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蒋妤不知道这一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她捧着平板天人交战,顺带把床底下几瓶洋的啤的通通翻出来兑着喝。喝到一半她就困了,那种让人感觉像是被针扎着脑仁的困,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等再睁眼时,人已经换了干净睡衣躺在床上。
“醒了?”男人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赤裸的上身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腰间只围了条浴巾。
她有一瞬的恍惚,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迟钝得转不过来。
蒋聿见她呆愣,走过来,随手往床头柜摸了根烟,打火点上:“睡傻了?”
“”
蒋妤慢慢掀起眼帘,望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又往下,掠过线条流畅的腹肌,定格在那条浴巾上。
两人沉默对峙。
蒋聿看不懂她眼神里莫名的悲凉,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蒋妤忽然眼睛一红,默默掉下眼泪来。
“你又哭什么?”他顿了顿,“昨晚你喝多了,非说我是最野的狗,裤子都不让我穿。”
对方不理他。
蒋聿看着她梨花带雨,心里觉得好笑,看戏的兴致却散了。
他掐了烟,掰过她的脸,指腹把那两滴猫尿擦干净:“行了,还没面试呢就哭丧,真当自己落榜了?”
蒋妤瓮声瓮气地说:“把你脏手拿开。”
蒋聿没把她的推拒当回事,反而坐到床沿,掌心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装什么林黛玉。”
擦过她眼皮时,蒋妤睫毛颤了颤,往后缩。
不让他摸。
蒋聿的手顿住。
他抽回手,看着指腹沾上的一点湿意,沉默片令,忽然嗤笑一声:“哭给谁看?给郁姝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委屈,多不甘心?让她可怜你,施舍你一点同情?”
“我没有。”蒋妤反驳,“是是被蚊子咬的。”
蒋聿懒得戳穿,从床头柜翻了支眼药水扔给她:“滴两滴,省得过几天面试顶着一双核桃眼去,吓跑面试官。”
没接,眼药水滚到枕边。
蒋妤背过身去,把自己团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交流。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蒋聿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她都这副德性,拿沉默当武器,拿冷暴力当盾牌,等着别人先低头。
以往他常常没那个耐心,多半直接上手把人拎起来教训一顿。但今天,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心里那股邪火不知怎么就熄了。
或许是昨晚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的腿喊他是“狗哥”,还非要给他种草莓,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让他心底最硬的地方都软了一瞬。
他弯腰摸摸蒋妤脑袋,她在被窝里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
蒋聿借着这机会反手一抄,从被子里摸出平板解锁。
界面还停留在JUPAS系统。
“工商管理”已经不见了踪影,BandA1位置重新变回了“CUHK-BachelorofArtsinFineArts”。
他就知道。她那三分钟热度的雄心壮志也就够在嘴皮子上耍耍威风,什么商界奇才,什么金融巨鳄,什么巴菲特二号,最后还不是乖乖滚回舒适区去。
但心中石头终于倒是落了地。
去商学院打什么工,吃那份苦?就该念她最擅长的艺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画廊在舞台拍拍照发发ig,上流社会的骄矜与虚荣,她都应该有。
就像她该有的一样。
蒋聿把平板扔回床上。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评价。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装死装得很彻底。
“这就怂了?我还等着看蒋总收购我家集团呢,再怎么着也得坚持到面试前一晚再改回来吧。”
蒋聿不仅没半分安慰,反倒还要再往她心口上扎一刀。
“挺好,以后成了大艺术家,老子也能跟人吹吹牛,说家里养了个毕加索。”
被子里的人攥紧了拳,恨恨磨了磨牙。
蒋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也不知是在憋大招还是真的怂了,便敲了敲床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依旧没动静。
“行,不起来是吧。”他从善如流,“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这床被子当裹尸布连你一块扔楼下去。”
被子里的人还是不动。
蒋聿不为所动:“三。”
“二。”
“一。”
听不到声音,他弯腰替她把露在外面的一角被子掖了回去,打算就此揭过,站起身。
就在这时,床上的一团忽然挪动,紧接着伸出一只脚,朝他迎面踹来。
“去死!”
蒋妤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蒋聿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数你老母!”被子被一把掀开,她气势汹汹中气十足地坐起身,朝他吼回去,“你再嘴贱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你信不信?”
蒋聿捂着肚子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对着她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咔嚓”拍了一张。
“留着给你未来的粉丝看。”他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残影,对此很是满意。
蒋妤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恼羞成怒,抓着枕头一通乱锤:“删了!蒋聿你给我删了!谁让你拍我了!”
蒋聿懒得理她,单手把她掀翻,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毫不留情地走人。
“诶?蒋聿!”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
蒋聿充耳不闻,一手开门一手关门,将黑白颠倒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蒋妤趴在光秃秃的床单上,气得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床垫。
其实哪是真的想读商科。
不过是一时气不过,被那句“二十一分”刺痛了自尊心,想在蒋聿面前争口气,证明自己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废物。
谁说她没有自知之明的?她最有自知之明了。昨晚半夜酒醒了一半,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课程介绍和就业前景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什么微积分,什么宏观调控,对着词汇她就已经开始幻视自己在数据海洋里溺水身亡的惨状。
现在当然是意气风发。
等真正踏入奇才云集的修罗场,说不准一切就会像蒋聿所预见的那样,装高贵,装不了,装矜持,装不了,装高冷,装不了。
她是真的喜欢颜料在指腹化开的触感,喜欢画布上色彩碰撞出的火花,喜欢松香在足尖鞋下踩碎时的沙沙声,喜欢看阳光在灰尘里跳舞。
与其一条路走到黑,十年二十年,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死磕根本不擅长的领域,既然如今台阶都铺到了脚边,哪有不踩的道理。
反正那是蒋聿逼她改的,不是她自己认怂。
她就是没什么骨气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丢人。
于是蒋妤在ig发了长篇檄文讨伐蒋聿,前段部分一通自吹自擂,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吹自己是港城半岛里独一无二的瑰宝,有眼无珠的狗以后肯定会悔恨终生,后半部分大意则是单方面宣布冷战。
蒋聿懒得理她。
谁稀罕逗她?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炸毛,逗她就是自找麻烦。
可今天,蒋聿对着那一串生气愤怒的小表情,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公主上一秒还在炸毛,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伤感非主流。
他扫了两眼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十八岁,情绪跟过山车似的,疯得很,用不着搭理。
因此当天冷战升级。
冷雨天。
先是远处海面浮起一层灰雾,维港轮廓正一寸寸被水汽吞没,货轮的雾笛沉闷地响了一声。
蒋聿喊了三次吃饭都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脸对着窗,下颌线紧紧绷着,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伶仃的颈子,白瓷一样剔透。
“行,有骨气。”蒋聿靠在门框看了一会,凉凉说,“看来是要修仙,准备靠光合作用活着。”
“光合作用”毫无反应。
“正好,我觉得屋里二氧化碳浓度有点高,索性点把火把你烧了,再把骨灰撒海里,和自然来个骨肉相融。”
“光合作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骂他滚出去。
蒋聿索性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着下了整整一天,把浅水湾海景浇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灰白。
蒋妤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却慢,硬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成了个自闭症。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走廊的一束光,很快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截断。
人已经躺到了床上,蒋妤不动弹,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早就听到了,不想理。
不想理就是不想理,和小情绪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静了半分钟,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打火机弹开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客厅。她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些,留了一只眼睛偷瞄,门开了半条缝,门口却空落落的。
蒋妤胃里冒酸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被戳了一下,哽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就这样走了?
隔两分钟,那一线光又重新切进来,伴着一股浓郁霸道的鲜虾籽和韭黄香气,勾得人唾液腺瞬间失控。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重新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
“真不吃?”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行,那我倒了喂狗。楼下有条金毛看着比你顺眼,给口吃的知道摇尾巴。”
香气越来越浓,占领嗅觉高地。
她几乎能想象出蒋聿坐在床边的表情,这混蛋一定笑得很贱。
蒋妤恨恨磨了磨牙,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冷战到底。
“还装?再装饭凉了。”
被子里的人依旧用背对着他,表达无声的不屑。
蒋聿心下了然。小孔雀这是翅膀硬了,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人三跪九叩地请才肯赏脸。
“行,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你的。”男人自言自语,“亏我特地开车去铜锣湾给你买的。何洪记的
老板说今天这批虾籽新到,拿来包云吞最鲜。”
被子里的人没动,但眼睫毛却扑扇了下。
“其实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他忽然话锋一转。
被窝里的人不动声色往里拱了拱。
“BBA多俗气,满身铜臭味。咱们家全都是俗人,要是再去一个,蒋家以后还不得被钱给淹死?”蒋聿慢悠悠说,“艺术就不一样了。高雅,脱俗。以后你是大艺术家,还要靠你来提升咱们家的格调。”
蒋妤悄悄把背挺直了一点。
蒋聿自说自话:“中大教授要是没瞎,面试时候当场就该给你跪下。‘哦,上帝,看看这是谁?这是东方的莫奈,是港岛弗里达,是二十一世纪艺术界唯一的救星!’”
“我就该把你这双手供起来,每天三炷香。以后你那画室也不叫画室了,叫‘蒋妤大师灵感孵化基地’,门口挂个牌子,看一眼收费五百,摸一下收费五千。”
“少来这套。”蒋妤终于肯开金口,闷闷说,“昨天还说我是草包。”
“草包就草包吧。艺术家总得有点个性。”蒋聿满不在乎,“谁说草包不能当艺术家了?梵高活着的时候也没人理他,毕加索画的那些玩意儿也没几个人看得懂。谁说二十一分就不能出大艺术家了?”
蒋妤不吭声,他就又改口:“行,草包是吧,那我收回。你是未来名动世界的艺术家,我是未来给你提鞋的小弟。老板,给口饭吃。”
被子往下拉了几厘米,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有些好笑,俯身探手捏住她的脸:“真不吃?何洪记云吞,招牌鲜虾籽,全港限量一百份,再不吃凉了我喂狗。”
少女在他掌心不满地挤眼瞪他。
“”
蒋聿没两句话就把人哄了出来。
“人家店老板跟我说,这虾籽必须得趁热吃,汤一凉,虾籽结块,云吞的鲜味就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男人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一团:“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把他往床下推:“滚,都是我的,谁要吃你口水!”
蒋聿将碗递过去,看着她埋头猛吃的身影,忽然想起某个词
“吃人嘴软”。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嘴软。
*
次日的雨比头一天更甚,即便在白日里,天也是黑沉沉的。
蒋妤坐在卧室地毯上翻箱倒柜,其实也没找什么,就是觉得无聊,手里拿着个钥匙扣在摆弄。
蒋聿难得雅兴,倚在窗前看雨,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趴上个懒洋洋的少女,下巴枕在他肩上,拿钥匙扣戳他肋骨。
“蒋聿。”
“嗯。”男人头也没抬。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不知道。”
“我都要长蘑菇了。”
“那你正好给自己加个菜。”
默了半晌,蒋妤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喂,蒋聿,我无聊。”
“无聊就去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去数羊。”
“数羊有什么意思?”她不依不饶,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你陪我玩。”
蒋聿被她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躲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玩什么?玩过家家?公主殿下,您今年贵庚?”
“谁要跟你玩过家家!”蒋妤不高兴地捶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说你天仙下凡,貌美如花?还是说你智商超群,百年难遇?”
“”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他拍拍她脑袋:“起来,去收拾收拾。”
蒋妤一愣:“干嘛?你要带我去相亲?”
“相什么亲?把你卖了都没几个彩礼钱。”他一扯嘴角,“醒醒,公主。就你这二十一分,能有什么青年才俊看得上?人家跟你聊黑石,你跟人家聊爱马仕?人家聊纳斯达克,你跟人家聊这季度香奈儿又出了什么新款?”
