没有被群聊还有奇形怪状的人污染过的汉臣就是这样清澈传统!


    刘邦挑完了马,听到卫青通知,他就又去自己行李里掏了包干果,揣着零食去上房开会。


    一进房间,刘邦就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岳飞拘谨地坐在大汉双璧中间。


    见到刘邦进来,岳飞赶紧站起身:“汉高祖!”


    刘邦抓了把瓜子一一分给屋里的人,递给岳飞的时候问:“你怎么被支使过来了?你不是也在行军路上吗,哪个领导这么不讲理?”


    岳飞赶紧解释:“不不,主要是事情比较重要,时间也比较紧。陛下听说你们需要一份官方的度牒,让我来详细了解一下要什么样的,他那边做完了再托我捎过来。”


    刘邦:“哦!小宁派你来的呀,啧啧,他竟然也变成了自己原来最讨厌的坏领导,让下属就这样莫名其妙出差加班。”


    桌上的一块木牌里传来周宛宁不满的大叫声:“不要背后编排我!我给鹏举加班费和差旅费了!三倍呢!”


    刘邦:“话又说回来,我们昨天晚上不就是在加班……”


    刘彻冷漠道:“出差不算加班费和夜班费的。”


    刘邦愤怒了:“你在当工贼!你背叛了——噢哟不对,你原来就不是劳动人民。”


    周宛宁:“他还是因为你的奋斗才变成了统治阶级!”


    刘邦软软坐下:“怎会如此!”


    周宛宁从木牌里继续嗡嗡地念叨:“好了好了,都有补贴,户部不报我就从自己私房钱里贴。听说你们要扮和尚是吗,你们商量完没有啊,要哪个寺的度牒?法号要叫什么?说一声我就马上叫礼部去给你们做。”


    不懂佛教的大汉人面面相觑,辛弃疾小声提议:“那,呃,灵隐寺?鸡鸣寺?白马寺?都挺有名的。”


    刘彻说:“白马寺吧。”


    周宛宁:“可以呀。谁剃度之后用这个度牒?”


    刘邦以壮士断腕的勇气出声:“……我!”


    周宛宁:“……需不需要跟我娘说一声,告诉她你出家了,让她高兴高兴。”


    刘邦:“孩子,放鞭炮不要让我听见。”


    刘彻对一旁露出震惊与困惑表情的卫青和霍去病说:“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扭曲,别理他们,也别多琢磨,越想越想不通,只会让你觉得更加头痛。”


    霍去病:“哦……”


    已经看过聊天记录的霍光则是悄悄记了一笔:吕后……和高祖……不合……


    周宛宁又问:“你的法号要叫什么呢?”


    刘邦说:“这我倒没想过,你有建议吗?”


    周宛宁:“可以叫‘全季’。”


    刘邦:“有什么典故?”


    周宛宁:“你要这么问,那我只能说没什么典故,就是想让你们住得舒服……哎呀不对!‘全季’有可能全部暴露!换一个换一个!”


    在场所有人:?


    霍光继续悄悄补充笔记:大夏皇帝……思维跳脱……爱说怪话……


    刘邦:“要不你随便找个你记得的法号给我算了。”


    周宛宁:“哦,那你可以叫悟能。”


    刘邦:“我看过《西游记》!而且这样的话你娘是高翠兰吗?”


    周宛宁:“啧,反应速度好快……唉呀我想不出来。鹏举,鹏举你帮忙想一个?”


    岳飞:?


    岳飞:“我,我吗?”


    周宛宁:“对!”


    岳飞很紧张:“我……我可能起不好,实在献丑。我想想,嗯……空、空季?”


    周宛宁那头传来“啪啪”拍大腿的声音:“很好啊很好啊!多棒!”


    岳飞腼腆地笑笑。


    周宛宁:“鹏举也启发了我!义父你还可以叫‘忘季’。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用来记住你!”


    刘邦:“谢谢鹏举,我选空季。”


    周宛宁:“没人投忘季一票吗?”


    刘邦:“阿弥陀佛,贫僧空季。”


    周宛宁:“好吧!那我叫礼部去给你们做度牒了。鹏举你和他们继续讨论一下进城的事吧,挂了,拜拜~”


    刘邦:“拜拜拜拜。”


    木牌安静下来。


    刘彻刚才一直没说话,等通话结束,他用袖子掩住一个呵欠,然后说:“那就这么定了?高祖剃度,小光和阿缘两个小孩儿跟着他做小沙弥。仲卿你留在驿站,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去病跟我们一起去辽阳城。至于我和小辛嘛……我们看着也不像修行者,就当跟随高僧的善信好了。”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辛弃疾倒有点好奇:“阿缘呢?开会没叫他吗?”


    大伙儿面面相觑。


    卫青迟疑道:“我跟他说了开会的事,他让我们先开着,他稍晚些到。”


    刘彻摆摆手:“先不管他。对了,去病你去把玉座金佛从箱子里拿出来,我们先把重要的物品塞进去。”


    霍去病起身,很小心地从墙角的货箱里把抱着红布的玉座金佛搬到众人中间的几案上。


    掀开红布,一尊熠熠生光的金质佛像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霍光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质地,又端详了一番雕工,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佛像有什么来头吗?”


    刘邦:“哦,这是东晋刘裕的镇宅之宝。”


    霍光:“谁?哪个大汉的宗室?”


    刘邦:“这么说也没错。”


    辛弃疾没招了:“不是……这怎么可能是刘裕的东西呢,东晋是个朝代,这儿都没有东晋!”


    刘邦摊手:“反正小宁把这玩意儿送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你们要问就去问小宁。”


    刘彻很了解刘邦的德行了,他马上指出:“我看就是你从诸葛亮那里知道了一个东晋刘裕的名字之后自己编的。”


    刘邦也不反驳:“哎行行行,你想怎么说怎么说。反正这玩意儿从外表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呢……”


    他拿起佛像,一手握着身体,一手托着玉质底座轻轻一转,只听“咔”一声,佛像与玉座就分离开来,露出佛像中央凿空的一个黑洞。


    刘邦说:“喏,这儿就能藏东西了。”


    刘彻探头也打量了一番,撇嘴说:“也不是纯金的呀……”


    刘邦:“纯金多沉呢!咱们人也不多,到时候要抬着这个去见大彪,闪着腰咋办!”


    霍光此时又提议:“如果我们准备以‘献宝’为由去接近渤海族首领大彪,我觉得光靠玉座金佛本身还不够,得给这尊佛像编个故事。只有故事足够离奇吸引人,才能让大彪注意到你们。”


    刘邦开始检索这些年从周宛宁那里听来的故事。


    “嗯……佛教故事,《西游记》,《白蛇传》,《宝莲灯》应该不算吧?”


    辛弃疾都茫然了:“《白蛇传》是什么?”


    刘邦:“《白蛇传》不是发生在南宋故事吗,你不知道?”


    辛弃疾:“不,不知道!”


    刘彻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故事无非也就是什么人间某处有妖怪有冤情,天降神仙或者从深山出来一个修行者来摆平……这样的套路,随意编一个就是。再佐以戏法手段,什么人都能骗到。”


    刘邦对他鼓鼓掌:“资深受害者现身说法了。”


    刘彻冷笑一声,竟然没呛回去,而是对卫青使了个眼色。


    卫青拿出一条披肩,“唰”地围在了刘邦脖子上。


    “高祖,冒犯了,我们现在就剃度吧。”


    刘邦:?


    刘邦:“现在吗?!”


    卫青:“是的,就现在。”


    刘邦:“不能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卫青:“剃头很快的,去病现在去给你烧热水,剃完还能洗一洗。”


    刘邦苦着脸恳求:“你,你手稳一点啊,别把我头皮划坏了,也别学那帮真和尚给我点戒疤……”


    卫青严肃道:“喏!臣一定手起刀落,绝不损伤高祖的头皮!”


    刘彻向后一靠,非常快乐地开始欣赏刘邦被剃头的场面。


    这时候,房门“吱嘎”地被推开,阿缘有些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岳飞“呼”地立刻站了起来,眼光炯炯地盯住他,脸也越来越红。


    阿缘被岳飞的举止吓了一跳:“突、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位好汉是谁?”


    岳飞大步上前,停在阿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大声自报家门:“相州岳飞,岳鹏举,曾任大宋枢密副使!”


    阿缘呆愣:“哦……哦,啊?”


    辛弃疾赶紧起身去拉阿缘:“这是……这是仙人岳鹏举,曾经是忠烈英灵,后来因为受人间香火供奉得道成仙了。如今他也是我大夏的北伐将领,他是来和我们一起讨论如何进辽阳城的。”


    阿缘就对岳飞笑了笑:“见过鹏举。日后有机会,我也想和忠烈英灵结识一二。”


    岳飞紧紧绷着脸:“……嗯!”


    阿缘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辛弃疾又问:“你的腿怎么了?”


    阿缘说:“我骑快马去前方的驿站探了探路,也打听了点消息回来。”


    “金狗的魏王已经进了辽阳城,他带了两千兵马,我们入城的时候必须小心了。”


    第173章


    两千兵马,对于一名“南下游猎”的亲王来说,这是一支毫无必要的庞大随从队伍。


    金人的目的显然不是游猎,他来到辽阳城就是为了震慑渤海族,必要时,甚至是镇压。


    阿缘详细描述他今天上午的探查所见:


    “我骑马到了鹤柱馆,那是距离辽阳城最近的驿站。驿站滞留了至少四支商队,我去问过,其中有我之前就认识的走私商,他们在观望情况,犹豫要不要绕开辽阳。”


    辛弃疾马上就明白了商队止步不前的原因:“金狗加强了辽阳城的城防,入城一定会被盘查,他们在进辽阳城的时候就会被剥一层皮,少说要献出三成货物才能通行。”


    白白被抢去三成货,那这趟走商基本也没什么利润了,充其量只能勉强不赔本。


    刘彻沉吟片刻:“盘查……阿缘,仲卿,你们在辽阳城有没有能帮我们把人偷渡进城的人脉?最好能把我们一行的护卫都送进去。”


    卫青还在“唰唰”移动着剃刀,刘邦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阿缘好奇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抿嘴憋住笑,回答说:


    “有,但我得先进城和他们取得联系。嗯……还得给够钱。”


    刘彻慨然道:“钱不是问题。要是他们真能神通广大在金狗眼皮子底下帮我们把护卫带进城,给他们一千金又何妨?”


    刘邦幽幽地冒出一句:“皇四代说话就是硬气哈。”


    刘彻:“不用羡慕,我就是命好,你个大光头。”


    在场的人看向刘邦,然后都开始用尽办法憋笑。


    辛弃疾嘬腮,霍去病瞪眼,霍光在袖子里掐手心,阿缘突然开始很忙碌地低头观察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有没有缝歪。


    岳飞很板正地夸了一句:“高祖即便没有头发,也是容姿端正,俊朗不凡!”


    刘邦大叫:“看看人家仙人的觉悟,看看!爱你,飞!”


    岳飞:?


    旁边的霍光也被如此直白的表达震得一晃:“……啊,啊?”


    这是可以说的吗?!


    老辈子讲话这么口无遮拦?


    刘彻对岳飞说:“别搭理他,他见一个爱一个。”


    岳飞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我也无法回应高祖厚爱。臣与幼安一样,皆已心属大宋。”


    辛弃疾立刻挺起胸膛,目光坚毅地看向岳飞:大宋人,大宋魂,懂你!


    卫青吹掉刘邦头顶的碎头发,然后撤走披肩,绕到正面去观察了一下刘邦新鲜出炉的大光头,腼腆道:


    “手艺不精,让高祖见笑了。”


    刘邦蔫巴巴地说:“谁的手艺现在都没法让我笑出来。”


    刘彻:“但你给我们提供了笑料。”


    刘邦:…………


    刘邦:“欺负一个光棍老人?”


    刘彻:“我死的时候七十了,我才是老人。”


    对话一下子就变得低智且低幼了起来。


    霍光凑到阿缘旁边,小声问:“他们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吗?”


    阿缘面无表情:“一直这样。从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这样。”


    霍光:“你们不劝劝?”


    阿缘:“一般开口劝的那个会被他们两个一起攻击,小辛受害了很多次。”


    霍光:“哦……”


    大汉祖孙的斗嘴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刘彻宣布会议结束,刘邦就顶着光溜溜的圆脑袋下楼去洗头了,而刘彻和卫青几个武帝一朝的臣子开闭门小会。


    辛弃疾力邀岳飞去他房间喝茶。


    他有好多心里话想跟岳飞说!比如辽地见闻啦,一路观察到的山川形貌啦,他设想的进攻路线啦,还有锦州城的城防薄弱处啦……


    岳飞婉拒道:“下次一定。我此行是遵旨执行任务,还得尽快回去复命。官家还在等着呢。”


    辛弃疾有些遗憾:“啊,这样……那,鹏举你稍等一下,等一下就好。我在路上采了些辽地特有的榛蘑,南方没有,我给你拿一包。用来炖鸡非常香!”


    岳飞笑着说:“多谢幼安,真的不必。待来日王师直捣黄龙,难道还缺这点榛蘑吗?”


    辛弃疾也被岳飞的乐观感染,愉快道:“也是!劳烦鹏举跑这一趟了,慢走!”


    岳飞对他一拱手,然后就逐渐消失在空中。


    辛弃疾回房去收拾准备带进辽阳城的贴身行李,走到半路,他忽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刚才岳飞说的是“官家”还在等着,而不是“陛下”还在等着。


    不是周宛宁,而是赵匡胤单独给岳飞指派了任务?


    昨天赵匡胤夜奔兵营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想到这儿,辛弃疾打开了[鹏举传书]大群。


    刚打开,他就迎面撞上了群内团建:


    一分钟前,[鹏举传书]大群忽然出现了好几张各个角度拍摄的清晰刘邦光头照。


    吕雉:[大光头正面照][大光头侧面照][大光头俯视照]


    吕雉:[大光头灯光下闪亮照]


    吕雉:[刘邦因大彻大悟,追求六根清净选择剃度出家,作为他的前任家属,我尊重他的选择,并希望他在佛门能断情绝爱,潜心修炼。]


    吕雉:[@全体成员]


    朱棣:[可以笑吗?]


    吕雉:[可以,而且鼓励笑得大声。]


    朱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祖你的头好圆!]


    朱棣:[@朱元璋,@马秀英,爹娘快来看!]


    朱元璋:[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阿弥陀佛。]


    朱棣:[阿弥陀佛。]


    萧何:[阿弥陀佛。]


    武曌:[这么一看,高祖确实有佛像。挺俊朗的,和辩机不相上下。]


    周宛宁:[哇,还有禁欲佛子。]


    嬴政:[为什么要给他行髡刑?他犯什么事了?难道你们终于决定追究他上辈子私自释放役夫的罪责了吗?]


    刘邦:[???]


    刘邦:[谁拍的!不是,你们谁拍的?我这是为了出使做的牺牲,为什么这么迅速地出卖我!]


    刘邦:[刚才房间里的那些人当中有叛徒!]


    吕雉:[迟早会被人发现,有什么可瞒的。]


    刘彻:[就是就是。]


    刘邦:[@刘彻,就是你出卖我的吧?]


