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不配 幸得她聪慧,想尽法子才能暂且……
幸得她聪慧, 想尽法子才能暂且拖延时间。
就是不知能拖延到几时,等实在没法儿继续的时候,她也只得离开。
“自然不是, 殿下以往也是好的, 可同今日不一样。”
祁凡暂且没应她这话, 只直视着她, 目光缱绻宠溺。
“阿灼以为是因何缘故?”
姜灼璎嘴里咀嚼的动作忽然间顿住……
这是什么古怪的眼神?
是温柔嚒?竟如此看着她, 说话还这般轻声细语?
楚一心正巧在这个时候进来,他手里捏着密信, 示意了一眼祁凡:“爷。”
姜灼璎被扶着躺下,蜜饯放在了她的手边, 温热的掌心摸了摸她的额头,接着便是从未有过的低声轻哄。
“再躺着歇会儿, 记住,蜜饯不能用太多……”
脚步声渐行渐远, 姜灼璎原本还觉着有些晕头转向,可却忽然听到楚一心隐约提到了一句“瑞国公府”。
原还迷迷糊糊的她陡然间清醒过来。
她悄悄摸下了榻,又蹑手蹑脚垫着脚尖去寻那两人的身影。
两人没进书房, 只在堂中交谈, 她悄悄探身附耳……
楚一心将手中密信呈上,这是绯影递来的, 那便是瑞国公府的消息。
祁凡一目十行,看到最后, 面色已近凝重。
他将密信递给楚一心:“姜铮还活着。”
与之隔了一扇纱隔的姜灼璎瞳孔骤缩,爹爹还活着?
“想不到姜朗做事竟这般狠辣,不过一个爵位,竟闹得如此手足相残的地步。”
楚一心眉头拧得极紧:“真是可怜姜二姑娘……”
他说到此处又突然打住, 下意识看了一眼祁凡的颜色,话音一转:“不过那姑娘的心肠也的确是歹毒!”
几乎整个人都趴在纱隔上姜灼璎:“???”
她怎地就歹毒了?
“江丫头如此乖巧懂事,竟被她磋磨成了那般模样,哎,倘若当初被赶出府后未能同爷相遇,如今也不知会落得哪样境地……”
姜灼璎这才后知后觉,她当初为了接近祁凡,往自己头上诬陷可是毫不手软。
楚一心兀自感叹了一番,又瞄了一眼自家主子。
祁凡坐在圈椅上,神色有些难看,良久他终于沉声吩咐:“派人去角海寻姜铮,务必要护人安稳回到洛京。”
“是,奴才明白。”
得了这样的吩咐,楚一心毫不意外,当初姜将军虽吃了败仗,可已是尽了全力。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又有谁能确保无所不胜?
姜灼璎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角海,爹爹如今是在角海嚒?那弟弟呢?
“那姜铮夫人的事儿?”楚一心小声试探着询问。
男人睇他一眼:“国公府的家事。”
楚一心微愣,那便是不插手的意思。
“……可这信上说,赵氏可是要对二姑娘不利,姜铮夫人本就死得冤,若是将这其中证据上交给御史台”
楚一心忽地一顿:“若是奴才没记错,御史大夫可是姜夫人的母家,这一遭必会搅得天翻地覆。”
祁凡声色淡淡:“此女,留下又有何用?”
楚一心噎了噎,霎时住了嘴。
是他近日以来看多了主子的好脸色,近乎忘了那本就是心狠凉薄之人。
“退下,晚膳按照阿灼的喜好备膳。”
“是,奴才告退。”
楚一心恭恭敬敬地退下,祁凡随手将密信燃烬,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这才起身朝着卧房去了。
姜灼璎已经在楚公公告退的时候轻手轻脚摸上了榻……
她这回是毫无征兆地就得了个大消息。
爹爹还活着,弟弟暂且未曾被提及,至于大伯父夫妇,想来的确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只是她不明白,若是为了国公的爵位,大伯父如今已稳操胜券,为何又非得害她呢?
她在城外的庄子安安稳稳住了三载有余,为何非得是这个时候想要害她?
只需略一回想,便能得知她得假痘疾是姜莹即将同三皇子订婚的当口。
此番婚事定然是经由祖父同意的,会不会……祖父也给她指了一门亲事?
而她的这门亲事让大伯父不满了,便因此想要害她?
她历来不屑于揣度他人阴暗的心思,可事已至此,方才楚公公所说的那番话已经揭露了他们的面目。
被褥里的身子在轻轻发着颤,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过于的激动以及愤怒所致。
后背突然贴上来一只大掌,男人的嗓音不乏担忧。
“怎么在发抖?”
姜灼璎努力扼制住自己的颤抖,可她越是想要停下,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她紧紧咬着唇瓣,眼眸不知何时已经浸满了水光。
“别咬。”
粗糙的拇指将她的唇瓣掰开,将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
祁凡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头,将那软绵绵的一团捞入了怀,一手捏着她的脖颈,想要看看她的脸。
“哭什么?是身子有何不适?”
粗粝的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脸颊,将她刚涌出来的金豆豆擦拭干净,可下一瞬,那透亮的水眸就似泉眼一般,豆大的泪珠涌个不停。
男人脸色渐沉,眉头紧皱,又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不似是发了热。
姜灼璎不住地摇头,嗓音带着哭腔,有些哑也有些闷:“没,没有不适。”
即便是得了否认,祁凡也并未因此放下心来。
他任由怀里的人抱住他的腰,埋着脸在他怀里哭得歇斯底里。
姜灼璎放声大哭了一会儿,这才抽抽搭搭为自己找补:“我就是想起一些事,有些害怕。”
她将话头往在三皇子别院发生的事儿上引,可这话也不算说谎。
她的确是后知后觉,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伯父他们一房竟想着要害他们一家。
是从父亲出征后,家中只剩下她们母女的时候?
还是说那只是一次契机?
她从小就贪玩,在父母亲的庇护下长大,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怀疑。
可若是她懂的谨慎多疑一些,娘亲是否……就不会有事?
“……殿下。”
她几乎泣不成声,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委屈,她当然也听见了方才祁凡的吩咐,知晓他派了人去寻爹爹。
幸好,若非有他,凭她自己的能力,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办成此事。
“二皇子哥哥,多谢你。”
她小声哽咽着同他道谢,是她欠了他的。
男人一双黑眸深不可测,以为她是怕得狠了。
他捏起小姑娘的下巴,俯身轻吻她微红的眼角。
又将她面上的泪珠吻尽。
等他退开,姜灼璎已经浑身僵硬,唇瓣微张着怔怔看着他。
她怔在原地,脑中嘭嘭嘭不停地闷响,心跳得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他他……
她浑身发着热,可又跟不久前泡了池水的那种发热的感觉不同。
这是由内而外的,她能清楚瞧见男人黑沉沉眼瞳中的温情。
心就像是在温热的水池中荡漾,那股热量从胸腔冲破喉咙,让她的两颊也随之烫了起来。
“怕什么,再给我些时间,日后无人再敢欺你。”
凝视着她的眼瞳很黑,因着点了油灯的缘故,她能从中窥到自己的影子。
在此之前,她并不把祁凡的话放在心里。
姜灼璎历来就美而自知,且她又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内心充盈,活得底气十足。
此前祁凡对她所做之事,她能从中看出他的掌控、强势、占有……
位高权重之人有这些想法态度再正常不过,她在他眼里只是区区一个丫鬟。
一个他随时随地能够掌控的身份,且她还如此柔弱胆怯。
来接近二皇子之前,姜灼璎并未想过会发展成今日这般情形。
可当亲耳听见对方对她别有所图后,她很快又觉得这也理所应当。
譬如大伯父,房中姬妾也是不少,再譬如三皇子……
这位二皇子虽平日里不近女色,可她年轻貌美,于他来说唾手可得,动了些心思也并非不能理解。
她能看得出,祁凡对她有兴趣,且还有一定耐心。
这也是她能暂且沉下心来拖延时间的原因。
可今日的这番话,让她感到事态有些失控了。
少女瑟缩了一下,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
她小心抬眸,见男人眼神不变,半阖着双眸,比起方才多了几分压迫感。
是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那我……我便等着了。”姜灼璎结结巴巴,想要赶紧糊弄过去。
可下一刻,在她惊诧的目光下,男人又俯身轻吻她微肿的眼皮。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给出承诺:“吾向阿灼起誓,此生定不负你。”
姜灼璎心尖一颤:“啊……啊?”
怎地突然就说出这种话了?
她浑身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姜灼璎沉默着回忆两人方才的谈话。
他说以后不会有人在欺负她,她说那她便等着了。
这同他负不负她又有何干系?
祁凡将人揽入怀里,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子的僵硬,他拍了拍她的肩背,又耐心安抚。
“放心,若要成婚,你的身份的确低了些,可也并非别无它法。”
刚软下来的身子又是猛地一僵:“成,成婚?”
姜灼璎惊呼出声。
她直起腰肢,从男人的怀里退了出来,满脸的惊诧。
可甫一对上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她语气又弱了些:“成什么婚呀?这,这么大的事,哪里是这样随口就能决定的……”
她艰难地牵了牵嘴角。
怎地就发展到成婚的地步?
要同她一个丫鬟成婚?是疯了不成?
男人目光幽暗,静待着她惊诧一番又逐渐变得冷静。
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你肩上的疤痕,我观之,亦触之。”
姜灼璎屏住呼吸,慢慢儿摸上了自己的肩侧……
“方才马车上,你哭喊着要的交代。”
他的语气从平稳变得温和,到最后已经几近是温柔:“是不满意?”
无形的压迫让姜灼璎冷汗直冒,她小心抬眸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见对方凝眸逼视着她,唇角有些微的弧度,可就是那牵强的笑意不达眼底。
姜灼璎咽了咽口水:“……”
她可是参加过三皇子生辰宴的人,这厮对三皇子不就是这副表情?
面上温和,却不知何时就能给对方致命一击。
她如今惹他作甚?
总归得了想要的消息,日后寻个机会溜走便是。
想到这里,她骤然间变了一副脸色,按捺住心中忐忑,唇角也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颗小梨涡也露了出来,眼波流转间,眼尾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型娇媚,眼神却十分灵动。
娇气又勾人。
她拿出一贯甜腻腻的音色:“二皇子哥哥又在胡说了,我哪儿会不满意呢?”
“只是……”她收敛了笑意,怯怯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我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我……我不配……”
作者有话说:璎宝你就作吧
第62章 骗了他 卖力表演了半晌,可一句安抚她……
卖力表演了半晌, 可一句安抚她的话也没传来。
姜灼璎有些不安,装作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
见他依旧板着脸,神色淡漠, 若只瞧脸色, 恍若是回到了那一阵刚同他相识的日子。
可男人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显然已经不同于那段时日的清冷疏离, 反倒是含着些微促狭的笑意。
姜灼璎顿时底气十足, 为了尽快哄他离开,甚至倾身到他怀中, 轻轻抱着他的腰。
“我还觉着有些疲乏,想再歇息会儿。”
男人只淡淡应了一声, 动作却十分谨慎地将她抱回了被窝,替她捻好被头, 离开之前还轻揉她的眉心。
许是为了让她睡得安心,油灯也已经熄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姜灼璎缓缓阖上了眼。
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好累……”她轻叹一声,放松思绪入了梦乡。
*
晚膳时分, 堂中已经摆好了饭菜。
楚一心频频望向卧房的方向, 又看了眼书案后还忙碌着的主子爷。
“咳……爷,您要不去唤一声江姑娘?这菜都快热第三回了, 这次数多了也会影响口感不是?”