蒋妤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牙舞爪要挠他。
“老爷子在阳明山庄请了人。”蒋聿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攻击,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和郁姝办升学宴。”
蒋妤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蒋家真千金的身份不能再拖,是时候公开给个说法了。
她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升学宴?我offer还没下来呢。”
“早晚的事。”蒋聿转身往衣帽间走,“也就是个由头。家里那帮叔伯姑姨都在,都知道你考了二十一分,准备去中大读艺术。到时候机灵点,别给老子丢人。”
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泡沫啪地一声,碎了。
第72章
港岛有水,便有龙脉。历来港区顶级豪宅基本都是高台楼阁的山顶别墅,聚山脉水势,相较于其他地区更加富贵。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潭水塘畔便矗立起这一片名为阳明山庄的豪宅群,据说是著名风水大师所定方位,其中藏有高人为了巩固宝地风水摆下的大阵,吸纳八方财气,锁住一港龙脉。
其中最为隐秘的一栋独立会所“云深处”在前些年被蒋家大手笔拍下,从去年年初开始动工装修,请了意大利设计师和内地风水师共同操刀。原本是准备迎接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贺礼,如今倒先给两个孙辈做了升学宴的场子。
墙上挂的是苏富比拍回来的张大千泼墨山水,走廊尽头立着的是明代的黄花梨透雕屏风,就连角落花瓶可能都是康熙年的官窑。
不似寻常宴会厅般金碧辉煌得流俗,反而透着沉淀下来的书卷贵气。
与其说是会所,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馆。
长房夫妇远在美国,蒋家二房和三房来得比预期早些。
茶室长桌对面,二房蒋家勤和老爷子坐在中央,左侧是郁姝,右侧是三房蒋家荣夫妇,儿子蒋雁山同他父亲一样斯文守礼,侧过身对老爷子讲话,声音不大,语气谦和。
“……已经在二叔的公司跟着几位世伯看报表了,前两天还跟了一个医疗器械的横向,虽然只是皮毛,但也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爹蒋家荣不置可否,倒是蒋老爷子和蔼地笑着说:“学医好,治病救人是积德,但做生意是守业。你能两头兼顾,不容易。”
目光又扫一圈,没见着想见的人,眉头便是一皱:“阿聿呢?他是港大BBA出来的,按理说该是他带着你,怎么反倒还要你个学医的去公司顶大梁?他这做哥哥的,一点样子没有。”
蒋雁山笑了笑:“堂哥他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老爷子问。
“这个……”蒋雁山看了蒋家荣一眼,“堂哥志不在此,他在外面也有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自己的车队?还是那个吵得要把房顶掀翻的乐队?”二房蒋家勤身侧女人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雁山是去学做事的,阿聿那是去烧钱的,能一样吗?要我说,哥嫂就是太纵着,这不三不四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小辈里个个像中了基因彩票,不管长幼,各个都是精英苗子。连带刚认回家的郁姝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除了蒋聿这像是基因突变的玩意。
“够了。”老爷子脸色一沉,“背后编排自家人,你哪门子的规矩。”
女人不吭声了,蒋家勤倒是一脸无所谓,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悠悠给自己老爹斟茶:“爸,阿聿又不像您,是从实业起家的。他毕竟年轻,哥嫂又不在身边看着,爱玩一些也正常。”
“我看他的心早就不在蒋家了。”老爷子道。
蒋家勤:“您也别把阿聿逼得太紧。年轻人嘛,总想出去闯一闯,等他再玩个几年,玩不动了,自然就回来了。”
“……”蒋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半晌,长长一叹,“……是我当年欠考虑,不该同意让他就这么跟着回来。”
蒋家荣的太太笑着打圆场:“爸,您也别总盯着那些车队乐队的。我听说阿聿最近其实也没闲着,弄了个什么新媒体公司,叫……MCN?虽说比不得实业稳当,到底是互联网风口,不如就趁这次机会让他自己做做生意,您老就当是给他支个零花钱。”
可在座的谁看得上这种靠流量和眼球博出位的“泡沫快时尚经济”。
老爷子的眼皮垂下去,似乎在思忖。
二房太太立马接过话茬:“要说生意,还得是陆家那桩最合适。陆董夫人
上次跟我喝茶还提到想联姻的事,说是咱们两家要是能结为亲家,以后陆家在内地的生意就是咱们两家共同的,正好把港商蛋糕分一块出去,互惠互利。”
“你糊涂。”老爷子睨了眼自家儿媳,“他那性子,你让他去跟别人联姻?他不要疯了。”
“爸,这就是生意了。”蒋家勤笑笑,“什么性子不性子的,陆家姑娘长得水灵,门当户对,配阿聿算是便宜他了。”
蒋家荣放下茶杯,温声道:“这种事哪能强求的来。爸,其实阿聿这孩子心里有数。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事还是有分寸。您看他这几年在外面折腾,除了……哪次又真再出过大乱子?都是些小打小闹,闹归闹,人不坏,底线还是守着的。”
又说:“再说阿聿跟雁山一般年纪,我这做叔叔的不得盼着他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总比只知道啃老的强。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摸索摸索,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来。”
蒋家勤斜睨三弟一眼,意味深长:“老三啊,你这是有私心吧?阿聿要是真在外面闯出名堂了,以后蒋家的担子可就不全压在雁山身上了。”
蒋家荣只淡笑着喝茶。蒋家勤正准备再堵他几句,忽然听见宴会厅大堂传来一阵喧哗。
“蒋哥!”
“聿哥来了!”
“聿哥喝酒!”
“聿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今儿……”
“滚一边儿去,你妈还没你这么骚!”
“哈哈哈哈!”
嗡嗡的引擎轰鸣声足以彰显来人的嚣张。除了本家几位,在场不乏港岛名流,大都聚在大堂三三两两说话。众人一听见这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老爷子眉头一皱,一张脸瞬间黑成锅底。
*
帕加尼车门呈蝶翼展开,蒋聿从车上下来时,风灌进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敞着,桀骜的眉眼微垂,散漫得像个地痞。
魏书文跟在他屁股后头,肩上搭着西装外套,嘴里叼着根还没点燃的烟,眼神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我操,你家老爷子这是把半个上流社会都请来了?”
“废话,不然怎么叫升学宴。”蒋聿懒洋洋回了一句,摘下墨镜挂在领口,“公主登基,当然得普天同庆。”
“你这话说得,郁姝听了不得跟你急?”
“她急什么?”蒋聿冷笑。
最先围上来的是素日里跟在他屁股后面混的一帮同辈。
平时在中环、兰桂坊横行霸道惯了的主儿到了这也不懂得收敛,几个人咋咋呼呼往那一杵,硬生生把私人博物馆的清贵气给冲散了七八分。
“聿哥,还是你面子大,这地界我求着我家老头带我来开眼,他嫌我俗,怕我脏了这儿的风水。”
说话的是林家的小儿子,染一头扎眼的银灰毛,眼神往后一扫,没见着想见的人,嬉皮笑脸地凑近了点:“聿哥,咱妹妹呢?怎么没见着公主銮驾?”
蒋聿斜睨他一眼,没搭腔,弯腰将副驾驶磨蹭的人拎出来。
她精心做了造型,剪裁极简的珍珠白缎面长裙,只在腰侧蜿蜒一圈碎钻。偏分长发垂在胸前一丝不苟,冷白色皮肤光滑如瓷,眼尾被晕染成红粉色,涂着玫色唇膏,看起来似娇艳欲滴的小玫瑰。
“啧,公主就是公主,连下车都得人扶着。妤妹一身行头一看就是下了血本的,怎么着,今儿是准备艳压群芳,让那真……”
话没说完,被魏书文一脚踹在小腿肚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魏书文夹着烟笑骂,“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把嘴捐了。”
银灰毛自知失言,赶紧打哈哈:“那是那是。哎,听说这次咱妹妹是报了中大艺术?以后那就是大艺术家了,咱们这些俗人想见一面都得排队拿号。”
一帮人平时里怎么混怎么来,真到了场面话上一个个比谁都精。心里都门儿清二十一分是个什么水分,嘴上却能把人捧出一朵花来。
蒋妤微微挑眉,嘴角轻抿成一个笑,本就乖巧无害的长相被这弧度衬得愈发娇俏。
“借林少吉言。不过排队就免了,您要是来,我肯定让人给留个VIP座。”
“得勒!有咱妹妹这句话,哥之前的花篮也没白送——哎哟我操!”
这次是蒋聿动的手。
男人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收回腿:“都很闲?闲就进去给老爷子磕头,在这堵着当门神?”
一群人作鸟兽散,簇拥着往里走。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最多的无非是话里话外暗着调侃她跟那位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正儿八经的豪门千金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蒋妤深吸一口气,手里镶满钻的手包被捏得有些温热。
原本还算安静的宴会厅因为一群混世魔王的涌入而瞬间沸腾,本家一行人拥着从茶室出来,蒋家勤正陪着老爷子说话,瞥见那几道人影,低声和老爷子耳语了两句。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不怒自威。
蒋家荣对蒋聿的态度倒是很温和:“阿聿,怎么才来?”
蒋聿懒懒应了一声:“头先在外面跟朋友叙旧,耽搁了。”
“……不是说让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老爷子眉头紧皱,“什么朋友,不知道这儿今天办正事?”
“朋友还分三六九等?”蒋聿啧了一声,“他们要是三六九等,那您这儿这帮孙子也就别当人了。”
老爷子脸色一变,刚想喝斥,被蒋家荣拉住:“爸,阿聿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他都二十三了,还孩子?”老太爷瞪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蒋家荣不说话了。蒋家勤在一旁煽风点火:“爸,阿聿从小就不服管教,满港城地闹。现在更不得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就这么成天跟那帮混混在一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有没有出息我不知道。”蒋聿轻嗤一声,“不过二叔要是实在心痒,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把下半辈子的棺材钱攒出来,够不够?”
蒋家勤被小辈当众落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阿聿,跟你二叔道歉。”蒋家荣低喝一声。
蒋聿啧了声:“爷几个闲得发慌?”
“你——”
眼看火药味渐浓,一直没吭声的蒋妤忽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挽住蒋聿的臂弯,往他小臂内侧掐了一记,示意他闭嘴。
“二叔,您别跟阿哥置气。他昨天刚为我志愿申请的事熬了大夜,起床气还没散呢。”
她微微一笑,招来侍应生取了杯酒,挨个敬了几位长辈。
“小叔,听说堂哥前几天刚和JW医疗那边谈成一笔合同,本想着找时间来给您道贺的。”
“还有二婶,您这身旗袍是上海老师傅的手艺吧?盘扣打得真精细,衬得您气色真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是哪家姐姐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家勤脸色稍霁,虽说心里对这没血缘关系的“侄女”膈应,但不得不承认蒋妤嘴甜得一溜烟,十八年的米粮没白吃。
“还是阿妤懂事。”二婶借坡下驴,摸了摸鬓角,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阿聿啊,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细妹半分乖巧,老爷子也能少操点心。”
蒋聿嘴角半扬地看她拍马屁,没接话,只把手从蒋妤臂弯里抽出来,顺势插进裤兜,满脸“懒得跟你们废话”,但好歹没再放炮。
第73章
蒋家勤寻了理由去另一头与人寒暄,先前聒噪的几个晚辈也都识趣地过来跟老爷子敬酒赔罪。蒋家荣在这些孩子面前素来是和煦宽厚的长辈形象,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老爷子被闹得头疼,目光沉沉地扫过最中心的两年轻人。
一个桀骜难驯,一身反骨;一个玲珑剔透,粉饰太平。
老爷子忽然清了清嗓子:“你们俩过来。”
其中一个自然是蒋妤,“另一个”却不是对着蒋聿说的——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少女,清瘦,骨相优越。她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溅上的留白。存在感不高,却让人移不开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被点到名的郁姝缓缓走到人前,规规矩矩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蒋妤的手在裙摆上轻轻攥紧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喧哗声渐渐平息。一个娇俏如玫瑰,一个清丽似月华。好奇、打量、审视的目光纷纷投来,还有那么一点看好戏的意思。
“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为了给两个孩子办升学宴,二来也是有件
事要跟诸位说清楚。”
老爷子牵过蒋妤的手,拍了拍。
“阿妤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懂事,样样拿得出手,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好。小时候我当她是亲孙女,现在更是。”
蒋妤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句“亲孙女”,她听了整整十八年。
这是她应得的。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把眼前水晶灯折射出的光影模糊成一片。
老爷子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郁姝。
“阿姝这孩子命苦,但也争气。我知道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蒋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阿妤是蒋家养大的女儿,阿姝也是蒋家的血脉,手心手背都是肉。以后谁要是敢在我背后嚼舌根,别怪我蒋某人不念旧情。”
浮躁的窃窃私语瞬间息声。
虽说这些年里蒋妤顶着大小姐的名头在外面招摇过市,如今东窗事发,众人心知肚明这位“公主”是冒牌的。如今老爷子将这层窗户纸捅破,里子面子,两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仍然是蒋家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参加两个丫头的升学宴。”
端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蒋家老爷子是真正的老派人物。众人纷纷举杯,喝酒的喝酒,喝饮料的喝饮料,面上皆是一团和气。
“恭喜蒋老,双喜临门啊!”
“两位千金都是人中龙凤,蒋家好福气。”
“有蒋老您坐镇,蒋家稳如磐石啊。”
花花轿子人人抬,郁姝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热络,不卑不亢,只淡笑着应了。
“是个沉得住气的。”二房太太撇撇嘴,和旁人小声嘀咕,“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蒋聿立在人群外围,抱臂围观这场迟来的认亲大会,目光偏转,落在蒋妤脸上。眉梢微微挑起。
小东西从被老爷子点名起就安分得诡异,这会儿居然还能挤出眼泪。
她眨了眨眼,像是要把泪意憋回去,低下脑袋抽了下鼻子。
蒋聿几步上前,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往怀里一压。
“多大点儿事,哭什么?”他夹着人往外走,压低声音,“憋回去。”
蒋妤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未果。自个觉得是憋回去了,但抬头瞟见他那一脸“妈的智障”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憋多好。
他半拖半抱把人带离了中心圈,到了人稍微少点的甜品台边才松手。
蒋妤小声抱怨:“干嘛呀?”
蒋聿抱臂往廊柱一靠,看她一眼,笑了声:“不是哭就是演,信不信我把你眼球摘下来吹吹?”
蒋妤:“放屁,我是真情实感。”
蒋聿闻言挑眉:“真情实感?”
