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先当她的哥哥
乔观雪已经好几天没去和大孩子们抢滑滑梯了。
她最近迷上了校门口文具店的戳戳乐,每天放学都要挤在人群里,看其他小朋友戳格子。
有时候他们能抽到笔,棒棒糖,有时候能抽到亮晶晶的小卡片。
乔观雪每次都很羡慕。
但今天她终于不用只当观众了,因为她攒够了两个五角。
乔观雪排在队伍末尾,心里默默祈祷前面的人能把那些坏格子都挑走。
她听同学说过,这家店的戳戳乐特别奖是一只蓝色的双层笔袋。
这是班里几乎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她也想要一个,可她问遍了同学,买的最便宜的也得十块钱。
那她得攒多久啊……
其实乔观雪知道,如果开口要的话,黄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给她买。
但黄妈妈最近太忙了,福利院的孩子一个一个增加,资助却没有跟上,她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当然,这是乔观雪听其他阿姨说的。
排着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
没多久,乔观雪身前传来一阵熟悉的嬉笑声。
“你去说,你去说……”
她往前看了一眼,发现是班里那两个混世小魔王。
高个女孩凑到同伴耳边嘀咕了两句,突然伸手越过乔观雪前面的小朋友,推了推她的肩膀:“乔观雪!你怎么又来看别人抽奖?没钱就往旁边站站,别挡路。”
乔观雪向来不惯着他们,当即推了回去:“我今天就是来抽奖的,你排你的,少管我。”
那女孩便对她做了个鬼脸:“乔观雪肯定只能抽到棒棒糖,我们正好等着看!”
乔观雪扭过头不理她们,心里却被她们这番话给弄得不太高兴。
她也确实倒霉,玩拼运气的游戏,她就从来没赢过。
队伍前进得很快,转眼就轮到乔观雪了。
整块板子已被戳去了大半,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格子。
不过特别奖还没被人抽走。
她捏着那两张五角钱,手指在格子间游移不定。
高个女孩抽完奖也没走,真的跟同伴在旁边等着看乔观雪。
见她一直犹豫不决,喊道:“乔观雪你好了没有,快点戳啊,你后面还有人呐!”
“小妹妹,选好了吗?”店主也开始催促。
被几个人这么看着,乔观雪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红了脸,破罐子破摔似的想要随便指一个。
就在这时,她身后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没关系,我不急,你慢慢选。”
她诧异地回头,撞进一双黑沉眼眸。
……是那个怪人?!
几天前她偷偷溜出福利院玩,在滑滑梯那儿遇见了他。
这人莫名其妙拦住她说:“你好,我叫邝灵犀。”
吓得她转身就跑。
黄妈妈说过,陌生人搭话一定要警惕。
他怎么也在这里?
看他身上的校服……是旁边第三中学的?
她自己已经算上学晚的了,八岁才读小学一年级,这个人看起来像十五六岁的大孩子,难道这个人比自己还上学晚?
少年看乔观雪盯着自己,不自觉露出了点笑容。
“选哪个都可以,”他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笃定,“我觉得你今天运气很好。”
乔观雪长久的没有反应,店主就又催了一声。
她终于回过神,看着少年眼中浅浅的鼓励,不知怎的,慌乱的心莫名落定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戳向左上角的一个格子。
戳破的瞬间就后悔了。
指尖轻飘飘的,感觉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沮丧地想,有根棒棒糖也好呀,她喜欢甜食……
店主从小洞里抠出折叠的纸条,展开时却忽然“咦”了一声。
“特……”他说出一个字,然后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念出后面的内容,“特别奖?!”
他怎么记得这一板里没有放特别奖啊?难道是他拿错了?
店主的声音太大,围观的小朋友一瞬间围了上来。
“真的吗?!”
“我看看我看看!”
“真的是特别奖诶!真有人抽到了!”
小孩子们单纯地为有人抽到特别奖而激动。
连刚才嘲笑她的两个女孩也挤过来,兴奋地抱住她:“哇——真的是特别奖!乔观雪你好厉害!”