祁凡手下微顿,睇了一眼楚一心, 随即也扔下手中狼毫,去了卧房。
楚一心望着他的背影呼出口气,默默咋舌,这以后到底谁是谁主子?
正当他出着神, 卧房的方向又传来冷硬的嗓音,声线有些发紧:“让余季过来。”
楚一心一愣,赶忙应是,撒开拂尘就往外奔。
也无需细想……定是江丫头又出了什么状况……
余季来得极快,他本就有所准备,把了脉,又观察了一番,很快便有了结论。
“主子,江姑娘这就是发热了,着湿衣裳的时间过长,那会儿本就是体热难耐之际,又裹上一层湿衣,这结果可想而知。”
祁凡拧眉,还未发话,余季便抢先了回道:“还好主子有先见之明,这汤药已经熬制好了,属下这就去盛过来!”
说完不等祁凡发话,他径直转身疾步离开。
他可不愿在这古怪的气氛里多待,主子满心满眼的都在榻上那姑娘的身上,也不会计较这点儿失礼。
姜灼璎在不知不觉中又起了热,她身子原是十分康健的,极少会有病痛。
可自到了这别院中便状况频出,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今日又历经了太多事,既惊又怕,情绪起伏过大,也就没能熬得过来。
男人神色冷硬,眼中带恼,不过一个时辰没来瞧过,怎就烧得这般厉害?
方才还白皙的脸颊已经烧至一片通红,形似花瓣的唇瓣微张,嘴唇泛白起皮,吐出的皆是热气。
余季的汤药来得极快,手边的蜜饯也还剩下大半。
没顾得上遣退二人,唤了几声,可人已经在半晕半醒之间,只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祁凡连人带被将人抱入了怀里,捏着她的两颊,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是一口口咽了下去,可他的脸色却越发难看。
这人若是还清醒着,定是早就同他闹了起来,哪里会如同当下这般?
用了这么些汤药,也不闹着想要蜜饯。
定是已经烧糊涂了。
卧房里,除了男人哑着嗓时不时的一声诱哄,一片寂静。
楚一心及余季二人一声未吭,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乎乎的汤药喂完,他给姜灼璎的口中塞了一颗剥了核儿的蜜饯,又抚平了她的眉心。
将人放回被窝,甫一侧过身来,便瞧见立在一旁僵立着的二人。
……
他唇色有些发白,一时沉默。
楚一心瞅准时机凑上前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空碗,余季也抓紧时间告了退。
等人都离开,男人僵坐在榻边,下颌线绷得极紧,眸中深含狠戾。
既没熄灯,也没再去他的书房,只坐在榻边,垂眸盯着榻上的姑娘,时不时试一试她额间的温度,等着她逐渐退热。
榻上的被衾盖得很厚,姜灼璎的手脚皆被紧紧地捂在被窝儿里,不知不觉就将两只手悄悄探出了被衾。
男人面无表情,探身,捉手,塞进被窝儿……
一气呵成。
“……嗯。”
被窝里少女轻微挣扎,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听话。”
让她听话?
姜灼璎表示,她最是讨厌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
两只手被人禁锢着动不了,她蹬了蹬被子,当着人的面儿,直接将雪白双足探出了被面。
清凉的空气拂过脚背,总算不再是那种被褥里闷热的感觉了。
经由这么一折腾,姜灼璎也恢复了些意识,不再像刚才那么迷糊。
她徐徐呼出一口气,脑门儿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脚腕忽地被人捏住,像铁钳似的猛一用力,下一瞬,她双足皆落入了某人的掌心。
“唔?”
姜灼璎霎时皱起了眉:“……松开。”
祁凡冷脸垂眸,掌中双足肤如凝脂,在被窝里闷热得出了一层细汗,触之即滑。
他的指腹有着一层薄茧,触上去就像是一层砂纸在细腻的绸缎上划过,能明显感受到掌下肌肤的战栗。
“呜……松开我!”
又痒又疼,绝对压制的力道让她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阵惧意。
姜灼璎挣脱不开,又干脆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想去踢他。
可祁凡速度更快,擒得她踝骨生疼。
“嘤……痛!”
眸中瞬间涌满了水光,祁凡眉心一跳,当即松开了手。
两只小腿“嗖~”地缩回被窝,小姑娘红着眼朝他嚷嚷:“骨头都要被你捏碎了!”
岂料男人只是轻笑一声:“知道怕了就不许任性。”
姜灼璎有的是反骨,祁凡的话音才落,她又将两只手伸出了被窝。
动作迅速且决绝。
她紧抿着唇,眉心紧皱地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不乏某些挑衅的意味。
祁凡微微眯眼。
姜灼璎轻哼一声,就等着对方伸臂的动作,接着又赶在他的前头闪躲开来……
如此往复几回,她原本就宽松的寝衣袖口不知不觉已经掀到了小臂的上方。
男人刻意放慢动作任她玩闹,见她小臂露了出来,清淡的眉眼蓦地一顿。
“……唔。”
怎地又被捉住了?
姜灼璎试着挣脱:“我不闹了,你放开我吧?”
可祁凡的脸色却逐渐转沉,手中的肌肤白皙滑腻,色泽如玉。
若他未记错,这里本该是有着遍布的鞭痕。
他浑身散发出的不悦太盛,姜灼璎甩了甩脑袋,也看出了他脸色的变幻。
原本守在榻沿的身影忽地覆了过来,在她的视野中升起了一片阴影。
“你想干嘛?”
被窝儿里的另一只胳膊被人捞了出来,姜灼璎愣愣看着他强势的动作。
衣袖被撸至臂弯,两条光滑洁白的小臂印入眼帘,压根没有半分受过伤的影子。
姜灼璎小心地抿了抿唇,这是做什么?
瞧上去也并非是想对她动手的样子,可就是那脸色越来越沉,浑身散发的冷气也越来越足。
她舔了舔唇角,嗓音有些泛哑:“二皇子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蓦地抬眸,黑沉沉的眼神锐不可挡,姜灼璎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就闭上了嘴。
她的两只胳膊又被人一股脑儿塞入了被窝。
那人脸沉似水,冷冽的眼神看得她心尖微颤……
这……怎么忽地又走了?
姜灼璎虽是不知所以,可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细想,不多时便闭上了眼继续歇息。
等她这一觉醒来,已经是翌日的清晨。
她是被刺眼的阳光给晃醒的,从槛窗透进来刺眼的光线,直射着她的眼眸。
少女下意识朝里翻了个身,又从被衾中探出一条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头脑中开始逐渐回忆起昨日发生过的事情。
从三皇子府回来以后,她似乎饮过好几回汤药,再然后……
原本还闭合着的双眸蓦地睁大,再然后,那衣冠禽兽说是要娶她???
她还能记得昨夜那人盯着她的小臂看了半晌,再又目光沉沉地睨了她一眼,接着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少女的双眸突然间瞪得更大。
糟了糟了,大事不妙!
她知晓祁凡在瞧什么了!
姜灼璎伸出自己的两只胳膊,将寝衣撸至肩头,两条小臂如白玉般细腻光洁,压根儿没有了她当初用胭脂画的伤痕痕迹。
她愣愣坐在榻上,这回又该怎么圆谎?
翻身下了榻,她没能在椸枷上寻到自己的衣物。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周遭的装潢压根儿不是自己原本的那间厢房。
这是本该祁凡歇的正房。
“阿六?阿六你在吗?”
姜灼璎试探着朝外头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又蹑手蹑脚走出卧房,发现房门已经从外面被锁了。
“嘭嘭嘭~”
她试着拍了拍房门,紧接着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
“哎哟喂!是江丫头在里头?”
“楚公公?楚公公是我!”她的嗓音忽地提高,“楚公公这门怎地锁了?”
楚一心左右张望了一眼,又捏着拂尘小心贴上了房门。
“江丫头你昨儿是又怎地惹主子生气了?”
这事儿,楚一心也万分的好奇,分明昨儿他告退之时,主子还一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架势。
怎地晚间就命人将这房门给上了锁?
姜灼璎对这事儿多少有几分心虚,的确是她骗了人。
她轻咳了两声:“咳咳,这事儿吧说来话长……殿下他,当真是生气了?”
“楚公公,我还能出来嚒?”
少女的嗓音又细又弱,楚楚可怜。
楚一心本就对她万分的包容,一听她这话,立马就开始宽她的心。
“这如何不能呢?等着主子这气儿过了也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姜灼璎已经整个人贴在了门缝上。
第63章 讨好 尖细的嗓音缓缓道来:“不过…………
尖细的嗓音缓缓道来:“不过……咱家也是头回见着主子这般急怒形于色。”
这话所言不虚, 殿下那是何等人物?
胸有丘壑之人自然更能懂不露声色行事,昨儿主子那可真是有些心浮气躁了。
姜灼璎:“……”
她指尖抠了抠门缝儿,原还想着寻个由头就直接消失, 这下可好……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江丫头?江丫头你可还在?”
“嗯……我在这儿。”她声音闷闷的。
楚一心没能忍住扯了扯嘴角, 压低声音替她出着主意。
“这事儿啊, 好办, 你且听我说……”
姜灼璎听完他的话, 顿时无言,楚公公竟让她装作晕倒, 他再去禀报给祁凡。
这都是她玩儿剩下的把戏了,没曾想到楚公公竟会帮着她蒙骗自个儿主子。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江丫头?你若心里有了数, 那咱家就去禀告给主子?”
“你啊放心罢,爷那心里头铁定是有你的!”
他可从未见过主子爷有如此大动肝火的时候, 管他是因着什么事儿,那可不就是上了心?
姜灼璎还在纠结, 主要是因着她还未想好,这手臂上的伤痕要怎样解释……
届时这人来了,可她拿不出合适的缘由, 这门估计还得继续上锁。
“哎哟喂, 这还犹豫什么呐?江丫头你这就是心思太过纯良,咱家以前那可是在宫里待过的, 那后妃之间的手段弯弯绕绕,日后你可得多学着些!”
姜灼璎:“……”
“那我就”她话刚说到一半儿, 忽地又被外头惊慌的尖细嗓音给打断。
“殿下?奴才这是……”
姜灼璎心速猛地加快,恨不得整个人钻进那门缝里瞧个清楚。
可门缝终究也只是一条缝隙,只能让她虚虚瞧见外头的两人,一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以及另一人的藏青衣摆。
……
楚一心弓着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瞧爷这亲自送早膳来的架势,哪里还需得他来救场?
“想让她学什么?”
男人面容冷肃,嗓音微沉。
“自然是学如何才能讨好二皇子哥哥!”
门缝里传来沙哑的少女音色,刚退了热,嗓音还有些发哑。
这声儿一出,门外的二人皆看了过去。
“楚公公是忧心殿下恼了,这才特地来指点我的。”
“噢?”男人嗓音淡缓,“指点了些什么?”
姜灼璎:“……”
她默了默:“不若二皇子哥哥进屋再详谈?”