她不与他一般见识:“你懂什么,这叫借力打力,情绪价值。显得我不仅识大体,还感念旧恩,情深义重,有自我修养。大家才能其乐融融。”
蒋聿被她一通歪理搞得发笑:“什么狗屁情绪价值,我看你是借酒装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当然。”蒋妤说,“以后你就等着看我开大G,住豪宅,荣登福布斯,做白富美吧。”
“做你妈。”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拍在她脑门上,“擦擦,妆花了像个女鬼,别吓着人。”
蒋妤把纸巾扯下来,对着反光的金属立柱照了又照,确信自己依旧美貌动人,这才哼了一声。
她在蒋聿身边规规矩矩站了没五分钟就浑身长刺。这种场合无趣得很,一群人讲话都是“生意”“股市”“黄金期货”,长辈们在那边慷慨激昂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小辈们在这头装模作样谈未来美好宏图展。
他正要再偏头和她说些什么,不远处李太已经在朝这边招手:“妤妤!过来帮我看个好东西。”
刚才还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小孔雀转脸就像被按了开关,眼里嫌弃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飘了过去,未语先笑。
“来了干妈——”
蒋聿冷眼瞧她在人堆里左右逢源。
情绪价值。
对着李太笑得比花还灿烂,对着某个秃顶的王伯也能一脸崇拜地听那些陈年烂谷子的发家史。
喂不熟的白眼狼在他跟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情绪价值,只知道添堵和拱火。到了外头倒是把尾巴摇圆了,见人就撒欢。
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换了杯威士忌。
露台那边,几个富二代正聚在一块吞云吐雾,眼神时不时往大厅中央瞟。
“说真的,还是蒋妤够劲。你看那身段,那张脸,玩得开,懂情趣。真千金到底是在外面养大的,看着太素,没味儿。”
“你懂个屁。”旁边的人嗤笑,“素那是人家清高。那是正经读书人,高材生。哪像蒋妤,二十一分还要靠家里捐楼去读艺术。”
“艺术怎么了?艺术那是烧钱的玩意儿,更显贵气。”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是为了混个文凭。这家伙低分还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花钱买学位,还不够给她哥丢脸的。也就是蒋聿护着……”
话锋一转,就有人暧昧地笑了笑:“要我说,还是聿哥会玩。金屋藏娇,肥水不流外人田,还省了去会所的钱。这下一个红玫瑰,一个白玫瑰,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
“你他妈找死呢?嫌命长自己去跳维港,别拉着哥几个垫背。”旁边人立马给了他一肘子,“行了,这种事儿少在这说,别找不自在。”
“有什么好避讳的。”那人不以为然,“左不过一个养女,逗个乐子罢了。”
“蒋聿那疯劲儿,你行你上。”
一众人深以为然。抢疯狗嘴里的肉,那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看那边,陈志豪那孙子过去了。这是看真的没人护着,想去捡个漏?”
“行了,别瞎说,今天蒋家办的升学宴,谁敢在这儿胡来?”又有人打圆场,往另个方向努了努嘴。
*
“聿哥。”
那一头,魏书文端着酒杯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蒋妤方向扫了一眼,啧啧两声:“咱妤妹这交际手腕不去当外交官真是屈才。我看刚才张家那二世祖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蒋聿抿了口酒,不置可否:“怎么,你也想去排个队?”
魏书文嘿了一声:“不敢。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妹妹’,这要是我女朋友,可不得当心着供起来,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哪舍得她在这里当花蝴蝶,让人眼珠子黏来黏去。”
蒋聿一瞥他:“怎么,你还担心她被人欺负?”
“那可不。”魏书文酒杯和他碰了下,“就冲人这几年在聿哥你跟前鞍前马后,我就得站在她这边。”
“我看你闲的蛋疼。”蒋聿嗤笑,又问,“杨骁来了没?”
魏书文答:“没见着。那种老狐狸,礼到了就行,人来了反而大家都不自在。真要来了,你家老爷子估计还得防着他是不是来踩盘子的。”
他说着,又感叹道:“其实这事儿吧,也是挺唏嘘的。说起来妤妹最近过得也不容易。你家那些长辈要脸面,她一个女孩子,身份不尴不尬,到哪儿都跟个笑话似的。”
蒋聿抿着酒,冷眼看着大厅被人众星捧月的少女,片刻后才冷笑一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倒是挺乐意。”
魏书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闲聊了会儿别的,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哎,你那个MCN公司真搞起来了?我听人说你还要亲自去抓内容?怎么着,打算转行当霸道总裁,做新媒体大亨了?”
“你哪只眼睛看老子像霸道总裁?”蒋聿说,“这两年风向转了,什么来钱快往哪儿冲,再说把流量握在手里,有时候比钱好使。正好我想玩玩,就顺道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要给老子打工?”睨他一眼。
“别别别。”魏书文连连摆手,“咱聿哥这是要搞垄断啊。那我就等着跪求聿哥带小弟飞了。 ”
蒋聿摇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扫过衣香鬓影。魏书文还在他耳边叨叨着新媒体的生意经,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视线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角落。
郁姝一个人站在那。
端庄得体,气质温婉,安安静静就像是一幅画。比起蒋妤,她确实更符合大众对于“大家闺秀”的想象。
偏偏有人不长眼。
第74章
“还有人也没认清局势呢。”他说。
魏书文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啊?你是说陈家那傻逼?”
对方从鼻腔哼出一声。
魏书文啧一声:“这不纯纯的来找死吗?”
“蒋家的地盘,他就敢这么放肆。”蒋聿说。
那孙子确实没眼力见。
他爷爷那辈靠着航运生意发迹,后来赶上港澳回归,政策扶持,陈家乘风而起。蒋家老爷子因为当年陈家雪中送炭,所以也格外给陈家人面子。
偏偏这人各方面都没什么建树,除了玩得开之外没什么别的突出优点。出了名的花花肠子,平时就爱充大头,逮着个稍微脸嫩的就想上手,睡过的模特网红能从中环排到九龙。
这会儿见郁姝落单,身边又没长辈看着,他腆着一脸笑目标明确地朝郁姝过去。
“郁小姐?初次见面,我是Jason,陈志豪,家父是远航集团的陈东。”男人自以为风流地挡住了她的去路,晃了晃手里酒杯,“早就听闻蒋家新认回来的千金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郁姝闻声抬头,礼貌地颔首,却没有接话的意思。
对方并不觉得尴尬,示意侍应生递给她一杯香槟:“以后大家都在港城,我痴长几岁,郁小姐可以叫我一声志豪哥。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郁姝接也不是,放也不是。眼神微冷,依旧客客气气:“谢谢,我不会饮酒。”
“诶,小酌怡情嘛。”陈志豪视线停留在她清瘦的肩颈,“郁小姐以后是要出国读藤校的吧?那更应该练练酒量,不然以后国外的party可应付不来。我在也波士顿待过几年,对那边熟得很……”
“对了,我听说郁小姐内地高考都快考满分了,不像某些人,花钱都买不来一个好分数。”他意有所指,压低声音,自以为是在拉近关系,“以后咱们都是要接手家族生意的,跟那些混文凭的花瓶可不一样。”
说着,手就不太安分地往郁姝的肩膀上搭。
蒋聿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蠢货。令人恶心的心思写在脸上,粗俗又下作。
手里的玻璃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魏书文见他面色不对,立马要替他上去收拾烂摊子。却见一道珍珠白色身影先他一步,端着盘精致的马卡龙,袅袅婷婷地插了进去。
*
蒋妤刚应付完一圈太太们的夸赞,一转眼就见那副辣眼睛的景象。
陈志豪那头蠢猪,伤疤还没好利索就忘了疼。
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脚步却已经动了。
“呀,这不是陈少吗?”
她笑盈盈出现在两人中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陈志豪过于热情的距离。
陈志豪被人截了胡,面色有些僵硬,却又想维持风度,于是硬是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来:“啊,是蒋家妹妹。还说请你吃个便饭,叙叙旧,你怎么都不联系我。”
“陈少想叙旧,我倒是随时都有空的。只不过最近忙着面试和offer,这次就算了吧。”
她笑得烂漫,偏头看向郁姝手中香槟,故作惊讶,“哎呀,怎么能让姐姐喝这个。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回头喝多了失了态,明天还怎么有精神备考SAT?”
一边说着,一边从郁姝手里拿过酒杯,换了杯橙汁塞回她手里,又将手上托盘递去陈志豪面前。
“尝尝?我刚才试了,这个玫瑰荔枝味的最好吃。”
陈志豪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这种混惯了花丛的浪荡子,最懂得什么样的女人最迷人。有味道的、欲拒还迎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每种风情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偏偏这是一簇带刺的野玫瑰。明明长了一张最无害的初恋甜心脸,瞧着不谙世事,娇俏可人,骨子里却比谁都野,比谁都带劲。她像一杯烈酒,入口甜,后劲儿大得能烧穿喉咙。
这种反差于他而言,实在太有吸引力。
所以当年他才会在一个私人酒局上着了魔,借着酒劲想去动她,结果被蒋聿那狗杂种带人堵在地下车库痛扁一顿,养了小半年才好,到现在还落下了见风就疼的毛病。
陈志豪的目光贪婪地从蒋妤莹白的手腕,滑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噙着甜笑的脸上。
他刚要伸手去接那盘马卡龙,蒋妤却手腕一转,将盘子自然而然转手递给了身旁郁姝。
郁姝有些诧异,正要道谢,就听蒋妤继续说道:“你可要赶紧吃掉哦,我也最讨厌马卡龙这种甜腻的东西,在我手里可是活不过三分钟的。”
陈志豪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说:“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我不过是看郁小姐一个人站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蒋妤像是没看见他的尴尬,笑意更深:“啊,刚还跟阿哥说起您呢,怎么最近都没出来玩,是不是又被哪位红颜知己绊住了脚。没想到今儿在这儿碰上了。”
他干笑两声:“哪儿能啊。最近家里管得严,在忙着跟进几个项目,抽不开身。”
“是吗?”她拖长了声音,笑意盎然,“看来陈少是打算收心,闷声发大财呀。”
陈志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又僵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家最近不顺,他老子主营的航运生意被几家新贵挤兑得半死不活,前阵子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抵押了几处房产,从银行贷了笔款子打算缓口气,结果投进去的项目又被爆出有财务问题,钱套在里面出不来,天天被银行追着屁股催债。
蒋妤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蒋聿教育得憋了火,逮着人就往死里怼,又笑吟吟补了一刀:“不过也是。听说远航最近和记黄埔那边合作得很密切,有李家的路子带着,想不发财都难啊。到时候陈少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们家,我阿哥那间小破公司,还得指望您这样的商界巨擘多投点钱呢。”
远航想抱和记黄埔的大腿不是一天两天,可人家哪里看得上他这种泥菩萨。她故意把这事抬到明面上说,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已经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笑说:“陈少是吗?真巧,刚才爷爷正说陈家最近风头太盛,他那套‘和气生财’的老理,也该拿出来好好说道了。”
陈志豪被她明褒暗贬得脸色铁青。
在这港城,什么时候轮到这种出身不明的女人来给他甩脸色。偏偏她身后站着蒋聿那条疯狗。
蒋妤见火候差不多,这才转向郁姝,催促道:“姐姐,刚才爷爷那边找你呢,为了医疗基金的事。你快过去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郁姝心下了然。颔首,脚下一转,绕过了陈志豪。
支走了碍事的人,蒋妤脸上甜腻的笑便也懒得再挂得那么严实。她语调轻快地说:“陈少要找家姐,也得有分寸。她那个人脸皮薄 ,三两句玩笑话就能把人说哭。”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劝您一句。做事,还是要考虑一下后果。做人,可也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你说是吧,陈少?”
陈志豪后背一凉,刚想反驳两句撑撑场面,蒋妤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鼻腔哼出一声,转身扬长而去了。
蒋妤心情不错地端着果汁穿过喧嚣的人群,郁姝果然没走远,正立在一盏落地灯旁。灯光昏黄打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把原本就清冷的人衬得形单影只。
见她过来,郁姝微微敛眸,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谢谢。”
蒋妤接过手帕,没擦,只在手里把玩着:“谢我什么?”
她没等郁姝回答,想了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他对你真的有兴趣吧?说起来,他那样的人,我倒是见得多了。”
“——自以为吃透了女性心理,在得不到的时候便装出一副深情款款模样,费劲心思讨你欢心。一旦得到,掉头便把人当做垃圾丢开。”
“真说起来,那些虚荣肤浅的小姑娘倒是好打发,只要钱给够,哭闹之后总会风平浪静。怕就怕那些天生有征服欲的,把这种游戏当成了一种追求,非要在别人心里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郁姝始终静静地沉默着,直到听完她的长篇大论,才说:“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替我解围。”
蒋妤没想到仍然只是一声轻描淡写的感谢。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蒋妤却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世上没什么能让她失态,好像她自己刚才那番张牙舞爪的“仗义执言”像没长大的跳梁小丑。
“你以为我在替你解围?”她挑眉,“我是怕你个榆木脑袋被他三言两语骗得找不着北,被人占了便宜还帮人数钱。到时候明天早上我就要在《壹周刊》的头版头条上看见你的大名——‘蒋氏真千金情陷恒通少东,疑似好事将近’,或者写得再难听些,‘豪门新女难耐寂寞,转投阔少怀抱’。”
“这些记者没什么本事,八卦倒是写得挺顺溜。我和陈志豪有些过节,别到时候连带着我也要跟着上头条,被写成什么‘姐妹共侍一夫’的豪门艳辛。我可不想我的照片跟那种垃圾摆在一起,掉价。”
她见郁姝仍旧平静,忍不住又问:“这样的标题,你看见不会生气吗?”
