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六点。太阳升起之前的光线最是黯淡。远处海平面上一弯银钩随着游艇破浪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沙龙区热火朝天。
蒋妤冲了澡,换了衣裳,裹着羊绒毯蜷在沙发里,Connie坐在一旁给她捏酸痛的手臂,嘴里喋喋不休:“Nicoel,刚才那几张照片我已经发了,点赞都破千了!全是问鱼是不是P的,还有人问游艇是不是你新买的。我都回复了,说是咱们蒋大小姐亲自出海擒拿的战利品,霸气吧?”
“那是。”蒋妤得意洋洋,“记得把那个谁给我屏蔽了,省得她看见了又在那阴阳怪气。”
“放心吧,早屏蔽了。”Connie心领神会,“那种人哪配看咱们的高光时刻。”
倒霉的蓝鳍金枪鱼已经被放了血,还没来得及冻硬就重新从冰仓掏出来,正躺在操作台上等待最后的肢解。按照规矩,这种顶级货色得立刻进行排酸和急冻处理,哪怕是急着尝鲜,也得先过了低温杀菌这一关。
但蒋船长显然不想讲规矩。
她颐指气使地把众人指挥地团团转。
“魏书文,没眼力见儿呢?杯子空了半天了。”
魏书文承包了拖鱼的大半苦力,累得跟孙子似的,还得兼职侍应生。他气乐了,拎着酒瓶过来:“得嘞,您是功臣,您是祖宗。满上,都给您满上,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蒋妤抿一口,又嫌弃地皱眉,“冰怎么化了?口感都不脆了。”
“魏书文,给我重新拿个冰球。”
“魏书文,冰球太小了,换一个。”
也没等魏书文回嘴她吹毛求疵,她转头冲着驾驶台喊:“隋航!你怎么开的船?晃得我头晕!稳一点行不行?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开拖拉机呢!”
隋航冤得没处说理。这是公海边缘,涌浪是自然规律,他又不是海王波塞冬还能把大海给熨平了不成?
“姑奶奶,这是海上,有浪啊”
“有浪你就不能避着点浪走?要不要我教你?”
“”
终于,纤细的手指头转了个向,指到了操作台前正手持柳刃刀的男人身上。
“蒋聿,我要大腹,最上面那块,霜降纹路最好看的那个部位。”她隔空指点江山,“别切太厚,要入口即化那种感觉。还有赤身,我不吃带筋的,你把筋都剔干净了。”
“——诶下巴肉别扔啊!”
蒋聿面无表情地听她聒噪,寒光闪闪的刀在灯光下转了个花,终于撩起眼皮凉凉地看过来:“要不老子嚼碎了喂你?”
“恶心。”蒋妤嫌弃地皱鼻,“快点,饿死了。”
原本这种精细活儿该是日料师傅的事,但今儿个没带随船厨师,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大小姐对着一箱柜的速食食物和佐料面面相觑,只能赶鸭子上架。
六位数起步的蓝鳍金枪鱼在蒋聿手里跟剁白菜似的。
第一刀下去,厚薄不均,第二刀干脆连筋带肉扯下一大块,歪歪斜斜,断口参差,卖相实在是对不起它的身价。
蒋妤看得直翻白眼。
偏偏蒋聿刀功不怎么样,脾气倒挺大,三两下粗暴分尸完就不耐烦。扔了刀,扯下手套,随手扔在操作台上。
“行了,就这样吧。”
蒋妤不乐意了,裹着毯子蹦起来:“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啊?狗都不吃。”
蒋聿冷笑:“你怎么知道狗不吃?你吃过?”
蒋妤:“”
谁也没料到Ei
leen居然也默不作声地洗了手,系上了围裙:“我来吧。”
平日里存在感不高,人同样有些冷淡,家世也只勉强够得着这个圈子的边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Connie她们吹牛逼,或者给隋航递个火。
蒋聿往旁一靠:“行,你来。”
隋航倒是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自己女朋友还有这一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吗?别给切坏了。”
Eileen没理隋航的废话,从刀架上抽出一柄细长的柳刃刀,指腹在刀脊上轻轻一抹,试了试锋口。
第一刀断筋。
柳刃斜切入肌理,顺着脂肪与肌肉之间的天然缝隙游走,手腕不动,小臂发力,附着在红肉上的细韧白丝被一并剔净。
第二刀片肉。
刀刃压低,从鱼腹边缘起手,薄如蝉翼的一片鱼生离肉而出,边缘微卷,粉白相间,脂花被光浸透了,如雪落于初春山脊。
第二片、第三片
Connie看得眼热,诧异道:“深藏不露啊,你还会这个?”
“我在日本留学时,课余时间在居酒屋打过工。”Eileen说,“学了点皮毛而已。”
“骨头边上的肉可以做香煎金枪鱼排,这部分肉质紧实,生吃口感不好,煎一下正合适。”
她动作熟练地装盘,点缀现磨山葵和紫苏,剔下的鱼骨边角料堆进料理盆,撒黑胡椒、海盐、百里香碎,再淋一圈特级初榨橄榄油,手指揉匀,静置三分钟。
平底锅烧热,冷油下锅,油面刚起细纹,就把鱼骨边角料铺进去。
滋啦——
一声短促爆响,白烟腾起,焦香瞬间炸开,鱼肉表面迅速凝成琥珀色脆壳,内里却仍泛着柔润的粉红。
关火,沥油,摆盘,点缀。最后淋半勺柚子醋,酸气清冽地刺破油腻,余味回甘。
盘子被推至众人面前。
“唔——”
第一块大腹入口,蒋妤眼睛倏地睁圆了。
油脂像奶油入口即化,翻涌出惊心动魄的甜。软得让人心驰神往,鲜得人天灵盖都要掀开。
紧接着夹了一块香煎鱼排,牙齿刚碰到鱼肉,焦脆的外壳就应声而裂,恰到好处的焦香混合柚子醋的微酸,在舌尖绽开一朵烟花。
“天呐Eileen!你是神仙吧!”她简直要星星眼了。
“蒋小姐喜欢就好。”Eileen笑了笑,“蒋先生的刀功也很厉害,只是他可能不太擅长处理这种需要耐心的食材。”
“他才不是不擅长,他就是偷懒。”蒋妤立刻翻脸不认人,“他就是故意的,他看不得我吃得好,整天就知道拉着人陪他玩命,什么人啊”
蒋聿气笑了:“说谁?”
蒋妤立刻认怂:“没说谁,说鱼呢。”
蒋聿没跟她计较。
“亲爱的,你也太神了吧!这哪里是皮毛?简直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水准!
她扭头继续夸奖Eileen,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还要拉着Connie几人一起捧场,“你们尝尝,是不是绝了?我就说Eileen肯定行,也就是平常太低调,不爱争风头罢了。”
几人也都尝了,表情顿时比她还夸张,直呼Eileen深藏不露,又是夸贤惠又是约着下次去家里做饭。
蒋妤亲热地挽住Eileen胳膊,把刚剥好的甜虾递到人嘴边:“大厨辛苦了,张嘴。以后咱们出来玩必须带上你,这就是咱们的镇船之宝!隋航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让我哥把他扔海里喂鲨鱼!”
蒋聿嗤笑一声,对她收买人心的小把戏不置可否。
Eileen显然没被人这么热烈地捧过,脸颊泛起一点红,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没作声。
*
八点。
众人吃饱喝足,困意像潮水一样反扑上来。
熬了一个通宵,等到肾上腺素退去,一个个都现了原形,哈欠连天去客舱补觉。
蒋妤宣布自己作为船长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要进入休眠模式。
主卧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被子里是干燥且好闻的香氛味。她连衣服都懒得换,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身侧床垫忽然往下一陷,一股热源贴了上来。
“往里去点。”
手臂横过她的腰,连人带被子把她往怀里一捞。
她闭着眼,眉头和脸都皱起来,手脚并用地搡他:“好臭别挨着我。”
“我臭?”
蒋聿被她推得一愣,脸色一黑,低头嗅了嗅自个儿手臂。
Byredo的沐浴露,刚才特意用的她那一瓶。满鼻子都是牛乳海盐味儿,哪来的臭味?
“老子洗了两遍,皮都要搓掉一层了,少在那借题发挥。”他没好气地把被子一掀,恶劣地将脸埋进她颈窝,胡茬蹭着她娇嫩的皮肤,有些刺痒。
“吃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臭?嗯?”
“你是生的!”
蒋妤被他蹭得难受,缩着脖子躲,“一股子鱼腥味,还有血腥味!那是杀气!你是刽子手!离我远点!”
蒋聿懒得跟她掰扯,干脆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她鼻子:“行,嫌老子臭是吧?那你别呼吸了。”
“唔放手!”
她被他捏得呼吸不畅,憋红了脸,用力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你烦死了!”
“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蒋聿轻哼一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这才松开她。对方立刻裹紧被子,翻身离他远远的。
蒋聿也没再闹她。
“蒋聿。”
过了半晌,背对他的人又闷声开口。
“又干嘛?”
“你的手刚才是不是摸过鱼内脏?”
“”
“你洗了几遍?消毒了吗?用洗手液了吗?指甲缝刷干净了吗?”
蒋聿不耐烦了:“你没完了是吧?”
蒋妤不理会他的怒气:“你知不知道鱼内脏里有多少细菌?还有寄生虫,要是你没洗手不小心吃进肚子里,会在你的肠道里孵化,然后钻到你的脑子里,吃掉你的大脑”
蒋聿冷笑一声,突然掀开被子,一个翻身将她压住,低头作势要咬她的脖子:“那我先吃了你的脑子。”
“啊——!”
蒋妤尖叫一声,“你真的好臭!”
她捂着脖子直喊他“刽子手”,一面推他的胸膛,“你怎么这么野蛮,放开我!”
“野蛮?老子还能更野蛮点。”
蒋聿眯起眼,目光下移,落在她被自己扯开的领口处。一件白色棉质吊带,天鹅颈纤细,锁骨精致,肌肤白得几乎发光。
小吊带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什么。
“嫌我臭?你自己闻闻,谁身上味儿大?全是奶腥味儿,你是刚断奶还是怎么着?”
蒋聿勾唇笑了笑,贴着她耳根低声开口:“没关系,我不嫌你。”
“你放屁!”蒋妤脸腾地红了,手在他胸口用力推搡,“明明是你身上全是海腥味,你才臭!你是个臭鱼贩子!”
蒋聿一手箍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乱挥的手腕,按在她头顶。
“臭鱼贩子?嗯?”男人扬唇笑,“我是臭鱼贩子,你是什么?小美人鱼?”
他低头在她身上嗅嗅,朝她脖子上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嗯,我臭,你香。”
“你狗鼻子!”蒋妤吃痛骂人,“狗才香!”
“是是是,狗鼻子。”他嘴上应和,却没打算立刻放过她。指腹轻佻地滑过她锁骨,沿着吊带边缘若有似无地摩挲。棉质吊带在刚才的推搡中已经被她自己扯得有些松散,露出更大片的雪白。
“小狗闻着香,大狗闻着也香。”他的声音沉沉的。
蒋妤生气:“流氓!”
蒋聿笑出了声,在她唇上亲了亲:“睡吧,流氓不吵你了。老
子去洗干净了,免得污染了公主的龙床。”
蒋妤往床里躲了躲,和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瞪着他。
蒋聿懒洋洋地翻身下床,声音带着笑:“别瞪了,再瞪眼珠子掉出来。”
“你才眼珠子掉出来!”