男人睨了一眼楚一心,后者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从腰间掏出了钥匙……
‘啪嗒~’一声,房门从外被打开。
姜灼璎立即凑了上去:“我其实”
“回你榻上去。”
男人冷脸睨着她,背着光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
“那分明是你的榻呀。”小姑娘垂眸小声反驳,后又怯怯瞄他一眼。
黑沉沉的眼眸定定看着她,脸色又沉了两分。
“好好好,听你的。”姜灼璎立即扯着嘴角谄媚笑了笑,“凡事皆听二皇子哥哥的。”
姜灼璎扯着嘴角,转头飞快朝着卧房走了去,恨不得飞奔而至。
她有法子了,就是多少有些冒险。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瞧上一步。
她飞速窝上了榻,后面跟进来的楚一心搬来了一张矮桌摆在榻沿,后又在上头摆上了早膳。
姜灼璎大概扫了一眼,都是些清淡的菜品,以及瞧上去便软糯温热的白粥。
楚一心做好了这些,自觉地退下,卧房内很快便只剩下了他二人。
男人坐在她面对面的方凳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也能明显感受到对方不怎么愉悦。
安静得她有些发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少女主动拉开了话题。
“二皇子哥哥想要用粥嚒?我帮你盛?”
她小心赔着笑,一面取来干净的瓷碗,打算替人盛粥。
盛上了小半碗,她将粥碗堪堪推至男人身前。
姜灼璎咬了咬唇:“我都承认,其实我手臂上的鞭痕是假的……”
少女语气温软,垂着小脑袋,两手指尖搅来搅去,可怜巴巴。
她这般模样,那人脸色却丝毫不见好转。
姜灼璎狠下心肠:“其实……其实我根本不似你认为的那般乖巧无害。”
少女抬眸,又看了一眼对方,后者微阖眼眸,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姜灼璎呼出口气,两边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奴婢……是用胭脂做的假,是想让殿下生出恻隐之心可怜奴婢,然后……”
“然后?”嗓音略沉。
“然后收留奴婢。”
“为何?”
姜灼璎抿唇,这还不能意会?就非得让她一个姑娘家说出口?
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因为姜姑娘对奴婢不好,既被赶出了府,奴婢就想着攀高枝儿。”
祁凡面色有些难看:“你那未婚的夫婿?”
还好姜灼璎对此早有准备,她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晓他们二人的事了。”
呜呜对不起她的祥星及祥星的无咎了……
只要稍一抬眸便会对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姜灼璎垂着头忐忑地交代:“其实他们本就是一对儿,我压根儿没有过婚约,先前那只是我对谢侍卫说的托词……”
“至于楚公公所说的,在洛京城内碰上我俩,那也只是碰巧,我帮他选一选送给心仪之人的簪子罢了。”
……
她慢吞吞地将事情大概圆了个圆,再看了一眼对方冰冷凌冽的神色。
少女小声提出建议:“奴婢心机深沉,胆大包天地欺瞒了殿下,哪怕殿下将奴婢逐出府,奴婢也毫无怨言。”
将她赶出府,也正中她下怀,总归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说完便大着胆子直视对方,等待着宣判。
眼瞧着对方将白粥送还到她的身前,再冷笑一声:“做了这么多,就这样离开,舍得么?”
姜灼璎:“……”
她很想直接点头说舍得,但这并不符合她现如今新的人设。
于是少女缓缓摇头,低声啜泣:“虽是有所不舍,但奴婢既做了错事,悬崖勒马也是好的。”
“好一个悬崖勒马。”阴恻恻的嗓音让姜灼璎后背一寒。
她下意识抬头,见祁凡眸中含冰,浓密的眉毛压得很低,已是满脸的怒容。
都这个关头了,她竟又回想起了方才楚公公说过的话。
他说是头回见着二皇子这般怒形于色。
这样一瞧,的确如此,她在二皇子身旁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般发怒的时候。
她可真有本事……
“你是觉得将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后,还能一走了之?”
少女接连摇头:“不,不是的。”
突然间“嘭~”的一声巨响,姜灼璎浑身一个瑟缩,余光瞧见男人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她下意识蹙起眉心,光是瞧着就疼。
“呜……”她下巴被人捏了起来。
“还是觉得凭你这些浅薄手段,能轻易得偿所愿?”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迫于抬头的少女。
她一双桃花眼的眼尾飞红,眸中淌出晶莹水光,不难瞧出其中的惊惧及茫然。
是了,姜灼璎又惊又疑。
他究竟是被一个丫鬟欺骗之后的恼羞成怒,还是当真对她有几分真心?
她视线缓缓下移,触碰到那只差点儿将桌面给拍成两段的手掌。
“殿下……您手掌疼嚒?”
捏住她下巴的两指顿时加大了力道,姜灼璎疼得皱起了眉:“疼……”
“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想着来攀附殿下的。”
少女陡然间泪如雨下,嗓音凄凉:“奴婢出身不好,又长得这样一副姿色,若是没几分心计,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钳住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一分,姜灼璎立刻知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她垂下眼眸,开始加大其中的剂量:“以殿下的本事,想必早已查清了奴婢的身份,国公府那样的深宅大院,奴婢要在姜二姑娘手头讨生活很是艰难……”
“奴婢只想保全自己,再者说了……奴婢觉得殿下很好,同其余那些纨绔公子不一样。”
她哭着诉说到一半,忽地话音一转,又悄悄瞄了一眼一直垂眸盯着他的男人。
虽依旧是那一张冷脸,可脸部的线条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紧绷。
姜灼璎再接再厉给他戴高帽:“别的世家公子要不就是不学无术,要不就是仗着自家权势为非作歹,更有许多房里还养着数不清的姬妾……”
“不似殿下即便贵为皇子,还每日练武读书,且身边还一个丫鬟也没有……”
男人依旧板着脸,可姜灼璎已经察觉到了他眸中逐渐减弱的怒火。
她怯怯提出自己的要求:“不如殿下先坐下?您一直站着怪吓人的。”
话音刚落,男人便冷呛一声:“能吓唬得了你?”
姜灼璎捂着自己心口,弱弱出声:“那是自然,奴婢胆子可小了。”
钳制住她下巴的力道彻底松开,接着她便见到男人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她探身看了眼那背在后背的手,眸中带泪试探道:“不若让奴婢来给殿下的掌心上药?”
方才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听得她心惊胆颤的,那手破皮了也说不得准。
男人直直盯了她许久,忽地冷着嗓开口:“这又是你的计谋?”
姜灼璎噎了噎,她是真心担心他的,可这种时候她又说不出口这两个字。
她这区区的几分真心,汇聚到她这些谎言里,哪里还能瞧得见分毫?
少女下了榻,在房中跪下,垂着头跪坐在地,一如曾经在桂花林中的初见那般。
“殿下,奴婢的确欺瞒了您诸多事宜,也无脸面再面对您以及楚公公他们,奴婢愿离开您的庇护,再不踏入您的视线之中。”
第64章 想走? 话落,她便体感周遭的空气凉了……
话落, 她便体感周遭的空气凉了许多,男人方才缓和不少的脸色也蓦地重回冷冽。
“你想走?”低沉的嗓音让人遍体生寒。
姜灼璎垂眸:“还望殿下成全。”
她想走,一来是因为她该走了, 她需得回去查清娘亲死因, 二来经此一遭, 她同祁凡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若非一刀两断, 那便是更进一步。
可对方对她的意图, 让她既是惧怕又是心虚。
还是趁着现下对她还未情根深种,早些抽离的好。
“既想走, 那便成全你。”
男人沉下脸,嗓音冷冽如冰, 朝她扔下这句后便径直拂袖离去。
“多谢殿下。”
姜灼璎弓下腰行礼,胸口突地有些闷, 细细麻麻地泛着疼。
等人离开,她这才起身, 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碗白粥,转身便朝着房门口去了。
她得回厢房,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还得同阿六告别。
然等她来到堂中, 却发觉那两扇房门依旧是闭合着的。
心里蓦地腾起某中猜测。
她疾步走到房门前,尝试着拍了拍门, 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小心脏突然间怦怦直跳。
不是说成全她?为何还依旧上了锁?
“嘭嘭嘭~”
她又拍了拍门:“楚公公?楚公公你还在外头嚒?”
接连着问了几声,终于是响起了一道沉稳的嗓音。
“江姑娘, 楚公公已经被殿下带走了。”
“带走?!”少女惊呼了一声。
她从门缝中窥得,外头的人乃是裴云。
怎地又把裴侍卫给招来了……
姜灼璎软下嗓子,说着好话:“裴侍卫,方才殿下已经应了我不会锁这门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江姑娘说笑了,这房门是否上锁以及何人在此看守,皆是殿下的吩咐。”
姜灼璎:“……”
“那裴侍卫可知殿下锁着这门是何用意呀?”
“江姑娘慎言,我等怎能知晓殿下的心思。”
姜灼璎:“……”
她嗓音有气无力:“那楚公公被带走,会有事嚒?”
裴云终于是侧眸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语气也不如方才那般僵硬。
“江姑娘与其担忧楚公公,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
姜灼璎:“……”
裴侍卫历来正直,说这话,难不成是祁凡打算怎么处置她了?
这事儿,她有过心理准备。
当面承认自己的欺骗,本就有极大的风险。
若是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府,那再好不过,可若是对方非要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她也逃不了。
事已至此,昨儿夜里还说以后要娶她,再不会允人欺负她。
今儿就要严惩她,这种落差多少让她有些郁闷。
姜灼璎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语气凝重:“裴侍卫,你是不是知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了?”
门外无人吭声,少女发出了哽咽的啜泣声:“我只想知晓,还能不能瞧见明日的太阳?”
裴云听着门里的低泣,面色越发古怪,这位江姑娘果然了得。
难怪殿下离开之前还特意嘱咐过。
主子的原话是“少接她的话,尤其在哭的时候。”
若没这吩咐,他这会儿想必也会为姑娘家的眼泪所烦忧。
板着脸僵持了半晌,裴云终于沉声劝道:“江姑娘,你这是多虑了。”
内里抽抽搭搭的声音立马停下,接着又是软软弱弱的嗓音:“裴侍卫的意思,除了这禁足,殿下不会惩处我?”
裴云面无表情侧眸看了一眼门缝。
若是在殿下平日里歇息的正房禁足也算得上惩处,那他们以往所受的算什么?
裴云没再回她,姜灼璎也不生气,哪儿能人人都似楚公公那般为她着想?
不过依着他方才的应答,起码她的性命定是无忧的。
按姜灼璎的猜想,这禁足最多也就一两日,祁凡迟早还是会来瞧她的。
她已经想好了,上回就是因着自己铁了心说要离开,才惹了这一出禁足。
这回她不说自己要离开了,说自己想留下,总归还是得先恢复自由身,才能有接下来的打算。
至于外头的裴云,她多少也能从之口中探出些消息。
可这回她想错了。
祁凡接连五日没来瞧过她,至于守在门口的裴云,除了一开始跟她说过几句话,再后来无论她问什么,都是闭口不言。
偏偏每到饭点送来的饭菜还都是她喜欢的菜式,让她想闹绝食都狠不下心来。
可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闹绝食的当口——
人来了。
“出府去?”
姜灼璎惊讶地站了起来:“这是要将我逐出府了?”
楚一心嗔她一眼:“说什么呢?主子这是要领你出去遣闷儿。”
“遣闷儿?”