    刘彻:[心脏的人看谁都脏。]


    周宛宁:[义父,其实你这个造型别有一番气质,甚至有些光辉圣洁。]


    吕雉:[?]


    吕雉:[光辉圣洁?谁?]


    吕雉:[小宁你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了,叫御膳房给你炖炖明目汤。]


    刘邦:[好孩子,好孩子,我将把‘孝’字从刘彻的谥号里剥夺来转送给你。]


    刘彻:[哈哈,晚了,我的谥号早就已经定完了。是不是啊小光?]


    霍光:[是的。]


    刘彻:[哎,怎么老二老三没出来笑?]


    嬴政:[他们今早就出发了。现在应该是在路上,没空看消息。]


    刘彻:[出发了?去哪儿?]


    周宛宁:[北伐呀。]


    刘彻:[这么急?你给他俩许了多少好处,是不是你提着剑半夜去他俩床边逼他们赶紧去给你找李斯?@嬴政]


    嬴政:[我没有。]


    周宛宁:[跟大哥没关系啦。哦对了,麻烦朱叔叔给义父讲讲怎么当和尚,可以吗?@朱元璋]


    朱元璋:[可以的。]


    刘邦:[谢谢你,小八。]


    朱元璋:[不用谢。]


    刘彻:[老朱你看到大光头怎么能忍住不笑,莫非你真的天赋异禀?]


    朱棣:[我爹笑完了才回的消息。]


    刘邦:[…………]


    刘邦:[是否只流一条眼泪,就能少一半的伤心。好忧郁。]


    朱元璋:[哎,对了,和尚需要忧郁感。这样化缘的时候能比别人多化点。]


    刘邦:[?]


    刘邦开始忧郁地进行高僧速成培训,使团的其他成员也开始为混进城做准备。


    除了给刘邦量体裁衣做僧袍,他们还开始编造经历,每个人都把自己捏造的来历背得滚瓜烂熟。


    另外,卫青还借着职务之便开始给途经驿站的商队和行客散播“白马寺高僧空季大师云游至此”的消息。


    在外远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信点什么,消息散播出去之后,还真有在驿站落脚的客人想要拜访空季大师,讨教一些人生经验,甚至还有人想求空季大师给他算算命。


    为了不露馅儿,刘邦就顶着光头接待了他们。


    想讨教人生经验的,刘邦就给他们讲点正确的废话,或者根据他自己的体悟点拨两句,灌灌鸡汤。


    想算命的,刘邦就翻着白眼伸出左手假装掐掐手指,然后乱七八糟地随便报几个卦象:“小吉,阿弥陀佛,施主所求会有回报的。且安心,且安心!”


    来求个心安的客商就感恩戴德地出去了。


    高僧啊!


    这么接待了几个客商之后,刘邦发现自己找到了一点角色扮演的感觉。


    岳飞把礼部新鲜出炉的度牒给他送来的时候,刘邦还拽着他想和他讨论讨论佛理。


    “鹏举啊,贫僧新悟出来些东西。人生没有意义,只有我们的行为和想法能赋予人生意义,对不对?”


    岳飞有点愣:“啊……呃……对!”


    刘邦摩挲着特意做了旧的度牒,一脸慈悲道:“既然怎么过都是一生,意义由自身赋予,那么,快乐地度过一生,那人生就是快乐的。痛苦地度过一生,那人生就是痛苦的。两相比较,人最好还是让自己快乐,对吗?”


    岳飞:“……对?对的吧。”


    刘邦:“既然如此,贫僧发现自己吃肉的时候会很快乐,和漂亮的男人女人亲嘴也很快乐。那获得快乐人生的诀窍就是多吃肉还有多和长得好看的人亲嘴——哎鹏举你别走啊!”


    岳飞捂着耳朵疾步离开:“抱歉,但这样的道理对我来说好像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刘邦在后面探头喊:“贫僧可以给施主细细解释——”


    哦不,不要追着传道!


    消失之前,岳飞特意绕到阿缘的房间门口放下一个小布包,然后敲了敲他的房门。


    过了片刻,阿缘打开门,疑惑地探头看了看门外,没看到有人。


    他捡起布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罐促愈合的药膏,几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枚金制的小长命锁。


    长命锁的造型很熟悉,好像几十年前他戴过的那一个。


    阿缘慢慢把门重新关上了。


    使团准备的时间不多,三日后,假扮成高僧和善信的小型先遣团就向着辽阳城出发了。


    队伍里,有饰演白马寺云游高僧的刘邦,有饰演未落发武僧的辛弃疾和霍去病,还有饰演小沙弥的阿缘与霍光。


    刘彻则以资助高僧的虔诚善信身份出现,与他们共同行动。


    卫青与商队的其余护卫们留守辽水馆驿站,若先遣队打通了辽阳城的偷渡门路,他们就能秘密入城。如果先遣队在辽阳城遭遇不测,他们负责随时接应使团出城,必要时可以强攻。


    午时。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城门值勤的兵丁最疏忽的时候。


    前一支进城的商队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重新用油布蒙好,他们被直接扣下一辆车的货。因为有个商队护卫流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还险些被金兵拿刀捅个对穿。


    等前面的商队沉闷地进了城,就轮到汉使使团了。


    身着僧袍的刘邦牵着一匹毛色杂驳的马来到城门前,对登记的城门吏双手合十,递出了度牒:“阿弥陀佛。”


    一个着皮甲的金兵上前,他打量了一眼刘邦和他身后一行人的衣着,视线落在了队伍中唯一的一辆货车上,张口就是一串女真语。


    顶着僧帽扮成小沙弥的霍光向前踏了一步,先行一礼,然后也叽里咕噜地回了一串话。


    辛弃疾压低声音问阿缘:“他们在说什么?”


    阿缘也悄悄答:“问我们来做什么,小光说我们来传法讲经。”


    听完霍光讲述来意,金兵懒洋洋走到货车边。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辛弃疾和霍去病,似乎是在评估这两个人的身份。


    辛弃疾垂下头,他把手掩藏在袖子里,遮住攥紧的拳头。


    金兵忽然伸长手臂推了一把车上的货箱。堆放的帐篷铁锅等出行的杂物晃动着倒塌,发出“丁零当啷”的凌乱响动。


    霍光紧紧跟上去,用女真语解释了几句。


    金兵又看了辛弃疾和霍去病一眼,他慢慢走近了,身上那股怪异的膻味也越来越浓。


    顶着他怀疑的目光,霍去病悄悄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金兵突然很大声地对他们喊了一句什么。


    霍光立刻翻译道:“他叫你们把外衣脱了,抬手给他看有没有带兵器。”


    两人照做,检查一番之后当然是没有任何破绽。


    为了进城,他们早就商议好不带任何惹眼的东西,重要的印信文书藏在了玉座金佛的空洞里,而佛像在货箱中也由层层的衣物掩盖起来。若是金兵要开箱检查,最先看到的也是很多件有点灰扑扑的僧袍。


    城门吏也检查过了刘邦的度牒,当然也没有问题。


    “进去吧!”


    刘邦又双手合十一礼,满脸慈悲道:“阿弥陀佛。”


    货车车轮“骨碌碌”地又转动起来,向着辽阳城的城中缓缓前行。


    直到离开了城墙的阴影,重新沐浴到了阳光,使团众人才狠出了一口气。


    阿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跑着来到车队最前方,说:“我带大家去找旅馆,把车马安顿好之后,马上去联系城中能帮我们偷渡的人。”


    辽阳城的街头稍显冷清。


    和繁华的京城不同,这里没什么沿街叫卖的摊贩,也少有衣着富贵的行人。


    街上的道路坑洼不平,多有牲畜粪便,而外出行走的也多是一些披甲的兵士。零星有些普通的百姓路人,也都神情紧张,步履匆忙。


    抵达客舍时,他们感受到的依旧是一种乌云罩顶的氛围。


    客舍没什么人,上房都空了出来,他们刚进店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来回拨算盘。


    阿缘踮起脚尖扒在柜台上,努力露出脸来:“住店!”


    伙计抬头看向这一帮和尚,很惊讶地睁大眼睛:“……啊?”


    辛弃疾上前一步,抱着阿缘的腰把他举起来:“没听到吗,他说住店!”


    被举起来的阿缘:“……我觉得没必要这样。”


    辛弃疾:“没事,举手之劳!”


    伙计赶紧坐直了问:“几位……呃,大师,要几间房呢?”


    阿缘问:“有几间上房?”


    伙计说:“三间,都空着。”


    阿缘:“那开三间上房。我们有马,劳驾牵去马厩之后给它喂些豆料。”


    伙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还一直在用很稀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出家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进辽阳城。


    辛弃疾把阿缘放下,重新脚踏实地之后,阿缘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故作镇定地往下拉了拉衣角,然后跟上去向伙计打探:


    “怎么店里这么空?往年秋天会有很多商人来收货,你们店生意向来很好,今天为何空空荡荡的?”


    伙计从后屋又叫了个帮手来牵马,然后他领着使团的和尚们向上房走,一边上楼一边解释:“今年……今年情况特殊。这不是魏王来了嘛。”


    不仅来了,还带了两千兵马,眼看着就不像是给辽阳城送来爱与和平的样子。做生意的谁还敢进城?


    就算已经进了城,也想方设法在这两天抓紧机会跑了。


    要是没走掉,正碰上金人和渤海人在城里开战,那怎么办?


    把伙计打发走之后,众人又聚到了刘邦的房间。


    刘邦说:“和尚的衣服太惹眼,把衣服换掉,翻窗走。我们出门,去找那群神通广大的‘门客’。”


    第174章


    霍去病双手托着霍光,像一只无声的猫一样从窗台翻下。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调整好姿势,双脚稳稳踏上地面。


    霍光只觉得身子轻微一震,就已经来到了一楼。


    他松开搂着哥哥脖子的手,很自然地把着霍去病的胳膊重新站稳,然后仰头看向二楼。


    接着,辛弃疾扛着阿缘跳了下来。


    最后,二楼窗边探出一个戴帷帽的脑袋。


    刘邦潇洒地单手按着帷帽展臂一跃,如一只黑翼的大鸟,漂漂亮亮地落在他们身后,然后“呼”地吹了一下帷帽的纱帘:


    “沛县游侠刘季,加入行动!”


    辛弃疾很给面子地轻轻拍手:“好好好。”


    霍去病问:“陛下呢?”


    刘邦:“你指望他跟我们一起跳?不可能,去门口等他吧,他百分百走楼梯。”


    果然,一行人来到街边稍稍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刘彻一脸淡然地昂首阔步出来了。


    “走吧。”他说,“那帮门客聚集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阿缘:“辽阳城本就不大,商业都集中在一条街上,不远。走走就到了。”


    顺着小巷七拐八拐,很快,阿缘就领着众人来到了一家当铺门口。


    刘彻仰头念出牌匾:“少伯当铺……名字倒普普通通,老板叫少伯?”


    辛弃疾开始转动脑筋回忆:“谁叫少伯……少伯……啊,王昌龄!”


    刘彻:“这名字耳熟……等等,是不是写‘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那个?!”


    辛弃疾很惊奇:“没想到殿下竟然还记得!”


    刘彻面色沉沉地对霍去病使了个眼色:“一会儿确定一下,如果真的是,进去先打他一顿。”


    霍去病:“喏!”


    霍光悄悄问阿缘:“这诗怎么了?”


    阿缘:“该诗使用了不恰当的政治隐喻。”


    霍光扬起眉毛:“那确实挺危险的。但这家当铺的老板我记得也不太像个诗人……”


    迈过门槛,他们走进当铺。


    当铺的面积不小。和那种逼仄狭窄、伙计和掌柜缩在高高竖着围栏柜台后的装潢不同,这家当铺看起来更像是个茶室。


    茶桌,摇椅,还有个小暖炉。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香味。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他腿上盖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裘毯,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刘邦率先进门,他掀起帷帽打量了一圈当铺,然后走向摇椅青年,问道:


    “请问,你是当铺掌柜吗?”


    青年摸着裘毯上的短绒,懒洋洋道:“我不是,我就是替老板看一下店而已。”


    阿缘从高个子们当中挤出来,来到摇椅旁边叫他:“张叔,是我。”


    青年侧头看向阿缘,终于用胳膊肘支着上半身慢慢坐直,但也没站起来,笑着说:


    “哎呦,阿缘呐。你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不过你知道规矩的,熟客也谢绝讲价哦。”


    阿缘说:“张叔,大单子。”


    青年拿起暖炉旁的火钳子拨了拨炭,刘彻皱了一下眉头,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极好的无烟炭,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用得起的。


    炭灰里,青年扒拉出一只红薯。


    他一边把红薯夹出暖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多大的单子?”


    阿缘说:“能让整个辽阳城,乃至金国易主的单子。”


    青年闻言,反倒乐了:“真的假的?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结果学会说大话了。金国易主……怎么,你把大夏皇帝周宛宁带过来了?”


    刘邦出声说:“也差不多。”


    青年又睨了他一眼,嗤笑道:“你瞧着不像,年龄不对。那边那个下巴抬得老高的倒有可能是周宛宁……哎,等等,这不熟人吗?”


    他站起来,揶揄地对霍光笑:“我们的小伊尹来了!鄙店蓬荜生辉呀!”


    霍光板着脸说:“别胡说八道。”


    青年耸耸肩膀:“哪里胡说八道。哟,小伊尹他哥也在,你们不是全家去外头打拼来着吗,怎么回来了?在外头待不下去啦?”


    刘彻咬着牙问霍去病:“这人是谁?怎么说话这个调调?”


    霍去病也小声凑到刘彻耳朵边说:“所以我说他们有病。”


    阿缘叹了口气,他说:“没骗你,真是大单子。朱公在吗?”


    青年抻了抻胳膊,舒展了一下筋骨,松松垮垮地往楼梯边走:“在在在。来吧,不过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啊,本店谢绝动武。我看你们今天还带来不少会武的,事先提醒一下,别等到撕破脸了再跟我们说自己不清楚规矩。”


    他们跟着青年走上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的灯光要稍暗一些,青年把他们领到一扇有着气窗的门前,然后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气窗“咔”地被拉开了,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青年懒洋洋道:“有新人。”


    门后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问:“云从龙,风从虎?”


    阿缘刚要张口,青年笑着把他拉开:“让他们说。”


    刘邦问:“啥意思,智力竞答呀?”


    门后的声音说:“只有答对的人才能与朱公会面。云从龙,风从虎?”


    刘邦:“龙虎英雄傲苍穹!”


    气窗“啪”地就关上了。


    使团其余人:…………


    刘彻拽着刘邦的腰带问他:“你们家难道只让刘交去上学了吗,啊?这是《易》的乾卦!”


    刘邦哼哼唧唧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但只考《易》的原文也太简单了,我就想深了一层……”


    刘彻把刘邦挤开,“啪啪”去拍木门,喊: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木门“咔”地旋开了,门后,一名高个强壮的男人皱着眉头俯视着他们,然后他后退一步,还是用很怀疑的眼神盯着众人:


    “对了,进来吧。”


    使团众人鱼贯进入房间,木门又在他们身后“吱嘎”地旋上了。


    整个房间地面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


    明亮,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每一面墙上都挂着一盏玻璃灯,刘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有些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低声说:“电灯!”