蒋聿唔了一声。
门“咔哒”一声关上。
第82章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骨头缝都被海浪摇酥了。
遮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金灿灿的暖黄。蒋妤眯着眼探手摸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次日上午十点半。一觉连轴转,竟然睡了足足二十五六个小时。被子另一侧早就冷透了。
她慢吞吞地挪下床,揉着乱糟糟的长发赤脚走出卧室。
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嗅闻到阳光暴晒过的椰香。
连引擎的轰鸣声都停了。
她踩在滚烫的柚木甲板上,手遮在眉骨处往外看,视网膜差点被外头高饱和度的蓝绿渐变色给灼伤。
游艇抛锚在一片玻璃海域。
海水从近处的透明过渡到浅绿,再远则呈现一种令人心颤的蒂芙尼蓝。几百米开外,一座孤岛郁郁葱葱地卧在海中央,白沙滩像一条银项链圈住了它的脖颈。
驾驶台上坐着个人。
魏书文手边一罐冰啤酒,正百无聊赖地盯海图仪,见她出来,吹了声口哨:“早啊,睡美人。这一觉够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船上提前冬眠。”
蒋妤懒懒说:“没那冬眠的福气。”
他视线上下打量她:“蒋家妹妹,我说你这什么毛病?一年到头睡不完的觉,再躺下去腰都要断了吧?”
蒋妤白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沙龙区走:“Connie,有吃的吗?”
“Connie?Eileen?”没人回应。
视线搜寻一圈,只见空间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群大小姐们不见踪影,连果盘和冷掉的三明治都收进了冰箱。
她捣鼓半天,摸出个贝果叼着,又从冰桶里捞了瓶依云水,问:“这是哪儿?”
“谁知道呢,反正是个鸟不拉屎的好地方。”魏书文耸耸肩,朝船尾努了努嘴,“你哥选的点,说这儿水质好,全是活珊瑚,非要带你下水扑腾两下。”
蒋妤眼睛一亮。
她确实惦记这事儿很久,只一直没机会。没想到随口一提,蒋聿居然记得。
她趴着栏杆往下看。
后甲板上,蒋聿正弯腰摆弄装备,听见动静,随手将一只黑色面镜扔进水桶里,直起身来。深色沙滩裤勾勒出腹部劲瘦线条,肩背宽阔,上半身的肌肉和那张脸同样张扬。
蒋妤三两口塞完贝果,噔噔噔地跑下楼梯。
“醒了?”蒋聿回头瞥她一眼,继续检查呼吸管的气密性,“带你玩点新花样。”
“新花样?”
“你选,浮潜还是深潜?”
蒋妤没犹豫,脱口而出:“深潜。”
浮潜哪儿都能去,她要看活珊瑚,就要选最难得的机会。
蒋聿轻啧一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别高兴太早。深潜比较危险,老子才懒得带你这个二把刀。”
蒋妤立刻就懂了。什么深潜浮潜,也就是嘴上问问。
专制!独裁!暴君!
“那你还问我!”她揉着脑袋怒视他。
蒋聿拿着面镜和呼吸管往她脸上怼,动作略粗暴,故意把面镜调很紧,直怼得她眼眶泛红,眼尾染上一片醉人的桃粉。
蒋妤眼前一片模糊,将面镜掰扯下来扔他脚边,气鼓鼓说:“你轻点,都压出印子了,待会儿怎么拍照见人?”
“屁大点事。”他嗤笑,“去把装备换了。”
“就穿这个?”蒋妤低头一看,瞬间垮了脸。
地上清一色的哑光黑,毫无设计感可言。
“专业款,防割防刺,保暖性也好。”蒋聿拎起一件看起来像橡胶皮囊一样的东西递给她,“正好这边水流不急,也不深,适合你这种旱鸭子。”
他玩什么都讲究极致。玩车要限量款,玩表要孤品,玩潜水装备也最顶级。对运动而言,功能性永远大于装饰性,Scubapro一套装备扔出去少说几万蚊,多少专业潜水员求都求不来。
可惜蒋大小姐不买账。她是来玩的,又不是来参加铁人三项。
蒋妤大声说:“我不穿。”
蒋聿暼她一眼:“什么?”
“我说,我不穿。”
她把湿式潜水衣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丑死了。黑漆漆的一坨,穿上像只海狮。”
跟着下来的魏书文“噗”一声把啤酒喷了出来。
“丑?”他显然不理解她脑回路,“那你那些所谓漂亮衣服是个什么玩意?面料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拉个拉链都能走光。”
“这个垃圾那个垃圾,蒋聿,你根本不懂女人!”她咬牙说,“你只懂对我耍流氓!”
“哟,这都学会拿话噎我了?”
蒋妤:“你根本不懂我!”
蒋聿:“得,老子不懂你,回头给你找个懂的。”
“你找呗。”蒋妤嘴硬,“我还怕你不找呢!”
蒋聿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她:“这是潜水,不是让你去走秀。水底下全是珊瑚和礁石,你不穿湿衣,下去蹭破层皮算轻的。”
“我不管。”蒋妤开始作妖,“我要粉色的。”
“什么?”蒋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粉色的!”她比划了一下,“或者是带点荧光的桃粉色也行,还有面镜,我要那种透明边框带闪粉的,这黑乎乎的戴上去像苍蝇。”
蒋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是来潜水的还是来cosplay的?哪家专业装备给你做芭比粉?”他冷笑,“没有粉色,爱穿不穿。”
“没有就不穿!”
蒋妤转身往船舱里跑,“我有其他的,比你的破烂好看一万倍!”
整整半个小时,蒋聿换了装备等得百无聊赖。当蒋妤再次出现在甲板上时,魏书文脸色墨镜差点滑下来,蒋聿脸色则直接黑成锅底。
是更好看些。
挂脖设计的粉色连体比基尼,腰部镂空,前襟金属环扣交叉裹住胸口,内里裹胸做了高高的隆起,遮住软绵弧度。外搭半透明薄纱罩衫,发丝被海风吹得扬起,有几缕贴着脸颊,衬得她像是将要融化在阳光里的一团奶油。
出水芙蓉,欲语还休。如何看都是风情万种的海边女郎。
蒋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蒋妤,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好看吧?”
蒋妤完全无视他的黑脸,洋洋得意地转了个圈,薄纱拂过男人小腿,“这才叫度假风,懂不懂?是不是很配这里?”
她走到装备堆旁,捡起脚蹼——这次倒是勉强接受了,因为脚蹼是白色的。
“我就穿这个下水。”她一锤定音。
蒋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顺手拿过旁边流钩,在手里转了两圈。
“穿这个下水,嗯?”
蒋妤见他脸色不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逞强:“对呀,穿这个怎么了?你少管我。”
“穿成这样你下水给鱼当饲料?还是打算下去给老子表演个水下脱衣舞?”蒋聿冷笑一声,反握流钩,冰凉的卡扣拍了拍她脸颊,“回去换了。”
“我不!”蒋妤瞪眼,“我就要在水底下拍照!穿成那样怎么拍?拍出来跟条黑泥鳅似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换不换?”
“不换。”
“确定?”
“确定!”
蒋妤和他叫板,态度强硬。
蒋聿被她气笑了:“行,不换是吧?”
“嗯。”蒋妤颇有骨气地说,“你管不着我。”
“你不下水老子下。”蒋聿气笑了,“又没求你来,公主爱穿啥,爱干嘛,我管不着。”
他扫了眼魏书文,头也不回地说:“我先下去了,有事打卫星电话。”
“哎——等下!”
蒋妤急了,快走两步,抓住他的胳膊,一跺脚,“你别生气啊。我就是 ,就是不想穿这个……我和你一起下去,我不乱跑,我保证。”
魏书文笑笑:“聿哥,既然妹妹想美,你就成全她呗。反正就在边上玩玩,你看着点不就行了?”
蒋妤忙不迭点头。
蒋聿冷着脸垂眼瞥去。
她抓着他胳膊的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底油,碎钻在阳光底下闪得人心烦。
娇气包下水要是被珊瑚划道口子,估计能把整片海给哭涨潮了。
蒋妤眼巴巴地望着他,鼻尖一耸地,看起来可怜兮兮。见他当真停下不走,立刻蹬鼻子上脸:“就是,我哥最厉害了,全世界第一厉害,带我一个菜鸟还不是小菜一碟?对不对?”
她顺杆爬,戴高帽,顺毛捋,软硬兼施。魏书文听得牙酸又好笑,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也不忘跟着添把柴:“聿哥,我看你就从了吧。咱妹妹都把你架到这高度了,你还能说不行?大不了我也多盯着点。”
“行了。爱露你就露,到时候擦破皮别找老子哭。”蒋聿终于送了口,将旁边一瓶高倍数防晒泥扔进她怀里,转身去检查入水扶梯和救生索,把那几根平时根本不用的安全绳全都挂上了扣。
蒋妤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嘴角却得意地翘了起来。
“魏哥,帮我涂一下后背呗?”她涂完胳膊涂大腿,转头又冲魏书文笑得甜美。
美人玉背,听起来不错。
魏书文闻言掐了烟,墨镜一摘,刚要起身。
“魏书文。”
蒋聿头也没回,声音却阴恻恻地传过来,“你手不想要了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魏书文立刻坐回去,耸耸肩,爱莫能助地摊手:“妹妹,你也看见了。不是干哥哥不帮你,实在是家有恶犬,惹不起啊。”
蒋妤切了一声,小气鬼。
她原地磨蹭一会,只好拿着罐子蹭到蒋聿身后,那人刚好调完设备转过身。
视线相撞。
蒋妤把背转过去,长发一撩:“那你来。”
罐子被接过,身后传来指腹挖出防晒泥的声响。她努力绷直后背,透过栏杆去看远处的海。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在她的后颈和腰窝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连海水似乎都变成了微醺的淡粉色。她鼻尖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好了。”蒋聿拍拍她后腰,“去把面镜戴上。”
第83章
魏书文晃晃悠悠上了飞桥驾驶台,接替了临时船长和瞭望员的角色。Connie几人对这种暴晒的项目毫无兴趣,宁愿吹冷气敷面膜。隋航前一天钓鱼又掌舵,早熬成了兔子眼,下楼补觉去了。
“准备好没?”
蒋聿朝她伸出手。
蒋妤握住他的手,借着力道往水里一滑。
“扑通”一声。
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凉意激得她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了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屁股,将人稳稳托出水面。
“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沉。”蒋聿看她一眼,又说,“吃什么长的,这么重?”
蒋妤不服气:“谁重了?”
“你。”他松开她,把呼吸管塞她嘴里。
蒋妤一身粉色比基尼在入水后更显布料稀少,罩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跟没穿也没什么两样。软绵绵地蹭着他那身又黑又硬的湿式潜水衣。
蒋聿调整了一下呼吸管的角度,按着她的脑袋把她压进水里:“把头埋下去,看底下。”
后者不情不愿,没两分钟就触了电似的弹起来,挣扎着吐了呼吸管仰头大喊大叫:“有鱼咬我!”