少女面色狐疑,以她如今被禁足的处境,还能出去遣闷呢?
“哎哟,听咱家一句劝,这机会来了可得抓住!江丫头你还想被禁足多久?”
楚一心点到即止,少女连连点头,小声认同。
“楚公公说得有理,多谢楚公公的指点。”
少女谢过,又好心多问了一嘴:“那前些日子的事儿……楚公公你没事儿吧?”
她暗示的是前几日楚一心在房门口替她出主意,又被祁凡给听见的事儿。
这话一出,楚一心面色多少有些古怪,抿着唇咳了几声,又甩着拂尘睇她一眼。
“能有什么事儿?咱家是爷身旁的老人了。”
姜灼璎只得将满心的慰问咽进肚子里,方才楚公公走路的姿势,她可是早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等楚一心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她几句,挪着步子离开后,阿六又领着两个侍女进来替她梳洗更衣。
平日里她的发髻,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可今日,那手巧的丫鬟替她挽了一个交心髻,灵动又温婉。
这发髻一旦挽得好,她也有心思选与之相配的发簪首饰了,再换上一身月白和丁香相间的齐胸襦裙……
历来沉稳的阿六眼里也闪过一抹惊艳,怪不得殿下如此上心,这般的容色,比牡丹更甚。
姑娘家的气质,或温婉,清冷,俏皮,端庄……无所不有。
可长得这般娇艳,眼神又纯净澄澈,不带一丝刻意的魅惑,实在引人注目,莫说男子,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姜灼璎自己选的衣裙,自己搭的首饰,对自己这一身装扮当然是满意的。
然她心里还有着另一件更为要紧之事。
若是能趁着这一回出府,直接逃了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主意。
……
马车开始前行,姜灼璎坐得端庄,她挺直着细腰,时不时瞅上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
前几日还说着要娶她,今儿她打扮得这般貌美,可上马车时,却连个正眼也没有。
这样瞧着,这厮应当是变了心,对她无意了?
可若是当真对她无意,为何又偏要带她出府?
再者,待会儿她若给自己说情,到底是该说自己想留下还是想离开?
少女不通情事,不知晓这情字中的弯弯绕绕,虽不失机灵,却不知晓祁凡此欲为何。
好在姜灼璎是识路的,这会儿车厢内唯一能同她交谈的人不理她,她也就只能百无聊赖地打望窗外。
很快,她便觉察到,这是去往缘宝楼的路。
有些日子没见那位顾公子了,上回那位妇人吐露的隐秘太过骇人,这会儿又要带着她去见顾云词了?
少女的瞳孔缓缓睁大,她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会放她走的意思?
分明是要让她知晓更多的隐秘,让她彻底成为二皇子府的人!
想到这儿,姜灼璎心里有了些底气,她侧眸瞄了一眼依旧阖着双目的某人,轻扯了扯嘴角。
一路安静的车厢内蓦地响起少女清甜柔软的嗓音:“二皇子哥哥?”
“二皇子哥哥,你能听见嚒?”
男人轻掀眼皮,看向她的目光清冷漠然。
可姜灼璎对此早已免疫,她眨了眨眼,尽量显得单纯无害。
“殿下今日既带我出府,那禁足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说来她也觉着不可思议,堂堂一个皇子,将正房用来给她一个丫鬟禁足,自个儿也不知去了哪一处歇息……
男人眯了眯眼,目光更显深沉。
姜灼璎舔了舔唇角,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就有些打鼓,永远冷着一张脸,心里想的什么全靠她来猜。
“你同我说说话嘛。”少女软着嗓,又一次低了头。
男人默了默,薄唇终于掀启:“我以为,禁足于你不是坏事。”
姜灼璎:“???”
“为何会这般想?”少女面带疑惑。
祁凡又定定看了她几息,直视着她:“你于房中待了五日,脸颊比起五日以前圆润不少。”
姜灼璎怔在原地……
意思是,她这五日不仅没瘦,还发福了?
此话当真?!!
怎地晌午梳妆那会儿,她没能察觉?!!
少女不由自主以掌心覆着自己的面颊,撇着眉头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我那是”她陡然挺直了身板儿。
锐利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少女蓦地又软了腰:“我错了。”
他未回话,眼皮轻抬,姜灼璎就是能从中瞧出某种讽刺的意味。
“我日日都在房里面壁思过,食不下咽,怎会发福呢?定是殿下五日未见奴婢,记错奴婢的样貌了。”
男人没回话,姜灼璎瞄了一眼他的脸色,继续腆着脸道。
“奴婢在房里苦思冥想了五日,为自己以往的过错忏悔,且经由这足足五日的思过,奴婢想出了唯一一个能弥补的法子。”
“还望殿下能够成全。”
那人的眉眼越压越低,周身释放出的气息也越发冷冽骇人。
姜灼璎又赶紧继续补道:“奴婢以往只想着一走了之,此举的确欠妥。”
作者有话说:裴云:你那叫惩处?
第65章 试探 “经由奴婢这几日的深思熟虑,还……
“经由奴婢这几日的深思熟虑, 还是觉得继续留下来当殿下的贴身丫鬟,一直悉心伺候殿下为好。”
少女小心牵起唇角,两颗梨涡微微显现, 桃花眼中尽是讨好:“二皇子哥哥, 不知能否成全我的心愿?”
萦绕在她周围的冷冽骇人的气息逐渐减弱……
男人嗓音略沉:“这贴身丫鬟你还想做多久?”
眼见着某人变化明显的态度, 姜灼璎缓缓凑过来, 笑得小心翼翼:“自然是全凭二皇子哥哥的一句话。”
黑沉沉的眼瞳直视着她, 眼底凝结的冰霜缓缓消融。
“奴婢酿下大祸,自知再不配殿下的青睐, 只要殿下点头,奴婢愿以丫鬟的身份终身侍奉殿下。”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弱, 只因她感受到周遭的气氛蓦地又变得紧绷起来,比之先前更甚。
祁凡直视着她的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
姜灼璎:“……”
她心虚地垂下头……
她的确犹豫, 心中也摇摆不定。
“侍奉?你会吗?”男人轻哂。
姜灼璎:“……”
“我……”
她支支吾吾,心中纠结, 早已做不到像最开始相遇之时那般,随口就能说出心中所想。
哪怕当下有不止一种说辞,此刻的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女浅浅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下来……
车厢再度恢复寂静, 不知隔了多久,楚一心在外头通禀, 说是到地儿了。
姜灼璎下意识瞧了一眼窗外,正正好同一双圆眼相对。
她心里一颤, 是祥月。
少女飞快敛了眸,她站起身来,跟在祁凡的身后下了马车。
男人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忽地一道微小的力道拉扯住了他的袖摆。
他脚步微顿, 侧过眸:“怎么?”
“我……我能否要一个糖人儿?”
祁凡闻言微怔,好几息后才顺着小姑娘的目光朝着前头的摊贩瞧了去。
缘宝楼门外便是朱雀街,街道两旁往来小贩络绎不绝,其中的确有摆糖人的摊位。
他侧眸示意了一眼楚一心,后者颔首,立即转身,明显是奔着那糖人的摊位去了。
姜灼璎慌得直摇某人的袖摆:“我想自己选。”
祁凡神色微僵,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泛着沙:“回来。”
“哎!”
楚一心原就没走两步,转头就往回走,笑语盈盈:“江丫头我陪着你去,咱们走吧?”
若是不让楚公公陪同,那也显得太刻意了。
姜灼璎无法,只能点点头。
摆着糖人儿的摊位不止一个,祥月的那个是最为普通的,糖人儿的样式也平平无奇,摊位前门可罗雀。
楚一心自然是朝着那门庭若市的去了,姜灼璎忙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那儿的顾客太多了,不知得等上多久,殿下还等着咱们呢,还是去人少些的地儿吧。”
楚一心意外地瞧她一眼:“你既有这番心思,实在是有心。”
姜灼璎讪笑了两声,先一步朝着祥月去了。
要了一只小兔子的糖人儿,祥月做得极慢,慢得连楚一心也有点儿看不下去。
他抽了抽嘴角:“姑娘你这是今儿才摆摊儿做糖人儿?”
祥月面色未变,一心关注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头也没抬地回应:“正是,这动作是慢了些,可慢工出细活儿,还望客官耐心等待。”
楚一心欲言又止,撇了撇嘴角住了嘴。
这等待的时间一长,就必然能寻得出些空来。
姜灼璎便是在这得空的间隙,收到了祥月悄摸递给她的书帖。
拿到的兔子糖人儿模样简单精致,味道也好。
楚一心倒是多看了一眼不远处另一个糖人儿摊位,等了这么久,还不如一开始就领着江丫头去那儿呢!
……
两人到了缘宝楼的第三层,姜灼璎已经熟门熟路,推开厢房的门,内里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她曾见过的,宝福医馆的女医。
柳知悠。
姜灼璎没成想到,柳知悠特意来见她,是祁凡的意思。
为的……是让她有能交流玩耍的同性友人。
姜灼璎心里有些发闷,若祁凡待她并非真心,只是一时兴致,又或者只一心想逼迫她,那她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如此手段,着实是让她心中莫名泛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怕自己会抽不开身,心里也越发觉得对不住他。
勉强着说说笑笑应付完柳知悠,祁凡那边的事也告了一个段落,男人沉着脸问她,还想要去何处。
少女摇头,只说自己身子不大舒爽,想要回去了。
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忽地吐出一句:“你的癸水之期,不是在半月以前?”
姜灼璎微怔:“???”
红晕霎时爬满两颊,她虚虚瞪了某人一眼:“女儿家的心事,你一个男人少管。”
某男子欲言又止:“……”
回到别院,姜灼璎顺顺当当回了厢房,无人阻拦她,那禁足的事便是过去了。
她悄悄看完了祥月给她的书帖,按照上面写的,姜莹给庄子里传了信儿。
姜莹让她别回国公府。
巧的是,这信儿传来后不久,大伯母也派人来传了信儿,说她孝期已满,再隔两日就会着人来接她回府。
祖父想见她。
随手将这书帖燃烬,姜灼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接下来的两日,她都规规矩矩地当好她的贴身丫鬟,比起以往那是像样了许多。
书房内的软榻,她没再坐过,那些惹人口齿生津的糕点小食,她也没再动过……
每天皆是循规蹈矩地完成分内事宜。
除了某人一日比一日更甚的阴郁眼神,一切都很好。
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楚一心向往常一样在堂中摆膳,姜灼璎也福身准备着告退,她也得去用膳了,还得顺道喂灼灼。
她微微屈膝,低垂着眉眼:“奴婢先行告退。”
“过来。”
姜灼璎微怔,抬起双眸:“殿下?”
男人凝眸而视,不似是在说笑。
她直起身子,缓缓绕过书案,行至男人身侧,再度屈膝:“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男人已经收回了视线,看向手中的书册,声色淡淡:“将书案整理干净。”
姜灼璎有些莫名,这一日都快过去了,怎地早不说,非得这会儿才说?
不过她依旧是探身朝着男人方才示意的方向——
“唔……”
轻呼一声,她只感受到足下一个踉跄,接着便已经跌进了祁凡怀中。
“殿下?”
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腰上圈紧她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让她只能斜坐在某人的膝上。
“不是说好的嚒?殿下只将奴婢视作丫鬟看待。”
姜灼璎垂着头,只盯着自己膝上的裙摆褶皱,小声喃喃。
“谁同你说好了?”