    那个开门的高个男人略讶异地瞥了眼刘彻,嘟哝了一句:“识货。”


    “欢迎,欢迎诸位客人。既然知晓《易》,那我们应该能省去很多烦琐的沟通过程。张子,请他们来坐吧。”


    在那明亮灯光的最中心,一名布衣男子负手立在一口巨大的鱼缸边,面带笑意地招呼众人。


    刘彻加快脚步走到最前列,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布衣男人,忽然也露出一丝很浅淡的笑,问:


    “要怎么称呼你呢?少伯,朱公……还是陶朱公?或者用范掌柜的真名,范蠡?”


    布衣男人把手心里的最后一点鱼食撒下,悠悠地说:“做生意的时候,我喜欢别人叫我朱公。但若是讨论家国大事,也可以叫我相国。不过这儿不止我一个相国,所以烦请将姓氏添加在前,以免混淆。”


    刘彻问:“另一个相国?谁,小光?”


    霍光:“啊,应该不……”


    姓张的青年拎了两把凳子过来,随口承认:“我我我,是我。”


    辛弃疾原本还沉浸在直面春秋时代老资历范蠡的震撼当中,听说刚才这个在一楼晃荡摇椅的人竟然也是个相国,他不禁出声:


    “阁下是哪位……”


    青年就笑:“猜猜看呗!”


    阿缘:“张叔,别逗我们了……有正事……”


    刘邦问:“猜对有奖励吗?”


    青年说:“给你卖假发的时候打折。”


    刘邦:“好!我来猜!首先你是汉朝人吗?”


    青年:“我不给任何提示哦。”


    刘邦:“哦——那我不猜了,不好玩儿,这种游戏还是要有来有回才有意思,这叫拉扯。”


    范蠡伸手示意众人:“坐,都请坐。几位想谈什么生意?”


    刘彻与他面对面坐下,问:“陶朱公能做什么生意?”


    范蠡笑道:“什么都能做。文书撰写,合同拟定,门路疏通,复仇灭门,南下逃亡……只要能付得起酬金,那我什么都能为你办成。”


    刘彻挑了一下眉毛,又问:“那,我想要让辽阳城易主,这笔生意你可愿做?”


    范蠡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说:“区区一座辽阳城而已,接下又何妨?”


    刘彻幅度很轻微地提了一下嘴角:“也是,毕竟是曾经辅弼勾践灭吴的范相国,辽阳城在你眼中恐怕太小。”


    范蠡问:“阁下想怎么得到辽阳城?”


    刘彻:“我要见大彪,并说服他献城给大夏。”


    范蠡摆摆手:“那这笔生意做不了。”


    刘彻问:“为何?”


    这次却是坐摇摇椅的张姓青年在众人身后出声:“大彪是说不动的。他是个狼子野心之辈,要想从他手里拿走辽阳城,只能杀了他。”


    范蠡很好脾气地笑:“张子的判断没有失误过。若你们真想试试谈判,那就必须得到张子助力。论口舌之利,还没什么人能胜过张子。”


    刘彻便起身敛容行礼道:“阁下莫非是纵横家张仪,张相国?”


    张仪回礼道:“正是!”


    刘邦在旁边小小声:“我也猜出来了……”


    刘彻正色说:“为表诚意,我方也不会对身份遮遮掩掩。我是大夏齐王周建元,也是大汉世宗孝武皇帝刘彻。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劝降渤海族,一同举兵抗击金虏。”


    范蠡起身笑着一礼:“原来是汉皇当面!看来卫仲卿终于寻到你了。也不枉他这些年的等候。”


    刘邦也正正经经地向当铺的几人行礼:“我是刘邦,曾为大汉高皇帝。”


    张仪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拖长了声音:“啊——你就是刘邦!”


    刘邦问:“你听过我的故事?”


    张仪嘻嘻地笑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嘀咕了一句:“有乐子看了。”


    刘邦:?


    辛弃疾随之拱手:“辛弃疾,宋人。”


    霍家兄弟没吭声,张仪笑眯眯地说:“你俩就不用介绍啦,小伊尹和他的哥哥,我们是老相识了。”


    霍光悄悄瞪他一眼。


    大家库库行了一轮的礼,然后各自找座位坐下。范蠡慢吞吞地把双手揣到袖子里去,问:


    “齐王殿下以千金之躯出使,我实在佩服。只是不知道齐王殿下能拿出多少来交换辽阳城呢?”


    刘彻说:“封侯。我能说动陛下给陶朱公封侯,邑五百户。”


    范蠡看起来没有什么意动之色:“听起来不错,不过我上辈子就对这种爵位功名没什么兴趣。”


    刘彻:“给你特许经营权,朝廷开海贸易给你资格承包海船。”


    范蠡笑笑:“开海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天策上将打下了安南,夺取了深水良港,未来朝廷要经略南洋。我确实有意参与,但朝廷迟早要向民间资金开放海贸,我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刘彻问:“陶朱公的心思,我是猜不出来了。是否能将你之所求开诚布公地直接告诉我等?”


    范蠡微笑着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两辈子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要不然,我就把这个开价码的机会让给接下来与你们合作的人吧。”


    “我这当铺里能人异士颇多,你们想要夺取辽阳城,就得和他们各自合作。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出得起价,他们就会为你们肝脑涂地。”


    他抬起头,看向张仪。


    “首先一个,若想见到大彪,就得疏通关系,经人引荐。张子深谙此道。”


    张仪稍稍睁大眼睛:“哦,这次不通过你来收钱了,而是让我自己来开价吗?”


    刘彻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张子,张子想要什么?”


    张仪开始搓手:“那可多了。真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个问题,大夏那边有什么位高权重的楚人吗?”


    刘邦举手:“我算不算?”


    张仪:“……你不是说自己是汉人?”


    刘邦:“我住楚地!”


    张仪:“那不算!我说的是那种为了楚国恨不得给我扔汨罗江里去的那种楚人!”


    刘邦:“哦那没有!”


    张仪喜笑颜开:“嘿嘿,好。我的愿望就是给我在大夏京城里准备个豪宅,配上宝马美婢。此事一了,我就南下搬家!辽阳真的太冷了,真的,真不知道苏秦当初在燕国怎么受得了……”


    刘彻果断答应:“没问题!”


    张仪立即抬起手:“击掌为誓!”


    二人“啪”地一击掌,达成合作意向之后,张仪就很有职业道德地开始询问使团的具体需求了:


    “我看高皇帝把脑袋都剃秃了,想必是准备以僧侣身份接近大彪吧?这个方法其实很不错,我们可以延续这个思路。你们打算带多少人见大彪?”


    刘彻说:“至少是能让我们从他府上全身而退的人数。”


    张仪数了数,摇摇头:“我最多只能让你们当中三个人见到大彪。”


    刘彻和刘邦对了个眼神,刘邦低声说:“你,我,另一个也得是个武艺出众的人。带小辛还是去病?”


    刘彻毫不犹豫:“去病。”


    张仪摸摸下巴:“行。”


    辛弃疾出声说:“我们使团还有二十人左右的护卫滞留在辽水馆,这些天金狗盘查紧,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偷渡进城?”


    张仪:“体力劳动这种事不是我的强项,得找……”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忽然贼溜溜看向刘邦。


    刘邦:?


    范蠡平静地开口:“得看小韩愿不愿意接这个单子。”


    第175章


    刘邦问:“什么小韩?”


    张仪:“就是那个小韩啊。”


    刘邦露出了似乎浑身冒佛光的慈悲表情,轻缓地说:


    “啊,那我知道了,是韩愈。”


    其他人:?


    辛弃疾很小声地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是韩昌黎吧……”


    刘邦很刻板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不是他吗?唉呀!那会是谁呢?难道会是小嬴的梦中情相韩非?”


    刘彻无情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就是不想提韩信吗。”


    刘邦振振有词道:“世上姓韩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张子说的是不是那谁!”


    辛弃疾突然支棱起来,满怀希冀地问张仪:“莫非是我大宋的韩世忠……”


    张仪:“哈哈,不是!”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主要是刘邦在沉默,其他人在观察他沉默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阿缘清清嗓子,问:“张叔,为什么你推荐这位,呃,韩姓门客来帮我们偷渡护卫进城呢?”


    张仪:“好问题!那么聪明的小朋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阿缘:?


    踢皮球吗!不要把问题扔回给别人啊!


    刘彻直接挑明:“你想看笑话。”


    张仪以袖掩面:“为何这么想我……”


    原本安安静静在看鱼的范蠡忽然开口解围:“张子并不是刻意在戏弄诸位。我门下宾客众多,有像是张子这样巧言善辩的纵横家,也有迅疾的剑客,还有巧手能制天下物的工匠。但论及怎么找出城防漏洞,带领各位与金兵周旋,那的确只能仰赖他。”


    刘邦问:“看张子的反应,他之前和你们提起过我?”


    张仪环抱双臂,嘻嘻笑着说:“当然提过,怎么可能没提过。”


    刘邦:“……他有没有说想怎么弄死我?”


    张仪:“这倒没有,他比较在意什么叫‘且喜且怜之’。”


    刘彻捂住额头:“唉呀……高皇帝你看看你,你害了多少人……”


    辛弃疾在旁边看起来眼睛亮得都像是在发射激光。


    阿缘余光看见辛弃疾的表情,被那种狂热掺杂着神往的表情吓了一跳:“……小,小辛,你怎么了?”


    辛弃疾用有些缥缈的语气说:“我想写词……”


    阿缘没太反应过来:“什么词?”


    辛弃疾:“邦信……”


    刘邦大叫一声:“别磕了!不许写!这个真不行!”


    张仪问他:“那你们想不想把护卫带进城?”


    刘邦:…………


    刘彻说:“别管他,我才是使团做主的那个人。替我们联系淮阴侯吧。”


    阿缘把辛弃疾拉到自己身后,等刘邦的注意转移走之后,他才悄悄跟辛弃疾说:“他干涉不了创作自由。写,尽管写,写完给我看看。”


    辛弃疾露出微笑:“一定。”


    张仪拍拍手,说:“齐王殿下大气!小韩那边方便点,他也不要什么别的,就要钱。定金诚惠一百两,请各位准备一下,今天日落前拿来押在朱公这里——哎哎,朱公的商誉大家应该是能信任的吧?”


    该说不说,如果张仪做这个中间人,大家可能还有点忐忑。


    但范蠡作为中介听起来就让大家放心多了!


    刘彻问:“那什么时候行动呢?”


    张仪笑道:“钱什么时候到,那就什么时候行动。最迟明天天亮前,一定让各位在辽阳城团圆。对了,要是旅店住不下,我们也可以做房屋中介帮忙找新房哦!”


    刘彻微微透出些欣赏的神色:“真不愧是陶朱公和张子啊。”


    范蠡谦和道:“这儿才哪儿到哪儿。”


    在北地边缘小城做个万事屋而已,范蠡觉得自己现在的产业压根儿就上不了什么台面。


    只不过重活一世,他懒得折腾而已。


    临走前,张仪还问刘邦:“你真的不用买假发吗?我们这儿有!”


    刘邦干笑一声,问:“这个……这个……”


    刘彻说:“可以报销。”


    刘邦毫不犹豫:“来一顶。”


    张仪问他:“要直的还是卷的?纯黑的还是带点棕色异域风情的?”


    刘邦:“还能挑款式?有绿的没有?”


    角落里,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高个壮汉忽然冒出来一句:“可以做。”


    刘彻赶在他太爷爷订货前狠狠踩了他一脚:“回去之后你爱戴什么颜色戴什么颜色,别在这里惹事!”


    刘邦不说话了,张仪反而很理解地拍拍他:“有些时候控制不住就想多说两句,因为好奇,有时候是为了活跃气氛,我偶尔也这样。”


    刘邦像是遇到知己一样紧紧握住张仪的手:“张子,你真的,唉!秦武王没有眼光啊!他没有!”


    张仪也很深情地回应:“没关系,属于我的君上我早已遇见……咱们很投缘,不用费心选了,我送你一顶基础款的假发吧!”


    刘邦与他十指紧扣,说:“好兄弟!那还说啥了!这样,我定一下子,等回去之后,我帮忙给你在京城找个特别好地段的房子,就在顺天府斜对面!治安优良,商业氛围浓厚,小孩儿上学方便,离大相国寺还近!”


    张仪很惊喜:“真的呀!那太好了!”


    预料到嬴政大概会怎么对待张仪的京爷刘彻:…………


    刘彻选择贯彻“上默然”。


    离开少伯当铺的时候,刘邦终于把帷帽摘下来了,他抚摸着假发套,脸上是健康自信的笑容。


    回到旅馆稍微费了点功夫,霍去病先爬墙上去的,然后他抛下绳子让大家上去,花费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不过好歹一个接一个地都给拽了上去。


    在房间重新聚首之后,刘彻开口定下了今夜的行动计划:


    “去病,小辛,少伯当铺的路你们应该记住了。日落前你们带着钱去当铺,和淮阴侯会合,安全接引护卫进城。小光,你和仲卿联络一下,让他马上送护卫们出驿站,快马赶到辽阳城下等待城内接应。”


    得到任务的三人立即领命:“诺!”


    刘邦问:“我呢?”


    刘彻:“你的任务就是别让淮阴侯看到你,免得把我们的任务毁了。”


    刘邦乖乖地缩起脖子:“好嘞。”


    阿缘也没得到任务,他有些不安地问:“我呢?”


    刘彻说:“你跟着我们留守旅店,把玉座金佛看好。”


    辛弃疾也小声道:“你之前骑马把腿都磨伤了,这两天走路姿势都不太对,还是抓紧时间歇歇吧。”


    阿缘看起来有点失望:“哦……”


    刘邦挤过去拿手去搓他的脸:“干嘛!干嘛!不乐意跟我俩待在一块儿啊?”


    阿缘被搓得脸都变形了,艰难地挤出回答:“没……”


    刘彻很不客气地对刘邦说:“留守不是什么都不干,你和阿缘一起把辽阳城的地图画出来,越细致越好。”


    刘邦:“那你干什么?”


    刘彻:“我统筹全局。”


    刘邦嘀嘀咕咕:“大皇帝就是不一样哈……”


    刘彻问:“那我把你送去少伯当铺,让淮阴侯给你也捅个对穿?”


    刘邦领着阿缘迅速走了:“太残忍了,跟你这样残忍的人聊不来。走吧阿缘,我们来探讨一下绘图学!”


    刘彻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他对辛弃疾和霍去病说:“见到淮阴侯,不要提及我们的目的,也不要讲任何与高祖吕后有关的事。”


    霍去病略一点头:“诺。”


    大家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纷纷四散而去。


    辛弃疾紧张又兴奋!


    他和霍去病换上不引人瞩目的黑衣,然后分别背上装着财货的包袱,再度向少伯当铺出发。


    一路上,辛弃疾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瞟霍去病。


    他竟然有和偶像单独行动的机会!


    心脏在狂跳!在狂跳!


    但是他要和霍去病说些什么呢?


    要怎么开口?


    先聊聊天气?不不不,很平淡,显得他辛幼安是个很无聊的人……


    那聊聊诗词?可是汉朝的诗和后世差异很大,没经过曹家父子的风潮引领,诗歌审美不可能跨越千年进行统一。


    呃……可恶,大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一片空白呢!