“你是怎么抽的呀!也帮我抽一个行不行……”
被簇拥在中间的乔观雪懵懵地接过那只蓝色笔袋。
“你看,我说了吧,你运气很好的。”
闻言,她回头看向了那个身影。
身形修长的少年站在人群外,对她眨了眨眼睛。
那天是乔观雪最开心的一天。
她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笔袋,还交了一个神奇的朋友。
邝灵犀好像真的会看人运气,只要他在旁边说出“运气好”三个字,她就总能抽到最好的奖品。
后来店主见了她都躲,悄悄求她:“小妹妹,你去对面那家店玩好不好?我这小本生意……”
有了邝灵犀之后,乔观雪再也没一个人放过学。
每天她背着小书包跑出校门的时候,邝灵犀就已经等在校门口的树下,而且手里还会拿着给她买的零食。
虽然她一直没想通,中学生为什么能比她放学还早,但出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她什么都没问。
少年来的次数多了,每天的零食大礼包几乎不重样,跟她相熟的同学有时候还能分到一些。
吃了人家的东西,小孩子们就不遗余力地称赞起邝灵犀来。
一会儿是“你哥哥对你真好”。
一会儿是“你哥哥长得真好看”。
还有什么“你哥哥怎么这么有钱”,“你哥哥怎么留长头发”之类的。
乔观雪每次都会认真纠正:“他才不是我哥哥。”
她没有哥哥,更没有家人,她也不需要家人。
福利院的孩子说,家人是很好的东西,很好的东西都很贵,她买不起。
这么想着,乔观雪有些不高兴地瞥向身旁的人。
邝灵犀背着她的书包。
夕阳给他半扎的长发镀上一层暖晕,垂荡的马尾看起来像一匹柔软顺滑的绸缎。
他的头发一定很贵吧?
不像自己的短发,黄妈妈用剪刀随便修修,只到下巴。
一时间恶向胆边生。
乔观雪突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发尾。
“嘶——”邝灵犀吃痛回头。
乔观雪迅速收手,睁大眼睛做无辜状。
“乔乔,”他无奈叹气,“不可以拽头发。”
乔观雪别开脸,眼珠子转向路边,敏锐地察觉到那人对自己的容忍度颇高,所以也没想道歉。
邝灵犀伸手想揉揉她的发顶,却被一下子躲开。
她像只警惕的兔子,即便这些天熟悉了些,仍不允许过近的触碰。
于是他只好收回手,斟酌着开口:“乔乔,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福利院?”
乔观雪顿住脚步。
离开福利院?意思不就是被人领养?
她瞬间竖起全身的刺,语气尖锐道:“我离不离开关你什么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其实不是没有人想领养乔观雪。
相反,她长得漂亮乖巧,像颗小糯米团子,每次有领养人来挑选时,目光总会放在她身上。
只是对于领养人来说,她年龄偏大,又总在沟通时故意捣乱发脾气,所以迟迟没有成功。
乔观雪不想被领养。
不想离开黄妈妈,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
她想永远和黄妈妈在一起。
但乔观雪没想到,这个永远的盼望这么短暂。
起初黄妈妈只是很少再陪孩子们玩一些需要跑动的游戏。
后来有一次,她辅导乔观雪写作业时,忽然就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
那天福利院来了很多陌生人,黄妈妈被他们抬走,乔观雪追着闪烁的车灯跑出去很远,一只脚的鞋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最后还是邝灵犀把她背回去的。
虽然不知道这人怎么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但她还没原谅他多嘴管自己的事,所以一路咬紧嘴唇,连句谢谢也没说。
乔观雪伤心了好几天,但幸好,黄妈妈一周后就回来了。
她还能说话,还能笑,能慢慢走路。
乔观雪就以为雨过天晴了。
直到某个深夜,她半夜饿了起来喝水,听见黄妈妈办公室里的对话。
“……治疗费太贵了,透析一次就好几百……不如把钱留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可你的病不能拖啊,拖久了真没得治了,这病可是会死的!”