头顶的嗓音阴沉沉,不悦得紧。
姜灼璎:“……”
那的确是没说好,只是她一时的权宜之计而已。
下巴被人勾住,微使了些力道,她便不受控地抬起头。
撞上那双深邃的黑沉眼眸,虽是平静,可也不难感受到平静遮掩下的暗流。
“你还想要什么?”
姜灼璎移开视线:“殿下说笑了,奴婢哪儿敢要什么?”
“嘶~”少女微微蹙眉,捏住她下巴的力道加重,她不得不重新同他对视。
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许你。”
暗示的意味太浓,少女目光微闪。
她轻声细语:“殿下,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殿下胸有丘壑,远不会止步于当下,谈何承诺呢?”
黑沉的眼眸目光晦涩:“你不信我?”
姜灼璎敛眸:“不是不信,殿下同奴婢之间,奴婢没有资格谈信与不信,只要殿下您想,奴婢迟早是您榻上的人,又哪里能逃得了?”
“既是知晓,又为何迟迟不应?再者,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想要谋得的东西?”
粉嫩水润的唇瓣微抿:“奴婢后悔了,一开始奴婢打听得知殿下的处境,只想尽量攀附以求自保,可”
少女蹙着眉心:“可奴婢见到了三皇子府中的腌臜,这些凭借奴婢的小心思,日后怕是何时丢了命也不知。”
“殿下心有所求,奴婢自然也有。”
祁凡迟迟不语,可她能感受到他气息加重,周身的压迫感也越来越足。
“爷?何时用膳呐?待会儿这饭菜怕是又要凉了!”
楚一心轻快的尖细嗓音从外传来,却忽地一顿。
瞅瞅他瞧见了什么?
楚一心眼皮直跳,这两人是何时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成了这般模样?
怎地就抱在了一块儿?
祁凡眉心一跳,眼神不悦:“还不退下?”
“哎,哎!奴才这就退下,那饭菜先着人捡下去了?待会儿”
眼瞅着自家主子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楚一心甩着拂尘往外奔,生怕慢上了一步。
“待会儿奴才再来摆膳!主子您慢慢儿着来……”
姜灼璎:“……”
哪怕她压根儿没回头,却也知晓楚公公在脑补着些什么,双耳的颜色逐渐加深,红得似要滴血。
她尝试着想要起身,可腰间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这便是你的所求?”
姜灼璎微愣,方才被楚公公那么一打断,她的思绪有些乱,一时没能品出男人话里的意思。
祁凡抿了抿唇,稍作提醒:“是怕了三弟?”
少女愣了愣,缓缓点头。
“那?”姜灼璎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眼。
“有我护着,你可永远生活在安逸之中,不会被任何风雨所波及。”
他语气略沉,一双黑眸尽显冷静深远。
姜灼璎心头微颤,她嗓音发紧:“可……以奴婢的身份,什么也给不了殿下,就连三皇子,不是也要娶国公府的大小姐?”
“奴婢只是一个丫鬟,奴婢”
她紧张地拧着自己的袖口,说话有些磕巴,她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原是想要尽量分离两人界限的,为何又像是在试探?
作者有话说:祁狗:女儿家的心事……是什么心事?
第66章 离开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她不安分……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她不安分的右手, 直视着她的目光沉稳可靠,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你所说的这些,不应是你考虑的。”
他目光渐深:“只需得你点头, 剩下的皆交由我。”
“交由你?”姜灼璎瞳孔微张。
男人音色平稳:“再隔一段时日, 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 届时我想将你引荐给父皇。”
“你胡说些什么?!”
姜灼璎惊诧地打断了他, 原本娇媚的桃花眼也撑成了一双圆圆的杏眸。
他怎会说如此没有分寸的话?
以她的身份, 那不是让其余人等笑掉大牙嚒?
祁凡看她一眼,继续道:“你推三阻四, 举棋不定。”
“那便由我亲自促成此事。”
“你所担忧的,不会成真。”
姜灼璎唇瓣微张, 弱弱颤抖着,这番话应是他有史以来所说过, 最长的一段话。
“如何?”
握住她腰侧的手又紧了紧,姜灼璎下意识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 眼前便覆下来一道黑影,唇角被人轻咬,有些发麻, 接着她整个人又被牢牢嵌入某人的怀中。
那人胸腔震动, 头顶同时传来低沉的嗓音:“那便是应了。”
姜灼璎:“?”
她怎地就应了?
“我……”她努力在祁凡怀中推推搡搡,不仅没得了松快, 反倒是被人越揽越紧。
上方的语气也趋于不悦:“识时务些。”
他手臂微微松开,揽着小姑娘的背部, 让她能抬眸看到他的脸。
“有几分小聪慧不假,怎地到了大事儿上尽是糊涂?”
姜灼璎:“……”
瞧见少女不满的眼色,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倒是说说,你离了我, 还能靠着谁?三弟?”
“我谁也不靠!我……我自立门户!”
男人眼中尽是古怪:“连洒扫也不会的自立门户?当了丫鬟却被主家逐出府,你倒是说说,如何自立门户?”
姜灼璎:“……”
她对他语气中所含的轻视十分不满。
男人垂目,眸色渐深:“女子想要自立门户并非完全不可,只是十分艰难,比起男子要承担的只多不少,而你……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以为你早有自知之明,既长了这张脸,又没有能护得住自己的本事,该怎么选能才活得舒适些,你该当知晓。”
这番话太有理了,姜灼璎难以反驳。
若她当真是那个小丫鬟,她会应了他。
可她不是,她有自己需要走的路。
见她沉默,祁凡又掐了她的脸颊,惹得小姑娘满眼控诉地望向他。
“好生想想。”
少女有些委屈,突然间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和阿悠约好了,要去宝福医馆寻她。”
男人眯了眯眼,姜灼璎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你不会不想答应吧?”
一双桃花眼中忐忑和期待交织,手心突然划过一抹柔软的触感,又酥又麻,让她手臂发颤……
“你想要的,我自会许你。”
他点到即止,松手后轻推她的腰部,姜灼璎顺势站了起来。
“让楚一心进来摆膳。”
姜灼璎:“……”
她面带不满地看了一眼某人,敷衍地福了福身子:“那您继续坐着,奴婢这就去。”
眼瞧着少女渐行渐远地背影,祁凡自嘲地笑了一声,捏了捏眉心,徐徐吐出一口气。
看来待会儿得让人摆膳到书案上了。
楚一心吆喝着人进来,四下却不见了那个娇俏的身影。
男人沉吟片刻:“……人呢?”
“啊?江丫头?说是去喂灼灼了。”
男人沉默,良久后蓦地笑了一声,楚一心下意识望过去,见他眸中竟满是纵容。
*
姜灼璎去喂灼灼用膳,顺带向它告别,好在现在除了她,灼灼也不抗拒一些人的接近。
例如祁凡,又或是楚一心,这二人毕竟相伴了它十余载。
当日的夜里,姜灼璎翻来覆去,还是在半夜起身留下了一封书信。
从一开始,她便知晓自己总有一日是会离开,可真到了这一日,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泛空泛酸。
【见字如晤,殿下之于阿灼,恩情颇多,难以为报,阿灼既于殿下无意,又另有所求,君心向我,我愧不配,思来想去,今日别离,愿殿下得偿所愿,还请勿念】
明日便是大伯母遣人来接她回国公府的日子,若是她没猜错,明日定不会太平。
姜灼璎几乎一夜未眠,清晨天还未亮之际,她便已经起身。
这个时辰,祁凡应当是已经出府去练武了,楚公公待她向来宽厚,只要是她提出想要出府,就没有过不应的。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她只说自己同阿悠有过约定,想来祁凡是早已知会过了,楚一心当即便爽快允了她的假。
唯一一点,必须让阿六陪着她。
姜灼璎颔首,凭借祥月同她多年来的主仆默契,今日祥月也定会有所安排。
二人出了别院,乘着马车向东走,等到了租赁马车的驿站,姜灼璎便捂着肚子说想要去茅厕。
阿六不做他想,立即扶着她下了马车。
姜灼璎拍了拍她的手,嘱咐她就留在原处等着即可。
祥月定是在暗处等着她。
可许是有了上回在汤池的前车之鉴,阿六非要在茅厕外候着她。
巧的是,今日是个好日子,刚巧有一送亲的队伍在驿站歇息,人来人往颇为杂乱,茅厕周围候着的人也不少。
姜灼璎打眼一扫,差点儿没能稳得住表情,这送亲的队伍里的侍女小厮,不都是她庄子里的人?
就这样,她在茅厕里手忙脚乱更换了一身火红的嫁衣,又被祥月和祥星扶着回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地离开。
一阵秋风拂过,掀开的轿帘里,她余光瞧见了还在茅房外守着的阿六。
姜灼璎心里不是滋味,为了不让阿六以及楚公公受牵连,她已尽量将这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是她执意要走的,是她居心叵测,同楚公公以及阿六无关。
想必过不了多久,阿六就能发现她留在马车内的书信,一切也都应当回归原位。
“小姐?小姐您还在发什么愣?”
祥月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灼璎忽地一个瑟缩,转而回过神来,看了祥月一眼,有气无力扯着唇角:“无事,只是在想,不知二皇子何时能发觉我已离开。”
祥月闻言,瞳孔缓缓睁大,又同坐在另一边的祥星对视了一眼,她嗓音变弱,不乏担忧之意。
“小姐?”
姜灼璎抿了抿唇,已经一脸的正色:“今日这一出,是谁的主意?”
祥月瞄了一眼对面的祥星,后者语气平稳:“回姑娘的话,是奴婢的主意。”
姜灼璎看向祥星,莞尔一笑:“想来也是你的主意,此番做得极好。”
她微微垂目:“此番去到二皇子的别院,我已查得娘亲故去的真相,眼下再不比从前,国公府之于我们,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你二人,从即日起,当时时心怀谨戒之心,可懂?”
她并未明言,可既能被选中,又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丫鬟,自然没有傻的。
祥星本就通透,只稍一点拨,自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至于祥月,虽是性情活泼,可在大事儿上是从不含糊,她沉默了几息,重重点头。
“奴婢同祥星,自然永远都是小姐的人。”
姜灼璎抿着唇角轻笑:“庄子里的人,皆是爹爹留给我的,爹爹的眼光,我自是相信,且我离开了庄子这么久,也无甚消息传出去,那这些人,想来都还可靠。”
祥月及祥星皆是一脸肃容,她们知晓,自家小姐这是要吩咐正事儿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姜灼璎将自己手上能拨用的稍有拳脚的小厮皆派去了角海寻父亲,虽说祁凡的人武艺定是更为高强,可有了她自己的人通禀情形,她才能放心。
未几,姜灼璎又话锋一转:“大伯母来的信儿,说是未时遣人来接我?”
祥星轻轻颔首:“正是。”
“嗯,那这会儿咱们回去,还能再准备一番,此番的回府路,不会太平。”
姜灼璎顿了顿:“让无咎进来。”
祥星立即掀开车帘唤人,很快无咎便飞身而入。
穿着一身火红嫁衣,气质尊贵又娇媚的少女美若天仙,她轻睨着单膝跪在马车中央的侍卫,轻掀红唇。
“从庄子回洛京城的路,有哪一处容易遭受埋伏?”