    直到重新进了少伯当铺,辛弃疾还没憋出来一句。


    霍去病对这样的沉默倒是习以为常。


    一进门,他就取下装着财货的包裹,“咚”地搁在了茶桌上。


    张仪还在摇椅上晃悠着看店,不过这次一楼多了个人。


    楼上那名高大的健壮男子正在拿着一堆工具修暖炉。


    张仪笑着对他们打招呼:“来啦?把钱放这儿吧,我不碰,等小韩来了再让他自己点点。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霍去病摇头:“多谢张子,不必了。舅舅不让我在外随意饮食。”


    张仪一点也没恼怒,很欣赏道:“家教很严嘛!这样才对,出门在外饮食都要当心。总有那种龌龊小人喜欢下毒的。”


    “乒铃乓啷”修暖炉的大汉忽然幽幽来了一句:“你要给暖炉塞各种奇怪的燃料也是一种下毒行为。”


    张仪:“暖炉就该燃烧它得到的一切!坏了说明它的性能有问题!怎么能赖到使用者头上呢?”


    大汉不吭声了,但刮暖炉内壁的动作幅度加大了几分。


    霍去病问张仪:“淮阴侯还没到吗?”


    张仪重新躺了回去,翘着脚说:“没呢。这小子神出鬼没,不过日落前他肯定到。你们搬个凳子坐下等等吧。”


    辛弃疾连忙去搬动座椅让霍去病坐下。


    等到二人坐定,辛弃疾就试图和霍去病搭话:“冠军侯!我,那个,请问,我之前就有点好奇,你腰上挂的这些是什么?”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他用彩色丝绦缠成的腰带,捏起一条左右晃荡的挂饰,稍微托起来一点给辛弃疾看:“你问的是这个?”


    辛弃疾小幅度点头。


    霍去病咧开嘴笑,露出一枚有点尖尖的虎牙:“这是姨妈和舅舅去给我请的平安符,说是能保佑孩童身体健康的。我一个,小光也有一个。不过他那个挂在脖子上了。”


    辛弃疾问:“请来的?这附近有庙宇或是道观吗?”


    霍去病:“有啊!不过也不都是正经拜佛或道的,很多是拜动物仙,诸如蛇蟒狐之类。”


    辛弃疾感觉有点荒谬:“动物?动物……那你们信不信这些?”


    霍去病耸了一下肩膀:“我不信,其实我觉得舅舅和姨妈也不太信。但他们还是挑了一个据说最灵验的去求了……你看你看,这家庙拜的是刺猬,平安符上还画着刺猬呢。”


    他把拴着符咒的彩绦扯长了,大大方方地将符咒提起来给辛弃疾看。


    辛弃疾弯腰仔细端详了几眼,抬头笑道:“还真有,是只白刺猬!”


    霍去病也对他笑,左右两颗虎牙都露出来了:“对吧?既然戴着能让他们安心,那我就戴着呗。”


    辛弃疾对他说:“等这趟出使结束之后,我们回京城都得做体检。到时候让陛下好好看看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陛下——我们大夏的陛下是个名医,他针对很多疾病都研制了特效药物。他送来的药治好了很多受刀剑伤的士兵!就算是那种伤口脓肿生蛆了的人,用这药都有一定概率救回来。”


    霍去病稍稍睁大眼睛:“如此灵验!这是什么药?和仙丹都没什么分别了吧。”


    辛弃疾:“不是仙丹,这药叫青霉素,眼下还没办法大量生产,不过天工司和国师已经在想办法了。”


    霍去病看起来对京城的风云变幻很感兴趣:“天工司有趣的东西可真多。”


    辛弃疾又比划起来:“还有更棒的呢!天工司研制出一种火器,叫‘炮’,现在已经在边境列装了。塞进弹药,点燃引线,就像是年节燃放的烟花一样‘咻——’就出去了,然后炸得——”


    “炸得怎么样?”


    当铺的窗户被悄悄戳开一条缝,半张脸出现在窗缝后面,好奇地问:


    “炸得怎么样?”


    辛弃疾和霍去病扭过头去,呆呆地看向窗缝后那人。


    窗户被推开更大了一些,窗外的人把脑袋都探了进来:“哎,说呀!炸成什么样啦?”


    霍去病一抖袖子,立刻把匕首震到手心里,迅捷地抬手亮出刀刃:“你是谁!”


    张仪懒洋洋地抬手制止:“收刀,收刀,是自己人。你啊,怎么还是喜欢走窗户,说了多少遍……”


    修暖炉的大汉吼:“说了多少遍!走门!走门!走门!我改造窗户不是为了让你天天翻窗进来的!”


    那人跟一团液体一样“哧溜”从窗户里挤进来,胳膊肘一抬就把窗户重新撞回去,笑道:


    “又咋了,走窗户方便嘛。哎,你们两个是南边来的?我早就听说南边有神仙天降,给他们点化教授了很多天宫的神技。神仙是谁呀?仙人术法都有什么呀?你们见过仙人吗?那个天策上将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问题就像是暴雨一样袭击了两个人。


    霍去病抿起嘴巴去看辛弃疾,辛弃疾勉力应付:


    “这位……呃……敢问这位……是淮阴侯吗?”


    话很多的青年站直了。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圆领袍,腰上挂着长剑、匕首还有酒壶等等一系列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头发乱乱的,袖子上有很明显的污渍,说话的时候也动来动去,根本停不下来。


    听到辛弃疾的询问,他稍稍瞪大眼睛,惊讶地回答:“我不是!你们怎么会把我认成他呢?你们是来等淮阴侯的?他今天也要来啊?那太好了,我等他一会儿,最近总有点无聊,跟他约一下饭……”


    话好多!


    话真的好多!


    张仪抬手指指:“介绍一下,我们这儿最优秀的剑客,辽阳城第一杀手。想杀人就找他,不光能完成任务,还很能提供情绪价值。”


    青年潇洒一抬下巴:“没错!我就是辽阳城第一杀手,没有人敢和我对视超过五秒!”


    辛弃疾和霍去病:…………


    辛弃疾:“你好。”


    霍去病:“我们不找杀手,有事儿我们自己就能对付。”


    杀手青年一皱眉头:“话不能这么说!二位兄台,你们看起来确实有习武的痕迹,但刺客和普通武者需要的素质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们知道你们和我的差距在哪里吗?”


    霍去病不肯搭理他了,辛弃疾硬着头皮接话:“啊,呃……我们话少。”


    杀手青年笑容灿烂地一打响指:“对!没错!你们话少,而我话多,所以,我招人喜欢!只要能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就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情报,进入别人进不去的场所,杀别人杀不掉的人。这就是我总结的杀手准则——荆轲当年就失败在这里!”


    辛弃疾:?


    霍去病:“你的意思是,要是荆轲能和秦始皇混熟,熟到两个人可以一起喝酒,那他刺秦就能成功?”


    杀手青年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对吗?”


    辛弃疾:“我觉得他很难和始皇混熟,除非他自愿给始皇打工……”


    杀手青年震声道:“我可以给始皇打工!我愿意!”


    辛弃疾:“……哦,那你买匹马南下去京城吧,顺天府敲门找顺天府尹,他会给你机会的。”


    张仪摆摆手:“别理他。他一天一个想法,刚认识小韩的时候他想和小韩一起去上京刺杀金国国主,去年的理想是跟天策上将出征安南,喝多了之后就又是另一套说辞,说什么上天让我们这群人重生在北地就是为了做出一番事业,但干大事的人手不够,所以他要飞上天问老天再讨要一些重量级的能臣悍将。”


    已经震惊到无语的霍去病:…………


    辛弃疾倒有点诚恳地告诉他:“坐热气球可以飞天。”


    杀手青年翩然而过,还很愉快地分别拍拍辛弃疾和霍去病的肩膀:


    “我知道!不过我打听过了,做个热气球不便宜!所以我在攒钱,等把钱攒够了,我就南下投奔天策上将,策马扬鞭封狼居胥——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杀人也行,喝酒也行!张子,我上楼啦!”


    霍去病看着他轻快跑走的背影,沉默半晌后问:“他是谁?”


    张仪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说:“李白。”


    霍去病:“谁?”


    辛弃疾破了音:“谁?!”


    张仪打量了一番辛弃疾的神色,问:“你认识他?我们这儿没有年代比太白更往后的了,所以不太清楚他在后世是个什么名声。”


    辛弃疾语无伦次道:“他是,他,诗仙他是,虽然的确他的剑术很不错——李白!!!”


    他刚才有多困惑,现在就有多激动。刚才李白那些迷惑行为也都有了解释——因为他是李白!


    霍去病问:“诗仙?这名头听起来口气还挺大。”


    辛弃疾斩钉截铁道:“他之于诗,就像是屈子之于楚辞。”


    霍去病:“哦……”


    辛弃疾在原地有点团团转了:“淮阴侯还没到吗?趁他还没来,我能不能上楼再去见见李太白?那个那个,我编个名字让他来杀可以吗?”


    张仪:“你什么话都不用说,直接给他钱就行。他也会很愉快地收下的。他对自己的魅力有很充分的认识。”


    辛弃疾:“对,没错,世人会莫名其妙给他塞钱,因为他是李太白!!!”


    霍去病困惑地眨眼睛。


    后世人确实挺怪的。


    “吱嘎——”


    当铺的门又被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袍子、皮带简易束腰的青年人抬头向店内张望,然后迅速锁定了辛弃疾和霍去病。


    辛弃疾和霍去病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鹰隼盯上了。


    他样貌不算十分突出,打扮也泯然众人,但身形高挑,气质与常人不太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


    他就这样打量着霍去病和辛弃疾,慢慢来到桌前,一声不吭地伸手去解装着定金的布包。


    霍去病心领神会般开口:“淮阴侯?”


    韩信沉默地一点头,没有答话,只是继续清点钱款。


    点过两遍之后,韩信将布包系上,抬头问:“就是你们发了委托,说要从城外偷渡二十人进城?”


    霍去病道:“是的。”


    韩信略一点头,用有点疲惫的语气说:“行,跟我来吧。”


    竟然也没问二人的身份,也不问他们的目的,收了钱就去办事,一点废话都无。


    他这样的态度让辛弃疾松了口气。


    离开当铺,韩信领着他们二人向着城北走去。


    辽阳城不是很大,也就几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到了城墙边。再沿城墙行了两里,一条蜿蜒河流从城中向外流去。


    “入夜之后,每隔半个时辰金兵巡逻途经此地。此处的城墙水门是他们重点把守的地方,但我知道一条支流水道,晚间水位稍稍降下一些,能撑起一个供一人游过的缝隙。”


    “不必太晚,只要等候到亥时,你们就能从缝隙中游出去,然后领着你们的同伴进城。”


    说完,韩信掀起眼皮,盯住二人:


    “现在你们可以商量一下了,是两个人都游出去,还是留一个在城内监视我?”


    第176章


    韩信的话让辛弃疾感觉怪怪的。


    虽然说人和人之间有一定的防备是正常情况,但也没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吧?


    目前他们是合作关系,就算韩信觉得他们对自己不太信任——更何况辛弃疾觉得自己也没有不信任——那为什么要直接用“监视”这个词呢?


    辛弃疾还在斟酌回复的词句,霍去病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直接回答:


    “我游过去。幼安,你与淮阴侯留在这里接应。”


    辛弃疾:“这,冠军侯,水下危险……”


    霍去病对他笑了:“这个季节的水不算很凉。行军时渡河涉水都是常有的事,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辛弃疾无言地看着霍去病一个猛子扎进隐秘的水道,溅起几尺的水花。


    冠军侯还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男孩子呢……


    京城有个流行的说法叫“心理年龄”,他们这些重生者就喜欢估算自己的心理年龄,也总有那么几个人会拿着心理年龄比来比去。


    辛弃疾觉得霍去病的心理年龄恐怕和他们的小陛下差不多大。


    霍去病下水之后,韩信也不和辛弃疾搭话。


    他就地一坐,一脸空洞地发起了呆。


    辛弃疾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这种沉默和霍去病的沉默不一样,霍去病不怎么说话有大半是因为性格本来就内敛,但韩信的沉默是一种明确的拒人以千里之外。


    从他们在少伯当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韩信都没有和辛弃疾进行过对视。


    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


    辛弃疾倒不觉得韩信会把他们出卖给金人,这是原则问题。韩信是“士”,他还有着很浓厚的战国时期士人的价值观与信仰,“毁约”是决计不会做的事。


    那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韩信不喜欢自己?


    汉初的人应该没那么排斥他们大宋人吧……?


    辛弃疾决定吸取一些李太白身上的优秀特质,主动出击,散发一点魅力去和韩信交谈。


    他、他毕竟也是、也是南宋人民的偶像呢!


    辛弃疾清清嗓子,努力用开朗的语气问: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憧憬仰慕淮阴侯了!不知淮阴侯可有兴趣南下来我大夏建功立业?”


    韩信看都没看他,语气平平地说:“没有兴趣。”


    辛弃疾:“呃呃,我们大夏对于归正人没有任何歧视……”


    韩信:“没有兴趣。”


    辛弃疾:“而且我们有人才引进的政策!各地不同,一般都给房子和安家费!儿女可以享受官学优先入学——”


    韩信:“没有兴趣。”


    辛弃疾:…………


    辛弃疾小心翼翼地问:“你对什么有兴趣?”


    韩信看也不看他,麻木道:“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咋回事!


    辛弃疾忽然回忆起杜怀秋偶然提及的情报,据说他们的小陛下对于人的“心中所想”十分有研究,总会讲一些奇怪但非常有道理的理论。


    紧急求助小陛下!紧急求助小陛下!


    辛弃疾悄悄摸了一下被他挂在胸前的木牌,然后进入了[鹏举传书]的大群。


    回忆一下,之前群里是怎么召唤小陛下的?


    辛弃疾忍耐着“天啊我竟然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陛下叫出来”这样僭越的恐惧感,尝试召唤了周宛宁:


    辛弃疾:[我在辽阳城遇到了淮阴侯,但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我试图与他搭话,但他对人不理不睬,说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而且并不像是假装的不在意。让这样一个大才浪费青春实在太可惜了,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打动他?请陛下为我解惑!@周宛宁]


    嬴政:[哪里有人才?]


    周宛宁:[大哥,你是不是开什么关键词触发提醒了……]


    嬴政:[那是什么?]


    周宛宁:[就是在群里提到‘人才’之类的词的时候,让鹏举提醒你看群。]


    嬴政:[好主意。能做到吗,鹏举?@岳飞(管理员)]


    岳飞(管理员):[呃……我开发一下!]


    嬴政:[多谢鹏举。]


    周宛宁:[幼安你遇到韩信了?咋回事,你和义父在一块儿吗?义父没事吧?]


    辛弃疾:[高祖没事,他在旅店没出来。]


    朱棣:[韩信!我的天,韩信?!]


    张居正:[你们遇到什么人我都不会更惊讶了。]


    诸葛亮:[这一趟出使收获颇丰啊。]


    朱棣:[小宁你对高祖的感情真深厚,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的安危。我觉得更应该担心一下自身安危的是韩信。]


    周宛宁:[幼安,你能不能更详细一点描述一下他的症状呢?]