蒋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一条巴掌大的鹦嘴鱼正悠闲地从下漂过去,对这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那是鱼在亲你,说明你长得像条海带。”
“你才像海带!”蒋妤气呼呼地往他身上泼水。
蒋聿躲了几下,终于没躲过。他啧一声,也冲她撩了一捧水:“真以为自己是豌豆公主?床垫下塞两粒豌豆都能睡不着。”
“那也比你强,你是豌豆射手,只能喷口水!”蒋妤立刻回敬,趁机往他身上贴,手不老实地往他背上乱摸,“我不管,你抱着我游,我害怕。”
蒋聿:“……”
她像个麻烦制造机,一会儿说面镜进水,一会儿又说脚蹼太紧磨得脚疼。蒋聿被闹得头大,干脆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半拖半抱着往前。
水肺深潜、洞潜、自由潜、潜水艇,他几乎玩遍所有类型,经验丰富到可以当教练。被带着下潜时,蒋妤甚至不需要去主动掌控身体,只要随着他的力道移动,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
潜水看珊瑚,和岸上走马观花完全是两个概念。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偶尔有小鱼游过,掀起细密的水泡。阳光在海水中折射出七彩光谱,像被撕碎的彩虹洒进了波光粼粼的海底。
蒋妤睁大眼睛,屏息憋气。
看扇贝张开那圆润的贝壳,呼吸间喷出细密水雾;看小小的蓝白海星贴在珊瑚上,将身体翻转过来,像是一只太阳花;看鱼群在珊瑚缝隙里穿梭,长长的刺针般的背鳍在水底划出了流线。
她看鱼,鱼也看她。看得久了,一只丁点儿大的小丑鱼在她身边绕着游了一圈,又倏地跑了。
蒋妤惊奇又兴奋,咬着呼吸管囫囵不清楚话,就攥着蒋聿胳膊死命拍,非要闭气沉下去看海龟。
蒋聿被她拍得烦不胜烦。
粉色比基尼在蔚蓝海水里确实扎眼,像误入深海的一颗水蜜桃软糖。
洋流很温柔,推着人往前漂。
景色开始变化。珊瑚礁逐渐稀疏,白沙滩到了尽头,墨蓝色更深了。
*
甲板上,风向标突然转了个头。
原本吹在脸上的暖风里夹杂了一星凉意。
魏书文刚给自个儿开了第三罐啤酒,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在船尾不远处扑腾的两个黑点不见了。
“卧槽?”
他摘了墨镜站起来,眯着眼往海面上搜寻。
起风了。海面不再如镜面般平整,涌浪推着白沫一层层叠起来。原本清透的玻璃海变得有些浑浊,云层蔽日,海水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隋航!”他回头冲舱下喊,“别睡了!起风了,看着点锚链!”说完又拿起望远镜。
“这俩疯子。”魏书文皱眉,骂了一句,“还真打算游回香港啊?”
*
水温骤降。
刚才还像温汤一样的海水,此刻却像是有冰茬顺着毛孔往里钻。
蒋聿最先察觉不对。
方才温驯的推背感此刻变成了强劲的拉扯力,正拽着他们往深海区坠。能见度在迅速下降,原本清晰可见的珊瑚礁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刚想打手势示意上浮,余光却瞥见下方有一大片半透明的白色絮状物正随着上升流涌上来。起初是一两朵,迅速扩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近了才看清,那是水母。
云一样涌上来的大片水母群。
它们半透明的触须伸展开,伞盖一张一合,像一团巨大的凝胶,即将将他们包围。
要是穿着全套湿衣倒也罢了,顶多脸上挨两下,可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穿的是比基尼。
蒋妤还在傻乐。
她也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新奇景观,眼睛一亮,手就要去戳飘到面前的泛着淡淡紫光的半透明伞盖。
手腕被一把攥住,狠狠往回一带。蒋妤差点被拽得呛水,一串气泡从呼吸管里惊慌失措地溢出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腰上一紧,被他带着强行逆流向上冲。
水流变得狂暴,水母群已经近在咫尺。
蒋聿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尽可能地去遮挡她大片裸露的后背和腿。
但太密了。
哪怕他反应再快,依然有几根半透明的细长触须随着水流卷过来,轻飘飘擦过蒋妤毫无遮蔽的大腿。
“——!”
她疼得一哆嗦,差点失声尖叫,嘴巴刚张开,一口海水就灌了进来。
咸得发苦,又咸又苦又冷。
蒋妤剧烈咳嗽,呛咳中呛入更多的水。混乱里胡乱抠抓蒋聿手臂,手上一滑——
脱手了。
洋流瞬间将她卷向后方。
内海和外海,两个海洋生态系统的分水岭。
紊乱的洋流、强烈的上升流,足以将人类的潜水器打翻,足以让装备精良的潜水员也有去无回。
扑面而来的水压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海深的地方,真的是黑的。
下坠带来极大恐惧,面镜被水压压得几乎要从脸上脱落,只有气泡在眼前成串地爆炸。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蒋聿。
他去而复返,没再给她下沉的机会,借力下潜,将人重新扯回控制范围。将她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手转而重新扣住她后腰,在水母群里横冲直撞地上升。
什么水母什么美景,眼前只剩下男人那双被海水浸泡成了深蓝的眼睛。
蒋聿带着她一鼓作气冲出水面。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里,蒋妤一把扯掉面镜,趴在他肩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海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活着?”蒋聿的声音带着喘,听起来像是闷在胸腔里的冷笑。
蒋妤咳得眼泪都出来,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蒋聿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没跟她挂脸,只问,“蛰哪了?给老子看看。”
她松了嘴,委屈地抽抽鼻子,指了指右腿。
最开始第一反应是痒。
细密的痒从被刺到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爬。
紧接着到现在就是疼。
从尾椎骨一路疼到头皮,又麻又痒又疼,疼得她直抽气。
蒋聿低头瞄了一眼,心下了然,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蒋妤气得掉金豆豆,“蛰的是你吗你就没什么大事?!”
“那不然呢?”蒋聿冷笑一声,“这水母毒性不强,死不了人。你以为是箱水母?那老子也救不了你,大不了给你收个尸。”
蒋妤瞪他一眼,又疼得直吸凉气。
“行了,别嚎了。”蒋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你是水母啊,只会喷水?”
蒋妤抽抽搭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力气和他大小声,确实没什么大事。他连连点头,随口哄说:“是是是。鬼也不放过我,那我等着,你死了就又能来找我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我。”
她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将脑袋扭开,这才发现周围早变了样。
阳光、珊瑚礁、鱼群、蒂芙尼蓝的玻璃海,全都消失不见。蒋妤茫然四顾,四面八方都只有灰蒙蒙的雾和翻涌的浪。
她忍不住问:“船呢?”
“刚才追流追太远,看不见。”
蒋聿仅仅只是扫视一圈便收回视线,眉心拧起。
起风了,洋流改道把他们带出了平静的浅水区。突发的海雾在热带海域并不罕见,但要命的是能见度太低,加上浪涌声巨大,就算游艇还在原位,魏书文隋航那帮醉生梦死的也未必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有点冷……”蒋妤牙齿开始打颤。
蒋聿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脸煞白,嘴唇发紫。
海水带走体温的速度是空气的二十五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人,在十几度的海水中浸泡个把小时就容易失温,更何况她还穿着比基尼。
蒋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活该。”他冷冷嗤笑一声,嘴上不饶人,腾出一只手摸向挂在腰侧D型环上的防水包。
这种情况下硬游回去不现实,方向难辨,还带着个拖油瓶。最稳妥的办法是原地等待救援,只要联系上魏书文,开船找过来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
蒋妤趴在他肩头,刚想松口气。下一秒,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蒋聿的手在空空荡荡的腰包里停顿两秒,随后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
空的。
海浪把两人托高,又重重抛下。
“蒋妤。”
男人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冷森森喊她名字,“电话呢?”
蒋妤正瑟瑟发抖,闻言茫然地眨眨眼:“什么电话?”
“老子的卫星电话。早上放进去的,黑色的,带根天线。哪儿去了?”
蒋妤被海水泡发了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一小时前,甲板上阳光普照。
狗男人一开始非逼她穿那身丑得要死的潜水衣,还阴阳怪气她下去跳脱衣舞给鱼当饲料。她气不过,趁他背对自己检查入水扶梯和救生索,鬼使神差将手摸向他放在装备堆上的黑色防水包。
拉链拉开,看起来就很沉很硬的卫星电话被她抠出来,一起抠出来的还有GPS海上定位仪。
——让你管我,让你凶我,让你当土皇帝。我看你怎么装酷。
然后手腕一扬,“扑通”一声轻响,淹没在海浪声里。
……
蒋妤嘴唇颤了颤,看着那张近在咫尺、风雨欲来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个……”她眼神游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刚才在游艇上……我觉得它太沉了,可能会影响你发挥……”
蒋聿盯着她:“所以?”
“所以……”蒋妤吞了口唾沫,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吼了一嗓子,“我把它扔了!”
他冷冷问:“扔哪了?”
扔哪了?当然是扔海里了,不然还能扔哪?难不成悄悄带回家供起来当纪念品?
“扔水里了……”
……
沉默。
她不敢看蒋聿眼睛,咬咬牙,干脆倒打一耙:“谁让你凶我!你说‘有事打卫星电话’,我就想让你尝尝联系不上人的滋味……”
声音再次越说越小,最后消音在男人越来越黑的脸色里。
“行,真行。人才。”
“想让我尝尝滋味是吧?恭喜你,愿望实现了。”
第84章
男人冷冷地盯着她。
她在这片仿佛能将人冻僵的视线里瑟缩一下,脖子和肩膀收得更紧。
他问:“GPS呢?”
蒋妤死鸭子嘴硬:“既然是配套的,当然要整整齐齐一家人。”
“扔海里了?”
她嗫嚅:“嗯。”
“行。”
蒋聿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他不再理她,将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力气松了两分。
空气凝滞,唯有沉默。
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想开口跟他掰扯掰扯“因果报应”的大道理,又都被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给堵了回去。
她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心翼翼伸出手,扯了扯他手:“冷。”
没反应。
“蒋聿?”
还是没反应。
“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蒋妤心虚,声音也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大不了回去赔你一个新的嘛。我就扔了一个,赔你十个行不行?都要最新款的,镀金的,镶钻的,把你的破电话供起来”
他冷淡得像是身边根本没这号人 。
蒋妤心里打鼓,牙关打战。他会不会真的生气了?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管她了?会不会把她丢在这?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只是想气气他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又不是故意的。”蒋妤咬了咬嘴唇,别别扭扭地拽了拽他潜水衣领口,蚊子哼哼,“谁让你那时候威胁我,我一时冲动嘛我也没想到会飘这么远啊。”
她声音更软了:“蒋聿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里的冷光暗下来,嘴角一点点挑起,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蒋妤心下一喜,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蒋”
蒋聿盯着她看了五秒,猛地扣住她后脑勺。
“啊!”蒋妤尖叫一声,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进了水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海水,手忙脚乱扑腾着冒出头,一边咳嗽一边抹脸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张嘴,又被按了下去。
如是反复几次终于学乖了,她死死扒住蒋聿胳膊,不管他怎么按都不松手,含含糊糊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呜呜”
“清醒了?”后颈那只手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蒋聿的声音凉飕飕从头顶飘下来,“没清醒老子再帮你洗洗脑子。”
蒋妤呛咳得天昏地暗,下意识摇头。刚摇到一半,对上他的眼睛,又连忙点头:“清醒了咳清醒了”
“错了没?”
“错了”
“下次还犯不犯?”
“不犯了阿哥”
蒋妤也不管他再说什么,反正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阿哥”这俩字像是个什么开关,按下去,便能让眼前这人稍微熄熄火。
蒋聿眉间的折痕总算淡下来一些。
能被一个口是心非的小绿茶气死,也能被一个低声下气的小绿茶哄好
有病,犯贱。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蒋聿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心里啐自己。
“还冷?”他问。
“冷”蒋妤含糊着,上牙碰下牙,声音都打着颤,冻得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被水珠盖了一层的睫毛微微垂着,湿漉漉显得眼睛更大了。
好像只被扔下水的小狗
算了,男人嘛,大度点。他放缓了脸色,语气还是冲:“你的人生能不能有点计划,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能不能管管你的手,让它别乱动?”
“能不能长点脑子,别他妈一天到晚作死了?”
“蒋妤,我说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坚果做的?能长成你这样,也算稀有物种。”
蒋妤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警报解除。她死灰复燃,咬着下唇忍不住瞪!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蒋聿凉凉看她,嗤笑:“鬼话你听?”