自姜灼璎去到祁凡别院,无咎同祥月及祥星交好,已经成为了姜灼璎身边最得信任之人之一。
无咎脸色未变,立即拱手应答:“回姑娘的话,若是行官道,一路皆应畅行无阻,另还有一条近道,需得从崖边经过,偶有赶路匆忙又或是想要省下过路银两的百姓从之路过。”
通往洛京城的官道,姜灼璎已行了数次,的确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且官道虽是征收银两,却沿途设有关卡,想要在关道上动手颇有不便。
可若是在崖边,若是想要动手置她于死地,那可就方便多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大伯母派来的人,定会寻个缘由让她从小道去往洛京。
侧眸望了一眼窗外,姜灼璎沉默半晌,有了主意。
……
回到庄子,姜灼璎立即挥手让手底下的丫鬟侍女们都去收整东西,时间有限,能带走的全都得收捡好。
还好祥星颇有先见之明,因着先前虽是收到了信儿,却不知晓她的意思,便已经领着人收了近一半儿的东西。
剩下的,便到时候再听她的吩咐。
侍女们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姜灼璎坐在窗边,看着这满院儿忙碌来往的丫鬟小厮们,又开始愣怔着出神。
这个时辰,想来那人已经知晓她离开了,也不知会闹出何种动静?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璎宝终于不声不响地跑路了!
第67章 回府 自然是翻了天的动静。 姜……
自然是翻了天的动静。
姜灼璎昨夜将两张信笺分别折叠成了块状, 这会儿这两张信笺正规规矩矩摆放在书案上。
男人先一步打开的是那封给阿六及楚一心求情的信,一目十行,等到看完, 脸色已是铁青。
跪在书案前的有两人, 楚一心侧首看了一眼阿六, 以唇语询问, 那纸上究竟是什么内容。
阿六摇头, 她也不知,只是按照信笺上写着的, 交由殿下查看。
可有一件事她是知晓的。
这回,是江姑娘自个儿走的。
求情的那一封看完, 男人立即又打开了第二张纸……
阅毕,他额角的青筋狂跳, 目光凝在纸上,周身的气息透着寒意。
她有事相瞒, 他又怎会不知?
他面若冰霜地转过身,然下一刻却猛地一个踉跄。
“爷!”
楚一心立即慌着站起身,从背后扶住他:“主子您先莫慌, 以江丫头的脚程, 哪里能走得远?”
“奴才立刻去安排人搜寻,定能在天黑之前将她寻回来!”
这话一落, 屋内静了几息,背后忽地响起阿六稳重的嗓音。
“可属下觉得, 江姑娘这回离开早有谋划,既是借着那一伙儿子送亲的队伍离去,怕是不好找。”
楚一心转头瞪她一眼,怎么说话的?
平日里瞧着是个闷的, 不会说那就别说!
阿六霎时住了嘴:“……”
她这话也是经由一番洞察辨析,才推断出的结论
祁凡撂开楚一心的胳膊,捏着手里的信笺,上头的簪花小楷娟秀雅致,又怎可能出自不识字之人?
男人眼底浓稠深沉,目光朝着那短短的几行字来回逡巡。
眼神从冷戾到释然,最终又转向了执拗,再度抬眸,眼底已是一片阴郁。
他嗓音森寒,令人脊背发麻:“即便是绑,也要将人给绑回来。”
楚一心头一个领命,心中感叹着江丫头的厉害,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以往清贵冷漠的主子爷?
*
姜灼璎没想到,比起大伯母的人来得更快的,竟然是楚一心。
祥月前来通禀的时候,她还神思游离地靠在窗前,闻言浑身一怔,又立刻确认道。
“二皇子身边的楚公公?你确定?”
祥月不假思索地点头:“正是,奴婢上回见过此人,说话的音色以及长相,不会错的。”
她小声试探着:“那位楚公公瞧上去着急得很,说是要见姑娘,您意下如何?”
“那自然是不见!”姜灼璎蹙紧眉头,“现下这情形,怎么见他?”
祥月了然颔首:“那便是了,奴婢已经着人告知了他,说姑娘您忙着呢,不便见他。”
姜灼璎恍惚着点头,她心跳得极快,总有一种即将要东窗事发的忐忑……
果不其然,这边祥月还没退下,那边祥星又急匆匆地奔了来。
“姑娘,门外的楚公公说是来向您讨人的!”
“讨人?”
姜灼璎满眼的诧异,难不成是知晓她的身份了?
可转念又一想,这也不能啊,早晨她离开的时候,楚公公还没有半点异样,怎地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出了她的身份?
“说了来讨谁的?”少女拧着眉心。
祥星轻轻点头:“江灼,也就是小姐您在二皇子那儿的身份。”
“奴婢已经同那位公公交代过,说江灼早就离开咱们庄子了,不知去向。”
姜灼璎抿唇:“那他是如何答的?”
历来稳重娴静的祥星也不由得蹙了蹙眉:“那位公公瞧上去焦急万分,只道……”
“若是江姑娘回到你们庄子上,还请立即着人只会一声,日后咱们殿下必有重谢。”
这是楚一心的原话。
“人呢?”
“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姜灼璎轻轻点头:“嗯,那暂且就这样吧。”
她看向一旁的祥月:“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后者认真点头:“嗯,全都按着小姐的意思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好,今日万分关键,切不能出任何差错。”
……
未时初,被派来接应姜灼璎的人便到了,共五人,两名眼生的侍卫,两名侍女以及一名嬷嬷。
姜灼璎认得这位嬷嬷,知晓她是大伯母的心腹之一,名为崔环。
看来大伯母也是嫌人多嘴杂,就这么几人,也省了不少事。
人一到,姜灼璎便主动在门口迎接,一张瓜子面眼若桃李,眼中闪着雀跃,大声唤道:“崔嬷嬷?你可算到了!”
崔环作为这五人中的主心骨,走在最前头中间的位置。
看清被簇拥着的少女那张明媚小脸,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眼里也闪过惊艳之色,更遑论其余几个年纪更轻的下人。
三载过去,这位昔日的亭亭少女已经长成,如今这般容色,娇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崔环下意识地皱眉,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松了一口气。
她行至姜灼璎的身前,屈膝行礼:“二姑娘,三载未见,老奴瞧您出落的这般好,心中着实宽慰。”
姜灼璎笑盈盈扶她起身:“崔嬷嬷快请起,快快进屋吃杯茶吧?可曾用过了午膳?”
崔环却一手拦住她正要往回走的动作,姜灼璎步履微顿,佯装不解地回过头:“崔嬷嬷这是?”
话音才落,崔环便拉住她的双手,忽地跪倒在地,神情又急又悲:“二姑娘,老奴……老奴有件急事要回禀。”
少女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瞳孔微张:“崔嬷嬷?您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老妇紧紧拉扯住少女的双手,愁容满面:“二姑娘,国公爷他昨儿夜里突然晕厥,老奴离开之前这宫里的太医还未至,老奴担忧了整整一路啊。”
“若二姑娘有心,还是快快随着老奴回府罢!国公爷可是疼您,时常念叨着您呢!”
甫一听见祖父突然晕厥的消息,姜灼璎心里蓦地一沉,可很快她便压下了心里那点儿慌张。
“那便即刻出发?有了大伯母先前的消息,我这儿的东西皆已经提前收整完了。”
崔环抹着泪点头:“老奴知晓二姑娘是个好的,从这儿回到洛京,若是坐马车行官道,只要稍作耽搁,等到回府怕也是得戌时了。”
听到这儿,姜灼璎心里那点儿慌张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她神色渐冷,轻挑眉梢:“那可如何办才好?难不成我还能飞回去不成?”
她语气虽是慌张,可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冷意。
崔环也是活了近半辈子的人,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可她再一眨眼,少女神色却已然变换,眉心皱作了一团,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已是失了血色。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仿佛只是她恍然间的错觉。
“崔嬷嬷见多识广,不似我身边那几个没见识的丫鬟,崔嬷嬷可是有什么好的主意?”
姜灼璎反握住妇人的手腕,急得浑身发抖。
崔环方才的那点儿犹豫悄然消散,到底是个常年深居闺中的小姑娘,哪里能经得住事?
不过一点子小事,竟如此慌张,丝毫不及她们家大姑娘沉稳端庄。
她彻底放下心防,拍了拍姜灼璎的手背:“二姑娘莫急,老奴的确知晓从此处回洛京有一条小道。”
“只是若行这条小道,那就不便乘马车了,二姑娘你只需点两人陪同,咱们先从小道骑马回府,也好早日见到国公爷不是?”
“国公爷念着您,也是阖府皆知晓的,若您能快些赶回去,国公爷从病中醒来第一个睁眼见的便是多年未见的您,那不是也全了您的孝道!”
话已说到此处,少女眼前一亮,原想着答应,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儿又是一垮,面含局促。
“可……若祥月祥星没跟在我身边,到府中又谁来照顾我呢?”
她轻咬着唇角,瞧上去迟疑不决又难为情,将一个胸无城府、依赖成性的小姑娘扮演得淋漓尽致。
“二姑娘多虑了,届时让您其余的仆从行官道不就成了?”
崔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压低了嗓音。
“您时隔这么些年回到国公府,这阖府的人可皆盯着您呢!姜二爷那也是……罢了,这如今二爷膝下可就您这一根独苗,您日后的前程,可不得多依靠国公爷?”
少女六神无主,不住地颔首,赶忙着便应了她,还紧紧抓住她的手,眸中带泪:“崔嬷嬷,你待阿灼真好。”
说罢她又偏头示意了一眼祥月,后者立即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崔环的手中。
在周遭的人看来,就更是一副惊慌失措,又耳根子软的模样。
因需得骑马,姜灼璎当场便点了无咎和祥月的陪同。
几人忙着即刻便要启程,祥星也正是在此时端着一壶茶水踏出大门。
她朝崔环福了福身:“崔嬷嬷,一路赶来想必大伙儿也是口渴了,饮些茶水再走吧?咱们姑娘就托您照顾了。”
崔环犹豫几息,来此之前,娘子曾嘱咐过,不可在此处进食。
可她费了不少的口舌,着实有些口干舌燥。
依着她来看,这姜家二房的小姐,还是同以往一样。
离府以前便被宠坏了,太过娇纵,又不识时务,这三载过去,性子是被磨平了些,也不如当年那般娇纵,反倒是胆怯了。
更是不足为惧。
想到此处,她点点头,接过了祥星早已备好的茶盏。
见她饮过茶水,其余两个丫鬟及侍卫也先后接过了茶盏,尤其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连饮了好几盏。
崔环将饮尽的茶盏递还给祥星:“二姑娘这儿的茶,别具风味。”
祥星笑了笑:“咱们姑娘这几年深居简出,这些茶也是奴婢们随意采买来的,比不得国公府的好茶,实在是怠慢了崔嬷嬷。”
崔环随意摆了摆手,眼角笑出了褶子:“祥星姑娘还是如当年那般会说话。”
说罢她又立即看向姜灼璎:“二姑娘可是准备好了?咱们现下就出发?”