    辛弃疾:[呃……详细一些的话,就是他话很少,基本不和人进行眼神交流,没什么表情,而且很……怎么说呢,很破罐子破摔?]


    辛弃疾:[我们要走一条城墙边的隐秘水道来把护卫偷渡进城,他主动提出让我们留个人在城内监视他。]


    周宛宁:[这种时候可以叫家长解决一下吗?]


    诸葛亮:[你可以试试。]


    周宛宁:[娘!!!@吕雉]


    周宛宁:[不要开免打扰了!娘!@吕雉]


    周宛宁:[好吧。我娘最近度假,说要恢复汉初农村作息,意思是天黑了就睡觉。]


    周宛宁:[只能由我解决了!]


    杜怀秋:[\陛下/\陛下/\陛下/]


    周宛宁:[?]


    杜怀秋:[抱歉,这样很怪异吗?之前我看有人这样发过……]


    周宛宁:[不怪不怪,嘿嘿。没事,发吧!]


    杜怀秋:[\陛下/\陛下/\陛下/]


    辛弃疾:[\陛下/\陛下/\陛下/]


    周宛宁:[好!那我来分析一下!]


    周宛宁:[幼安,我还需要更多的实例,你再和他搭搭话,问一些……嗯……他平时的生活问题!比如他的作息,工作,社交情况。对了,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辛弃疾就谨遵圣上口谕,继续硬着头皮和韩信搭话:


    “淮阴侯现在除了在少伯当铺接委托之外还有别的工作吗?”


    “没有。”


    “平时白天就一直在忙委托的事?每日都会有委托吗?”


    “委托很少。一个月大概一两件。”


    “那……那……你平时没有委托的时候都干什么?”


    “游荡,闲逛,睡觉。”


    “就这些?”


    韩信终于看了一眼辛弃疾,很清晰地说:“你要是想从我这里套话,那大可不必。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也没什么存款,房子是陶朱公给我的。家里也没有浮财。”


    辛弃疾慌忙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韩信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是不会跟任何人去打仗的。别想笼络我了,死心吧。”


    辛弃疾:…………


    辛弃疾如实把他们两个的对话传到了群里。


    周宛宁:[嘶……]


    诸葛亮:[不好办啊……]


    周宛宁:[遇到这样的人该怎么做呢?]


    嬴政:[这种时候就得死缠烂打了。]


    周宛宁:[大哥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嬴政:[是的。我挽留过尉缭,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嬴政:[他还跟别人说我坏话,说我看面相就是刻薄寡恩的人。]


    周宛宁:[怎么这样!太坏了!他懂个锤子面相!]


    嬴政:[就是,太坏了。]


    诸葛亮:[淮阴侯那样的人的确可以通过君主的恩情来笼络,但问题是小宁现在人在京城。]


    周宛宁:[距离限制了我三顾东北!]


    嬴政:[@刘彻,你在,你去顾一下。]


    刘彻:[顾不了。]


    嬴政:[为什么?听说这个人的称号是‘兵仙’,你就算腿断了也得爬起来顾一下。]


    刘彻:[读读《史记》,好吗?来个文臣教一下他《淮阴侯列传》!]


    刘彻:[@萧何,当事人来讲一下情况!]


    张居正:[呃……别叫萧相国了。我来讲一下吧。简单来说,韩信是汉初辅弼刘邦打下天下的重要功臣,几乎战无不胜。但他有点不太听从指挥,曾主动向刘邦要求齐王位,而且年轻无人能制。当初有人劝他谋反,他因为感念刘邦待他的恩情就没有听从。后来刘邦一直很忌惮他,最后,嗯……]


    嬴政:[死了?]


    张居正:[死了。]


    嬴政:[哦。但这影响你顾吗?@刘彻]


    刘彻:[这不废话吗!你敢不敢去顾白起?]


    嬴政:[武安君也来了?太好了,他在哪里?]


    刘彻:[……你真的,不是,你,你不觉得尴尬?]


    嬴政:[为何尴尬,又不是我赐死的武安君。而且我可以再给他一个给大秦效命的机会来证明自己,不是很好吗?]


    刘彻:[你个少恩而虎狼心的人!]


    嬴政:[不要自我介绍。]


    刘彻:[@卫青,仲卿!战斗!]


    卫青:[嬴政立刻向陛下道歉!]


    群里开始大战,辛弃疾看得脑袋疼,就赶紧退了出来。


    韩信忽然动了。


    他迅猛地提起辛弃疾的衣襟,辛弃疾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去拔刀,但韩信低低地斥了一声:“趴下!”


    辛弃疾忍耐住反击的冲动,和韩信一起趴倒在了水道边的荒草丛中。


    远处慢慢响起了脚步声。


    巡逻的金兵踢踢踏踏地走近了。


    靴子踩在草茎上的每一下声响都好像响在辛弃疾的心头,而韩信的手像是钳子一样,下了死力地扣住辛弃疾的后脑勺,把他极其用力地往地上摁。


    辛弃疾怀疑韩信可能目的不是为了让他隐蔽,而是想闷死他。


    脚步声离去得很缓慢,金兵走得有点磨蹭。


    辛弃疾一直紧抓着刀柄,浑身紧绷,只等着弹起反击的那一刻。


    但脚步声最终还是远去了。


    直到韩信的手松开,辛弃疾才直起腰,顶着一脸的泥土脏污和草梗,心情很坏地问:


    “没事了吗?”


    韩信说:“没事了,他们巡过这趟之后得过许久才会回来。天冷之后来得更少。”


    辛弃疾用袖子去擦脸,韩信像没事人一样又坐了回去。


    水里突然开始冒起了泡泡。


    辛弃疾连忙凑近了去看,过了三四息,“噗”地一声,霍去病从水中冒了出来。


    他向辛弃疾伸出手:“拉一把!”


    辛弃疾马上把那点小小不愉快抛到脑后,迅速伸手去拽霍去病。


    接着,第二个护卫也从水里探出头,湿淋淋地往岸上爬。


    岸上很快就多了近二十个缩在一块儿冷得瑟瑟发抖的护卫。虽然水不算太冷,但上岸之后湿透的衣服全贴在了身上,夜风一吹也并不舒服。


    辛弃疾急忙问:“人都齐了吗?”


    霍去病揪着衣服下摆用力拧了一下水,说:“留了两个人在驿站帮舅舅的忙,其他基本能来的都来了。”


    辛弃疾问韩信:“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淮阴侯?”


    韩信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一声不吭地领着他们往回走。


    回程的路也不好走。护卫人多,大家还都湿淋淋的,在路上十分显眼。


    韩信对辽阳城的路线熟记于心,他把所有人分成了几队,然后告诉他们路线,接着就开始在城内进行了一场复杂但相当隐匿的行军。


    每支队伍都会得到自己接下来一里路的路线,来到终点之后,他们就会再遇到韩信率领的另一支小队,或是带着韩信口信的队伍,就这样将情报一轮一轮地传递下去,虽然分散,但内在的联系始终紧密。


    等到护卫们全都抵达少伯当铺,辛弃疾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掉队,而且前后抵达的时间差距没超过一刻钟。


    辛弃疾没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


    辛弃疾:[要是三顾也不管用……要不,强绑?]


    诸葛亮:[啊?]


    嬴政:[非常好的主意!]


    辛弃疾:[今日才知道兵仙的才能,我真的不舍得让他就这样荒废,太可惜了!]


    周宛宁:[别急别急别急,有办法的,有办法。]


    少伯当铺内,有接应的人在等待他们。


    阿缘坐在张仪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他怀里躺着一只露着肚皮的黑白花色小猫,正举着爪子和阿缘玩“我要拍你的手指但你偏不让我拍手指”的小游戏。


    见大家如此狼狈地返程,阿缘连忙抱着猫起身,把暖炉推给众人:“快来烤烤火!”


    黑白猫伸长脖子,转动眼珠,然后在一众冷得发抖的人里找到了一个干爽且面无表情的人。


    “嗷!”


    找到了!


    第177章


    阿缘是来接应这群落汤鸡的。


    他在当铺交了买衣服的钱,给大家买了干爽的衣服还有热汤,然后就开始和张仪讨论安置问题。


    范蠡名下有很多房产,护卫们至少要租两间才住得下。


    阿缘就开始和张仪讨价还价地签租房合同。


    辛弃疾忙忙碌碌地给他的护卫同袍们递热汤和干衣服,霍去病凑在暖炉旁边烤干身上的水汽。他手里还有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鹅卵石,正稀奇地对着光打量。


    韩信准备走了。


    “委托已经办结,麻烦结一下尾款。”


    他找上辛弃疾,语气相当平板地申请。


    辛弃疾有些犹豫:“那我……”


    这时候,一只黑白花的猫出现在韩信腿边,开始非常努力蹭他的裤腿。


    辛弃疾:……?


    这猫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韩信低头看猫,然后很视若无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宛宁:?


    竟然有人能抵挡小猫咪的可爱攻击?


    不愧是兵仙,但试试这招如何!


    周宛宁“哒哒”地绕到韩信面前,“啪”地就躺倒在他脚面上,然后开始翻肚皮。


    韩信:…………


    韩信问张仪:“当铺养狸奴了?”


    张仪还在跟阿缘讨价还价:“押一付一已经是非常合理的要求了你上别人家看看都没有我们这么宽松的——啊?你问什么?”


    韩信:“狸奴……它在攀爬。”


    周宛宁的爪子尖尖勾住了韩信的裤子,很努力地往上爬行。


    张仪伸长脖子一看,说:“这是阿缘带过来的,不是当铺的。”


    韩信就对阿缘说:“把你的狸奴抱走。”


    阿缘走过来,他抓着周宛宁的胳肢窝作势要将猫拎起来,周宛宁就发出十分凄厉的大叫。


    阿缘一松手,周宛宁就继续认真攀爬。


    阿缘一上手,周宛宁大叫。


    阿缘最终把周宛宁抱起来塞进韩信怀里,说:“他喜欢你。”


    韩信:?


    周宛宁发出了特别刻意的呼噜声。


    韩信面无表情地把猫从自己身上摘下,重新塞给阿缘:“不想养也不要随便送人。”


    阿缘:…………


    阿缘只好抱着怏怏不乐的周宛宁重新去找张仪签合同。


    韩信又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辛弃疾给他的尾款金额,周宛宁扒在阿缘肩膀上,露出脑袋,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阿缘把合同签好,定下了两间带院的平房,韩信那头也准备拿着钱款走人了。


    周宛宁两条前腿扒拉着阿缘站了起来,焦急地“咪咪”直叫唤。


    阿缘小声跟他说:“别急别急,看我的。”


    阿缘在合同上按了手印,他还额外又拿出一粒金豆子递给张仪,道:“张叔,我还想委托你一件事儿。”


    张仪快如闪电地把金豆子给摸走了:“哎呦,有什么事儿是你张叔能帮得上忙的呀?尽管说!”


    阿缘就压低声音:“我想知道韩信的住址。”


    张仪:“我写下来给你啊!”


    他飞快写了一张纸条,阿缘拿起来看,周宛宁也凑个猫头过去读。


    张仪伸手摸摸周宛宁的脑袋,夸:“你这黑白狸养得不错,真聪明。”


    周宛宁就一抬下巴,骄傲接受称赞。


    阿缘把他的脑袋赶紧按下去,说:“还行还行。”


    韩信拿了尾款就沉默地走了,辛弃疾面露痛苦之色,很难受地看着他离开了当铺。


    霍去病擦着头发里的水,问他:“你想把他留下来?”


    辛弃疾的脸都皱皱巴巴了:“当然……谁不想……”


    霍去病却“嘁”了一声。


    他问辛弃疾:“我与舅舅领兵的能力,比之韩信难道更差吗?”


    辛弃疾语塞:“这倒没有……”


    霍去病又问:“我与舅舅对于汉室的忠心,比之韩信难道不及吗?”


    辛弃疾:“……你们比他强太多了。”


    霍去病语气铿锵道:“有了冠军侯与长平侯,又何须一个假齐王!他能做到的,我和舅舅同样能做到!”


    辛弃疾开始不受控制地眼冒星星:“哇……冠军侯……冠军侯……”


    霍去病昂首接受了辛弃疾崇拜的目光,然后“啊啾”地突然打了个喷嚏。


    辛弃疾原地起跳:“你着凉了!不!不!不!不!大夫!大夫!”


    周宛宁迅速支棱起小猫尖耳朵:“有患——”


    阿缘一把捂住周宛宁的嘴。


    张仪小声说:“我听见了。”


    阿缘问:“能装没听见吗?”


    张仪:“这个价格比较贵。”


    阿缘沉默地又去掏兜,张仪抬手制止了他:“哎,不是钱的事儿!”


    阿缘:“你死心吧我不会把自己卖给当铺的。”


    张仪:“啊呀,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名而已。咱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把自己的名字捂得这么紧,我真的真的很好奇!”


    阿缘面无表情:“说了你也不认识,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张仪笑道:“我不认识,不代表小韩不认识,不代表太白不认识。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却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这合适吗?”


    阿缘:“我姓什么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情吗?”


    张仪:“如果你姓嬴,那肯定是会的。”


    阿缘:…………


    周宛宁气哼哼地问张仪:“那你想怎么样!”


    张仪惊奇地伸手又想去摸他:“哎!你个小玩意儿真有意思,嘬嘬嘬嘬,张叔叔摸摸……”


    周宛宁把身体转过去,屁股冲着张仪:“不给!”


    张仪:“那我就告诉朱公,说辽阳城里发现了一只很珍惜的猫妖。”


    周宛宁抬头对阿缘说:“不要被他要挟!我才不怕他呢,你不用因为我牺牲任何东西。”


    张仪看起来更遗憾了:“还是一只很有气节和风骨的小妖,唉呀,要是能留在当铺就好了……可惜可惜,看起来我已经被你讨厌咯。”


    阿缘拍拍周宛宁的后背,告诉张仪:“世间有因果轮回,种善因会结善果。张叔要是和小猫结了善缘,将来未必不会得到一份福报。”


    张仪指指自己:“你想说服我?”


    阿缘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试试看。”


    张仪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他轻巧道:“好吧,你说服我了。这辈子我见过古怪的事实在太多,会说话的猫都排不上号。”


    阿缘也松了口气。


    张仪笑眯眯地提醒:“别人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哦~”


    周宛宁哼哼唧唧:“你也没有多好说话。”


    阿缘拿走他的那份租房合同,折起来塞进衣服,说:“我看大家烤火都烤得差不多了,我先领他们去新房子安顿。明日再见,张叔。”


    张仪对他摆摆手:“再会再会,锯嘴葫芦小朋友。”


    夜色下,使团又开始了属于他们的迁徙。


    等所有人都在新租的房子里安顿好之后,刘彻和霍光强行按着霍去病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又去烧灶给他煮了一锅浓浓的姜汤,看着霍去病发了汗才放心。


    霍去病对此颇有微词:


    “我没那么脆弱……”


    刘彻无情地说:“夭折过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霍去病:“我不是夭折……”


    刘彻:“和活到七十岁比起来那就是夭折!”


    霍光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点很奇怪的技巧,眼泪汪汪地对他说:“我不想再看到你生病,上次你一生病就……”


    霍去病没招了。


    他披着毫无必要的外套,耷拉着脑袋再一次参与使团的夜间短会。


    刘彻作为领导,简短有力地表扬了今天所有人的表现,并给出了明天的任务新指示:


    找到机会和大彪搭上线!