蒋妤:“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蒋聿说:“我大病没有,你这种又蠢又笨的我见多了。死了的死了,活着的也快死了。张嘴。”
骂归骂,他从防水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牵着她手臂环住自己肩颈,让她能轻松些。
时间在灰色的海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原本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太阳光斑终于被云层吞没了。
疼痛是从手臂上的肌肉开始的,迅速向肩膀和肩胛骨蔓延,像是有无数把冰凌狠狠扎进骨头里,冻得人连思考都快停滞了。
蒋妤不再说得出话,眼前渐渐发黑。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蒋、蒋聿”
好冷好疼
她身上怎么这么冷?
“冷?”蒋聿低头看她一眼,紧抿的唇角绷出锋利的弧度,“现在知道冷了,让你不穿潜水衣下来。”
她的手原本也是小小的,但不知是不是被冻得血液循环不畅,此时被泡得起皱、发白。
蒋妤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平时总是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候反常地乖巧安静。她声音轻得像是快没了,哭腔都像是被掐了线,只余下不住地吸鼻子。
“蒋聿”
“活该。”他低低念了一句,松开一只手去解自己潜水衣的拉链。
湿式潜水衣虽然保温,但氯丁橡胶材料隔热效果太好,不仅挡住了冷水,也挡住了他想传递过去的体温。
拉链呲啦一声滑到底,他费劲地把上半身从紧绷的橡胶皮里挣脱出来,将人往怀里一扣,手臂收紧。
蒋妤立刻最大面积地将自己贴上去,嘴唇在他脸上拱来拱去,被他扣住下巴还有些不满。直到拱到找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再乱动。
“活该。”蒋聿又骂一声。
“现在知道老子有用了?”他低头,手指摩挲着她眼角湿漉漉的小痣,语气依然冷,却刻意放轻了,“抱着就能不冷?你想勒死老子?”
“蒋聿,蒋聿。”她含糊着念,声音越来越低。
“别睡。”他拍拍手里的小姑娘,随口说,“蒋妤,你睁开眼看看,雾是不是散了点?”
小姑娘小声说:“骗子。”
他说:“诶,行,我是骗子。你说要是咱俩真死这儿了,明天港报头条怎么写?”
“探险驴友不慎失足溺死?”
“二世祖玩水翻车双双裸泳?”
“还是港岛顶级豪门兄妹出海失联,疑为情殉葬南海深渊?”
“豪门伪凤弃养母投奔前兄长,游艇滥交双双葬身鱼腹?一看就是那帮人的破文笔,肯定写得又臭又长,跟裹脚布似的。”
蒋妤脑子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只觉得吵。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不听话,所以她爸妈把她卖给了一个煤老板。煤老板很凶,经常打她。有一天她不小心掉到了坑里,摔得很疼,非常害怕,于是她就开始哭。”
蒋妤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了?”
蒋聿:“没了。”
“”
“好冷。”蒋妤低声说。
他得了鼓励,开始讲些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从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讲到他在英格兰留学时遇到的奇葩室友,又讲他哪天在铜锣湾看见了哪个女孩子的背影很像她。
她偶尔回两句,话越来越少,后来两人都不怎么开口了。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浅水湾里的那一幕。
小姑娘醉眼迷离地叫他阿哥,像小动物一样拱着脖子蹭他,亲他的嘴角,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她体温偏高,小小的身子像个暖炉,隔着薄薄的布料熨烫着他。他体温偏低,压在她身上,感觉像是滚进了一个沸水锅里。
烧得他一颗心都快煮熟了,软得一塌糊涂。
快死时都会走马灯么?
三岁,蒋妤软乎乎的身体在他怀里,圆眼睛湿湿地望他。
十一岁,蒋妤连衣裙下白色的小腿。
十五岁,她穿着tutu裙在练功房里转圈。
背德的自我厌恶折磨了他整整七年,直到那张亲子鉴定书出现。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突然得知只是个恶作剧,大赦天下,牢门大开。
很多年,他想着也是时候该从这段荒唐的幻想里脱身了,回去重新投入正常的体面的健康的人生,或许再娶妻生子,组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在很久以前,他其实也曾这样憧憬过。
只是
蒋妤每次推门的一刹那,所有的阴暗与不堪都被她关在门内。
她一身清爽,带着春日晚风的清凉,踩着日落,走出他的荒芜。
蒋聿抬手抹掉她脸上海水。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刚才的摩擦泛着点红。又蠢,又坏,又娇气,又让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他按着她后脑勺将脑袋埋进他颈窝。稍稍眯了眼,沉默半分钟后,才说:“那天吵架时你问我爽吗,我是真想告诉你,那晚我爽死了。”
蒋妤迷迷糊糊中听见这么一句,脑子里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差点崩了。
爽死了?我看你是想死了。
半死不活居然还在想这种事,死到临头了还要耍流氓,都要喂鱼了还惦记着爽不爽。
蒋聿的下半身应该是单独长了个脑子。
他抱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个字像是被海浪嚼碎了,混着咸腥的风灌进耳朵里,含糊的烫人。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85章
说什么呢?
遗言吗?密码吗?还是又在骂她?
可
能是“去死吧”,也可能是“我想吐”,或者又是哪句骂她的“你好蠢”,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了。黑心肝的烂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视线被水汽模糊,只能见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眸浸在雾中,眼白布满细密血管,瞳孔与虹膜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映出她的影子。
掉得差不多的假睫毛和双眼皮贴耷拉在眼皮上,湿淋淋的,应该是狼狈得要命。
她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又重新把脑袋埋下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别看。”
“都这种时候了,你他妈还在意脸。”蒋聿像是笑了一声,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蒋妤,你他妈真让人生气。”
蒋妤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放在了她身侧。“我会死吗?”她断断续续问,“我们会死吗?”
“别死。”他声音低哑。
“我要是比你先死了,”她声音里带了些鼻音,“我就变成恶鬼,天天跟着你”
“我要是死了,”接着眼泪落了下来,“你得赔我”
“我要是死了”
“闭嘴。”
蒋聿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拍电视剧,说遗言呢?”
他又咳嗽几声,骂道:“脑子不清醒还给老子添乱,不准再说了。”
蒋妤哭得更厉害,眼睛一眨,被海水和盐分腌得火辣辣的疼。从一开始就是抽抽噎噎,此时声音越来越大:“呜我就知道呜呜呜你是不是想死了也不带我我、我就知道”
她大口喘息,语速越来越快:“你说过不赶我走的,你说过的呜呜呜你不能反悔我,我要是死了,我就变成鬼跟着你,天天吓你呜,我不,我不准你走,你死也不准走,我,我也不走你也不准死我也不走呜呜呜”
嘴唇颤抖着,她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嚎啕大哭。
“老子也要死了,你他妈到底要不要赔我?”蒋聿没好气,顺带拿手捂住她吱吱呜呜的嘴,她那些没逻辑的胡言乱语终于消停。
一场酝酿了半天的暴雨终究是没下下来。
视线里雾蒙蒙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淡了,她费力地眨了眨眼,那块光斑渐渐清晰起来。
是太阳。
黑云压着夕阳,太阳光一点点沉下去,浅黄色和橙色交织着蔓延开来,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遮住了大半天空。在这片广阔海域里显得壮丽。
几百米开外,一艘白色的庞然大物破浪而来。
他们终于被人发现了。
“找到了找到了,还活着!”
“在那儿!在那儿!操!快快快!把船靠过去!我看那粉色我就知道是她!”
“减速!减速!隋航你大爷的别把人卷螺旋桨里去了!”
游艇调整航向,巨大的船身压得海浪翻涌,马达声震耳欲聋。还没停稳,船上几人冲到了跳水平台,七手八脚往下扔救生圈和绳梯:“聿哥!接着!”
蒋聿单手抓住救生圈,先粗鲁地套在蒋妤头上,在水下托着她的屁股把人往上推:“抓紧了。”
蒋妤手软地抓不住,魏书文一把攥住她手腕:“妹妹!伸手!哥哥拉你!”
一片混乱。
被拽出水面的那一刻,重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蒋妤像条死鱼一样被拖上后甲板,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滩。
还没等她喘口气,一件厚重的大毛巾兜头盖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被裹成粽子的人浑身一颤,牙齿磕碰得更响了。
“快快快!姜汤!热水!”魏书文咋咋呼呼地指挥,“那个谁,去楼下把暖气开开!你是死人啊!”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蒋聿撑着船舷翻身上来。
魏书文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见蒋聿一言不发地解了装备扔在一边,大步往舱里走。他冲那背影扬声问:“你俩卫星电话呢?刚才我想定位都定不着,还以为演泰坦尼克号呢。”
蒋聿头也没回:“问她。”
魏书文一愣:“什么?”
蒋聿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蒋妤心虚地假装听不见。
*
游艇掉头往回港的方向,主卧里冷气早就关了。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房间开了暖风。蒋妤被塞进被子里,热水澡洗过,姜汤灌过,终于有了些热乎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听觉感官异常敏锐。腿上后劲上来,闷闷辣辣的疼。
门把手转动。
蒋聿推门进来,腰间只松松垮垮围了条浴巾。一张脸逆着光,轮廓线条流畅。半湿的黑发贴着脸,水珠顺着锋利的眉弓流淌到眼尾,在他眼角晕开一小片暗影。
平日里一身匪气的人,此时看起来居然有些柔和。
蒋妤揉了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发呆。他径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威士忌。
前一刻,她还在后怕于蒋聿是不是真的要带她去死。
后一刻,她就被从海里捞起来,抱上了岸。
生死一线好像只是弹指一瞬。
她琢磨了一下,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家”,想问“你要不要睡一会”,想问“你还在生气吗”,又想问“你受伤了吗”。
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知道,又好像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蒋妤正呆愣愣出神,男人端着酒仰头一口闷了,这才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不知哪来的匕首。
“腿伸出来。”言简意赅。
蒋妤一愣,下意识收腿,却被蒋聿捏住脚踝。
“别动。”他说着就掀她被子,掌心隔着睡裙按在她大腿上。
“你做什么!”蒋妤吓了一跳,死死拽着被子,戒备地往后缩。
“还能干嘛?”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刮肉,处理伤口。水母刺留在肉里,毒素到时候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你想截肢?”
“刮、刮肉?”
蒋妤吓得脸都绿了,“不用刮肉吧?你不是说毒性不强,没什么问题吗再说不是我看博主说一般最多不是用尿冲一下就行了吗?”
“那是在海上怕你吓死,安慰你的。”
小姑娘显然真的怕了,双眸圆睁,嘴唇微张。蒋聿挑眉打量她,眼里带了几分玩味,“你尿一个我看看?”
蒋妤哭腔:“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蒋聿握着匕首比划了一下,将睡裙掀上两寸,冰凉的金属贴上她滚烫的皮肤,“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不过反正都这样了,长痛不如短痛。我手快,几刀下去就把这层烂肉削干净了。”
说着,他手腕一沉,作势就要动手。
“啊——!!!”
蒋妤惨叫一声,鲤鱼打挺猛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床头爬,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不刮!我不刮!死也不刮!”
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说:“瞧你这点出息。”
蒋妤哭得一抽一抽,难为情地咬着牙根,死活不肯从被子里出来。
蒋聿好整以暇,也不急着催,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那把银色匕首,哄她说:“听话,很快的,忍一下。我看过了,面积不大,也就瓶盖大小,忍忍就过去了。”
“瓶盖大小?!”蒋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蒋聿你是不是人啊!你是想谋杀吧!我不刮!死也不刮!”
蒋聿故意道:“刮了兴许还能活,不刮的话可能真就活不到靠岸。”
“”
蒋妤好绝望。
蒋聿循循善诱:“不然你先试试,说不定真的不疼呢?”
“我不试!”蒋妤边哭边摇头,大着舌头,“我不!”
蒋聿继续诱骗:“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不!我不!我不!”