少女怯怯点头:“好。”
八人跨上马背,由崔环带来的两名侍卫开路,便经由小道,一路前往洛京去。
祥月拥着姜灼璎,二人共乘一匹。
她从未这般心惊胆战过,心中百感交集,既欣慰又难受。
想着自家历来娇气的小姐不过是去那二皇子的别院待上了这么些日子,竟变了这么许多。
小姐今日在轿中的推测,竟然全都应验了。
先是派来接小姐回府的人定然不会多,再又是哄骗着小姐行这条途经悬崖的小道回洛京,再接下来那便是……
祥月心跳得很快,难掩心中的愤怒,如此看来,当初害得小姐命悬一线的也是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稍稍走点剧情~
第68章 回府(2) 她家小姐从未有过害人的心……
她家小姐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 又何苦非要置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于死地?
“祥月?”
软糯柔和的嗓音轻轻唤了她一声,祥月浑身一怔,立马回过了神来。
“小姐您放心, 奴婢绝不会摔着您的!”
姜灼璎轻笑, 她哪里是怕这个, 她是觉察到了祥月浑身越发僵硬, 知晓她这是紧张了。
可现下还没到绷紧那根弦儿的时候。
……
快到悬崖之时, 无咎先一步同姜灼璎及祥月二人使了一个眼色。
姜灼璎立马朝后歪倒身子:“哎哟。”
她这娇娇气气的一声抱怨,立马引了所有人的驻足。
少女一张瓜子面皱成一团:“骑马太难受了, 我头晕得紧,不成不成, 咱们还是稍微歇一歇吧?”
“崔嬷嬷?咱们歇会儿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是得一头栽下马背了。”
姜灼璎捂着脑袋, 看样子虚弱难受得紧。
崔环下意识拧眉,可身旁的侍卫探身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她便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好,都依着二姑娘, 您的身子要紧。”
姜灼璎在祥月的搀扶下了马, 给无咎睇了一个眼色,又指了指不远处能遮阴的大树:“咱们去那儿歇着, 我得坐会儿。”
祥月立即扶着她往前走。
彼时无咎正要跟过去,却被身侧的一名侍卫拦下:“兄台可要前去方便?”
无咎看他一眼:“好。”
祥月一边给姜灼璎铺着坐垫, 一边观察着无咎那边的情况。
“小姐,无咎跟他们的人走了!”
“嗯。”
“无咎跟那侍卫皆没影儿了!”
“嗯。”
“小姐,您难道就不担心嚒?”
祥月回过头,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双圆眼里闪着疑惑, 自家小姐这反应,实在是不同寻常。
姜灼璎定定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两颗梨涡露了出来,娇艳俏丽。
“这不是还有你嚒?我的好祥月定不会让我陷入险境的,是不是?”
祥月突感责任重大,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姐说得对,保障小姐的安危是最为基本的,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她和无咎哪里还有颜面待在小姐身边?
姜灼璎对无咎的本事基本心中有数,爹爹曾特意嘱咐过她——
“此人身手卓绝,可为心腹。”
能得爹爹的此番评价,实属不易。
姜灼璎正回想着先前同父亲的谈话,崔环也领着另几人朝着她这边行了来。
少女回过神来,眨眼间已是面色如菜:“崔嬷嬷,这骑马也太累了,要不你还是去帮我寻一辆马车来吧?”
妇人却并未接她的话,只似笑非笑道:“二姑娘,今日去了,你可莫要怪老奴,这都是娘子的意思,老奴的身家性命皆在娘子手上,不得不从。”
姜灼璎佯装不解:“去了?去哪儿?咱们这不是正要往国公府走嚒?我又怎会怪崔嬷嬷呢?”
崔环看她一脸天真无恙,摇了摇头:“二姑娘,您这性子,再加上这张脸,如今失了家中庇护,早晚也得落得凄惨二字。”
祥月咻地抬头:“你这老虔婆,胡说什么呢?!”
崔环视线一转,看着祥月讽笑了一声:“祥月姑娘,不成想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那般无礼。”
“你既这般护主,在黄泉路上,也正好同你家小姐做个伴儿。”
说罢,她侧眸示意那两个丫鬟一眼,正要转身,那不谙世事的少女却拦住欲要向前的祥月,唤了她一声。
她音色发抖:“崔嬷嬷,你的意思,今日是要我死在这儿?”
崔环睨着她,面色凶狠。
姜灼璎浑身一颤,默默垂下眸,颤着声:“既如此,我有一事想问,还请崔嬷嬷告知。”
“二姑娘您说。”
“娘亲的死,是同伯母有关?”
即便已经知晓了答案,可她还是想听人亲口承认,就像是往她心口再插上一刀,虽是让她心痛,却也能让她彻底死心。
崔环皱了皱眉:“告诉你也无妨,当初二爷在时,府中还算是相安无事,可二爷既已战死,贺氏又生得太过貌美。”
姜灼璎心里一沉,后背发凉,脑中生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抓捏住膝上的裙摆,紧紧咬住双唇,从胸口喷涌而出的愤怒让她几近失控。
崔环还在继续:“大爷醉酒后,言语间曾不慎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透露给了娘子……贺氏也是运道不好。”
少女再次抬头,眸中已是猩红一片:“为何分明是他人的错,却偏生要害我的娘亲?!”
崔环看清了她眼底的不解和恨意,却也只是轻叹一声。
“二姑娘,老奴已将贺氏身死的隐秘告知了你,今日你便安心地去吧。”
少女的眸中闪着泪花,恐惧又愤怒,哽咽着发抖。
……
在崔环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眼前几人相继倒下,祥月沉默地搀扶起姜灼璎,又跟不远处的无咎相视一眼。
即便是伶牙俐齿如她,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灼璎收拾好心情,扫了一眼地上的几人,抬头看向无咎:“交给你了。”
后者点头:“姑娘放心。”
先前祥星特地煮给崔环一行人饮用的,并非是什么茶水,而是掺了一种特殊的药粉,能在一定时间内让人记忆产生错乱。
而无咎要做的,便是让崔环她们相信,她姜灼璎已经按她们的计划,坠下了悬崖。
……
等姜灼璎领着祥月和无咎回到庄子,祥星已在门外翘首以盼了许久。
人一回来,她便上前拉住了姜灼璎的双手:“姑娘,可是一切都好?”
“嗯。”少女轻轻颔首,又扫了一眼站在祥星背后的侍女小厮们。
她轻声道:“咱们回府去。”
“是!奴婢/奴才们都跟姑娘回府去!”
听着这些斩钉截铁的呼喊,姜灼璎那颗如坠冰窖的心被注入了些许暖流。
娘亲的仇便由她来报,爹爹留下的家业便由她来守!
她也定会等到爹爹回来的那一日。
崔环理应在第一时间回府去禀报,她只需在阖府皆知晓她坠崖后再出现即可。
回府的行李装了满满十几辆马车,阖上这庄子大门的时候,她缓缓吐出口气,这一回,就由阿灼来护你们。
……
姜灼璎乘着马车抵达瑞国公府门前,天色已经擦黑,门口的两盏灯笼已被点燃。
祥月扶着她下马车,毫不意外地被守在门口的侍卫给拦住。
这几个侍卫皆眼生,无需她开口,身侧的祥月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
“这是国公府的姜二姑娘,你们也敢拦?”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姜二姑娘?
方才那崔嬷嬷不是哭着喊着地回来,说是二姑娘坠崖了?
这去崖底寻人的队伍都已经在一刻钟以前出了府,怎地又忽地冒出来一个姜二姑娘?
可这通身的气派,这容貌,又的确是不俗。
僵持之际,从侧门内小跑而出了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人,一边跑一边揉着眼睛。
等看清了姜灼璎的脸,他瞳孔张大,竟嘭地一声跪倒在地:“是二姑娘?当真是二姑娘?”
姜灼璎一怔,第一眼她竟是没能认得出来眼前之人。
她有些不大确定:“林伯?”
“哎,是老奴,是老奴啊!”
姜灼璎眼前霎时凝起了雾气,林伯是爹爹多年前救回府里的鳏夫,也是国公府的门房,三载不曾相见,昔日精神抖擞的人竟已经须发如霜。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林伯不必多礼,快些起来吧。”
说罢她亲自上前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有了门房相认,两名侍卫自然已经退下。
林丰拘谨得两只手都不知晓放在何处,他领着姜灼璎进门,立即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声呼喊:“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此番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犹如砸入水面的一粒石子,迅速带起片片涟漪……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消息便传入了瑞国公的耳朵里。
而姜灼璎现下要去的,正是他如今所居的凝辉堂。
少女衣着简朴,甫一快步踏入房门,便飞奔而至榻边,泪如雨下:“祖父,祖父,是阿灼回来了……”
崔环虽坏,可有一句话却说得极对。
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失了依靠,任她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是举步维艰,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得给自己寻一个靠山。
瑞国公姜允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在姜灼璎离府之前,她这位祖父的身子也还算硬朗,可今日再见,也是鬓发全白,精气神大不如前了。
姜灼璎在来凝辉堂之前,林伯已经告知了她,祖父昨儿夜里的确是突然间晕厥,可刚醒来不久,便得了崔环带来的消息。
说是二姑娘的马突然间惊厥,连人带马一道坠下了山崖。
虽未明言,可坠崖这种事,哪里还会有活路?
才刚醒来的瑞国公便得知了这一噩耗,又气又急,当场又晕了过去。
她的伯父姜朗,便当即遣了一支侍从前去崖底搜寻,这才刚出门儿去不久。
姜灼璎大概理清了这半日里,府中发生的事情,同她所预料的相差无几。
她趴伏在榻沿,神情悲痛,跟在她身后的祥月和祥星已经在同张历见礼。
张历是一直跟在瑞国公姜允身边的管事。
他自然也是知晓姜灼璎坠崖一事,如今蓦地又见着人完好无损地突然出现,不可谓不惊。
然他资历老,跟在老国公身旁多年,早已修炼得不露声色。
如今也是压下心中惊诧,先一步安慰正哭得伤心的小姑娘:“二姑娘?您先莫要慌,太医早来过了,说国公爷没什么大碍,待会儿就会醒了!”
泪眼婆娑的少女回过头,鼻头通红,吸了吸鼻子:“真的嚒?”
张历挥手让人去抬椅子来,对上那张泪涕横流也显得娇俏的小脸,不由得目光和善了些。
“自然是真的,二姑娘您先坐。”
少女却不住地摇头:“多谢张管事,不过不必了,祖父还未醒来,我就在这儿守着他。”
话音才落,榻上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接下来的时间,姜灼璎侍奉着老国公用完了汤药。
而后一落座,便只顾着哭,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真当问她,她又摇摇头,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一副惊吓过度的可怜模样。
姜铮生死不明,姜允虽对幺子吃了败仗一事心有不满,可毕竟多年未见这个孙女,方才又历经失而复得,心中颇有些亏欠。
年轻时威慑一方的老国公看向了那两个丫鬟,不怒自威:“你二人来说。”
第69章 江灼殁了 祥月和祥星立即跪倒在地,浑……
祥月和祥星立即跪倒在地, 浑身打着哆嗦,不停地磕头。
她们二人老早就得了姜灼璎的吩咐,这个时候, 什么也不能说。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哭喊——
“是阿灼回来了?哎哟我苦命的阿灼哟!快来让伯母瞧瞧?”