    刘邦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该我出手了。”


    刘彻:“是的,演得像一点啊。”


    刘邦自信道:“放心!我可是老演员了!”


    刘彻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会议结束,大家回到各自房间休息。阿缘却静悄悄地出了门。


    他抱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猫,按照张仪卖给他的地址,无声地摸了过去。


    韩信的住所在城郊,是间小小的平房。阿缘站在院外向里头打量了许久,没看到有什么生活气息,一时间以为张仪又在搞诈骗。


    周宛宁用爪子扒着低矮的院墙往里头看,小声说:“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缘还有点不安:“小心啊,别被别人抓住了……你确定他真的有病吗?”


    周宛宁用力点他的猫脑袋:“大概率是有!”


    阿缘:“哦……那好吧。不过你的修炼方式也够有意思的,竟然是给特殊的病人治病。要是他没有病,你也别沮丧,我哥大概率也有点什么病,回头我带你去给他治。”


    周宛宁“呼噜呼噜”地用脑袋一拱阿缘的脸颊,说:“谢谢你!”


    阿缘挠挠他的下巴,然后把周宛宁托着送进了韩信家的院子。


    周宛宁谨慎地潜入了淮阴侯府。


    韩信家真的什么也没有。


    灶台是凉的,柴房是空的,除了保障一个人最低限度生存的物品,这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和物件。


    周宛宁笨拙爬上窗台的时候还因为积灰打了两个喷嚏。


    好在屋内没什么动静。


    周宛宁在窗台上试图打量漆黑屋内的环境,这具布偶娃娃的猫眼还不具备正常猫咪眼睛的夜视能力,他只能勉强看清楚家具的轮廓,还有……


    “你究竟想干什么?”


    韩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周宛宁吓得浑身毛毛都炸了起来,差点从窗台上跌下去。


    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直接把周宛宁拎了起来。


    韩信站在屋外,看起来也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他一手拎着一包散发着肉食香气的油纸包,踢开房门,拎着周宛宁进了屋。


    周宛宁吓得把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一动不敢动。


    韩信拎着猫去点灯,照亮了狭小的里屋。


    屋子大概也就三四十平米大,仅仅能住下一名成年男性。除了必须的床榻桌椅还有几面柜子,就再看不到其他什么装饰和用具。


    韩信把周宛宁放在桌上,然后自顾自拆开油纸包,拿出打包的菜,还问他:


    “你吃吗?”


    周宛宁摇头。


    韩信嗤笑一声:“至少装一下听不懂人话吧?”


    周宛宁就僵硬地又不动了。


    韩信用手指弹了一下周宛宁的脑门儿,问:“你这么执着地来找我,是为什么?”


    周宛宁被弹得额头痛,他有点委屈地拿爪子去捂脑袋,小声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韩信坐了下来,拿了碗筷,没什么表情地开始用餐。


    吃了几口之后,他才回答:“我没病。”


    周宛宁坚持:“你有的。原来不能确定,看到你之后我觉得你有!”


    韩信冷冷地问:“那你说我有什么病?”


    周宛宁:“心病。”


    韩信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继续咀嚼,周宛宁在这样的氛围里不安地悄悄抖尾巴尖。


    过了一会儿,韩信问:“谁派你来的?”


    周宛宁:“我自己要来的!我没有办法放着有病的患者不管!”


    韩信伸出左手,又去捏他的后颈皮:“我不需要你这种乱七八糟的妖怪帮我。你治不好我的。”


    周宛宁四爪驱动地在桌上躲来躲去,努力避开他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现在——你现在明显处在很糟糕的心理状态里面,你都没有在好好生活,你的家里——你都没好好吃饭!”


    韩信终于捉住了周宛宁。他抓着周宛宁的身体,把他凑近自己的脸,低声说:


    “没人能治好我。陶朱公给我找过大夫,没有任何用处。”


    周宛宁嗷嗷大叫:“我是更好的大夫!”


    韩信忽然笑了,笑得很扭曲:


    “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了。不仅臆想出一个被人抛弃杀害的前世,还臆想出了一只会说话的狸奴医生……”


    周宛宁挥舞爪子:“不是幻觉!不是幻觉!你应该还没到谵妄的严重程度!”


    韩信站起身,打开窗户,把周宛宁又放到了窗边。


    在把他推下去之前,韩信说:


    “要想治好我,那你就让汉王亲口对我说,他最信重的人一直是我,他愿意永远信赖我,让我施展才华,永不猜忌——你能吗?”


    周宛宁:“也不是不——哎呦喂呀!!!”


    他被韩信推出去了。


    周宛宁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才趴到地上。他气得对屋里嗷嗷大叫了好几声:“人很坏!人竟然推小猫!”


    韩信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周宛宁又委屈又生气地离开缩水版淮阴侯府,走过几十米之后,阿缘从小巷里冒了出来,他赶紧上前去把周宛宁抱起来。


    他问:“怎么样?”


    周宛宁趴在他怀里告状:“患者自知力差,很不配合!他还推我!”


    阿缘赶紧捏捏他的四肢:“哎呦,没摔坏吧?”


    周宛宁哼哼唧唧:“没有。如果骨折了我自己会发现的。”


    阿缘又问:“你知道他是什么病,要怎么治了吗?”


    周宛宁甩了一下尾巴,冷峻道:“是重大心理创伤,需要心理治疗!”


    说完,周宛宁举起爪子:“要慢慢治!但我已经想到治疗方法了!”


    第178章


    阿缘刚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起来,转身一看,就发现一只奶牛猫在他铺好的床上躺得四仰八叉。


    阿缘无奈地走过去把猫拎起来:“让一让,我要睡这里。”


    周宛宁仰面朝天地哼哼唧唧:“小猫想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


    阿缘:“猫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可以这样哦。”


    周宛宁没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又垂下去,说:“白天好累,让我休息一会儿。”


    阿缘抓着奶牛猫的胳膊,问:“小猫也很忙碌吗?”


    周宛宁:“是的,小猫也有自己的要忙的事。我一整天都要开动脑筋思考问题,思考是很累的!而且我们还要开猫猫大会,讨论严肃的猫猫问题,比如怎么打败狗之类。”


    阿缘笑了:“那你们讨论出结果了吗?”


    周宛宁:“暂定计划是让最厉害的猫猫们出征去打狗。我们正集资给他们筹措鸡胸肉和鱼干。反狗复猫!”


    阿缘:“哇,还有纲领。”


    周宛宁:“那当然!”


    阿缘:“可我更喜欢狗哎。”


    周宛宁:…………


    周宛宁:“撤退!我要撤退!”


    阿缘把奶牛猫重新放到地上,周宛宁往前跑了几步,回身又提醒:“不要告诉别人我的事哦。”


    阿缘答应:“好啊。不过你打算怎么治疗韩信,你想好了吗?”


    周宛宁:“这就需要运用一些高级的侧写知识,不过核心还是要让他觉得自己有价值!去除掉他已有的‘三自’‘三无’症状!”


    阿缘问:“什么是‘三自’‘三无’?”


    周宛宁:“‘三自’是自责自罪自尽,‘三无’是无望无助无用,这些都是一种名叫‘抑郁症’的疾病表现,得病的人通常都会特别没精神,失去欲望,进食减少等等。言语中也有透露出非常悲观的倾向!”


    阿缘看起来若有所思:“原来这是病啊……”


    周宛宁:“怎么啦?”


    阿缘:“就是想起来,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也有类似的症状。”


    周宛宁歪歪脑袋:“后来这个人怎么样了?”


    阿缘:“挺年轻的就喝死了。”


    周宛宁很感慨:“所以喝酒大大滴不好!唉,胰腺炎!唉,酒精肝!唉,胃穿孔!唉,大过节的因为暴饮暴食而爆满的急诊!”


    奶牛猫摇着头跳上窗台,自己用爪子扒拉开窗户缝走了。


    阿缘还在想:什么是酒精肝?


    周宛宁钻进了刘邦的房间,刘邦已经熄灯歇下了。


    周宛宁跳到床边上,无情地用冰凉的爪子去踩他的脸:“醒一下!醒一下!”


    刘邦睡意惺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干嘛……”


    周宛宁:“你怎么睡得着的!此刻正有一个小伙儿因为你而辗转难眠!”


    刘邦的眼睛慢慢又要闭上:“别人睡不着……管我……什么事……”


    周宛宁只能用爪子再去拍他:“别睡别睡!韩信因为你都得心病了,你知道不!”


    刘邦问:“所以呢?我能怎么做?去负荆请罪?我去道个歉他就能‘呼啦’一下好了吗?”


    周宛宁:…………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被刘邦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还是让人好不爽啊!


    刘邦翻了个身,把脑袋蒙进被子,迷迷糊糊地说:


    “你娘,老萧,也都干了……不只是我……当年的事,有难处,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晓得……呼……呼……”


    又睡着了。


    周宛宁用爪子扒拉了他两下,惊叹:“乖乖隆地洞,好令人羡慕的入睡速度和睡眠质量!”


    见刘邦这样,周宛宁只好从巫蛊娃娃里头退出来,意识回到京城自己的身体当中。


    入睡前,周宛宁给诸葛亮、王安石和张居正各写了一张条子,召他们明日入宫议事。


    第二天。


    下了早朝,张居正和王安石就随宫人前往紫宸殿。


    诸葛亮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他面前摆着一桌热乎的早膳,很明显是宫里御厨的手艺。诸葛亮就在慢慢地喝粥,桃花趴在他的脚边,很安然地打着盹。


    见他们两个也到了,诸葛亮就笑着招呼:“叔大,介甫,你们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也吃一些?”


    王安石拒绝:“我在家吃过了。”


    张居正倒是在诸葛亮旁边坐了下来:“我垫一垫吧。”


    宫人迅速来给张居正也上了一副碗筷。


    桃花抬起脑袋,闻了闻张居正的味道。发现是熟人,就安心地把脑袋又搁到爪子上,悄悄晃晃尾巴。


    周宛宁在寝殿里换好常服,就匆匆出来见他召来的智囊们了。


    “早早早!孔明早,张先生早,王师傅早——王师傅不吃点吗?在家里吃过了啊!好的好的,那给王师傅上茶!”


    周宛宁刚要坐下,忽然从书柜顶上砸下来一团毛球,痛击了周宛宁的肩膀,然后“咚”地又落地,留下半空中一团纷飞的猫毛。


    周宛宁大叫一声:“哎呀护驾——奶牛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控制控制你了!!!”


    奶牛回头看了一眼周宛宁,不屑地又转头,垫着脚尖夹着嗓子“喵喵”去蹭王安石的裤腿。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把腿收回去。


    周宛宁把奶牛抱起来,用力搓搓它的肚皮,然后把“嗷嗷”抗议的猫重新放到猫窝里,走到龙椅边歪歪着坐下:


    “唉……也是让我养到混世魔王了,传说中的好猫究竟在哪里……”


    王安石说:“陛下既然觉得此猫野性难驯,为何不让猫狗房再送一只温顺的来?”


    周宛宁摆摆手:“这是我义父托付给我的,不能随意弃养。而且每只小猫都有自己的个性,我觉得还是要尊重每一只猫猫。”


    王安石也挺熟悉周宛宁的性格了,知道他也就是嘴上抱怨,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正事:“陛下今日召臣等来此所为何事?”


    周宛宁也坐直了:“有正事。使团在辽阳遇到了一大堆人,目前据我所知就有卫青、霍去病、霍光、范蠡、张仪、李白和韩信——我的天啊这样数了一下发现是真的很多哎!”


    王安石和张居正露出了极为相似的震惊表情:“李白?!”


    周宛宁:“嗯我就知道你们的重点会在李白……”


    因为他刚听说少伯当铺里还有李白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诸葛亮平静许多。他喝完了粥,用绢帕擦擦嘴,说:“届时出使结束,能跟着使团一起返归京城的能有几人呢?”


    周宛宁想了想,细数道:“卫霍三人是肯定紧密团结在四哥身边,这不用怀疑。张仪有来京城定居的意向,说是受不了东北的气候。范蠡和李白目前态度还不明,但李白来京城的概率也不低,实在不行让二哥劝劝他——问题在韩信!”


    三人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张居正问:“韩信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宛宁:“他现在靠范蠡他们的接济活着,平时打打短工。虽然生存是不成问题啦,但他的精神存在很大问题。他只是活着,并不是在生活,而且他丧失了绝大多数的欲望!”


    诸葛亮平静道:“他上辈子经历过那样惨烈的死亡,重生后无法和解是很正常的事。鹏举身上不是也有差不多的事么?”


    周宛宁想起来,他刚刚遇到岳飞的时候,岳飞实质上也精神状态不算很良好。只是因为强行绑定在了他身上,又骤然遇到了京城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大帮奇形怪状的人,所以才慢慢在打闹里恢复了正常。


    但他又没办法把韩信强行抓到自己身上来!


    周宛宁说:“所以,我想请大家帮忙分析一下韩信的性格和心结。我对《淮阴侯列传》不那么熟悉,不如你们饱读诗书……”


    王安石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周宛宁问:“王师傅怎么了?”


    王安石:“其实,我和叔大这些年一直想把你教成饱读诗书的人。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周宛宁缩起脖子:“术业有专攻嘛……”


    张居正安慰起同事:“小宁只是不太了解文史诗赋,在治国理政方面没什么问题,对皇帝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诸葛亮也说:“是啊是啊,而且小宁很勤政。从亲政到现在都没有辍朝过,该批的奏折都好好在批,更没有沉湎于什么不良爱好。”


    周宛宁喜欢鼓励式教育。


    王安石其实也只是小小发一下牢骚而已,他对周宛宁没什么不满。人比人气死人,对比一下别的抽象皇帝选手,周宛宁这样的已经算是好孩子中的优等生了。


    周宛宁赶紧说:“你们是我心里最有学问也最有办法的人了,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你们三个诸葛亮,加在一起那还不起飞喽?合成超级形态——事后诸葛亮!”


    诸葛亮:…………


    诸葛亮:“以后不要这么比喻了,好吗?”


    周宛宁:“好的。”


    张居正也稍微无语了一下,但他调整状态很迅速,发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推测的线索?”


    周宛宁回忆道:“嗯……使团那边发来消息,韩信他觉得自己的前世是臆想出来的,他认为自己被抛弃杀害,还想……想让汉王亲口对他说,汉王最信重的人一直是他,汉王愿意永远信赖他,让他施展才华,永不猜忌。”


    三人都露出了有点震撼的表情。


    张居正说:“哇。”


    王安石说:“唉。”


    诸葛亮说:“啧啧啧。”


    周宛宁:“大家回去之后可以畅所欲磕,想怎么写诗就怎么写诗,稼轩那边已经在写邦信同人词了……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韩信的心理问题!”


    张居正和王安石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张居正说:“其实有点能共情。”


    王安石也点头。


    周宛宁:?


    周宛宁问:“共情什么?”


    张居正说:“这种对君主充满渴盼但又不敢信任的心理。虽然知道君主大概率不会全心全意信任自己,更不可能顶住重重压力创造出条件任由自己施为,可还是在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


    王安石沉默不语。


    周宛宁看向诸葛亮,诸葛亮微笑:“我不太懂哎。”


    张居正没忍住说:“孔明你的情况是最特殊的,鱼水是千古未有的君臣佳话了!”