郁姝答:“被狗咬一口,为什么要生气?”
蒋妤又问:“那你不怕?”
郁姝:“怕什么?”
蒋妤:“怕那些流言蜚语,怕狗仔围追堵截。到时候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你就是倒贴,不承认你就是耍大牌。他陈志豪一个花名在外的二世祖无所谓,你呢?刚回家就惹一身腥,你觉得外人会怎么想?”
郁姝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好像很关心我?”
她的眼神让蒋妤有一种被看透的窘迫:“谁、谁关心你了?!”
郁姝问:“那你为什么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听过,所以应该特别容易受那些花言巧语哄骗?”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很蠢?”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蒋小姐。”
“——你这样想,”郁姝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般柔软,“是不是很小看我?”
“哈?”蒋妤差点跳脚,立刻把白眼翻到天上去,“郁姝,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管我小不小看你我拜托你搞搞清楚你现在出门在外顶着的是蒋家的名头你爱跟谁鬼混跟谁鬼混就算你跟蠢猪当场拜把子结拜兄弟只要不带上蒋家的姓我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别以为爷爷刚才夸你两句你就真的稳了中大的面试我只是去走个过场至于你那个什么藤校申请你最好祈祷你的SAT成绩能像你的性格一样稳重别到时候连个门槛都摸不到还要靠家里捐钱把你塞进去!”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通,蒋妤觉得自己简直有病,跟木头桩子废什么话。
“懒得理你。”
她最后扔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跑。
第75章
郁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珍珠白气冲冲地扎进人堆里,嘴角微微上扬。
变脸比翻书还快。
手中的橙汁还是冰的,她低头抿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她其实并不讨厌甜食。
回到蒋家不过短短数周,却像是过了半生。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关系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远在美国的父母仅仅几面之缘,他们的精力和爱早已被公司和完美的三胎弟弟分食殆尽。
爷爷高坐主位,威严,不怒自威。血脉相连的责任,长辈对小辈理所应当的慈爱,但都终究显得有些遥远和生硬。他是高高在上的族长,更关心蒋家的颜面和规矩,喜怒哀乐传不到他耳朵里。
二房一家子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乖张、刻薄,喜怒都在明面,倒是好防备。
三房长辈客客气气,蒋少涵和蒋雁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可每每与她说话,总带着些不冷不热的疏离。
至于蒋聿,她名义上的亲哥。
他对她的态度最直接——漠视。
并非厌恶,也非排斥,只不过纯粹的义务,或说是忽如其来的麻烦。只要她不惹事,他也懒得给眼神。
这很公平。郁姝想。
毕竟她也是这么看他们的。
只有蒋妤,在外长袖善舞,热络、妥帖、滴水不漏。这份热情常让她觉得不真实,偏偏私底下根本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真奇怪。”
郁姝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谁。
*
隔了好半天,蒋妤才终于把心中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刚转过一个拐角,又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蒋聿倚在罗马柱旁,手里一杯威士忌已经见了底。正微微垂眸,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她脚下没刹住,干脆借力狠狠一头撞上去。男人不动如山,握住她肩膀,硬是将人给掰正了。
——好像撞得还有点狠,鼻梁隐隐作痛。
“看路,眼睛不要可以捐出去。”蒋妤愤愤地揉了揉鼻子。
“投怀送抱也不看个地方。”蒋聿低笑一声,松开她,“怎么,刚给干爹们敬完酒,又来给老子请安?”
蒋妤板着脸瞪他:“关你屁事。”
“脾气这么坏?”蒋聿又笑。
“那你收拾我啊。”蒋妤呛他,“在这儿磨磨唧唧阴阳怪气什么呢?你妈没有教你做人要光明磊落吗?”
“——蒋妤。”蒋聿压低声音。
“蒋大少要动手就麻溜儿的,小女子眼睛很脆弱,看多了脏东西怕伤着。”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蒋聿低头看着那颗快要戳到他下巴的小脑袋,小孔雀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这几天她一直憋着气,逮着个机会就想咬人。跟那个蠢得要死的也能呛上两句,现在见了他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捏住她的脸,指腹用力,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捏成了鸭子。
“路见不平一声吼,挺威风啊,公主。”
蒋聿低声调侃,指腹感觉到她皮肤下紧绷的咬肌,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想撒手,“刚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怼天怼地怼陈家那个傻逼。这会儿跟我这儿装什么弱女子?”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见了?
被捏住脸颊说话含糊不清,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地方,瞪着眼睛否认:“谁路见不平了?我那是看陈志豪不顺眼!跟你那好妹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哦——”
男人戏谑地勾唇,“刚才是谁在那苦口婆心,我好像还听见什么——姐妹共侍一夫?”
蒋妤脸
上一热,恼羞成怒:“蒋聿你变态啊!偷听别人讲话!”
“老子光明正大站这儿喝酒,是你自己嗓门大得跟破锣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轻笑一声,手转而扣住她后颈,狭昵地一捏一揉,手下的人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是怕人吃亏,非要说得那么难听。蒋妤,你累不累啊?”
“我说了我没有!”蒋妤赤急白脸冲他嚷嚷,“谁怕她吃亏了?蒋聿你少在这自以为是!我就是讨厌那个姓陈的,顺手拿她当枪使不行吗?”
“行行行,你最坏,你最毒。”蒋聿举手投降,“你是白雪公主那个后妈,行了吧?”
“本来就是!”
蒋妤狠狠剜他一眼,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反手攥住。
“又要跑?”男人闲闲将她往回一拽。
“不跑是傻逼。”
蒋妤想要挣脱,奈何手腕被禁锢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放手!”
蒋聿勾唇一笑:“谁是傻逼?”
“你!”
“我是傻逼?”蒋聿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行,我是傻逼。那请问聪明的蒋小姐,既然这么会做人,这么懂人情世故,那不如再去台上给你那帮干爹干妈跳个舞助助兴?”
甜品台边正好靠墙摆着架被擦得锃亮的施坦威钢琴,周围围了一群附庸风雅的太太小姐。
“那帮老家伙正愁没乐子呢。你去给他们弹首《致爱丽丝》,或者跳段《天鹅湖》,保证让他们高兴得把你夸上天。说不定你哪个干爹干妈一高兴,甩手再送你几千万嫁妆,不比你那二十一分来钱快?”
蒋妤火冒三丈,气得浑身发抖。
这混蛋!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她最讨厌丢人,最讨厌跳梁小丑似的被人耍,还故意拿这种话来激她。
“蒋聿,你有病就去治!”她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转身就要走,“我又不是卖笑的,谁爱跳谁跳,我不伺候了!”
其实也就是嘴贱逗她两句,平日里这种玩笑也没少开,谁知道今天小孔雀一点就炸。
蒋聿也没想着真让她去跳,见人要跑,眼疾手快拎回来:“跑什么?开个玩笑还当真了?这点出息。”
“放开!”蒋妤被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回身去掰他的手指,拿指甲往他肉里掐,“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这才几点?”蒋聿觉得她莫名其妙,顺势揽过她的腰,半强迫地夹着人往侧门露台走,“一身火气,带你去喝两杯降降温。”
“我不喝!你聋了吗我说我不喝!”
周围已经有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蒋家兄妹不合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但这种场合闹得这么难看是头一回。
蒋聿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
属狗的下了死口,还咬紧了不松口。
“啧,松开。”蒋聿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就要拧她下巴。
蒋妤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手,压根不给他逮着机会。她恶狠狠在他手腕咬出一圈牙印,小高跟毫不留情地在他鞋面用力一碾,见男人痛得咧嘴,身心顿时舒坦。然后快速从他怀里钻出去,转身往大门冲。
“蒋妤!”蒋聿看见她那架势就知道拦不住,赶紧喝住她,“蒋妤!”
人还是跑了,头也没回。
“……有种。”
他拇指重重擦过腕骨上血印,冷笑一声,提步跟上去。
“哎,聿哥”魏书文欲言又止。
蒋聿头也不回,只落下一句:“帮我跟我家老爷子说一声,有人喝多了发酒疯,我带她先走了。”
*
蒋妤冲出云深处,黑色迈巴赫已经在路边候着了。司机老陈见大小姐一脸煞气地冲过来,很有眼力见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车门被重新重重甩上。
蒋聿慢了两步,单手插兜从台阶上下来,嘴里咬着根烟,神色晦暗不明。蒋妤还没来得及喊开车,老陈透过后视镜瞟见,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车替这位祖宗拉开另一侧车门。
男人长腿一迈,弯腰坐进去,就见不服管也不经逗的小王八蛋恨不能将自己贴在远离他的那侧车门,脸别向窗外,只肯将后脑勺对着他。
“又闹什么脾气?”
蒋妤不肯吭声。
蒋聿轻笑一声,他侧身坐着,长臂一伸,夹着烟的手直接从她脸颊边绕过去,将车窗降了下来。
晚风扑面,将眼睛吹得微微眯起。他顺势拍拍她脑袋:“我就开个玩笑,至于?”
蒋妤还是把他当空气。
蒋聿轻啧一声,懒得哄,直接将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你干嘛!”蒋妤挣扎,“蒋聿你放开我!”
蒋聿不理她,手指攥住她下巴,强迫她扭过来对着自己:“蒋妤,你几岁了?还以为自己三岁小孩呢?”
“差不多得了。咬也咬了,踩也踩了,老子脚背到现在还肿着,你还有什么不痛快的?”
“我就是不痛快——”
他还火上浇油,指腹揉了揉她脸颊肉:“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耐?怼天怼地,又是借刀杀人又是冷嘲热讽,怎么这会儿就剩这点出息了?”
“我有没有出息关你屁事!”蒋妤气得两颊通红,这人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硬刚占不着优势,只能虚张声势地瞪他,“就算我考零分也关你屁事!轮不到你在那儿像看笑话一样让人来踩我一脚!”
蒋聿听懂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收回手,声音淡了几分:“谁敢踩你?”
“你!”她眼睛里挂着两包泪,还死倔着不肯掉下来,“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觉得我很丢人是吧?觉得我二十一分给你丢脸了,觉得我只会花钱买学历是个草包,所以你就想看我笑话,想看我在那些人面前出丑!”
“蒋妤。”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蒋聿看着她重新扭过头把自己埋进阴影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子没那个意思”,比如“老子吃饱了撑的管你考几分”,比如“谁敢看你笑话我弄死谁”,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只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摸出打火机想点烟,动作一顿,又把火机扔回置物格。
“行,我闭嘴。”
男人往后一靠,闭上眼假寐。
浅水湾地下停车场,车刚一停稳了,蒋妤立刻推门下车,脚步匆匆往电梯口走。
蒋聿慢悠悠看了她半晌,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玄关处一片狼藉。
两只镶钻的高跟鞋一只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一只飞到了鞋柜底下,显然是主人进门时毫不留情甩飞的。
她正赤着脚站在岛台边捧着杯子喝水。
蒋聿反手关上门,弯腰从鞋柜底下把那只可怜的高跟鞋勾出来,拎在手里看了看,鞋跟上还挂着不知哪蹭来的一片草叶。
“这就是公主的大家闺秀风范?”
他拎着鞋,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刚才不是挺端庄的?怎么一回家就原形毕露了?”
方才炸毛的小孔雀这时候却抿了抿唇,最后别过脸,装模作样哼了一声。
二十一分是事实,钱堆出的作品集买学位是事实,名流眼里她是只穿龙袍也不像太子的狸猫,也是事实。
她越在意就越怕被人戳穿,偏偏某人还就喜欢戳她痛脚。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他,可心里憋着火,就是不想服软。而且他那种语气也很难让人不生气,明明是他先惹她,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分明是他又当又立!
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举动幼稚。想要解释两句,可一想到刚才的丢人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
蒋妤把喝空的水杯放回岛台上,转身要回房间,显然并不想搭理他。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看他,横眉竖眼:“你怎么还在这?”
“公主殿下,麻烦您看看清楚。”蒋聿将粉色毛绒兔兔拖鞋扔到她脚下,“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儿,你想
我去哪?”
她站着不肯动。
蒋聿看着她眼里那点明明灭灭的委屈,嗤笑:“还觉得自己挺委屈?觉得我不帮你说话?觉得我应该像个骑士一样冲上去把说你闲话的那帮孙子揍一顿,然后告诉你‘别怕,有阿哥在’?”
被戳中心事,蒋妤的睫毛颤了颤,硬声说:“我才没那么想。”
蒋聿毫不留情揭她老底:“没那么想你堵什么气?非要送上门去挨人嘲讽,被嘲讽完回来就冲我发脾气。你觉得既然大家都知道你是假的,那我作为‘知情者’和‘既得利益者’,就应该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护犊子的样子来。——我还能不知道你?少在那儿把自己当成一水灵小白菜。”
“但你忘了。”
他过去揉了一把她脑袋,“蒋妤,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蒋妤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气人。她憋着火气将脚塞进拖鞋,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第76章
中大的面试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十点。
她辗转一宿,早上六点半起,仔仔细细敷了面膜,化了淡妆,挑了一件藕粉色真丝衬衫搭白色阔腿裤,既显得专业干练且不失灵动。
蒋聿靠在门框,看她在衣帽间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选美呢?”他抱着臂,没什么耐心地催促,“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放下眉笔,仰着脸正色道:“蒋聿,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未来要规划。我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向你伸手。”
蒋聿:“嗯,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永远是你眼里那个只会吃喝玩乐、胡作非为的小女孩,更不会永远是那个事事都要靠着家里才能横着走的蒋家大小姐。”
“我会靠自己走出去,我会学会用自己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的。”
“我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不是活在你的安排里。”
“蒋聿,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男人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在她慷慨激昂的演说里低头点了根烟,等到她终于画完饼,才挑了挑眉:“你要真这么想,就不该踩着点出门。”
蒋妤立刻破功,没好气地说:“又不是我要踩点,都怪你昨天非要拉着我看那什么鬼恐怖片,害我做了一晚上噩梦,差点睡过头。”
“你做的不是春梦?”