“行了,别嚎了。”他逗人得了趣,垂眸瞧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白团子,揉了揉耳朵,又好气又好笑,“逗你的,看把你吓得。那点出息。”
说着便伸手扯被子,“出来,给你上药。谁没事给你做截肢手术,老子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去开瓶酒。”
蒋妤弓起背将自己缩得更小。
蒋聿就是故意的。故意吓唬她,故意折腾她,故意看她笑话,故意把她当猴耍。故意看她哭,看她喊,看她怕得直抽抽。
在海里也是,上来也是,这人没有一分钟不以此为乐。她吓得魂都要飞了,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吗 ?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
蒋妤气得眼睛都红了,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为了不让蒋聿得逞,她咬着牙强忍下来,背过身不理他。
“让你别哭了还哭?”他松开被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啧,这么软,你是面团捏的?”
蒋妤不说话,侧身推他,却被蒋聿捏住手腕,不轻不重地握着。
“老子跟你说话呢,没听见?”他说,“要么吱一声,要么我就动手。”
第86章
她气的要命,委屈的要死,偏偏蒋聿仍在那儿漫不经心地逗她:“宝贝儿?小宝?bb?妤妤?”
蒋妤猛地回头从床上蹦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蒋聿。蒋聿反手将她摁倒,用被子裹住两人。
她哇哇乱叫,他不痛不痒。
“行了,别闹。”蒋聿将她摁在怀里,握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在她耳边低声笑了,“早点上完药早点休息,别折腾了。”
她怎么蹬腿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条伤腿落入魔掌。他坐在床沿,弯腰端详,见那一片原本白腻的皮肤此刻红肿不堪,几道红紫的痕迹肿得有些高。
蒋聿动作熟练地消毒,碘伏棉球浸润伤口的疼痛一刹那让人头皮发麻。
她紧紧咬着牙,余光里瞥见男人垂眼,面无表情。绷紧的肌肉和下颌线几乎像是雕刻出来的。这一刻好像终于理解了小说里女主角为什么总会觉得男主角生气时的样子既性感又迷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睫毛居然那么长,他额角处大概是浮潜时被碎石划伤,一道细小的血口渗着血丝。
“好了。”
蒋聿扔掉镊子,换了只药膏,挤出一点透明的啫喱抹在伤处。
蒋妤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痒了。
不光是伤口痒,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好了吗?”
“急什么。”蒋聿慢条斯理地将药膏抹开,“留疤了别哭着找我。”
“留疤就留疤。”蒋妤小声,“反正是在大腿上,又看不见。”
“是么。”
蒋聿收了东西,一手托着她腿,一手把玩她发尾,玩了一会才放开,俯身在她膝盖上亲了亲。眼神顺着大腿根部往上,扫过她只穿着内裤的下半身,最后停在她脸上,唇角一扬。
“有些姿势,还是看得见的。”
“”
蒋妤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流氓话,红着脸骂:“蒋聿!”
蒋聿勾唇一笑,也不哄她,起身去洗手。她就生气,气到最后,反而是自己先憋不住了,拿枕头砸他后背:“你混蛋!”
*
养和医院顶层的特需病房,主治、医助、护工随时待命,24小时专人看护。采光顶级,视野好得能俯瞰整个跑马场。
正值赛马日,楼下人声鼎沸,楼上静得只有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
蒋聿推门时,蒋妤正一身病号服捧着茶杯在床上神色恹恹地发呆。
游艇全速返航,靠岸时天才将将黑下去。蒋妤被裹得严严实实抬下船,救护车一路绿灯,直接送来急诊。
折腾这么一圈,便是铁人也得扒层皮,更别提她这淋雨必发烧、吹风就头疼的弱鸡体质。好在命大,除了肺部轻微感染和腿上没消退的红痕,零件都还健在。
蒋聿抄着手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魏书文,再后是个戴棒球帽的外卖小哥,手里同样提满了各种尺寸的食盒。
“放那儿就行。”蒋聿冲外卖小哥一抬下巴。
餐盒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外卖小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我说,蒋大少爷。”魏书文把手里几个印着“联记”字样的纸袋往桌上重重一放,“您可真会使唤人呐。我大清早被您一个电话从床上薅起来,就为了去排这个破碗仔翅?”
蒋聿瞥他一眼,拆开其中两只袋子,揭了盖子,浓郁的鲜香在病房飘散开。
“你懂什么。”一盅碗仔翅,一盅金丝燕窝,一盅糖水,热气腾腾地推到蒋妤面前。
剩下的则通通摞去茶几桌板:
刚从郊外农庄钓上的活鱼,现宰现烤,连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
散养的走地鸡,用大锅柴火炖出的土鸡汤,鲜得掉眉毛;
空运过来的和牛肉手打做的牛肉饼,烤过之后焦香四溢。
魏书文啧啧叹气:“蒋大小姐你真该看看今早的现场。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店门一开就去的,跟一群大爷大妈挤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破产了要领救济餐。就这,还限量呢,老板说他也没料到这玩意儿能卖出海参的价。”
蒋妤笑笑:“辛苦了。”
魏书文:“你哥更狠。他让我去排队还不够,嫌慢,一个电话打给人家老板,金币乱飞让人家提前开工,专给他做。哈哈哈,这花钱的架势,堪比八十岁富老头续弦给新老婆买钻戒,生怕慢一秒美人就跑了。”
蒋妤看向蒋聿。
那人像没听见,只用眼神示意她快吃。
“跑了你也给我抓回来。”蒋聿凉凉说,“话那么多,你是来探病还是来说书的?”
魏书文无辜摊手:“我这不是替你表功吗?免得妤妹不知道你为她付出多少。”
“老子用你表功?”蒋聿嗤笑,“还有事没?没事就滚蛋,去楼下买包烟,别在这儿碍眼。”
“哈?”魏书文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指了指蒋聿裤兜,“大哥,你兜里不揣着呢吗?哪怕你刚才那盒扔了,我看你车上不是还有两条和天下?”
蒋聿说:“我不抽那个。嘴淡,想抽楼下便利店那种爆珠的。去买。”
“不是”魏书文气笑,“我是跑腿小弟是吧?刚才让我买粥,现在让我买烟,我看你就是——”
话没说完,对上蒋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种眼神通常意味着如果不照做,接下来蒋聿可能会让他那做地产的老子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比如他在澳门输掉的那辆法拉利其实并没有“被朋友借走”。
魏书文也觉得自己命苦,谁叫蒋聿有他把柄呢。
“行,行,你是大爷。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看见没妹妹,这就是万恶的资本家嘴脸。干哥哥我去去就回,别被这黑心肝的气死了。”
讪讪笑了两声,他拎上车钥匙,麻溜走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
小姑娘半垂着眼皮喝粥,耳畔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滑过白皙如玉的面颊。比起张牙舞爪或是哭得两眼红肿可怜兮兮的模样,此刻的蒋妤看起来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蒋聿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觉得可爱得想让人欺负。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正撞上她偷偷掀眼皮瞟他,视线相撞,蒋妤立刻埋下去。
片刻后,她又偷偷抬眼,再一次撞进他黑漆漆的瞳仁,一时间就跟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浑身不自在。
蒋妤有些恼火,心想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垮着个脸莫名其妙,怎么反过来他倒像是掌握主动权了?
她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捧着小碗埋头吭哧吭哧地吃,赌气似的。
男人闲闲说:“你是猪转世?”
“”蒋妤险些被粥呛死。
她狠狠瞪他:“你才是猪!”
蒋聿也不气,指节屈起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而后笑了笑:“我是不是猪不知道,但看你这小肚子倒是挺有养分。”
她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蒋聿也不哄她,只说:“不吃也别扔,放着,饿了我再让人给你热热。”
蒋妤气得不行,抄起靠枕砸他,蒋聿任凭软枕在身上哐哐哐地落了三下,顺手抽过来垫在自己腰后,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让你欺负人!”
蒋妤被夺了武器,捏起拳头往他身上一通乱砸。
蒋聿不躲也不拦,反而勾起唇角,眼底带着笑意:“力气挺大,看来烧退了。”
确实退了。不仅退了,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她自己先觉得没劲,哼出一声,坐直身子。又忽发奇想地回忆起海浪、失温的恐惧、漫无边际的浓雾,还有他最后抱着她时贴在她耳边那句含糊不清的话。
“喂。”蒋妤清了清嗓子。
“嗯?”
她斟酌措辞,决心先发制人:“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蒋聿挑眉:“哪天?我骂你的次数多了,你需要具体一点。”
“就我们在海里说话最后那会儿。”蒋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你抱着我嘀咕了句什么,是不是在骂我?”
她其实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可能是“我爱你”这种偶像剧台词,毕竟以蒋聿的狗脾气,在被她连累到生死一线的境地,没把她摁水里淹死都算是他慈悲为怀。
蒋聿饶有兴致,只反问她:“你听见了?”
“没听清。”蒋妤老实回答,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肯定是骂我的话!不然你心虚什么?你当时到底说什么了?”
蒋聿嗤笑一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朝她伸过去。
蒋妤以为他要打她,条件反射往后缩,却只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头顶上方微微顿了片刻,最后轻轻向下捏住她耳垂。
柔软的,温热的,她忍不住偏了偏头,而他的手也跟着一转,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
“喂。”蒋妤缩了缩肩膀,“你摸什么呢?”
“没什么。”蒋聿懒散道,“我想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被水泡坏了。”
“你——”
“我忘了。”轻描淡写。
“忘了?”蒋妤音调拔高,“怎么可能!就前天的事,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你是不是骂我‘猪脑子’了?还是骂我‘扫把星’?蒋聿,你敢做不敢当?”
他懒得跟她争辩,只道:“你想听什么,我现说给你听?”
“我不要你现说!”她气鼓鼓,高高地翘起嘴巴,“我就要知道你当时说了什么!”
“真想听我说?”蒋聿撑起一只手臂,胳膊肘斜撑在大腿上,侧头看她。
她点头。
“我说——”他顿了顿,不疾不徐道,“你活该。让你不穿潜水衣,让你乱扔电话,让你作。”
“疼死你活该,吓死你活该。”
“……差点没命了也活该。”最后半句声音很轻。
“蒋聿!”
小姑娘龇牙咧嘴地扑过来,蒋聿轻松制住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顺着她光裸的小腿往上,滑到她膝窝,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垂眸,在她额头轻轻啄吻。
“我说,我错了。”
吻停住,蒋妤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轻、这么温柔。
蒋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喏喏地问:“哪儿错了?”
“哪儿都错了。”蒋聿低声道,“没检查清楚装备,是我的错;没能提前了解天气,带你去潜水,是我的错;没有逼你穿潜水衣再下水,是我的错;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你,让你被洋流冲走,我也有错。”
“我不该那么大意。”
“我以为天气好,我以为水域我很熟悉,我以为一切都没问题。”
蒋妤:“”
蒋妤:“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接受不了。”
两人都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氛围,他说完似乎也觉得尴尬,侧身给人倒了杯温水:“我还说,保佑我别死,不然你会害怕。”
“虽然后来又觉得,你这人向来没心没肺,我死了你说不定还要庆祝。”
她却忍不住想,生死关头,他想的是怕她会难过,会害怕,而不是被她拖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自大、傲慢、自以为是,他比谁都知道所谓的付出其实无足轻重。可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措辞都成了无话可说。
她心跳得有些快,捧着水杯抿着唇想了又想,开口之前,病房门先开了。
斯文而温凉的声音传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第87章
杨骁。
他逆光站在门口,臂弯里搭一件西装外套,身上是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到手肘,露出一串细小的泰文刺青。
蒋聿坐在床沿,手还搭在蒋妤腰上,姿势暧昧得要命。
蒋妤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好日子?黄道吉日?他怎么会来?她为什么还没死?她没死在海底真是好可惜。
蒋聿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给蒋妤掖了掖被角,冷冷一笑:“看来杨老板不仅生意做得广,连医院的门禁系统都管得到,真是手眼通天。”
杨骁闲闲迈步过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床边椅子,泰然自若地落座:“听说蒋小姐身体不适,恰好我在附近办事,便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毕竟在我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于情于理也算半个自己人。”
蒋妤被两人夹在中间,心惊胆战。
自己人?哪种自己人?是在葡京明珠当助理被扣薪水十三万的“自己人”,还是在曼谷光荣成了他“金色娜迦”项目股份代持人的“自己人”?