“我自己清楚……小声一点,别让大家担心……”
月光照在身上,是冰冰凉凉的。
乔观雪贴着墙壁,害怕到全身都在发抖。
原来黄妈妈不是好了,只是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黄妈妈需要钱治病,要是她有很多钱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像野草般疯长。
几天后,她鼓起勇气,在校外小巷拦住了那几个常逃课的中学生混混。
这些人每次都能在商店里买一堆东西,他们肯定会赚钱。
乔观雪小声对他们说:“我……我也想赚钱。”
为首的黄毛少年眯眼打量过她:“想赚钱啊……嘶,还真有个法子。”
乔观雪被他们带到了街角的一家KV门口。
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喧嚣的音乐震得她耳朵疼。
黄毛说:“进去唱首歌,就有钱拿了。”
包厢门打开的瞬间,刺鼻的烟酒味裹着怪笑扑面而来。
乔观雪僵在门口,眼眶忍不住发热发胀。
她害怕。
但她想,不能哭。
黄妈妈说过,眼泪最没用。
包厢里的人招手喊她过去,她颤抖着抬脚,刚要迈步,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拽回。
她从未见过邝灵犀这样冰冷的神色。
他没看她,径直走向那个朝她招手的大人,随手抄起酒瓶挥了过去。
明明成人的体格比他大上几倍,那人却被他打得瞬间昏死过去。
乔观雪甚至觉得,邝灵犀强得能把在场的这些人都打趴。
场面瞬间混乱。
尖叫声,酒瓶碎裂声,怒吼声混成一团。
乔观雪被邝灵犀牢牢护在身后,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翻涌的怒意。
连攥着她的手掌都烫得惊人。
那天邝灵犀发了很大的火,整个包厢都被他砸得稀碎,后来来了一拨穿西装的人,气势惊人地喊他少爷,接手了接下来的事。
乔观雪识相地没再说话,只被他拉着一路沉默地走回福利院。
第二天,福利院来了几位陌生的客人。
乔观雪一眼就看见了邝灵犀,只是他身边还站着两男两女,她只好离他们远远的。
邝灵犀今天是带人来讨论对乔观雪的领养事宜的。
他本来就打算把乔观雪接出来,只是因为乔乔一直抗拒,所以才一拖再拖。
出了那件事之后,他一时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根本没办法去想,没有他在的那个时空,从前的乔观雪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而且系统早就接入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知道了黄依翠确诊慢性肾衰竭后,邝灵犀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没有精力照顾好乔乔。
他让系统筛选了本市最合适的一对收养人夫妇,妻子身体不好,所以结婚十几年没有生育。
这对夫妇家境优渥,系统评估过,他们的心理健康状况上佳,适合作为乔乔的领养人。
从他来到这里后,系统就为他安排了名义上的父母。
一对常年在海外经商,无法亲自照顾孩子的夫妻形象,正好作为资助方的合理身份。
黄依翠对他们的到来很惊讶。
但邝灵犀一句废话也没有。
他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这里面是我父母的身份证明和资产证明,以及他们愿意长期资助福利院的意向书。”
“另外,这是乔先生和赵女士的资料,他们希望能收养乔观雪。”
黄依翠仔细看过文件,那些证明很齐全,资助金额也是一笔天价。
而乔姓夫妇的资料里,附带着心理评估,无犯罪记录,还有他们手写给乔观雪的一封信。
这厚厚一叠资料可谓诚意满满。
但黄依翠仍旧皱着眉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邝灵犀看她神色犹豫,忽然开口:“黄院长,我们知道您的身体状况。”
黄依翠蓦地愣住。
眼前的少年声音平稳道:“如果您同意观雪的收养事宜,乔先生赵女士夫妇愿意承担您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
乔先生适时点点头:“是的黄院长,需要多少钱您可以直说,我们希望能尽一份力,这不只是为了孩子,也是希望能帮到您和福利院。”
黄依翠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最后,目光又落在邝灵犀身上。
这个少年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冷漠又清明,说话条理清晰得完全不像个中学生。
在四个成年人中间,他反倒隐隐成了主心骨。
“这……”她声音有些发紧,“这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邝灵犀接话很快,“我们不是在做交易,只是希望您能接受必要的治疗,为了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为了观雪。”
他说的话滴水不漏,黄依翠沉默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开口:“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观雪那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她妈妈……有过好几任丈夫。”
“乔观雪从小就跟着她妈妈到处辗转,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最后一任继父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妈妈再也忍不了,就趁着晚上跑了。”
邝灵犀瞳孔骤然一缩。
他只通过系统知道,乔乔的妈妈结过四次婚,最后一次的那个男人因为酒后驾驶死了,妈妈不知所踪。
“观雪刚被社区送来的时候才五岁,身上没几两肉,身上还有伤,见到生人就躲,整整三个月,她没说过一句话,谁也不让碰。”
黄依翠叹了口气:“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完全相信外人,如果有人来领养,她就会发脾气。”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邝灵犀透过窗,看见乔观雪独自站在那座有些泛黄的企鹅滑滑梯下面,安静地低着头。