“——蒋聿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事实证明,你的胆子和你的DSE分数一样不经打。”男人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戏谑说,“至于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让我刮目相看过?”
蒋妤被他这两句话一堵,火气又蹭蹭往上蹿。她憋着火将桌上的作品集文件夹拎起,转身出门:“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他看了眼腕表,闲闲问:“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蒋妤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这才施施然擦着他肩膀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蒋聿被掐得闷哼一声,在她后头跟上去:“我送你。”
*
CUHK的新亚书院藏在山腰一片葱郁的绿意里,红砖墙面爬满藤蔓。
面试安排在诚明馆二楼的一间小课室。等候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同样来面试的学生,大多神情紧张,捧着作品集如临大敌地背稿。
蒋妤左右扫了一眼,心里紧张反而淡了。
这份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准备堪称豪华——不光舞蹈奖项,在绘画上蒋聿重金为她聘请的导师同样是业界大牛,带着她跑遍了欧洲各大美术馆,从古典到现代,从技法到观念,几乎是填鸭式地灌输。为了丰富履历,个人画展从HK开到内地上海。再加上蒋家在中大的几栋捐赠楼和去年蒋聿亲自出面请几位教授吃的一顿饭,这场面试对她而言不过洒洒水,和走个过场没什么区别。
手心仍然是微微汗湿。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靠自己争取什么。
虽然背后有蒋聿铺路,有蒋家名头撑腰,但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要回答问题的也是她。
她打开作品集最后检查一遍。
油画、水彩、素描、装置艺术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页都配有英文说明。最后几页是她画展的现场照片和媒体报道剪报。
“下一位,蒋妤。”十点零五分,教授助理推开门,轻声叫到她名字。
蒋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材料递交给助理,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容走进面试室。
课室不大,三位面试官坐在长桌后。
中间的是系主任陈教授,一个面容和蔼的微胖中年男人。左手边是专攻当代艺术理论的李博士。两位去年都曾是蒋聿饭局的座上宾,见到蒋妤,都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唯独坐在最右边的那位,让蒋妤心头微微一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的女人。身形清瘦,衣着剪裁利落,短发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露出一角丝巾。她的面容严肃,深邃的蓝色眼睛,眼神温和却锐利。
IrmaLundgren(伊尔玛·伦德格伦)。
两年前被蒋妤以高价拍下的一副后现代主义油画就是出自她手。
瑞典人,著名当代艺术家,策展人,如今在CUHK任博导,同时也是北欧最大艺术基金会“极光基金”的创始人。该基金会以严苛和挑剔著称,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赞助,只资助那些他们认为真正具有独创性和潜力的年轻艺术家。
伊尔玛从不讳言她对“艺术镀金”的鄙夷。在她看来,艺术是纯粹的、神圣的,不该成为富家子弟的跳板。
蒋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早上好,蒋同学。”陈教授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请坐。”
“不用紧张。”李博士笑着说,“我看你的DSE成绩是21分,选修科目是视觉艺术和中国文学。视艺拿了5,很不错。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一下你对艺术的理解和未来的规划。”
气氛比预想中更轻松。
问题大多围绕她的履历和一些基础的艺术史知识,蒋妤知道怎样投其所好,对答如流。
“我看你的作品集里,有一系列关于‘身份’主题的作品。”陈教授翻着手里册子,饶有兴致地问,“可以谈谈你的创作思路吗?”
“当然。”
蒋妤坐直了身体,阐述自己的理念:“这个系列名为《Babel》,灵感源于巴别塔的典故。我试图通过拼贴和重构不同族裔、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物肖像,来探讨在全球化语境下,个体身份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信息构建的‘塔’中,说着看似相通却又彼此隔绝的语言……”
“你认为你的‘身份’是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是伊尔玛。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蒋妤的作品集,只是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注视她。
“抱歉,教授,我不太明白您的问题。”蒋妤愣了一下。
伊尔玛说:“很简单。在你的作品里,你探讨他人的身份。那么现在,我问你,蒋小姐,你认为‘你’是谁?”
这是哲学和艺术上津津乐道的经典。
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尖锐。
她是谁?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小偷,是被宠坏的孔雀,是空有其表的草包。这些标签在过去几个月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搜肠刮肚,搜索着从理论书上看来的,关于后现代的解构的漂亮辞藻。试图用一个更宏大、更形而上的概念去包装和回答。
“我认为,身份本身是一个被建构的概念,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
“蒋小姐。我不想听理论,我只想听你的答案。抛开那些书本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你是谁?”
掌心又沁出了汗。
蒋妤迟疑片刻:“我认为……我的身份是
多元的。我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学生,一个女儿,一个朋友……”
“这些都是你的社会角色,蒋小姐。”伊尔玛第三次打断她,“但我问的是,你认为,剥离这些社会赋予你的角色之后,‘你’是谁?”
蒋妤沉默着抿了抿唇。
这是个陷阱。
如果她回答“我不知道”,那么伊尔玛会认为她缺乏自我认知,对艺术的理解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但如果她试图给出一个答案,伊尔玛一定会继续追问,直到她露出破绽。
陈主任和李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试图开口打个圆场。
“伦德格伦教授,我认为面试的目的是为了挖掘学生的潜力……”
“没关系。”
蒋妤说。
我以为我是一朵玫瑰。
娇艳,带刺,生在温室,长在金土。我以为只要足够美丽,足够张扬,就能掩盖根系的浅薄。
但也许我是一株野草。
生在阴沟,长在石缝,没人知道种子从哪来,没人在意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可它更顽强,更真实。
我以为我足够坚韧。
像钻石,像钢铁,无坚不摧,百毒不侵。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谈笑风生。
但也许我是一块玻璃。
光鲜亮丽,一碰就碎。甚至碎了都要担心会不会扎伤别人的手,从而被扫进更深的垃圾桶。
我以为我是蒋家的女儿。
十八年的记忆,十八年的身份,十八年被以“蒋妤”命名的时光。它们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我从未怀疑过。
我以为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名,想要钱,想要看得见摸得着的浮华。想要站在聚光灯下,想要被很多人很多人簇拥,想要成为视线中心。
我以为我渴望爱。
我以为只要抓住蒋聿,就能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我以为只要他还在,我就还有退路。我以为我一直渴望着有人能透过那层虚假的、昂贵的、并不属于我的皮囊,看一看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可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时,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却又无法否认的‘我’是谁。
陈主任坐不住了,解围道:“这个问题……”
她却终于说:“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是一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
长久地没有人说话,也或许只是几秒。
出乎意料的,伊尔玛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深深凝眸看了蒋妤一眼,微微笑了:“诚实的回答。”
面试结束。
第77章
走出诚明馆,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帕加尼就停在不远处的紫荆树下,极其嚣张地占了两个车位。
车窗降下一半,一只夹着烟的手懒洋洋地搭在外面,烟灰已经蓄了一截,摇摇欲坠。
看见她出来,那只手随意地弹了弹。
男人瞧着她慢吞吞挪过来。
平日里处处开屏,这会儿倒成了霜打的茄子,连拉车门的动作都有气无力。安全带扣了半天才扣上,人往座椅里一陷,蔫蔫儿地瘪成一小团。
看来是面试面砸了。
也是,就她肚子里那点墨水,背两个单词都费劲。也就是在家里横,真到了那些老学究面前,估计连北都找不着。
蒋聿琢磨着,玩味地笑了笑:“怎么,面试官没被你的美貌折服?还是你那些‘后现代解构’把教授给聊吐了?”
要是往常,这话一出,副驾上的人早就炸毛跳起来反唇相讥。这会儿却只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开车。”
不仅没炸,连怼他的力气都没了。
蒋聿挑了挑眉,发动引擎。余光再瞥了一眼旁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深受打击、怀疑人生的死样子,看着还怪让人不习惯的。
“行了。”他随手从置物格摸了颗薄荷糖扔过去,正好砸她怀里,“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浅绿色透明糖纸在车窗折射的光下闪闪发光。
蒋妤没什么兴致地捡起来剥开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告诉我是哪家新开的米其林,或者是你哪个朋友新搞的什么开幕式。我现在只想回家睡觉,不想去给人当吉祥物。”
“睡觉?”蒋聿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逃避现实。”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帕加尼猛然加速,凌厉地超过前面那辆四眼仔,在一阵巨大的风噪中冲出中大校门,顺着笔直的主干道一路疾驰。
蒋妤吓得抓紧扶手:“我不去!蒋聿你是不是有病!我要回家!”
“晚了。”
男人勾唇,方向盘一打,车身利落地切入前往南区的高速,“上了贼船就别想下。”
半小时后,深湾游艇会。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有烈日炙烤过的沥青味。蒋妤一下车就被晒得眯起眼,一脸的不情愿还没来得及挂稳,视线就被最显眼处一抹鲜亮的红给定住了。
蒋聿所说的好东西是一艘停靠在泊区的崭新SunseekerManhattan55。
流畅的流线型船身,标志性的滑盖硬顶,通体雪白,唯独船头系着巨大的红色交付彩球,在碧海蓝天间嚣张得不可一世。
蒋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蒋聿正倚着车门点烟,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见她傻愣着不动,他咬着烟蒂含混不清地笑:“怎么,不认识了?”
“……给我的?”
“老子有那闲工夫自己开?”
蒋聿大步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来往船上带。
“去看看,验收一下是不是按你要求配的。要是哪里不满意,现在还能让厂家拖回去重做。”
“Surprise——!”
刚一踏上甲板,礼炮声砰砰炸响,亮片和彩带纷纷扬扬落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蒋聿怀里缩。
男人很是受用,揽着她的腰笑得散漫:“好了,别躲了,都是自己人。”
鱼贯而出一群人,打头的是魏书文,笑道:“恭喜蒋小姐喜提游艇!我跟着聿哥一起忙活了好几天,总算可以交差了。”
没等蒋妤把头上金纸片摘干净,Connie已经扑上来就是一个法式贴面吻:“Babe!终于等到你的大玩具了!刚才我都替你看过了,真的绝了,整个深湾就没有比这更靓的船!”
“那可不,咱们Nicoel看上的东西,聿哥什么时候不给弄来?”嘉悦个子小小,挂件似的挤在旁边,一边挽住蒋妤另一边胳膊一边意有所指地往隔壁泊位瞥,“不像那个谁,想买艘二手的小艇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得看那个什么Jason的脸色。”
“别提她了。”Connie不耐烦说,“跟你说个更好玩的——你知道吗,她今天也在这儿,刚刚还想上我们船来着,说是想和Nicoel打个招呼。”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说‘不好意思,蒋小姐待会要试航,不太方便见你’。”Connie翻了个白眼,“话说得都这么直白了,你以为她能有多厚的脸皮啊……”
一群人众星捧月,香风阵阵,瞬间把蒋妤刚才在面试室里积攒的阴霾冲刷得干净。
她是谁?
管他是谁。什么巴别塔,什么身份认同,什么我是谁我在哪,通通见鬼去吧。
此刻站在几千万的游艇上,脚踩着温热的甲板,手里被塞进冰凉的香槟杯,她是全港最快乐的人。
“起开起开,别挡着我验收。”
高跟鞋也不要了,一蹬一踢就赤脚踩在甲板上。脚底是温润厚实的触感,实打实的缅甸柚木,纹理细腻,脚感一流。
她摸出手机翻开选配清单,一样样对着实物核销。
“Flybridge上的硬顶,要带电动天窗的。”
她仰头按动遥控,头顶白色的硬顶缓缓滑开,露出湛蓝无云的
天空。
——Check。
“沙龙区的沙发,要PoltronaFrau的皮革,颜色要象牙白,不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米黄。”
她冲进船舱,往巨大的L型沙发上一瘫,指腹挑剔地在皮面上来回摩挲。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没有任何瑕疵,只有顶级皮革特有的淡淡香气。
——Check。
“沙发上要放AlfaMink的抱枕。”
白色的小猫图案,和皮革一样,都是品牌特供。
——Check。
“每一间的窗帘都要这种真丝双层天鹅绒的。”
她拉开其中一扇,阳光顺着细细密密的蕾丝倾泻下来,照出质地如奶油般的光泽。
——Check。
“酒架要这种——”
——Check。
——Check。
——Check。
蒋聿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她对着一船的设备啧啧称奇,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东摸摸西看看,半天没挪窝。
他眯起眼,在心里估算着自己今天能从小孔雀嘴里听到几声谢谢。
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鬼灵精一副小财迷做派,也不知道上午她在那些老学究面前是怎么装的。
蒋聿想着,忍不住低笑出声。
算了,反正不管她怎么谢,最后都是他赚。
蒋妤一间间舱室看过去,连厨房电器和餐具品牌都没放过。
等到终于核完最后一项,她兴奋得脸颊泛红,几乎是尖叫着冲回甲板:“蒋聿!”