她简直快吓死了。
上月在曼谷事急从权,杨骁应当还没来得及跟蒋聿透露一二。但如今对方显然专程而来,她生怕杨骁这张嘴里不经意间蹦出“金色娜迦”、“颂猜将军”、“股份”之类的词。蒋聿虽说怀疑,但他那简单的脑子大概还不知道她搅进了什么浑水里。要是知道,恐怕不是刮肉这么简单,是会直接把她剥皮抽筋。
她偷偷拿余光去看杨骁,对方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有蒋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几秒内,他们俩明明谁都没说话,视线里却刀光剑影。
“自己人?”蒋聿轻嗤,“杨老板不觉得可笑吗?”
杨骁垂着眼,礼貌地跟蒋妤打招呼:“蒋小姐精神看起来不错。”
“杨先生客气。”蒋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一点小意外,不劳您挂心。”
“杨老板这么有空,我真该备一桌好菜招待你。”蒋聿道,“不过杨老板财大气粗,我的招待恐怕入不了你的眼,就不自取其辱了。”
杨骁口吻从容:“蒋少不必客气,只是闲话家常,吃什么无所谓,有酒就好。”
蒋聿笑了:“杨老板真是海量。”
杨骁也笑,目光在蒋聿脸上停了停:“能一醉方休的机会不多。我总想着,好歹应该多相处一阵子。”
蒋妤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蒋聿却丝毫不在意。他懒洋洋靠回床头,双臂环胸,将蒋妤挤得往边上挪了一小点:“恐怕今天没酒招待你。医生说病人要静养,杨老板听不听得懂?”
逐客令下得明晃晃,杨骁却无视蒋聿暴风雨般的语气,只悠闲将视线转向蒋妤,墨眸深邃:“蒋小姐觉得呢?”
蒋妤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她谁也得罪不起,只能装傻充愣,挂上甜美无害的微笑:“杨先生,阿哥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我。我刚好,刚好确实有点累。”
言下之意就是您老人家出门左转不送。
杨骁神色如常,仿佛听不懂暗示。他慢条斯理从果篮取了个橘子剥了,其中一瓣递到她面前,温声说:“那就不打扰太久。尝尝,泰国产的蜜橘,很甜。”
蒋妤求救似的看向蒋聿,后者却像尊雕塑,冷着脸一言不发。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橘子,正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扣住。
“杨老板真是费心了,还亲自剥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我蒋家请来的贴身护工。”
蒋聿从她手心将橘子摘过来,随手扔进床头的垃圾桶,轻描淡写说,“不过我家妤妤嘴挑,不爱吃外人递的东西,怕不干净。”
蒋妤快被突如其来的瘟神和修罗场刺激疯了,只想他们
赶紧走。
她重新从果篮摸了个橘子,狗腿地拉着蒋聿手臂,尽量把语气放得娇软:“阿哥,你累不累?我给你剥橘子好不好?”
蒋聿却没看她,沉着脸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骁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了些:“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只是看蒋小姐面色有些少了血色,想着补充些维他命总归是好的。既然蒋少这么体贴,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扣:“说来,最近澳门那边金珊瑚重新装修,过阵子有个开业酒会,我正愁没什么像样的女伴。本还想问问蒋小姐有没有兴趣赏光,既然身体不适,那就算了。”
蒋妤瞠目结舌,惊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又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提醒她“金色娜迦”的事?还是在试探蒋聿的反应?她不敢深想,心跳几乎停跳。
她是真吓到了。
比见鬼还吓人。
“是么。”蒋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杨老板的场子,自然是美女如云。还需要特地来港请女伴?我倒不知道她还有让杨老板都高看一眼的本事。我还以为,她在杨老板那里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算不清账的蠢货。”
“话不能这么说,蒋少。”杨骁说,“蒋小姐是个很有灵气的年轻人,之前在我那里帮忙,学东西很快,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们合作得相当愉快。”
果然,蒋聿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蒋妤手抖得厉害,橘子从手心滑落,骨碌碌滚了出去。
杨骁瞥了眼地上橘子,又看看她煞白的脸色,唇角微勾。他弯腰将橘子捡起来,拍了拍灰,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有潜力的新人总是需要一些机会去历练。再说,毕竟蒋小姐也算熟门熟路,总比找些不相干的人要放心。”
蒋聿冷声:“原来杨老板也知道‘放心’二字怎么写。我还以为杨老板做生意向来只讲利益,不讲人情。”
他站起身,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
一个桀骜不驯,匪气外露;一个温文尔雅,笑里藏刀。无形的电光火石噼啪作响。
“讲利益,也要看是对谁。有时候人情比利益更重要。蒋少驰骋港岛多年,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杨骁话锋一转,笑意加深,“澳门的事,多谢蒋少高抬贵手。上次在曼谷没机会招待,改天有空,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就当是我给蒋少赔罪。”
蒋聿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眼神锋利,语气带着冷笑:“杨老板抬举我了。我可不敢‘高抬贵手’,在杨老板面前我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杨老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蒋少这话就言重了。我对蒋少向来都是真心实意,蒋少应该心知肚明。”杨骁眼眸微眯,“不过既然是赔罪,那就该拿出诚意。蒋少放心,改天一定亲自登门,好好给您赔罪。”
两人客套,说的却都不是人话。蒋妤怕他们再说下去,会谈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东西来,急忙开口打断:“我头疼”
两人瞥她一眼,谁也没动。
千钧一发之际,病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我操!不是吧!这破医院的便利店连个万宝路双爆都没有?聿哥你什么毛病非要抽这个——”
来人骂骂咧咧地进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屋里这气氛怎么跟捉奸现场似的?
魏书文看看一脸阴沉的蒋聿,又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杨骁,最后把目光投向床上缩成一团、抖得像片风中落叶的蒋妤,识趣地闭上了嘴。
“咳。”他讪笑道,“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叙旧了?要不,我先出去?”
蒋妤欲哭无泪:“不用,你来得正好。”
来得及时个鬼,看热闹不嫌事大!
杨骁不温不火地笑:“蒋小姐保重身体。今天既然有蒋少陪着,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蒋妤刚松出一口气,他却两步跨过蒋聿,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蒋小姐。”
杨骁离开后,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大脑一团乱麻,冷得牙齿打颤,就像两天前漂在海上时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有种预感。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感觉不妙。
她想逃。
她想现在就逃。
她不敢再去看蒋聿的脸色,她也不敢看,只听见蒋聿冷冷唤了她一声:“蒋妤。”
她僵硬地回过头。
蒋聿向后靠在窗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漆黑的眼,让她想起电影里的大反派。
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过来。”
第88章
“怎么,腿断了走不动,耳朵也聋了?”蒋聿见她不动,眉骨微抬,屈指在窗台上轻点两下,“要我过去请你?”
“不是”蒋妤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一番左顾右盼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魏书文。
魏书文本想打个哈哈含糊过去,谁料蒋聿长腿一迈,径直走到蒋妤面前,伸手将她拽了起来。
“杨骁刚刚跟你说什么?”蒋聿沉声问。
蒋妤吞吞吐吐:“也,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蒋聿冷笑,“他什么都没说,你就吓成这样?你怕什么?怕他这个人,还是怕他会吃了你?”
她心说当然是怕你这疯狗捕风追影,暴起咬人。
魏书文忙将人拉开。
“聿哥,聿哥,消消气。妤妹这不刚从鬼门关回来嘛,身上还有伤,你别吓着她。”
他说着就往两人中间一挡,“再说了杨骁那孙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他来这一趟摆明是冲你来的,跟妹妹有什么关系?”
“冲我来的?冲我来的能把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摸她头?冲我来的能特意跑一趟送破水果?”
蒋聿一脚踹在床脚的陪护椅上。椅子滑出去,“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把蒋妤吓得一哆嗦。
“哑巴了?”他哂笑说,“刚才跟杨骁眉来眼去不是挺能说的?‘自己人’?‘合作愉快’?蒋妤,你长本事了啊,在澳门跳舞陪笑、给人当端茶倒水的小妹还当出感情来了?”
魏书文打圆场:“哎哟我的哥,你这是干嘛?椅子招你惹你了?这椅子要是黄花梨的你这一脚下去不得赔个百八十万的?”
“滚一边去。”蒋聿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以前也没觉得杨骁这人有多碍眼。
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从小到大,一帮势利眼的长辈没少拿他俩比较。杨骁温良恭俭让,见人三分笑,办事滴水不漏;他蒋聿是反面教材,离经叛道,混账二世祖。
他对这些屁话向来嗤之以鼻。
他与杨骁曾共度过最荒唐的青春期,在深水埗的旧楼顶抽过同一包烟,也曾为了一辆改装重机在山道上拼过命。
直到那年澳门,杨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设局坑了他几个亿,甚至拿这笔烂账反手要挟蒋家给他当跳板。那时候蒋聿才明白,在这位发小眼里,自己不过是块好用的垫脚石。
行,生意场上各凭本事,被坑了是他技不如人。钱赔了,账平了,桥归桥路归路,见面点头不过是修养。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动到蒋妤头上。
男人最懂男人。
尤其小王八蛋在杨骁面前一副逆来顺受的鹌鹑样,看得他更一肚子火。
怎么在他面前就能张牙舞爪窝里横像只野猫,到了杨骁面前就成了听话的小白兔了?
蒋聿扯开她死死抠着被角的手,轻笑:“手抖什么?不是你哭着喊着要跟人家杨老板合作愉快吗?现在人家来了,不赶紧去跟他再续前缘?”
蒋妤不说话,眼睛一眨,眼泪就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
魏书文看不下去:“聿哥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是,杨骁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妹妹哪儿知道他是什么人?”
蒋聿反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巴巴地跑去给人端茶倒水?在澳门被人当成小姐呼来喝去,现在回了港岛还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儿了?”
她还埋着脑袋不吭声,蒋聿却根本不在乎她什么反应,只是一字一句地说:“蒋妤,你别想着去跟他搅和。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还想当你的千金大小姐,就别想着跟他有任何来往。从前是我管得不够严,所以才让你不知死活地跑去跟他厮混。”
“现在你已经把我惹火了,你要是再敢跟他有什么瓜葛,别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你说话。”蒋聿拍拍她后脑勺,不耐烦,“别以为装哑巴就能把事儿混过去。”
“你要我说什么?”蒋妤喉咙发哽,忽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能怎么说?他在澳门和曼谷都帮过我,我是要当面啐他一口还是怎么样?”
“你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什么?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在这儿碍你眼。我给你丢人了,是吧?”
“你哪儿给我丢人了?”蒋聿皱眉。
蒋妤瞬间发作:“我不学无术,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我是个废物,我只会给你丢人!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我去给人陪酒跳舞卖笑端茶倒水了,全世界的人都瞧不起我,我死了也只会给你蒙羞!我就是个祸害,我是祸害精!你别管我,你走!”