    诸葛亮:“所以分析他心理的事还是交给叔大和介甫吧,我可以起一点补充史料的辅助作用,毕竟我距离韩信生活的年代相对来说比较近。”


    于是张居正和王安石就头碰头地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以我之所见,韩信眼下已经失去了对自我的确切把握。他上辈子对自己的认知全盘崩溃了——因为维系他自我价值的锚点全都消失。”


    “提拔他赏识他的君主实际上一直对他猜忌防备,举主恩人把他带进宫去伏诛,功业在一顷之间化为乌有了……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是很正常的事。”


    诸葛亮又小声对周宛宁打了个比方:


    “假设你是一个首都医学院的学生,你的导师是个御医级别的圣手,经过师兄引荐,他在几万个普通太学生中偏偏选中了你,非要你做他的学生,要把衣钵传授给你。你受宠若惊地成了杏林圣手的亲传弟子,并倾尽所有为他收治患者、撰写论文——结果在圣手评上院士之后,导师告诉你,你辛辛苦苦写成用来毕业的论文只能退居三作。你不愿接受,他就直接逼你退学了,退学申请书上你的签名是你最信任的大师兄仿造的。”


    周宛宁:…………


    周宛宁崩溃地大叫:“忍不了,我和他爆了!!!”


    诸葛亮:“唉呀,一天天不要总想着什么‘爆了爆了’……珍惜自己,好吗?”


    周宛宁一拍大腿:“凭什么退学!凭什么三作!”


    诸葛亮说:“这个比方还是有点粗陋,不能完全代换那时的情况。因为在导师的视角中,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科研界的巨星,小小年纪就能发《自然》正刊,而且还在发论文的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让自己充当通讯作者。”


    周宛宁的声音又小下来:“啊,呃,自己当通讯这个事吧……”


    诸葛亮问:“如果你是这个学生,退学之后你万念俱灰,什么事能再度燃起你对生活的希望?”


    周宛宁:“……和导师爆了。”


    诸葛亮:“不许考虑这个选项。”


    周宛宁:“嗯……和师兄爆了!”


    诸葛亮:“你应该知道师兄的原型是萧何吧?”


    周宛宁:“我知道,但韩信要是找他复仇,咱们也没啥立场拦着……”


    张居正刻意地咳嗽了两声:“我会拦着!”


    周宛宁就继续想:“嗯……”


    王安石却突然说:“有道理。其实可以这么引导他。”


    大家齐齐看向王安石,桃花也把脑袋抬起来了。


    王安石若有所思道:“据陛下的描述,韩信现在情感淡漠,没什么欲望。这种时候,任何浓烈的情绪和欲求都能让他多一点活着的念头。既然正向的欲求找不到,那就换一个负面的如何?”


    “就让他想要去找刘邦和萧何复仇!”


    周宛宁:…………


    周宛宁说:“王师傅,你应该知道刘邦是我义父吧?”


    王安石说:“我知道,送别宴那天我在现场,我看到太后逼他发誓了。”


    周宛宁:“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好一点的爹……”


    王安石很冷静:“放心,韩信的武艺不高。况且据你所说,他没什么生活的斗志,自然不可能打熬身体,现在的他说不定都能被稍微健壮点的妇人击倒——我觉得杨秘书长就可以试试。刘邦人在使团之中,他本身就有自保手段,身边又有齐王殿下、卫霍还有稼轩,韩信不可能真的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周宛宁问:“万一韩信下毒呢?”


    诸葛亮:“不要以己度人。”


    周宛宁:“怎么了嘛!我这是合理推测!”


    张居正笑道:“既然他的恨意和复仇心都是我们想方设法引导起来的,那让刘邦加以防备不就好了吗?”


    周宛宁:“唔,也对哦。”


    诸葛亮又悄悄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觉得就让高皇帝被打一顿也挺好的。”


    周宛宁也悄悄问:“孔明,你不是汉臣吗?”


    诸葛亮:“这个,汉与汉不同……”


    周宛宁就拍拍手,严肃做出了决定:“诸位爱卿集思广益,讨论出了一个方法,朕认为合理!”


    首先要让韩信拥有浓烈情绪,至少产生“我要做这件事!”的念头。


    刘邦,这是为了救人,你就牺牲一下吧!


    远在辽阳的刘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预定牺牲了。


    他顶着光头,穿着一身僧袍,正慈眉善目地品着茶。


    此刻的刘邦正在辽阳的惠安寺,惠安寺的主持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他的度牒。


    阅读完毕后,惠安寺主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竟然是白马寺的高僧北上,有失远迎。高僧是佛日大师的亲传弟子,愿意在我惠安寺挂单,小寺蓬荜生辉。”


    刘邦和蔼道:“都是为了传播佛法,贫僧并无分别心,于何处都可安身。”


    惠安寺主持起身道:“既然高僧愿在小寺安顿,那不妨由我来为高僧介绍一番惠安寺?”


    刘邦从容站起:“麻烦主持了。”


    惠安寺中,“有一名从白马寺北上的高僧要在本寺挂单”的消息也迅速地传了出去。


    正在惠安寺礼佛的金国魏王完颜英问:“谁来了?”


    第179章


    完颜英此次是微服出行。


    他只带了三两侍从,扮做女真族富家少爷的样子,来到惠安寺敬香礼佛。


    其实完颜英压根儿不懂佛学。


    女真人之中真懂佛的也没几个。绝大多数女真人对佛教的全部了解,就是和尚是光头,吃素。


    完颜英身为魏王,他知道的要多一些。他身边的女真贵族们对拜佛有着狂热的爱好,他们说,要是对着佛像“哐哐”磕头捐钱烧香的话,下辈子就能过得更好。


    当然,也有那么一批有文化的女真人沉迷于佛学中的禅宗,成天就是穿着大夏文人的宽袍大袖,在秃瓢的脑袋上不伦不类地戴大夏的头冠,点一支香就开始聊什么“开悟”、“因果”。


    完颜英曾经被邀请去参加过一会这种清谈,听得他是昏昏欲睡,会上还没有肉吃,全是一些不够塞牙缝的茶点。


    国主却是鼓励这种清谈的。


    国主说,夺取天下需要刀剑,但治理天下却要诗书。女真人没有文化,新占领一个地方都只能提拔投降的夏人来治理。只有培养起属于他们女真人的读书人,才能替代那些可能有二心的夏人。


    完颜英明白国主的话才是正论,但他实在是读不懂书,拿不起笔,所以也只能去佛寺装模作样地点几支香,磕几个头,就好像他和那些清谈的人一样懂得很多了。


    说来也怪,每次去烧香的时候,和寺庙里那些大光头和尚聊天总能让完颜英感觉心情舒畅。


    他的同胞兄弟也都是些大老粗,跟他们是没什么话说的,他们也总是让完颜英“想开点”、“我们现在已经过得不错了”,和尚们却总能知道完颜英在忧虑什么,三言两语就把他开解了。


    由此,完颜英也喜欢给寺庙时不时捐点金银,做点法会。


    这次来到辽阳城,他也提前问过了城里都有什么寺庙,得知辽阳城有一座佛塔,佛塔旁的惠安寺十分灵验。


    不错,做心理咨询去咯!


    到了惠安寺,完颜英烧了几炷香。他虔诚地对着金塑佛像拜了又拜,祈祷夏人别再出现什么离谱武器了,火炮也别正好砸到他的指挥帐。


    最后在蒲团上对着慈眉善目的佛祖一叩头,完颜英站起身,一名跟随他前来的侍从就凑近了告诉他:


    “王爷,听说寺里来了个高僧。”


    完颜英问:“谁”


    侍从:“还不知道是谁,但听一个小沙弥说,是从白马寺来寺里挂单的。”


    完颜英茫然:“白马寺?那是什么地方?”


    侍从们也都和他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一个侍从去问了管理香火的僧人,才兴冲冲地回来汇报:


    “王爷——哦好的我小点声。他们说,白马寺是最老的寺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皇帝盖的,但是哪个皇帝我没记住。反正是个很有名很灵验的地方!”


    完颜英感觉自己听懂了:“所以,这个和尚是从大寺庙来的,?”


    他一琢磨,又觉得不对:“他好好在中原待着,干什么非得来辽阳呢?”


    一个侍从小声说:“是不是被排挤了?”


    完颜英:“有可能啊!有可能。”


    他一边考虑一边往外走,侍从就跟在他身后。


    跨过门槛来到大雄宝殿外,完颜英望着摆在空地上烟熏火燎的香炉,摆出了一副很深沉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侍从们不敢说话,安静地等完颜英开口。


    过了许久,完颜英才说:


    “我觉得应该先吃素斋。”


    饿了!


    侍从们马上散开去打听惠安寺的素斋在哪儿吃。


    完颜英昂首阔步地走下台阶,然后跟着一名僧人的引导前去斋饭馆。


    普通善信来到寺庙里吃素斋,付个几钱铜板,无非就是吃些白菜豆腐之类的,菜里都见不到什么油星。


    完颜英可是老吃家了。他知道这帮和尚吃的肯定不止这些,想要他们拿出真本事,那就要拿出真本钱!


    给钱!钱给够,素斋赛国宴!


    看到侍从给出的银子,斋饭馆负责接待的僧人马上就把完颜英引到了包房。


    完颜英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就开始期待惠安寺今天的素斋。


    不知道他家的素肉烧得怎么样,嘿嘿嘿嘿……


    “阿缘,叫他们再给我们上一盆饭!”


    隔壁包房“嘎吱”被推开了门,过了片刻,就听见一个孩童的声音又折了回来:“师父,饭……”


    完颜英起初也没太在意。两盏茶的时间后,僧人敲门来给他们桌上菜,端了热气腾腾的风味茄子还有笋烧豆腐,出门之后,他耳朵很尖地听见那传菜的僧人在门后与旁人窃窃私语:


    “隔壁的空季大师又要米饭?”


    “是,他吃到第三盆了……”


    “白马寺不给他饭吃吗?这么饿?”


    “阿弥陀佛,少说两句。从洛阳到辽阳来多远呢,人家大师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完颜英不禁大为感兴趣:“隔壁就是白马寺来的高僧?”


    他立刻起身,一点没有顾忌地就推开了自己包房的门,把门外的僧人吓了一跳。


    他没理会那两个僧人,直接来到隔壁包房前,敲了两下门就推开了:


    “你就是白马寺的高僧?”


    包房里,正在添饭的刘邦瞪大了眼睛。


    什么情况?


    假扮成小沙弥的阿缘一看进屋那人的秃瓢,心头警铃大作。他赶紧起身,唱了声佛号,说:


    “阿弥陀佛,正是我师父。不知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完颜英一点也不认生地直接进了包房,踢开一把椅子坐下,单刀直入:


    “我想和大师探讨探讨佛法。”


    他带的侍从们赶紧紧随其后进了房间,“砰”地就把门关上了。


    完颜英恼火地回头斥责道:“干什么!给我把菜从隔壁端进来啊,上都上了,一会儿都凉了!”


    侍从们赶紧又出去端菜。


    见状,刘邦大致心里也有点数:这家伙是个有点身份的金狗。


    但看这家伙粗俗的举止,他真懂佛法?


    阿缘万分紧张,他浑身紧绷,头脑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连怎么从窗户跳出去逃生都在考虑了,生怕刘邦在讨论佛法的时候露馅儿。


    刘邦倒是挺松弛。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完颜英侍从端进来的那些菜,笑道:


    “施主好品味,这道茄子的味道很不错。”


    完颜英抬头看了一眼风味茄子:“是吗?”


    刘邦说:“是啊,这是鲁菜的烧法。给切条的茄子裹上淀粉,下锅炸出脆壳,之后又复炸,保证茄子酥脆,之后又调好酱汁,把茄子芫荽蒜末加进去再一炒,出锅。施主不妨尝一尝,看看这茄子是不是外酥里嫩,大有风味。”


    阿缘急死了:素斋不放蒜!!!


    结果完颜英是一点儿没听出来问题,他反而听饿了。于是他赶紧动筷,夹了一条茄子塞到嘴里,然后被香得五雷轰顶。


    哎呦我去,香迷糊了都!嘎嘎好吃!


    他忍不住又夹了几筷子,然后扒了两口饭,心满意足地回味了好一会儿。


    刘邦就一直用那种慈祥温和的眼神注视着他。


    完颜英放下筷子,倒对刘邦又升起了一些好奇之心:“大师不光研修佛法,还懂厨艺?”


    刘邦笑道:“佛法无边,人在世间修行,难道只有念经才值得研究吗?既然这样,多少僧侣念了一辈子佛,难道他们个个都能前往极乐?红尘里的一切都值得钻研,各行各业都可成佛入道,厨艺自然也可以。”


    阿缘:?


    你在编造什么鬼话啊!


    结果一看完颜英,他竟然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哇,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完颜英就又问:“那么,大师,像我这样平时行军打仗杀了不少人的人,也能成佛吗?”


    刘邦斩钉截铁:“能的。”


    完颜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真的吗,大师?”


    刘邦慈和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骗没出家的人。”


    完颜英的身体都整个往前倾了:“那,为了成佛,我做些什么吗?”


    刘邦却笑说:“急不得,施主,急不得。成佛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不如先与贫僧一同把这餐饭吃完,怎么样?”


    等他吃完了就差不多把胡话编好了!


    完颜英喜笑颜开:“那感情好啊!哎呦我,大师,我就喜欢跟你唠嗑。瞅你这饭量我也觉得你铁定是个得道高僧!”


    阿缘:……警报解除,这是个文盲。


    完颜英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还叫他身后的侍从们也去外头吃饭:“别搁这儿守着了,你们吃点去吧。我跟大师再唠会儿。”


    很快,包房里就只剩下完颜英、刘邦和阿缘三人。


    惠安寺的素斋做得真挺不错,完颜英吃完一盆饭之后也又加了一盆。刘邦就开始吹捧他的饭量,说他是壮士,说他一看就在修行上很有天赋,给完颜英乐得差点找不到北。


    [鹏举传书大群]


    刘邦:[求助。有个金狗军官跑到我这儿来,非要跟我一块儿吃饭,还问我当兵杀人之后还能不能成佛,按佛教理论我应该怎么说?]


    辛弃疾:[高祖你竟然碰到金狗军官了?!]


    卫青:[高皇帝你有没有被识破?]


    刘邦:[挺顺利的,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这家伙什么也不懂,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岳飞(管理员):[像他那种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金狗怎么可能成佛呢?]


    刘邦:[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的也成不了!但这不是现在需要忽悠嘛。]


    周宛宁:[成佛最快途径:步行前往大名府,把两只手捆起来,然后把脑袋伸到城防的炮筒里面去。]


    杜怀秋:[很欢迎。我会用威力最大的炮来送他升天。]


    周宛宁:[碎碎地往生极乐。]


    刘邦:[有没有靠谱的人啊?你们不给我提供什么好思路,我就自己编了啊?]