她整个人扑到蒋聿背上,又笑又喊地踢他:“你怎么这么厉害!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真的是我的船吗!”
“下来。”
男人嘴上嫌弃,手却稳稳托住她两条长腿,“别把老子衣服蹭皱了,还得见人。”
蒋妤压根不听,挂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八爪鱼一样扒拉着他肩膀:“见什么人啊!今天这船上最大的人就是我!我是船长!我命令你,我要立刻开船!我要去公海!”
“船长,去公海是要提前报备的。”
蒋聿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一把将她扒拉下来,扣着她后颈像拎小猫似的往驾驶台带:“而且你这船长连驾照都没有,想开船?下辈子吧。”
“我不管!”蒋妤还在挣扎,“你给我弄来的,你就得负责把我送上天!”
“行,送你上天。”
蒋聿把她扔在驾驶座上,单手撑着椅背,俯下身和她对视。
“坐稳了,蒋船长。”
主控台前几个开关一拨,引擎深处旋即传来低沉的轰鸣,连带着脚下甲板都跟着细微震颤。
他直身侧过头,对着外头还在开香槟庆祝的几个人扬声:“魏书文,解缆,带你们出去溜一圈,省得有人说我买了个模型糊弄她。”
“操?”魏书文刚把一口唐·培里侬咽下去,差点没喷出来,“我舍命陪君子,现在还得给你当苦力?这还有没有人权了?”
“你有权。”蒋聿头也不回地调试海图仪,语气闲闲,“你有权选择是现在去解缆,还是待会儿自己游回岸上。”
魏书文骂骂咧咧把酒杯塞给旁边嘉悦,认命往船尾走。
另一花衬衫富二代见状,很有眼力见地去船头帮忙。
蒋妤认得他,是叫隋航。前年跟着蒋聿魏书文一道去考的RYA游艇驾照,也就同人吹吹牛逼,不过是个递烟解绳的角儿。
绞盘转动咔咔声作响,缆绳一节节收回,船锚缓缓拉起,激起一小片白沫。
蒋妤左摸摸右摸摸,兴奋劲儿还没过,两只手跃跃欲试地搭上舵轮,大喊:“我也要开!”
“行啊。”蒋聿大方往旁让了半步,把位置腾给她,“推油门,别太猛。”
她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豪气万丈。能有多难?不就跟开碰碰车似的,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踩,这大家伙还不乖乖听话?
眼疾手快握住推杆,猛地往下一压。
整艘游艇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屁股,船头猛地扬起,巨大的惯性把毫无防备的众人都往后甩了一个趔趄。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哎哟我去!”魏书文刚走回来,膝盖差点磕茶几上,“祖宗哎!这是大海,不是秋名山!您这起步要送我们上天啊?”
蒋妤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回正方向,结果舵轮太轻,稍微一动船头就开始画龙。
隋航在一旁看得直吸凉气,忍不住伸手想扶,又碍着蒋聿在旁边不敢造次,只能干着急瞎指挥:“回舵!回舵!别打死!你看仪表盘啊,那个航向角——哎哎哎左边有渔船!”
“吵死了!”
蒋妤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这破船一点不听使唤,跟她想象中乘风破浪的飒爽英姿根本是两码事。她赌气似的往后一靠,把那推杆不管不顾地扔在那儿。
“不好玩,这方向盘没手感,不好开。”
蒋聿嗤笑一声,早有预料似的单手接管了舵轮。
“那是你自己菜。”
他另一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眼风沉沉地瞥了她一眼,“还有,这叫舵,不叫方向盘。下去玩你的自拍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蒋聿干脆利落地把船驶出泊位,等到了开阔水域,才把速度提起来。
引擎轰鸣,海浪被劈开,白色的水沫向后飞溅,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蒋妤撇撇嘴,既然新鲜劲儿过了,她也懒得在这充满机油味和男人汗味的地方待着,扭身出了驾驶舱。
第78章
甲板上头早就热闹开了。
天气晴朗,满眼一望无际的蔚蓝。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刘海糊了满脸,蒋妤索性把头发解开。偶尔有白色的海鸥掠过,翅膀尖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几个女孩已经占据了船头日光浴垫最好的位置。
“嘉悦,低一点,机位再低一点!”
Connie脱了防晒衫,里面是一套薄荷绿色比基尼,墨镜推到头顶,指挥道,“要把后面那个深湾的背景带进去,还要显腿长——哎呀这光不行,逆光了,肯定脸都黑了。”
嘉悦任劳任怨地蹲在地上找角度,还得时刻注意别让海风把Connie精心打理的发型吹乱:“好嘞,好嘞。哎呀Connie姐这腿简直两米八,这张绝美!”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蒋妤刚从驾驶台出来就被拽了过去。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Connie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选滤镜、加tag、定位深湾游艇会,配文“Newtoy#Sunkissed#YachtLife#Bestie”。
发送成功。
“好了。”Connie心满意足,搂过蒋妤肩膀又自拍几张,“我今天穿的绿的,你穿的粉的,正好撞色。我一会儿ig发第二组,再蹭蹭你的热度,到时候记得点赞啊。”
蒋妤被她晃得头晕,嗯嗯地点头,Connie又招手:“嘉悦,Eileen,你俩也来啊!”
咔嚓定格。
照片里年轻女孩亲密无间,笑靥如花,背后是湛蓝的海和雪白的浪花,这是港岛最顶级的青春与富贵。
蒋妤配合着换了几个姿势就走神,又开始心觉身上真丝衬衫阔腿裤简直蠢到没边,便干脆推说要去巡查领地。
“去吧去吧。”Connie正忙着回复点赞评论,头也不抬,“哎哟,Vivian居然秒赞,还又问能不能来蹭船,脸皮真厚。”
嘉悦在旁边一边给Connie递防晒霜一边接话:“她想得美。刚才我都看见她在隔壁船上拿望远镜偷窥了,估计心里酸得不行呢。”
“酸什么酸。”Connie撇嘴,“之前她傍了Jason那个老色鬼,以为攀了高枝,还不是一样买不起大游艇。谁让她之前就拎不清非要跟风去蹭Lisa,你看看人家Lisa现在拍的那些照片 ,都是什么档次。”
“对啊,所以说什么样的人就交什么样的朋友。”嘉悦冷笑一声。
蒋妤没管她们在背后编排人,找了顶遮阳帽往头上一扣,慢悠悠顺着舷梯爬上飞桥层。
海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
脚下是透明玻璃,水色由浅蓝转为深蓝,轰鸣声、海浪声混合着潮湿的咸腥味道一起涌入。
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恍惚间有种正漂浮在云端的错觉。
蒋妤随手翻看了下ig动态。
Connie是天生的镜头感选手,随便一站就是一幅画。她在这方面相比之下则完全是门外汉,但托建模的福,效果也算不错。
直到视线不经意扫过船尾。
那里用黑色的艺术字体漆着一串英文船名,刚才上船太急,又是礼炮又是彩带,竟然一直没注意。
——MissTrouble。
眉心一跳,她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蒋妤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飞桥,直奔驾驶台而去。
几个男人正凑一块抽烟。
“VolvoPentaD13的机子,推背感确实不一样。”隋航弹了弹烟灰,真心实意地恭维,“还得是聿哥眼光毒,型号虽然不是最大,但动力系统绝对是这一批里调校得最顶的。”
“那是,买船跟买车一样,光看外头什么劲儿,要跑得起来才行。”魏书文深以为然。
“也就是个玩具。”蒋聿单手掌舵,淡淡一挑唇角,“看中它提速快,平时要是想去离岛钓个鱼方便点。”
魏书文闻言就笑了一声:“对了,杨骁前几天还和我提过一嘴,说是想借你的船去趟公海谈点私事。借船是假,探底是真吧?”
真正的公海上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
没有法律,没有监管,赌桌上的筹码可以是钱,可以是命,也可以是某家上市公司一夜之间的归属权。洗钱的、走私的、买卖人口的,无所不用其极。
隋航听得两眼放光:“听说杨公子这次下了血本,连东南亚那边的线都搭上了。要是跑顺了,那是真的日进斗金,咱们这点家底在他面前也就是个零头。”
他啧啧称奇,又颇有些遗憾地感慨:“也就是咱们没那个路子,不然跟着喝口汤也是好的。”
“你不如去打听打听,为什么都说当年杨骁是白手起家。”蒋聿嘲讽的语气丝毫不加掩饰,“一群被当枪使的傻逼,还跟这儿美呢。”
隋航脸色有些发白,讪讪地笑:“前阵子他还找过我,说是有个好项目想拉我入伙……”
“那你最好是没答应,不然现在你那点家底估计已经被他套得差不多了。”蒋聿冷笑,“他那些狗皮倒灶的生意沾了都脏。”
魏书文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到底不是一路人。杨骁野心太大,人情太薄,做事又太绝,迟早要出问题。
有些事,能沾,有些事,沾不得。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脚步声噔噔噔地过来了。
“蒋聿!!”
“你什么意思?”她指向船尾方向,“谁让你起这个破名字的?”
几人面面相觑,魏书文和隋航非常默契地闭嘴装死,眼神乱飘。
蒋聿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她:“哪个单词不认识?要不要哥哥教你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蒋妤气急败坏,“难听死了!谁要叫麻烦小姐?我是给你惹麻烦了吗?这名字像个白痴似的,一点都不吉利!”
“不吉利?”蒋聿哼笑一声,“那叫什么吉利?招财进宝?还是福如东海?”
“反正我不叫这个!”她蛮不讲理地跺脚,“我要改名!”
蒋聿居然很好说话:“你想改什么?”
蒋妤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一时间反倒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名字。
“叫……叫……”
“叫什么?”蒋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蒋·尼古拉斯·赵四?还是蒋·冰雪奇缘·爱莎?”
“噗——”魏书文和隋航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收到蒋妤一记眼刀后赶紧低头假装看仪表盘。
对方在气人这方面从小天赋异禀,她哼哧瘪肚半天,终于想着个与之匹敌的方案,琢磨一遭,颇为满意。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来:“‘妤见你就烦’!”
“妤是蒋妤的妤!看见某些人我就心烦,正好提醒我少跟他说话。朗朗上口,言简意赅,完美表达了Captain此刻的心情!”
魏书文嘴里的烟差点掉**上,拼命咳嗽掩饰笑意。隋航把头埋得更低。
这特么也就是她敢说。
偏偏正主儿没恼。
蒋聿舌尖抵了下腮帮子,半晌,懒洋洋开口:“完美,不愧是汉基曾经的文采担当,连名字都这么有文化。中大教授要是知道你取这种名字,怕是要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收回去当柴烧。”
“那不然就叫‘蒋聿破产号’!”
蒋妤才不吃他这套,下巴一扬,小脑袋瓜又冒出一主意,“反正是你买的,以后还要烧你的油,花你的钱做保养,还得雇人伺候。我就要开着它到处招摇,让全港都知道蒋大少是个冤大头,迟早被我败得倾家荡产!”
魏书文要笑疯了。
隋航抽搐的肩膀让人疑心他随时会厥过去。
蒋聿说:“那你干脆把它改成‘蒋妤欠债还钱号’,顺便再在底下喷一行大字,写上你的身份证号和电话,万一哪天我真破产跑路了,也好让那些追债的能找到你。”
“你!”
蒋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直跺脚,扭头就走。
“站住。”
蒋聿撑着膝盖站起身,手一勾,勾住她衣领把人拽回来,“上哪儿去?”
“你管我!”
蒋妤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胸口上下起伏,只能气鼓鼓地瞪他。
蒋聿垂眸。
少女个头不高,站在他面前只及到他胸口,脸颊婴儿肥肉乎乎的,发梢微乱,刚才在甲板上疯跑了一阵,白皙的肤色浮起淡淡的粉。
他手指稍稍收紧,忽然笑了一声。
“想换名字?”
蒋妤眼睛立刻亮起来,哪还有发脾气的气势。
蒋聿低笑:“那恐怕得让你失望了,蒋船长。这艘游艇的注册名已经在海事局备过案,改不了。”
蒋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耍赖!”
“耍赖?”蒋聿似笑非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你——”蒋妤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那我也要给你起个外号!”
“行啊。”蒋聿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想叫什么?蒋·狗皮膏药甩不掉?还是蒋·阴魂不散讨人嫌?”
蒋妤语塞。
她眼看着蒋大少好整以暇地坐回驾驶位,又吊儿郎当地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副打定主意耍无赖的架势,气得眼都红了,一跺脚,扭头就走。
甲板上的风似乎小了些。
Connie正对着补光镜细致地补唇釉,听见驾驶舱里传来的动静,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回事啊?里面吵吵嚷嚷的。”嘉悦趴在栏杆上,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蒋少不会真生气了吧?刚才游艇晃得我都想吐。”
“生气?”
Connie抿开唇上的嫣红,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你什么时候见过蒋聿真跟她置气?那就是情趣,懂不懂?”
“这也算情趣?”
一直沉默寡言的Eileen是隋航的女友,闻言却说,“情趣是调情,是撩拨。他那叫什么?嘲讽,讥笑,不带一点感情,简直刻薄得要死。”
“得了吧。”Connie放下镜子,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人家要不是情趣,怎么会把她捡回来两次?”