蒋聿愕然。
魏书文见状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蒋聿肩膀,强行把人往后拽了两步。
“行了行了!聿哥,你这火发得没道理啊!”魏书文一边挡在中间,一边拼命给蒋妤使眼色,“妤妹刚退烧呢。再说人家在澳门那是走投无路,生活所迫。杨骁那孙子最擅长离间计,你在这儿跟自己人吵,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魏书文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爆珠烟,不由分说塞进蒋聿手里。
“走走走,去吸烟室消消火。你在这儿瞪她,她那脑子也想不明白你在气什么。走,我陪你抽两根。”
两人走后,蒋妤忽然想起件事。
“魏哥,我哥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还是在她刚上中三的时候,蒋聿最混账、也是最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蒋妤发现她哥在男友这个行当里是个卷王。
别人送玫瑰花,他送香水;
别人送香水,他送珠宝;
别人送珠宝,他送跑车;
别人送跑车,他送别墅
蒋妤才十四岁,她听得目瞪口呆。
游艇趴上,魏书文喝得半醉,倚在栏杆上吹风。一时没听明白,反问她说:“啊?什么什么类型?”
蒋妤斟酌了一下,改口:“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
魏书文:“?”
蒋妤:“”
魏书文上下嘴皮一碰,说起话来贼肉麻。什么“每个女孩子都是唯一”啦、“什么类型都有”啦,“他只爱他的金戈铁马,酒精、冒险和自由”啦,全是糊弄鬼的鬼话。就一滚刀肉,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简直难于登天。
问蒋聿也是白搭。这么多年下来,她唯一的收获就是某次冷战结束后,蒋聿板着脸告诉她:“你只要乖乖听话,少给老子惹麻烦就行。”
蒋妤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很难在“乖乖听话”这一点上达标。
“我认真问的。”她板着小脸。
“不是,妹妹,你这问得有点儿突然,我得想想。”魏书文酒醒了一半,上下打量她两眼,归结于青春期小女孩情窦初开性别意识终于萌芽,“他这人见异思迁。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这了多了去了,都是风花雪月。”
“多到什么程度?”蒋妤问。
“你换手机壳什么速度,你哥换女朋友就是什么速度。”魏书文打了个比方,手指点了点她手机,“看见没?你这手机壳,上周是美少女战士,这周是暴力熊。你这一个月换两三个,他一个月就能换四五个女朋友。”
蒋妤:“?”
她当时的表情大概是吞了只苍蝇。
“妹妹,这可不能怪你哥,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难免,”魏书文拍拍她肩膀,“你也不用太在意,你哥这是性情中人,生活充满激情,你等着瞧吧,再过几天,你不喜欢的那个就得滚蛋。当然,你喜欢的那个也留不住。”
蒋妤其实挺不爽的。
手机壳?什么破比喻。凭什么他就能像换衣服一样换女人,她就得当个乖宝宝?
于是后来上了高中,蒋妤东施效颦。虽说受限于学校这一方天地,资源有限,战绩稍逊一筹——他一个月能换四五个,她顶多也就三四个——但也足以让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血压飙升。
篮球队长、游泳队队员、民乐社副社长、隔壁学校的学霸走量不走心。
可气的是姜还是老的辣,她哥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狗。
她那些个小男朋友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这个被查出未成年进酒吧,明天那个被发现考试作弊,后天那个更惨,放学路上被几个黑衣人“友好交流”一番,第二天鼻青脸肿来跟她提分手,哭着说“蒋同学我配不上你”。
她去找魏书文抱怨:“蒋聿是不是有病?他自己夜夜笙歌,我要谈个纯纯的恋爱他就要杀人放火?”
魏书文哈哈大笑:“妹妹啊,这事儿怎么说呢,站在你哥角度,他肯定是为你好。不过站在你的角度,你最好也别跟他学。”
蒋妤:“?”
魏书文:“咱俩私下里说啊,你哥在感情方面是个烂人,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蒋妤点头,很高兴:“我知道。”
魏书文:“那就对了。你想跟他对着干,这就说明你潜意识里觉得他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你要是跟他学,那你岂不是成了”
蒋妤:“成了什么?”
魏书文:“反正那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第89章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这一根烟抽得实在有些久。
久到她挂上水,输液瓶里的药水都换了两轮,久到蒋妤以为这两人是不是真的不管她死活,相约去兰桂坊买醉了。
蒋聿一个人进来的。
魏书文没跟着,大概是被打发走了,或者是实在受不了这尊大佛的低气压先溜为敬。
男人把一包拆封的万宝路随手往茶几上一扔,蒋妤斜着眼瞟。看来火消得不容易,半包烟都进肺了。
他伸指探了探那盅燕窝的碗壁,凉透了。
“不吃?”也没发火,只是语气平平。
蒋妤的气没生起来。
不仅是因为杨骁的事,更是因为还未捂热乎的股权转让书。要是让蒋聿知道她不仅跟杨骁“合作愉快”,还成了利益共同体,估计这碗粥就不是摆她眼前,而是直接扣在她脑门上了。
所以她决定乖一点。
“凉了。”小声。
“那就倒了。”他随口说,“留在这儿碍眼。”
蒋妤胃还空着,当然不舍得倒。见他大爷似的杵着,于是按铃喊来护工端去加热到温吞吞,再吃了两口,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于是又吃两口,当下午茶也不错。
蒋聿揣着手在房间踱步两圈,见小姑娘时不时悄悄瞟向他,一脸讨好,琥珀色的下垂眼眨巴眨巴,写满了“我很乖我不惹事你别骂我了”。
他在旁边沙发上坐下,微微眯了眯眼,估摸着她这小心思。
蒋妤难得老实,小口地喝着燕窝。他倒是想开口嘲讽几句,可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蒋聿一向觉得,要教训这小王八蛋,只需给她吃点
教训。不消三两句,她自然会乖乖听话。
于是两人各怀心事,一盅燕窝默默吃了小半个钟头。蒋妤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如此尴尬而令人窒息。
他笑了笑,决定还是要给颗甜枣,于是沉吟片刻,说:“最近缺钱吗?”
“啊?”蒋妤嘴里还含着一口,闻言不明所以。
他没再问她,给她一次性转去半年零花钱,收了手机,懒散说:“不够再跟我说。省得以后别人花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卖了。”
入账短信的提示音清脆响了一声,蒋妤扫一眼屏幕上数字,心里被审问的不快散了大半,嘴角甚至很难压制地往上翘了翘。
“谢谢阿哥。”
但这声谢显然没什么诚意,因为下一秒她眉头一蹙,调羹一搁,把碗往桌沿一推。
“凉了,腥气重,好难喝。”
蒋聿说:“那你倒了。”
她软软地撒娇:“我想吃阿哥热的。”
蒋聿这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公主,你这伺候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话虽如此,还是走过来端起那只白瓷小碗。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应该是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加热。
十分钟后蒋妤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眼看着小盅里冒出的热气,忽然又不那么想吃了。她左想右想,想起小四时某次发烧,陈妈说什么都要她把药吃完了再睡。她被苦味熏得直掉眼泪,耍赖不肯喝,滚到床里面去。最后是蒋聿被吵得烦,一脚踹开她房门。她把蒋聿拉过来,说这碗药是她喝一口,他也要喝一口。蒋聿没理她。
结果第二天药被陈妈发现在碗里一口没动,蒋聿恰好路过,冷笑一声,端起来全倒进了垃圾桶里。
“你发什么呆?”男人把她脑袋掰正,“快把碗端着。”
蒋妤不接,握住勺子舀了一勺,先递到他嘴边。
蒋聿没动:“干什么?”
“吹一下。”蒋妤说。
蒋聿:“”
蒋妤:“吹呀!”
蒋聿:“”
他只好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蒋妤说:“你吃。”
他长眉一压,把勺里的燕窝吃了。蒋妤又舀一勺,递到他嘴边。
蒋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却张开嘴。
她故意没吹就往他嘴里送,往里捅得没轻没重,一口燕窝呛进气管,蒋聿咳嗽两声,把碗塞回她手里。
蒋妤有点纳闷:“你不骂我?”
按照流程,这时候他该翻旧账了。从她乱跑去澳门开始,到潜水作死不穿潜水衣乱扔电话,再到跟杨骁眉来眼去,怎么也得数落个把小时才算完。
男人却失笑。
“我骂你什么?”他说,“我还得谢谢你没让人骗去卖身呢。”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蒋聿:“没别的意思,你要真让人给拐走了,我这损失可就大了。”
蒋妤:“”
于是蒋妤又不高兴了。
小姑娘眉头一皱,嘴巴一撇,顺手在床头柜上抓起一袋手撕饼干,边啃边看电视。
谁都别想惹她开心。
*
一周后,中环置地广场。
早高峰的电梯里挤满了喷着名牌香水、挂着工牌的精英白领。蒋妤被人流裹挟着挤在最角落,手里捧着两杯冰美式和一摞文件,脚下刚买的小高跟还没踩热乎,就被旁边大叔的皮鞋狠狠碾了一脚。
“叮”的一声,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嘈杂的人声混合着打印机的运作声扑面而来。门口堆满了没拆封的快递箱,前台背景墙上“InfiniteEntertainment”的镭射灯牌闪得人眼晕。蒋聿那脑子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料,简直把“老子就是来玩票”写在脸上。
蒋妤被人流挤出来,手里冰美式摇摇晃晃险些泼在刚取回来的文件上。
她叹了口气。
如果不提三天前。
三天前她刚办完出院手续,人刚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蒋聿一份轻飘飘的文件砸在怀里。
“签了。”
蒋妤翻开一看,劳动卖身合同。职位:总裁助理。月薪:五千。全勤奖:五百。
她立刻就明白了。
小气,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狗男人还在为澳门的事耿耿于怀。不爽她给杨骁端茶倒水,不爽杨骁说“合作愉快”,不爽她当“自己人”。
蒋妤把合同甩回去:“蒋聿你打发叫花子呢?五千?我随手买个包都不止五千,你让我朝九晚五给你当牛做马?”
“五千怎么了?给你脸了?”他冷笑,“我给我头一个助理开四千,她天天给我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还安排行程照顾起居,任劳任怨一句怨言都没有。你就不行,还得跟我谈条件。”
“嫌少?你在澳门给杨骁端茶倒水的时候他给你开多少?”
蒋妤一噎:“那不一样,那是”
“那是你生活所迫,在我这儿是劳动改造。怎么,给他端茶倒水你就‘合作愉快’,给我干活你就委屈了?”
“不想签也行。”他慢悠悠补刀,“那你那张副卡我现在就停了。还有,上次转你的零花钱,我会让银行冻结。”
“你自己选。是当我的助理,还是继续去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当‘自己人’?”
蒋妤被气得眼睛发红:“蒋聿你幼不幼稚?”
“我可不幼稚,”蒋聿说,“要不你去问问,外面哪个助理我给开五千?”
蒋妤:“”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我接了。”
蒋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蒋妤狠狠翻个白眼:“你笑屁。”
“五千你都接?”蒋聿笑道,“拿你这脑子去上班,别回头把我公司搞倒闭了。”
蒋妤咬牙切齿地签了字。
从蒋家千金,到蒋聿的地下情人,再到他月薪五千的贴身助理。
人生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蒋妤艰难绕开一堆打光灯和反光板,一边往里走一边把文件和咖啡夹在臂弯,腾出手从包里掏出一只粉饼补妆,几个经纪人正聚在走廊讨论当季女团新歌销量和油管点击破亿视频。
“Nicoel,boss在催了,咖啡买到了没?”
行政主管是个走路带风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蒋妤的眼神总带几分审视和不屑。
毕竟空降兵除了长得漂亮,干啥啥不行,除了老板似乎对她格外“关照”——具体体现在把人盯死紧,半小时露脸报道一次,还总让她跑腿买咖啡、订外卖、取快递等一系列杂活上。
“买到了,Amy姐。”蒋妤递去其中一杯。
Amy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杯身标签:“让你买多一份浓缩,没买?发票呢?”