    刘邦:[唉,这种时候我就十分思念子房……]


    完颜英吃了两盆的饭,比刘邦稍微逊色一些。不过他从刘邦那里得到的情绪价值已经十分充足了,弥补了饭量的不足。


    吃完饭,他又喝了盏热茶,刘邦也编好了说辞。


    刘邦说:“要想成佛,就得做功德。功德的表现多种多样,修寺庙捐塑像是功德,铺路架桥是功德,劝人向善也是功德。”


    “贫僧离开白马寺,千里迢迢北上,就是为了将佛法传扬到更远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能接触到佛理,这就是贫僧修功德的方式。”


    完颜英恍然大悟:“哦,所以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传教?可金国上下修佛的人为数不少啊!”


    刘邦摇头:“大多数人对于佛教并不虔信。施主,今日来惠安寺烧香的这些人,难道他们回家之后还会每天念佛吗?不会的,他们只是因为遇到了自身难以解决的事,所以才想到求助佛祖。”


    完颜英有点心虚。


    那个……这个……他也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才跑到寺庙来找和尚开解开解……


    刘邦说:“贫僧也并不想改变这些人的想法,芸芸众生太多。要渡,就先从最上层渡起。若是金国国主和诸位王爷都心向佛陀,那大金岂不是就成了地上极乐净土?”


    完颜英顺着刘邦的描述畅想了一下:


    地上极乐净土……


    嗯,想象不出来!


    但感觉非常棒!


    完颜英虚心请教:“那大师准备先从谁开始渡?”


    刘邦说:“贫僧从白马寺请了一尊玉座金佛,一路运至辽阳,正打算献与辽阳城的渤海族首领大彪。”


    完颜英一听到“玉座金佛”,眼睛开始发直了:“什么什么?玉座金佛?长什么样的?”


    刘邦:“一尺多高!是前朝武帝的镇宅之宝!”


    完颜英“腾”地站起来,说:“给大彪也太浪费了,给我吧,高僧!”


    “实不相瞒,我也是你要渡的人,我是魏王完颜英!快用玉座金佛来渡渡我!”


    刘邦:…………啊?


    阿缘:…………不是,这也行?


    短暂错愕后,刘邦立刻摆出了他最佛光普照的神情,起身欢喜道:


    “阿弥陀佛,有缘,有缘啊!今日出门之前,贫僧算了一卦,见惠安寺上方有祥云聚顶,于是就选了今日来惠安寺挂单。没想到真遇到了贵人。”


    “贵人,你与玉座金佛也有缘!”


    完颜英几步上前,紧紧地握住了刘邦的手:“那么,大师什么时候把玉座金佛送到我府上来呢?”


    刘邦笑说:“不急,不急。金佛入宅,还得先开过光,做个法事。试问殿下,是悄悄地将玉座金佛抬入宅子便于弘扬佛法呢,还是让全辽阳城的人都知晓殿下与玉座金佛有缘便于弘扬佛法呢?”


    这话听在完颜英耳朵里,让他浑身都舒坦:


    “对,没错!要让全辽阳城的人都知道我得了一尊一尺来高的玉座金佛,哈哈哈哈!我要请上这辽阳城上上下下有头有面的人物,开个玉座金佛宴!”


    刘邦:“那真是太阿弥陀佛了!”


    完颜英:“嘎嘎阿弥陀佛!”


    已经有点绝望的阿缘:…………


    哈哈,哈哈,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名场面也是让他见到了。


    人活这一辈子真是什么都有可能遇上啊!


    第180章


    刘邦的演技得到了使团的一致赞扬!


    他出发去惠安寺挂单之前,使团的绝大多数人忧心忡忡,生怕刘邦左脚刚迈进惠安寺的门槛就被揭穿是假和尚。


    主要是刘邦此人跟和尚的共同点大概只有个光头。


    戒律是背不下来的,张开嘴是闻得到肉味的,一发出笑声就会“嘎嘎嘎嘎嘎”原形毕露的,特长不是念经超度而是原地起跳蹦到别人脖子上锁喉问:“服不服?服不服?”


    就连刘彻都提前做好了紧急预案,跟刘邦说要是惠安寺不行就再换一家,不用在一家寺庙死磕。


    为此,使团内部进行了一次刘邦的随从选拔,目的是挑选一个对佛法最有研究的人去做刘邦的外置佛学顾问。经过了两轮正经的辩经,阿缘竟然脱颖而出,成为了第一届汉使杯辩经大赛冠军。


    ……当然,大家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第一名叫冠军,霍去病对此适应良好。


    没想到这一趟挂单之行走下来,阿缘没怎么救场,刘邦自己的表现就相当优异,不仅成功在惠安寺挂上了单,还误打误撞遇到了来辽阳城敲打渤海族的金魏王完颜英!


    当然,如此顺利的一大原因是完颜英本人是个文盲。


    这个故事就告诉大家,为了不被骗,一定要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和完颜英搭上了线,并承诺将玉座金佛送给他,使团和张仪就开始重新围绕这一最新情况开始制定计划了。


    张仪还给他们补充了一下辽阳城各势力的具体信息:


    “完颜英的确是个文盲,而且不算特别聪明。但他的血统特别纯,所以他是被老完颜贵族选中作为代表被推出来的。”


    刘邦问:“有多纯?”


    张仪说:“你想诛他九族的话,刑场上他家九族人数要比普通人少一半。”


    刘邦恍然:“哦,这么纯啊?那他是赛级金狗!”


    其他人:?


    不是,这个高祖爷怎么一天天的能想出来这么多怪话呢?


    张仪没听懂什么叫“赛级”,但他还是很坦然自若地继续说了下去:


    “说服完颜英举办一个‘赏佛会’,让他邀请大彪来参加,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金国上层现在浮华的风气很重,得到珍贵宝物后召集他人来观赏这样的行为同样普遍。所以这一步棋走得很准。”


    刘邦挺自得地歪嘴一笑。


    张仪继续道:“问题在于见到大彪之后要怎么劝服他。”


    刘彻说:“我会作为高皇帝的朋友一同前往宴席,然后找机会与大彪私下相处道出来意。”


    张仪看了刘彻一眼,问:“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出卖你?”


    刘彻皱起眉头:“不是大彪对外放出消息,说有意与大夏接触吗?”


    刘邦“啧啧”了两声,说:“小人德行。墙头草,两头卖呗。他出不出卖你,取决于你给他的价码高不高。要是他觉得为你开的这点价就背叛金狗不值得,那他就会把你卖给金狗。”


    刘彻没有轻易动怒,他依旧认真地询问张仪:


    “你对大彪了解多少?”


    张仪说:“望之不似人。”


    辛弃疾:“哇,还有梁襄王……”


    刘邦问他:“啥意思?”


    辛弃疾只好帮他补充用典出处:“‘望之不似人君’是孟子见过梁襄王之后说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不像个国君,没什么威严。但张子要是这么描述,我觉得他可能不是说大彪没威严。”


    张仪:“对,大彪是名残暴之主。辽阳城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大彪府上的侍从更换十分频繁,而且有传闻说他会亲手杀害侍从。但因为他治下很严,又并不对辽阳城中其余人下手,所以暂时没有更多人知晓他的真面目。”


    刘邦撇了一下嘴:“那确实望之不似人了。”


    刘彻又问:“有什么他会背信弃义的例子吗?”


    张仪点头:“有。大彪其实不是渤海王族的主支出身,传闻他想方设法认了主支为亲父,掌握了部分权力之后,主支的下一代接二连三死亡,只剩一名幼子。后来大彪的部下生事,主支为了保幼子安全,就将辽阳城传给了大彪。”


    刘彻:“……哎这个故事好耳熟!”


    刘邦:“好耳熟!”


    霍去病没听懂:“怎么了,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辛弃疾板着脸说:“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张子,照你这么说,大彪此人生性残暴又背信弃义,那我们此行出使的目的极有可能达不成了吗?”


    张仪笑着说:“哪儿能呢,各位既然把任务交给我,我就必须要让各位满意而归。合纵连横是我的老本行了,这都不算什么!”


    刘彻问:“张子想出计策了?”


    张仪:“当然!”


    刘邦问:“道德水平高吗?”


    张仪:“一点也没有!你们很介意这个吗?”


    刘邦喜笑颜开:“不介意!”


    刘彻也表示:“不介意。”


    张仪于是震声道:“好!二位以国士待我,那张仪必定以国士报之!”


    辛弃疾吓得连忙问:“不是,那个,我想提前了解一下,张子准备的计策究竟没有道德到什么地步呢?”


    张仪说:“我准备雇李白在‘赏佛宴’上假扮金人去刺杀大彪!”


    辛弃疾:…………


    辛弃疾:“啊?!”


    刘邦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哇,还有战国传统的行刺环节!不错不错!”


    刘彻也十分欣赏这个计划:“众目睽睽之下行刺,这样一来,金狗与渤海族的关系一定会恶化。不过要怎么才能让渤海族相信行刺的人一定是金狗呢?”


    张仪笑眯眯地答:“简单,我会提前放出传言,就说完颜英对大彪心存不满,想把渤海族的首领换回先主的幼子。”


    刘邦对张仪“啪啪”鼓掌:“老一辈打法真是灵啊!需不需要我对完颜英说些什么?”


    张仪想了想,说:“过犹不及,你继续获取完颜英的信任就好,不必加以煽动,免得打草惊蛇。”


    辛弃疾比较关心李白的安危:“宴会现场一定有诸多兵士护卫,李太白能从重重包围之下逃脱吗?千万不要变成荆轲那样……”


    张仪:“那是谁?”


    辛弃疾:“呃……刺杀秦王政却失败的一个刺客。他被秦王政——也就是始皇砍死了。”


    张仪恍然:“哦!那不能,太白的剑术很棒的,身法也十分出彩。他自创了三步上楼法和一步下楼法还有滑步法,他还说什么……我想想那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他说要是曹植有他这个身手,当年都不用作诗,七步直接出了邺城!”


    受到极大冲击的辛弃疾:…………


    他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帮听不懂的西汉人……


    刘邦忽然笑着“哎”了一声,他说:“我听过一个笑话啊!小辛我给你讲。你猜猜看,‘煮豆燃豆萁’的豆是什么豆?”


    辛弃疾:“啊?”


    刘彻忍无可忍,强行打断他:“说正事呢!不要不分场合地开玩笑!”


    刘邦把脖子缩回去:“哦。好凶好凶。”


    张仪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神情自若地继续说:“太白的安危大家不用担心,我也会安排人去接应他的。实在不行,我们也会给太白配备足以自保的武器。”


    刘邦:“不错!给他配枪!”


    霍去病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懂:“那又是什么?”


    刘邦就把手比成一个“八”,开始“biubiubiu”:


    “就是这个,这个东西!能让我从八百里开外就一枪打中项羽脑门儿——”


    刘彻无情地对张仪说:“他转世的时候魂魄不全,做了接近二十年的傻子。别管他。”


    张仪却对刘邦说:“确实有这个东西。”


    刘邦:?


    刘邦:“我就说着玩儿的,你们真做出来啦?!”


    张仪:“嗯,做出来了。目前仅供当铺内部使用,想买的话要一千金。”


    刘邦:“方不方便看一下效果?效果好的话就买,我曾孙很有钱。”


    刘彻:?


    张仪笑着说:“这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过陶朱公。好啦,后续如果情况再有变动,就让阿缘来当铺找我。我这边要是有什么消息,也会派人来告知各位的。”


    临走前,刘邦刘彻都起身去送张仪。


    走到门口,张仪忽然又贼溜溜地问刘邦:“你介意韩信出现在赏佛宴现场吗?”


    刘邦:?


    刘邦说:“我不介意啊,只要他也不介意就行。”


    张仪:“好的好的,毕竟太白撤离需要有人接应,既然你不介意就好,哈哈哈!我走了啊,别送了,送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他出门上了马车,汉使们回到临时住所,稍微都安下了心。


    刘邦叉着腰,顶着光头大笑:“这下鸿门宴平等地降临在别人身上了!呜呼!”


    辛弃疾很配合:“太白舞剑,意在大彪!”


    刘邦又问刘彻:“到时候会不会也有类似老樊的角色登场?来个人也生吃一下猪肩呗,好久没看到这样刺激的场面了。”


    刘彻:“你消停点行不行,你在赏佛宴上既不是项王也不是沛公,你就是个光头,你不说话没人会怀疑你!”


    刘邦:“哦。”


    会议结束,大家干嘛干嘛去了。


    刘邦回到自己房间,黑白色的奶牛猫就趴在他的枕头上等他。


    刘邦关上门窗,凑近了奶牛猫,问:“你是奶牛还是小宁?”


    周宛宁:“……是我!奶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奶牛正在桌上啃我的笔呢,它最近在换牙。”


    刘邦耸了一下肩膀,问:“你今天来干嘛?”


    周宛宁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然后告知刘邦:“韩信生病了,是心病。我和孔明他们讨论过,想出了一个治疗韩信的方法。”


    刘邦漫不经心道:“嗯嗯,要抓药吗?”


    周宛宁:“不用。只需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刘邦问:“什么?”


    周宛宁抬起爪子,指向刘邦:“你的头。”


    刘邦:…………


    刘邦微笑着问:“头发?头发我已经没有了,给不了你。”


    周宛宁气得胡子都往上翘:“别装傻!我们打算挑起韩信对你的愤怒,让他因为想复仇而重燃活下去的念头。你拿出‘且喜且怜之’的‘怜’来救救他吧,积点功德,义父!”


    刘邦摸摸下巴,说:“功德这种东西……”


    周宛宁:“不许说你不需要!!!”


    刘邦:“可功德对我来说又没用啊。”


    周宛宁:“万一哪天你也绑定了一个功德系统了呢?到时候一看,功德是负的,多尴尬!”


    刘邦摆摆手:“唉呀,不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儿了。我先问你,你准备怎么挑起韩信对我的愤怒?我倒是不怕他来报复我,但他上辈子条件那么充足了,不也没动手吗?”


    周宛宁真服了他了:“你……唉!我要是韩信,我就往你饭里加点好东西,让你吃出滋味吃出鲜……我准备了袖珍的木牌,打算趁韩信不在家的时候塞到他床板夹缝里,这样鹏举就能给他托梦了。”


    刘邦是真的没太有所谓:“好啊!不过你想没想好,到时候把他救过来了,你娘那边怎么说?”


    周宛宁歪歪脑袋:“我娘?我娘和韩信之间有私仇吗?上辈子的恩怨不都是因你而起的吗?韩信要是这点都想不明白,那他还做什么兵仙。”


    刘邦笑了:“哼,没糊弄过去。行,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你要是能收服韩信……”


    当年要是他的孩子能收服韩信……


    周宛宁从床上“咚”地跳下去,翘着尾巴离开了:“什么叫收服,他又不是什么精灵宝可梦,我拿个精灵球对着他‘哐哐’砸,砸中了就收服了。我就是想治好他!和你说不来这个,我找阿缘玩去咯~”


    刘邦踢掉鞋子,姿态很不雅观地箕坐在床上,问:


    “你这么快交上新朋友了?你俩玩什么,他拿逗猫棒‘当啷当啷’,你就跳着去扑?”


    周宛宁连白眼都懒得翻。


    他扒拉开房门,溜达到阿缘的房间,“咻”地跳上窗台,然后液体一样从窗缝里挤进去:


    “阿缘阿缘,你今天再带我去一次韩信家!我要加大话疗剂量,我就不信治不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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