谁还看不明白那点事儿?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是假的、是冒牌货,依然有人愿意捧着几千万的游艇只为博她一笑的底气,才是最让人眼红的资本。
“也是。”嘉悦酸溜溜地接话,“你看之前蒋少那眼神,啧啧,都要拉丝了。也就是咱们Nicoel命好,就算不是
亲生的,这待遇也没差什么。”
Connie意味深长:“你是没见着上礼拜,Nicoel在阳明山庄那身行头。”
“那是ElieSaab,而且还是没对外发布的新款。当时Vivian她们几个眼睛都看直了,还在那酸说是借的。笑死人了,那种级别的裙子,就算是借,也得看品牌方给不给面子。哪个公关敢把这种压箱底的宝贝借给一个‘没名没分’的假千金?”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头碰头凑在一起咬耳朵,说到兴起还发出一阵嗤笑。
Eileen翻了个白眼。
“那又怎么样?”她打断两个叽叽喳喳的麻雀,“人家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们瞎操心?”
两人被怼得一愣,倒是同时住嘴,不欢而散了。
第79章
蒋妤可没功夫去想什么待遇问题。
她正大字型瘫在下层主卧宽大的kingsize床上,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床垫软硬适中,支撑感恰到好处。枕头填充最好的匈牙利鹅绒,有着云朵般蓬松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是她喜欢的JoMalone海盐与鼠尾草,清新、干净,一点点海风的咸涩。
门口零食柜门大敞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吃惯的——从Godiva的松露巧克力到有些不入流的某牌辣条,冰桶镇着几瓶巴黎之花。
甚至连她在家里常抱的那个有点旧了的宜家鲨鱼抱枕也被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运了过来,正傻头傻脑地靠在床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盖子半开。
里面是一枚电子密钥,下面压一份厚厚的文件。深湾游艇会的泊位永久使用权证,以及游艇全套转让文件复印件。
所有权人一栏赫然印着“蒋妤”。
蒋妤把盒子往抽屉里一丢,抱着抱枕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将脸埋进去,才总算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耳边是规律的马达声,她又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趴在暖烘烘猫窝里的猫,又懒又困,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就这样躺一整天。
——如果没有讨人嫌的声音打扰的话。
“起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沾着海水湿气的皮鞋停在床边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蒋妤动了动,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干嘛?”
蒋聿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
蒋妤被砸得闷哼一声,不满地翻身坐起来,随手扒拉两下,摸到一块滑溜溜的布料。拎起来一看,一件防晒冲锋衣。
她噘着嘴怒气冲冲:“干嘛呀,这才几点你就折腾。”
“睡什么睡,这会儿鱼口正好。”
男人啧了一声,手上一用力,连人带被子把她给拎起来,“换衣服,带你追蓝鳍去。”
她立刻觉得蒋聿在诓她:“你不是说去公海要提前报备吗?你面子再大,海事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你批条子吧?”
金枪鱼是海洋里的活体黄金,对水温和洋流极其敏感。高度洄游的顶级掠食者从不屑于在近海浅滩停留。这意味着想要钓到它,必须远离海岸线,进入国际水域。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蒋聿勾唇,“离境手续早办好了。你要是想,别说是公海,就算是现在开去太平洋喂鲨鱼,也没人敢拦你。”
“”
蒋妤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合着刚才那是逗她玩呢?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你不早说!”
蒋聿哼笑一声:“早说了你还会这么老实?你要知道能出公海,还不得把天都掀了。到时候带着一帮人在船上开泳池派对,老子还得给你当保姆。”
蒋妤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想躺回去。
蒋聿没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掀开被子,连拖带拽地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推进浴室:“给你十分钟,洗把脸清醒清醒。”
半小时后,游艇后甲板。
蒋聿、魏书文和隋航三人一人一根矶钓竿,或站或坐,姿势懒散,气氛却和谐。
钓蓝鳍金枪鱼,常用的活饵放流法,鱿鱼是最好的饵料。
黄昏时分,海面风平浪静,正是鱿鱼群最活跃的时候。几人开了集鱼灯,明晃晃地打在海面,吸引趋光而来的小生物。
蒋妤换成轻便的运动装,缩在防风椅里撑着脑袋看,好半天没见动静,忍不住开口问:“你们都在这坐多久了?”
蒋聿瞥她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当你听见了啊。”
蒋妤盘腿坐起来,“我看你们这要是钓鱼,得改成钓空气。”
“你以为是在后花园钓锦鲤呢?”
蒋聿终于懒洋洋地搭话,“钓鱼就是为了修身养性,要是一天到晚盯着鱼,那还钓个屁啊。”
修身养性一词有一天也能从蒋聿口中吐出来,蒋妤颇为稀奇。
她忍不住说:“你这叫意念钓鱼,哪儿来的修身养性?”
魏书文插话:“蒋家妹妹,我跟你说,这人啊,不能总是动静太大,适当得有个事儿磨一磨。”
蒋妤:“行,那你们磨你们的,别来烦我。”
说着便往回走。
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水花响,她下意识回头,就见隋航起身收竿,“咻”一下将钓绳荡回来。一只巴掌大的鱿鱼被甩了上来,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哟,隋少开张了啊。”
蒋妤走过去,鞋尖踢踢在甲板上滋水的透明软体动物,又抬头看看蒋聿那边纹丝不动的竿梢,大惊小怪起来,“啧,某些人不是号称海钓大师吗?这都坐半小时了,连根水草都没钓上来。别是吹牛吹破天,到时候连猫粮都供不上吧?”
蒋聿手里慢条斯理地卷了两圈线,懒得与她争辩,嘴角一扬:“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大鱼都在后头。”
“是是是,大鱼都在太平洋底下睡觉呢。”蒋妤阴阳怪气地笑,“等你把它们意念唤醒了,估计咱们都能在船上把早茶吃完了。”
她攀着他肩膀俯低下身,故意贴着他耳畔吹气,“阿哥,你要是真不行就直说,把位置让给行的人。我看隋少那边运气不错,说不定人家才是真·大师。”
蒋聿凉凉问:“你说谁不行?”
“谁应谁就是喽。”
蒋妤笑嘻嘻的,“总不能是隋少吧?”
她话音未落,就听魏书文在那头不嫌事大地附和道:“要不让妤妹试试?说不定新手光环比你那意念钓法管用。”
蒋聿终于偏过头看她。
小孔雀一脸挑衅,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蒋聿嗤笑一声,把鱼竿往她手里一塞:“行啊。”
他站起身往旁一靠,胳膊搭在栏杆上:“让老子看看你这全港第一钓手的实力。”
蒋妤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下意识伸手接了,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你们就真的这么看着我上?”
蒋聿扬眉:“怎么,不敢?”
蒋妤:“看不起谁呢?来就来,我就是怕我钓上来以后,你们以后跟人吹牛逼都不敢。”
以前也同蒋聿玩过几次海钓,技术说不上精湛,但基本的抛竿、收线多少还是会的。
她将手机一揣,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线组。蒋聿从冰柜摸出一
盒虾饵,替她挂上钩,转而倚在一旁护栏上抽烟。高大的身形朝那一杵,恰好挡住了从侧舷吹来的大半海风。
集鱼灯照耀下的海域空空荡荡。
蒋妤皱了皱眉,想叫人再撒点饵,又不想在蒋聿面前落了下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隋航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小声说:“聿哥,你就这么让她玩?这线要是缠上了,还得费老大劲解。”
蒋聿没说话,只勾唇笑笑。
蒋妤摆弄半天,绕线轮开关一开,终于将钓线甩了出去,铅坠带着鱼饵“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隋航好心提醒:“蒋小姐,你这抛得太近了,竿子再往后扬一些,用腰发力。还有啊,抛出去之后马上把竿尖压低,让主线快点进水,不然风一吹,线都飘走了,饵也沉不下去。”
“知道啦知道啦,隋老师。”蒋妤嘴上敷衍,手上老老实实照做,“我这叫欲擒故纵,先把近处的傻鱼骗过来,再钓远处的大鱼。”
隋航说:“每次抽完竿,主线一定拉直,这样才能感觉到鱿鱼是不是来咬钩。要是抽中,千万别犹豫,匀速持续往回收,线一松鱼就跑了。”
蒋妤一边听一边点头,有样学样地操作。
第一次抽竿,没感觉。
第二次,还是没感觉。
她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出神,始终不见有动静,不由得一阵烦躁,想把竿子一丢。
“别动。”
蒋聿在旁看着,见她沉不住气,开口提醒:“耐心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什么叫才哪儿到哪儿?”
蒋妤莫名其妙,“这都钓一晚上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那就再等一会儿。”蒋聿示意,“收两圈线,让鱼饵别沉得那么快。”
蒋妤心不甘情不愿地按他的话做。
收线两圈,再抽。
杆尖终于一沉,食指勾住的鱼线一紧。
她兴奋得大叫:“上钩了!上钩了!”
蒋聿眉梢一挑,掐了烟,随手把烟头丢进烟灰缸,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别急,先稳住。”
她手忙脚乱地转动绕线轮。入手沉甸甸,竿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水下那东西力气不小,拽着鱼线往深处钻。
“稳住!别急!”隋航比她更紧张些,“慢点收,别让它把线挣断了!”
魏书文也凑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哟,还真是新手光环啊,第一竿就中了?”
海钓钓的是手臂耐力,最吃力的反倒不是用力拉扯的阶段,而是上钩后绞盘放线的拉扯。
她一来一回溜了几圈,抽了两次,险些脱钩,只能尽力握住杆朝后仰,急道:“快!快帮我一下!”
蒋聿却笑:“这么容易就上钩,别是个傻鱼吧?”
“你才是傻鱼!”蒋妤气得牙痒,“你全家都是傻鱼!”
“就你这水平,估计今天晚上都得是傻鱼。”
他把人往旁边一拉,轻而易举地接过竿,手肘用力往上一提。水面应声炸开一道浪花,一个黑影落在甲板上,啪嗒啪嗒地摔打两下尾鳍。
蒋妤定睛一看,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眼鸡。
Connie几人早没了拍照的兴致,纷纷从沙龙区围来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捧她。
“哇!Nicoel好厉害!”嘉悦拍手。
“就是,比某些只会吹牛的人强多了。”Connie斜了魏书文一眼,他到目前为止还一无所获。
魏书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看到没有,实力,什么叫实力!”她抻袖子抹一把脸,洋洋得意,“这就是实力!某些空军大师好好学着点!”
蒋聿瞧她那副恨不得尾巴翘上天的德性,微微勾起唇角。
那盒虾饵里被他混进去几滴特制的浓缩诱鱼剂,是他之前玩黑坑时从一个老钓手那儿高价买来的方子,用南极磷虾和几种海藻提炼,味道不大,但在水下扩散极快,对海鱼有致命的吸引力。
再加上他站的位置恰好是上风口,帮她挡住大部分侧风,让她这半吊子新手也能把线抛得更远更准些。
这些小心思他自然不会说。只哂笑道:“厉害,厉害。下次可以直接用手捞,说不定能捞条鲨鱼上来。”
蒋妤才不听他的,喜滋滋弯腰和地上和那条奄奄一息的鱼合影,谁料原本快要断气的大眼鸡突然一个神龙摆尾,回光返照般猛地弹起半米高,黏糊糊的鱼鳞擦着蒋妤的鼻尖飞过。
“妈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一步。甲板湿滑得要命,蒋妤一个踉跄往后仰去。
蒋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却被她带得也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大眼鸡趁机在甲板上蹦跶得更欢,鱼尾甩了蒋妤一脸水。
蒋妤:“”
蒋聿:“”
蒋妤气得眼眶都红,抹一把脸上的鱼鳞和水:“蒋聿!它打我!它拿尾巴抽我!”
蒋聿被她撞得胸口发闷,还得忍受鱼腥味,闻言气得发笑,干脆两手一摊就这么躺平了:“抽得好,有灵性,知道谁最欠抽。”
她掐腰就骂:“我说你是不是神经病!”
蒋聿没回嘴,反而是隋航和魏书文忙不迭地溜过来,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
蒋聿重新挂上钓饵,把鱼竿递给她:“继续,别浪费了你这新手光环。”
怪事发生了。
不知道当真是新手光环爆发,还是海龙王今晚格外给面子。她那竿子就没停过,下去就有口,提上就是鱼。鱿鱼、石斑、连尖、泥猛,甚至还有条不知死活的小章鱼。
魏书文换了三种饵料,连个咬钩的都没有。隋航除了开场那只鱿鱼外再无建树。蒋聿则自从把竿子交出去后便一直在旁充当气氛组,时不时还要被蒋妤言语霸凌几句。
又一条鱼被蒋妤用抄网拎起来,直接丢进了水桶。
“看来今天是妤妹的主场,我们都得当陪衬喽。”魏书文把钓竿丢到一旁,任凭它垂在海面,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灌下大半。
蒋妤胜了一局,扬眉吐气:“那可不,你们这些臭鱼烂虾哪能跟我比。”
蒋聿斜眼看她:“是是是,就蒋大小姐这运气,去澳门赌钱都能把赌场赢破产。”
“那也是我自己凭实力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妤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要是羡慕,也可以自己来钓。”
蒋聿嗤笑:“免了,我可没兴趣跟你比,赢了没奖品,输了还得受嘲讽,老子才没那么傻。”
“那是你技不如人,还找借口。”
蒋妤把钓竿往旁边一甩,将手一背,拿捏起腔调,“出来混,要讲实力。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几位哥哥,我看你们还是别在这儿吹冷风了,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她煞有介事地走到蒋聿面前,两根手指夹走他刚点上的烟,自己衔进嘴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哥,钓鱼这种事呢,讲究的是天赋。你看,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的都大。”
“学着点吧,弟弟。”
男人被她小人得志偏偏还要学人老气横秋的模样逗乐,从她嘴里把烟抽出来,叼回自己嘴里:“学你?学你怎么当猫嫌狗厌的小屁孩?”