蒋妤:“没买,发票忘了。”
“报销没了。”Amy说,“boss心情不太好,你最好尽快。还有,别忘了约设计师下午三点到公司试新办公室的装修风格。”
“哦。”
蒋妤当然不指望这个女人能好好说话,她还在为蒋聿让她当助理这事儿耿耿于怀。
手里文件又多了一摞,Amy手指点了点:“这是运营部这周的数据报表,还有几个想解约的主播名单。拿进去给boss签字。”
Amy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上下打
量蒋妤那身虽然是职业装但明显剪裁昂贵的小套裙,意味深长:“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动歪心思。前车之鉴,上一个试图在他办公室多待几分钟的助理现在已经被封杀得连直播带货都做不了。”
蒋妤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这心思要是动起来,你老板公司明天就得改名。
“知道了,Amy姐。”她拖长了调子,敷衍至极。
第90章
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百叶窗把一束金色阳光分割成明暗两色。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椅背后仰,长腿便肆无忌惮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握着的是Switch。他西装外套脱了,露出一件薄薄的白衬衫,领口松开几颗纽扣,松垮到她都能隐约看到两排锁骨上的咬痕。
蒋妤眼风飞快扫过去,又飞快别开视线。
“放下。”他吐出两个字。
“您的咖啡,蒋总。祝您心悸早搏。”她咬着后槽牙,东西哐当摞在他眼前,“报表,名单。”
他这才按下暂停键,Switch随手往桌上一扔。捏住吸管搅了两下。冰块早就化了大半,原本的分层现在浑浊成一团。
“化了。”他轻飘飘说,“重买。”
“蒋聿!”蒋妤压着火,“你别太过分。这一路上来全是人,能给你带上来不错了。”
“这就是你跟boss说话的态度?”蒋聿向后一靠,半笑不笑地瞧她,“还是说你觉得五千块钱工资太高,零花钱也太高,想让我给你扣成负数?”
提到钱就是掐住了命门。蒋妤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为了还没被停掉的副卡,忍辱负重也是一种修行。
她假笑:“那您想怎么样?我去给您搬个制冰机过来?”
男人啧一声,把杯子推开。慢条斯理将视线上移,定在她脸上。她今天似乎刚新换了支口红,带一点琉璃珠光,尤其灯光下,欲得要命。蒋妤微微别开头,觉得他视线比平常还要烫一点。
“不想喝就算了,我出去了。”她毫不掩饰“想罢工”的工作态度,身一转就要走。
“等等。”
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男人勾起唇角,食指中指朝她勾了勾,“过来。”
“干嘛?”
他啧一声:“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她照做,离办公桌还有半米远就被叫停。蒋聿长腿一勾,把旁边的真皮转椅勾过来:“坐。”
她和蒋聿对着来:“我站着就行。”
蒋聿就笑笑:“那你站着吧。”
她便立刻坐下了。屁股刚沾边,就听他吩咐:“念。”
“什么?”
“那堆,”他指了指桌上那摞,“念给我听。打游戏眼睛疼,不想看字。”
蒋妤左右为难。
毕竟是在办公区域,要是有人忽然进来,那得多丢人。
但是不读,蒋聿就要扣她工资。
她咬咬牙,认命地翻开最上一本,打开第一页逐行阅读:“主播‘甜心宝贝’申请解约,理由是公司资源分配不均,且在此期间遭遇”
“停。”蒋聿皱眉,“声音太小,没吃饭?”
蒋妤提高音量:“主播‘甜心宝贝’申请解约!!理由是——”
“吵死了。”他又打断,“我是让你念文件,不是让你去菜市场卖菜。声音软点,没听过电台女主播?”
蒋妤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找茬,这是找茬,这是挑事,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忍,忍。
为了副卡,为了零花钱,为了工资,忍辱负重也是一种修行。
她细细地夹起嗓子,声情并茂地甜甜念道:“主播‘甜心宝贝’觉得心里委屈屈,想要离开这个坏坏的公司司”
“就这?”蒋聿嗤笑一声,“我看你倒是挺甜心宝贝的。”
“”蒋妤白他一眼。
“再阴阳怪气,扣光你的零花钱。”
蒋妤立刻收声,重新摆出好脸色。
“行了,换一个。”他随手抽走她手里没营养的辞职书,又从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往她怀里一扔,“念这个。”
蒋妤手忙脚乱地接住,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表。运营数据、流量转化率、用户画像分析这跟他妈的天书有什么区别?
她磕磕绊绊地念:“本周MCI指数环比下降3.2%,主要原因是”
“停。”蒋聿打断,“什么是MCI指数?”
蒋妤:“”她哪知道?
“媒体价值指数?”试探着猜了一个。
蒋聿不置可否,轻哂:“下一个。”
“KOL投放预算ROI低于预期值,建议优化”
“什么是ROI?”
“投资回报率。”这个她恰好在澳门听杨骁提过。
“怎么优化?”
“”
蒋妤忍无可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蒋聿,你是不是有病?你故意找茬是不是?我又没学过这些,这些东西你自己不会看吗!”
“没学过就学。”蒋聿随手把Switch拿回来,重新开局,“给你发工资是让你来享福的?这点事都干不好,还好意思说跟杨骁合作愉快?”
又是杨骁。这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她垮着臭脸地继续念,把后面几页财务和人事的部分一字不落读完。中间蒋聿又不咸不淡地提了几个问题,她一概用“不知道”和沉默来回应。
这鬼画符一般的报表念得人昏昏欲睡,蒋聿终于听不下去,Switch往桌上一扔,蒋妤的声音戛然而止。
“行了,不逗你了。”蒋聿随手翻了翻那堆废纸,朝角落一指,“这些我也懒得听。去,把那边鱼缸水换了。”
蒋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幽**光,防弹玻璃,顶天立地,比她人还高出一截,宽度足足占了一面墙。蓝魔鬼和狮子鱼悠闲地穿梭在珊瑚丛里。别说换水,她连最上面的盖子都得搬梯子才够得着。
“你让我换水?”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是助理,不是水族馆饲养员。这一缸水少说两吨,你让我拿什么换?用吸管喝干吗?”
“怎么,不会?”蒋聿扬唇,“刚才不是挺能耐么。又是ROI又是转化率的,我以为你全能呢。”
蒋妤气呼呼:“我不干。你要换自己换,或者叫保洁。这活我不接。”
蒋聿:“好吃好喝给你养着,让你干点活就推三阻四。给我干活就这么金贵?看来还是我不够‘自己人’?”
蒋妤被他针尖大的心眼给气得脑袋嗡嗡响,忍无可忍地拔高音量:“你有完没完?三天两头拿这事刺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是,我是欠你的,欠你钱欠你命,但我不是你的奴隶!”
蒋聿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她越说越火,几天憋屈出来的邪火全窜上来,转身就往外走,“这破助理我不干了,爱谁干谁干,扣钱就扣钱,大不了我去要饭!”
刚走出两步,后颈便被男人大手捏住,猛地拽了过来。办公桌本就不宽,被她一撞,文件水杯哗啦啦倒了一地。
男人顺势拽着她胳膊将她压在办公桌上。
“你干吗?”她被迫与他面对面,鼻尖蹭着他鼻尖。
蒋聿眼里一片阴云翻涌。
“就是想尝尝味道。”他沉声说,“你这嘴是吃什么长的,怎么这么甜?”
不等她推开,蒋聿低头下来,舌尖寻到她嘴角的一点口红。淡淡的香气。
他不喜欢玫瑰,可这味道总让他想起蒋妤。
像是被花汁浸染了,像她每次抱着他时身上的香气清甜又绵软。
她全身都是这种味道。像一朵玫瑰。
吻得久了,蒋妤脸发烫,伸手搡他肩膀,“蒋聿,你冷静点,这里是办公室”
“没人。”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又沉下身,
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一路往上,抚过她后背脊梁,落在蝴蝶骨上轻轻摩挲。
蒋妤后背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坐上面。”
蒋聿托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抱起来,一手扫开桌上杂物,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桌上一放。
“你能不能”她扭动着想要下去,眉头紧蹙,试图于他沟通,可这人堵着她的嘴,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蒋妤被吻得头晕目眩,意识飘忽,偶尔找回点自我,“蒋聿,你别这样,我难受”
“哪难受?”他终于稍稍抬起头,眉眼被湿润的水汽熏得潮红,眼尾小痣更加妖冶,“这里吗?”
他扯她身侧的拉链。
“别”
“还是这里?”换了地方,指腹轻轻一摁。蒋妤倒吸一口凉气,反抗瞬间溃不成军。
并没有真的等到她的回答,男人便矮下身去。
一瞬间蒋妤的视线失去了焦距,只好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复古的石膏雕花。
她模糊地想起电影。经典法兰西的浪漫情怀,红丝绒沙发,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唱片声,文艺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生涩难懂的**符号。
如今全变成她和蒋聿。
流连过她的腰窝,落在她心口,和她一同被欲望吞没。
“蒋”蒋妤不受控地打颤,声线也发抖。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
“叫错了。”他说,“叫老公。”
她憋着眼泪,咬着嘴不肯喊。一双眼水光潋滟,嘴唇红肿,小半张脸全被散发挡住。蒋聿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又被她这委屈的模样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眼里一汪小小的湖泡得他一颗心都酥了。
时间和空间失去意义。
蒋聿伏在她身上,终于慢条斯理地稍稍隔开一点,拇指揉了揉她下唇水渍,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吃什么长大的?吃糖水吃甜饼长大的吧。”
他低笑一声,追了一句:“这么能流。”
“你——”蒋妤脸还烧着,骂人的话都到嗓子眼儿了,又咬着后槽牙憋了回去。
“这几天跟我装什么装?”
蒋聿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哑哑笑道,“左一个‘蒋总’,右一个‘您’,假模假样给谁看?我看你叫得挺顺口,怎么这会儿不叫了?”
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充血变红。
“在外面装不熟,在床上倒是挺熟。”
手掌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早看你不顺眼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样,看着就欠收拾。”
蒋妤终于喘匀了气儿,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跳下桌胡乱整理好裙摆,恨恨骂他:“你有病!蒋聿,你要脸不要?”
他随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嘴上不咸不淡地回她:“你倒是挺要脸,怎么被我压在桌上的时候光顾着喊救命了?”
蒋妤一愣,恶狠狠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蒋聿眉毛一挑:“看来是想起来了。”
蒋妤:“”
“谁喊救命了?”她怒道,“我那是要叫保安!”
“叫保安?”蒋聿慢悠悠重复一遍,眼睛里笑意深不见底,“怎么,被我亲一口,还要报警?”
蒋妤:“”
她生气:“你以为谁像你天天发情?”
“牙尖嘴利。”
轻啧一声,说完揽过她腰将人摁到转椅上坐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这几天憋坏了吧?”蒋聿捡起Switch晃了晃,“我陪你玩?”
“不玩。”
“那看电影?”
“不看。”
“想买什么?”
“不买。”
“啧。”
他便拍拍她脑袋,从桌下又拎出一沓文件拍她怀里,将人打发出去,“现在,去给我把这堆文件复印了。印错一张扣你一百全勤。”
蒋妤臭着小脸转身走人。
蒋聿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嘴角,抿了一口咖啡。
窗外日光明媚,万物都笼罩在金光之下。人来人往,玻璃倒映出街景,街头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八月,烁玉流金。
闭目养神一阵,他拿手机拨了电话。
“上次让你查的杨骁在曼谷那个‘金色娜迦’的项目,资料怎么还没发给我?”
对方讷讷道歉:“蒋少那是泰国的项目,哪有那么快”
“给你一天时间。”蒋聿声音冷下来,“还有,查查杨骁最近在港澳有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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