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小鹌鹑。
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干嚎:【呜呜呜……原来宿主小时候这么惨……是个小苦瓜……】
邝灵犀没应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黄依翠。
他说:“黄院长,请让我试试。”
“如果观雪愿意,我想尽快办理相关手续,我向您保证,她会有一个真正的家,也会随时回来看您。”
黄依翠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平心而论,他相貌秾丽,说话做事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行为举止又极有教养,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最可贵的是,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眸。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一个人真不真诚,是不是在说假话,她只需看一眼便知道。
黄依翠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邝灵犀走出办公室时,乔观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们说了那么久,肯定是邝灵犀跟黄妈妈告状了。
脚步声靠近,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背,不作反应。
邝灵犀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乔乔……”他本想娓娓道来,好给警惕的小刺猬一点反应的时间。
却没料到自己刚开口,乔观雪就噼里啪啦打断:“你是不是告我状了!”
“邝灵犀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黄妈妈身体不好不能生气的!而且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赚钱的,我,我想给黄妈妈治病——”
小炮仗似的叭叭叭个不停。
邝灵犀失笑,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轻声道:“我没有告状。”
“黄阿姨得的是慢性肾衰竭,这种病不能拖,我爸妈和那对叔叔阿姨都愿意资助福利院,也会出钱给黄阿姨治病。”
乔观雪的指责卡在了喉咙里。
“乔乔,”少年温柔地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什么都不用做,跟叔叔阿姨走,好不好?他们会对你很好,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
怕她误解自己的意思,邝灵犀又诱哄着补充了几句:“黄阿姨肯定也希望你能有个完整的家,对不对?”
“你离开这里,反而能减轻她的负担,而且我们住得很近,你随时可以回来这里看她,我每天都陪你回来,好不好?”
他一股脑说完,才发现面前的小人儿早已瘪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邝灵犀以为她还是不可以,瞬间有些心慌:“别哭别哭,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们再找别的……”
但话音未落,小小身体便撞进他怀里。
乔观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咽声闷闷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湿漉漉地烫进他心底。
邝灵犀僵着胳膊,想摸摸她脑袋,又担心此时抱她会不会招她厌烦。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怀里传来含糊的两个字。
他没听清,复又问道:“……什么?”
乔观雪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他头发把他拉低。
邝灵犀顺从地配合她低头。
下一刻,他听见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哥哥。”
那一瞬间,邝灵犀怔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腔里爆发,像是他第一次吃下云片糕,栗子,烤红薯的感觉,甜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不知道那叫幸福。
他只觉得身体发软,发颤,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他想抱紧她,更紧一点,让她吃了自己,或是让自己吃了她。
想听她再喊一声,但一声他又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一声哥哥怎么够呢?一个拥抱怎么够呢?
他要更多,更多更多。
要她的信任,要她的亲近,要永远霸占着她的眼睛,无论是流泪的,微笑的,还是生气的,依赖的……
邝灵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温柔尽数掩盖。
他收拢手臂,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牢牢圈进怀里。
“嗯,”他亲了亲乔观雪的发顶,“哥哥在。”
从今以后,他就是她的家人。
先当她的哥哥。
等她长大,再做她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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