“你才是小屁孩!”蒋妤不服气,“你全家都是小屁孩!”
蒋聿哼笑一声,眼看活饵备得足够,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行了,收竿,换装备,准备干正事。”
第80章
游艇一路向东南,绕过东龙洲的嶙峋海岸,冲破担杆列岛间的薄雾,径直朝暖流与寒流交汇、洋流涌动的方向驶去。
凌晨两点,一帮娇生惯养的女孩早受不了海上的颠簸和无聊,缩回船舱里喝酒玩牌去了。隋航承担了掌舵的苦力活,甲板上只剩下蒋聿和魏书文,以及一个非要跟着凑热闹的蒋妤。
三人换上了专业的钓鱼装备。
从Penn的重型鼓轮到Shimano的铁板竿,从数百米长的PE线到各式各样的铁板饵,为了钓蓝鳍,蒋聿几乎把半个渔具店搬上了船。
船速放缓,电子海图上显示已经抵达了预定钓点。这里是大陆架边缘,水深陡然增加,复杂的洋流带来了丰富的饵鱼群,是大型掠食者的天然猎场。
蒋聿拎起抄网从活饵舱捞起一只最肥硕的鱿鱼,动作利落地从尾部穿钩。侧身把装好饵的鱼竿递给蒋妤:“你先来。”
“又是我?”蒋妤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吧?钓小鱼让我当先锋,钓大家伙还让我来?打的什么算盘呢?”
她嘴上抱怨,手上却诚实地戴上搏鱼腰带,握住鱼竿,深
吸一口气。
“话那么多。”蒋聿替她调好泄力,漫不经心说,“能者多劳,蒋船长这么厉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空军吧?”
蒋妤:“”
她算是看出来,这人是纯心拿她当苦力,自己在旁边坐享其成。
他拍拍她脑袋:“新手运气好,让你开个好头,还不乐意了?”
魏书文也在另一侧准备就绪,闻言笑道:“聿哥这是疼妹妹呢。这头鱼要是让妤妹钓上来,说出去多有面子。”
蒋妤小声嘀咕:“我看他是想让我给他当探路的炮灰。”
深夜的海是纯粹的墨色,只有集鱼灯在水下打出一片幽绿的光晕。海面慢慢起了薄雾,浪涌也渐渐变得有些大了。
蒋妤握着鱼竿的手臂早就酸得发麻,沉甸甸的碳素杆子仿佛有千斤重。
她偷偷换了个姿势,想把重心往栏杆靠一靠,刚一动,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嗤。
“怎么,这就累了?刚才不是还叫嚣着要教我们做人吗?”
“谁累了?”
蒋妤死鸭子嘴硬,“我这是在调整战术姿势,懂不懂啊你。”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这小胳膊小腿万一被鱼拉下水,还得叫直升机来捞人。”蒋聿并不拆穿她,偏头冲对讲机道,“隋航,给咱们蒋船长送杯水,别把人渴坏了,回头说是我们虐待苦力。”
没等隋航回话,舱门先开,香风扑面而来。
Connie和嘉悦裹着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出来,身后Eileen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三支热红酒,两碟子刚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
Connie笑说:“哎呀,外面风这么大,你们也不嫌冷。”
蒋妤抖擞精神,瞬间清醒不少:“你们怎么出来了?”
“谁让Eileen手气背,连输三把大冒险。”Connie散了酒,将最后一杯递到蒋聿手边,半撒娇半调侃地朝他挤了挤眼睛,“我们就只好罚她出来给几位大少爷大小姐送酒喽。怎么,不赏脸?”
蒋聿视线没离海面,只腾出一只手接过酒杯:“赏,怎么不赏。”
蒋妤巴不得找个理由想放弃,眼见来了救兵,立刻松开一只手去接Eileen手里托盘。
“哎呀,外面这么冷,快给我吧。Eileen姐你也真是的,输了就输了,随便喝两杯不就行了,还真跑出来吹风。”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护栏上的卡槽里塞,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我帮你们拿进去,顺便去个洗手间”
“站住。”
身后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蒋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谁让你松手的?”
蒋妤只好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讪讪道:“我这不是怕她们冷嘛。”
“她们冷不冷关你屁事。”
蒋聿把空酒杯往旁一放,“老实待着。鱼不上来,你也别想动。”
她老大不高兴,却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给自个放水,垮着脸重新坐回去。
Connie见缝插针地挤过来,附耳同她讲悄悄话:“其实刚才嘉悦也输了。”
蒋妤恹恹:“哦,输了什么?”
“大冒险喽。”Connie说,“让她给通讯录里第一个异性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你猜怎么着?第一个是魏少。”
蒋妤立刻往魏书文那方瞟。
他正侧倚着船舷,手上屏幕亮着幽幽蓝光,映得一双桃花眼半明半昧。
嘉悦站在几步开外,手指绞着披肩流苏,眼神同样黏在他身上。
他终于收了手机,偏头看来,举起手里酒杯遥遥致意,一派风流。
魏书文自然明白这种游戏里藏着什么心思。
嘉悦家里做的是零售,这两年行情不好,现金流紧张。魏家虽然也算不上港澳顶流,但在地产这一块根基扎实,想要搭上线的人能从中环排到九龙。
Connie这种人精最会看人下菜碟,怂恿嘉悦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卖个人情,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这种场合,让人难堪是最要不得的。
魏书文不痛不痒地将话头带了过去,不露痕迹地将酒喝了。
跟这种人玩真心话,那不是把心掏出来给人当佐酒菜么。飞蛾扑火这种事,总有人乐此不疲。
蒋妤却看得不过瘾:“他怎么这个反应?”
“没反应。”Connie撇了撇嘴,“装傻呗,还能怎么样。算了,不说他了,没劲。”
眼见着魏书文如今是块踢不动的铁板,她眼神一转,拢了拢肩上披肩,又把主意打到了蒋聿身上:“蒋少,海钓有什么讲究没有?我看你们都盯着海面半天了,怪渗人的。要不我也去拿根竿子来陪你们玩玩?”
却听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嗤了一声:“玩?回船舱玩你的骰子去。身上香水味冲得鱼都不敢靠边,没点自知之明?”
一旁端着酒盘的Eileen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忍笑。
“你怎么这样说话呀”
Connie虽说脸上挂不住,但多少没当场甩脸子走人。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看戏的蒋妤,嗔怪道,“Nicoel,你也管管你哥呀,嘴这么毒,以后谁还敢同他一起玩啊。
“没人跟他玩?”蒋妤正乐得看她吃瘪,被点名了也不过眼睛弯弯,下巴抵在碳素鱼竿上,“那正好。我也嫌他碍事,回头就跟大家打好招呼,以后出来玩就别叫他了,省得我还得跟个移动冰箱似的,天天给他收尸。”
她说着,手在蒋聿肩上一拍:“听到没有,以后别跟着我们混,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头也不抬:“行,公主发话,我听着就是。”
“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欺负人。”
Connie见好就收,借着台阶就下,打了个哈哈转身挽住嘉悦胳膊,“走,咱们进去,不跟这帮臭男人一般见识。一股子鱼腥味,难闻死了。”
高跟鞋笃笃笃地响了一阵,舱门合上,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娇笑和爵士乐。
魏书文抖出根烟,侧头找蒋聿借火,闲闲说:“聿哥,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人小姑娘脸皮薄,话都被你说绝了。”
“脸皮薄就不会把那种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蒋聿摸出打火机扔给他,“也就你这种滥好人,喜欢跟这种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蠢货周旋。”
魏书文拢火点了烟。
Connie也好,嘉悦也罢,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那类女孩,虚荣,现实。她们的青春美貌是用来变现的筹码,道德感和羞耻心是累赘的包袱,越早抛弃越好。
“话不能这么说,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魏书文道,“这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你也别太苛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何必非得撕破脸。”
蒋聿声线冷淡:“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要想别人高看她一眼,就别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既要又要,那是做梦。”
“那是你蒋公子站得高,不腰疼。”
魏书文失笑,弹了弹烟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谁还没个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你也别太把人看扁了,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蒋聿嗤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和稀泥的论调嗤之以鼻。
蒋妤听得直翻白眼,刚想插嘴讽刺两句魏书文万金油当得真够称职,手里竿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巨力——
重型铁板竿瞬间满弓。
“啊——!”
她被猛地向前一拽,腰腹重重撞在船舷护栏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早已系好了安全扣,只怕连人带竿都要被拖进海里。
“中鱼了!”
蒋聿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帮她稳住绕线轮,“稳住,把泄力调松点!”
魏书文也顾不得抽烟,三两步过来:“这么大?!”
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拖着鱼线以恐怖的速度朝深海狂奔。短短几秒,绕线轮上的PE线就出去了上百米。
他腾出一只手,粗暴把她腰间的搏鱼腰带勒得更紧,勒得她要吐出来,蒋妤惊魂未定,疼得眼泪乱飙:“蒋聿你大爷!”
“隋航!开船!跟上去!别让线磨到船底!”蒋聿对着对讲机吼道。
游艇立刻调转方向,引擎轰鸣,追着鱼线方向而去。
蒋聿单手搂住她,一边调整泄力,一边用身体帮她稳住重心。
“别怕,先别急着收线,跟它的节奏走,它往外冲,你就松点线,它慢下来,你就收线,别跟它硬拉!”
蒋妤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是蓝鳍金枪鱼吗?”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聿:“应该是。看这拉力,个头不小。”
放线,收线,再
放。
海面上雾气愈发浓重,集鱼灯光晕被雾气舔得只剩一圈毛边,视野变得极为有限。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时,搅动的暗流正顺着钓线一寸寸爬上她掌心。
“再松半圈。”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他左手扣着她腰,右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滚烫,指腹粗粝。没替她收线,也没抢竿,只是用体温和重量把她钉在原地。
海雾沾湿了额发,坠落的水珠从鼻尖滴进领口,她胡乱一抹,黏糊糊的。
“别急,它跑不了。”他的声音很低,热气打在她后颈上,几乎分不清是呼吸还是亲吻。
蒋妤手抖了一下。深吸口气,缓解神经过度紧张而带来的眩晕。
“钓这么大的鱼不能急,得跟它耗。”
“耗它的耐力,磨它的性子,让它以为已经把你甩掉了,它才会放松警惕,一点点靠过来。”
“大金枪鱼爆发力很强,要想把它弄上来,得先把它的力量耗尽,这样才能保证鱼线不被磨断,拖上来的也才是活鱼。”
“你看,它现在不是已经慢慢没力气了?”
“还能不能行了?不行就说话。”
“滚”蒋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行得很!”
就这臭毛病,越是不行越要装行,死鸭子嘴硬。
身后男人低笑一声。
隋航将速度拉满,紧追着那条狡猾的大鱼狂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目标。
蒋妤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一片阴影。
原来不是月亮的倒影,是大鱼的脊背。
那是一只体长将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脊背蓝得发黑,背鳍锋利,将海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魏书文早拿了两把长柄搭钩候在船舷边,瞅准时机,弯腰猛地扎进鱼鳃盖,两人合力,在那条巨物即将最后一次翻身逃窜之前将它死死扣住。
重达一百多公斤的蓝鳍金枪鱼终于被拖上后甲板。
气氛瞬间沸腾。
船舱里一帮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大小姐们也被这动静惊醒,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热闹。
“天呐!这么大!”Connie捂着嘴尖叫,“这得多少钱啊?”
“这哪是钱的事儿。”嘉悦惊叹,“这可是刺身自由啊!这种品相的蓝鳍,拿到筑地市场拍卖,怎么也得六位数往上。”
蒋妤还沉浸在方才一瞬间的兴奋里,下意识扭头看向蒋聿。
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抽出匕首,插进鱼鳃,利落地一挑一剜,鲜血沉甸甸地漫开,顺着鱼鳃缝隙往下淌,很快被冲刷泵滋出的海水冲淡,在柚木地板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浑浊。
她看着他冲锋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绷紧,随着用力而起伏。下颌线也溅了血珠,几点红衬着冷白的肤色。
蒋妤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假装若无其事,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哇——太血腥了吧。”
蒋聿随手把刀往旁边水桶里一扔,站直身,随意地接过Connie递来的毛巾擦手:“吃火腿的时候也没见你嫌猪死得惨。”
蒋妤:“”
她把手指并拢,干脆装瞎:“哇——我看不见了!”
蒋聿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转头吩咐魏书文:“处理一下,找个冰仓先把鱼放进去,回头靠岸直接送酒店,开个庆功宴。”
“好嘞。”魏书文应了一声。
蒋妤这才放下手,见机行事:“那我先去洗澡换衣服啦!一身都是海水,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蒋聿在她身后凉凉道:“换完衣服赶紧滚过来帮忙,别想跑。”
蒋妤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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