话音一落, 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姜灼璎的视线之中, 这位丰腴的妇人便是姜灼璎的伯母, 姜朗之妻,赵氏。
姜灼璎早已想得明白。
赵氏是丞相长史之女, 而丞相长史是为丞相的心腹,这样一来, 贵妃想让三皇子娶姜莹,想必也是为了能够轻易掌控皇子妃一家。
见到榻前的少女, 赵氏眼里闪过一抹狠色,然这一抹狠色转瞬即逝。
她走到屋中央, 先一步向榻上已经清醒的老国公问安。
姜允看她一眼,语气不悦:“起来吧,你身边派去接阿灼的人是如何办的事?到底是怎么传的消息?”
赵氏垂着头:“崔嬷嬷也不知是怎地, 就似是中了邪, 在院儿里大喊大叫,见人就打骂, 儿媳已命人将她捆了,现下还晕着呢。”
闻言, 姜允半阖着眼,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却陡然间毫无征兆地发了怒:“我是老了,但这条命还在!”
屋内几人霎时噤若寒蝉, 姜灼璎大着胆子上前替他拍了拍肩背:“祖父莫气,身子要紧。”
姜允看她一眼,视线再度移向了赵氏,语气稍缓:“以往暂且不计,如今阿灼已经回府,她是个可怜孩子,你们待她好些。”
赵氏面色不变:“是,儿媳明白。”
姜灼璎心里一沉,控制不住地有些发凉。
即便她心里有准备,可真听到这一席话,也不可谓不被触动。
她知晓,父亲和弟弟不知去向,前景不慎明朗,伯父如今便是国公府唯一的依仗。
就连祖父,如今也不得不给日后留上一条退路。
少女敛目,掩下其中阴霾。
“阿灼?跟着伯母来吧,多年未曾相见,咱们也是时候叙叙旧了!”
赵氏含着笑,握住她两只手腕,带着她起身。
姜灼璎也想知晓,崔嬷嬷的事,她打算如何解释。
少女怯怯点头:“好。”
向祖父告了退,姜灼璎便跟着赵氏出了凝辉堂。
前往静雅堂的途中,赵氏行在姜灼璎身侧,二人肩摩袂接。
“你给崔嬷嬷用了什么?”
少女佯装不解,歪了歪头:“大伯母这是何意?”
“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既回了府,便守规矩些,不该你的东西莫要妄想。”
姜灼璎停下步子,在原地微微屈膝:“多谢大伯母教诲,阿灼定会谨记在心。”
赵氏蔑她一眼,拂袖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的少女福了福身子:“伯母既是有要事需得忙碌,那阿灼也就不送了。”
赵氏甫一带着乌泱泱的下人离开,跟在远处的祥月和祥星便立马追了上来。
祥月心里一旦有了什么,基本都会写在脸上。
这会儿已是满脸的忧愁:“小姐,她同您说了些什么?方才不是说好要去静雅堂的吗?”
不过没去也好,静雅堂那是赵氏的地界儿,若是她家小姐在那儿受了委屈,也无人能替她做主。
姜灼璎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也没什么,只是再不似以往那般虚与委蛇罢了。”
崔环同姜灼璎说过的话,祥月也知晓,前后这么一联想,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那日后咱们同那边,岂不是彻底交恶了?”
祥月这么一问,她倒是蓦地想起了姜莹。
“那也未必。”
姜灼璎轻轻摇头,领着两个丫鬟回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桂花小院。
这是她自小居住的院子,处处皆是过往的回忆。
回到院子之前,她原以为自己定会伤怀,可当真站在院中,浑身上下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源源不断的温暖能量。
入目可见的,皆是能给予她力量的温暖回忆。
她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人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洒扫,这些下人也是跟着她从这国公府出去的,对这院子也十分熟悉。
祥星正张罗着,让人去抬一张椅子到院儿里来,想让姜灼璎歇着,等屋里洒扫完再进去。
也正是这时,门房林伯遣了一个小丫鬟来递消息。
臀下刚落座的姜灼璎微愣:“寻我?”
小丫鬟颔首:“正是,说是二皇子身旁的人,想要见二姑娘一面。”
祥月惊得睁大双目:“竟是追到国公府来了?”
且还如此不避嫌。
小丫鬟面带难色:“那人说,若见不到二姑娘,那便直接来见咱们国公爷。”
姜灼璎:“……”
她捏了捏眉心,怎地就追着她不放呢?
江灼的身份早该同她没什么干系才是,难不成是祁凡那边查到了什么?
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她朝祥星招了招手,向她嘱咐了一席话……
话落,一向娴静沉稳的祥星也不由得瞳孔微张,向她确认道:“姑娘?咱们当真要这么做?”
姜灼璎沉默……作出决定后,她心中那股又酸又涩的悸动越发的明显,似是在不断提醒着她一些什么。
可当下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细细思虑这件事。
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那小丫鬟还在一旁焦急地等着,门房林叔是救过她娘亲性命的人,来之前林叔特地嘱咐过,得快些,且还不能让大爷那边儿的人知晓。
她胆子小,等这么一会儿,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会儿颤巍巍又提醒了一句明显有些出神的姜灼璎:“二姑娘?”
姜灼璎当即回过神来,眼里的纠结犹豫在瞬间消散。
她轻轻颔首,同祥星对视一眼:“去吧。”
祥星也慎重地点点头:“奴婢遵命。”
……
祥星跟着那小丫鬟飞速回到国公府的正门。
楚一心已经被林丰请到了屋内,这是他平日里当值的地儿。
祥星谨记着自家小姐的交代,进到屋内便让林丰退下,守在了门外。
楚一心早认得她,还未来得及质问,便被她带来的消息给砸昏了头。
祥星进到屋内,并未作过多的寒暄,只福了福身,便径自回道。
“奴婢是姜家二姑娘身旁的贴身侍女,二皇子殿下要寻的那位江姑娘,已经殁了。”
“什么?”
楚一心突然间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大惊失色。
他之所以会连夜进城赶到这国公府来,也是因为白日里阿六那边已经查得,今日晨间那送亲的队伍便是来源于这位国公府二小姐的庄子。
事情已经明朗,恐怕江丫头还当真是这位闺中小姐给派来的。
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原以为主子爷会当场大发雷霆。
可出人意料的是,主子爷只沉默了几息,便遣他赶紧来将江丫头接回去。
还说只要能把江丫头给接回去,无论这位国公府的二小姐想要什么,皆能许她。
楚一心那会儿便觉着江丫头回来得要遭罪了。
以主子爷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这些日子被哄骗得团团转,无论江丫头使出什么本事,怕也是保不了性命。
可再一斟酌主子爷的反应,他又觉得江丫头回来怕是得吃些苦头,至于这性命应是能保。
可现下竟告诉他,江丫头殁了?
“没了,这是何意啊?”楚一心不敢放过祥星一丁点儿的表情变化。
他难以置信,也没法儿交差。
祥星轻抿着唇角,眉头微耸:“公公既能到此处,想必二皇子殿下也是知晓了江灼同咱们府上的关系。”
“咱们府上的大姑娘就要同三皇子成亲了,原本她是被姑娘派去接近二皇子殿下,看是否能寻出些三皇子的把柄。”
“哎?为何要寻三皇子殿下的把柄?”楚一心打断了祥星的话,不免诧异。
“大姑娘同咱们姑娘私交甚好。”她只一句便回了楚一心的询问,又继续道。
“江灼已经寻得三皇子荒淫无度的证据,便趁此回了姑娘身边,可……”
祥星眉头紧皱:“今日赵氏派人来接咱们姑娘回国公府,路途中竟想致咱们姑娘于死地,她……为保姑娘安危,乱中跌落了悬崖。”
楚一心自诩也是历经过不少场面的人,可饶是他,此时也哆嗦着唇瓣,眼神发直,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此行需质问的,全都已经得了答案。
“此事,姜二姑娘就这样允你说了出来?”
祥星对此早有准备,她脸色有些沉重:“人已经没了,姑娘心有亏欠,且若此番公公得不了满意的答复,许也不会善罢甘休。”
……
祥星看着楚一心着急忙慌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
虽说小姐此招暂且快刀斩了这乱麻,可这位二皇子哪里是好惹的?
若是以后……
她又摇了摇头,眼下也只能期许那位二皇子对她家小姐是一时兴起罢了。
待到以后回到洛京,握了权柄,又怎会为一个小丫鬟所伤怀?
同样感到心中不安的,还有姜灼璎本人。
她已经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住惯了的闺房之中,原本应当心安,可此刻的她却心神不宁得紧。
半梦半醒间,不仅是心慌,她脑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双幽冷清寒的双眸。
在三皇子别院的那一遭,她能清楚感受到托抱住自己结实有力的臂膀。
男人虽是不语,可那双深邃眼眸中也曾满是怜爱和心疼。
眼前的情景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咻然间,黑沉沉的狭长眼眸中迸发出暴戾。
那人历来寒凉冷淡的嗓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寒。
“阿灼?捉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当真捉住了?
第70章 寻人 “啊!”充溢着鹅梨帐中香的卧房……
“啊!”
充溢着鹅梨帐中香的卧房内, 轻盈床帐遮掩的雕花架子床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声音刚落,两个丫鬟便已经循声而至,动作迅速地将床帐向两侧撩起。
身着寝衣的少女斜靠在引枕上喘着粗气, 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祥星正探身悉心为她擦拭, 温声询问:“小姐, 您这是梦魇了?”
擦完脑门儿上的汗珠, 祥月也已经贴心地捧来了一杯温水。
姜灼璎一面轻啄着温水, 一面轻轻点头。
将温水饮尽,她也几近平复了心绪, 递出杯子的同时,轻声吩咐:“卯时唤我起身。”
“卯时?”祥月蹙眉, 有些不解,正想要劝一劝, 却被祥星拉扯了衣袖,示意她退下。
“……好, 那小姐您先歇着。”
床帐被轻柔地放下,榻上重新恢复了昏暗,姜灼璎徐徐阖上眼眸。
从明日起, 便有的忙了……
*
洛京城郊, 今夜炬火如星,几乎映亮了整片崖底。
楚一心清点着这短短几个时辰寻到的尸身, 已经有六具了,可还没能寻到那一位……
裴云正举着火把从远处走来:“楚公公, 已经寻遍这方圆一里了,可还要加大搜索的范围?”
楚一心抬头,左右望了望,火光通明, 这寻到的几具尸身,有男有女,看这模样,大多已被野兽所撕扯。
且瞧上去,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儿了。
他“哎~”了一声,重重地一声叹息,又望了一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主子爷,给裴云使了个眼色。
“找!”
这江丫头究竟是个什么命?
深吸了几口气,楚一心这才朝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过去……
“爷,照瑞国公府的人说,也就是在这一片儿了,咱们这儿没寻到人,说不准是被人给救走了?”
祁凡望着幽暗的山谷深处,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尖略有些颤抖:“确定是她坠了崖?”
楚一心顿了顿:“按照绯影的消息,原以为是姜二姑娘坠了崖,姜家大爷已经遣了人来寻,可后来也不知怎地说是弄错了,这坠崖的并非姜家二姑娘,只是一丫鬟。”
“据二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所言,这坠崖的丫鬟,正是江丫头。”
今日这接二连三的事,就连楚一心也脑中发懵,深觉不可思议,不由得感到唏嘘。
要说江丫头来接近他们主子爷的目的虽是不纯,可到底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私心里,他是惋惜的。
这好端端一个貌美的小姑娘,早晨那会儿还乐呵呵笑嘻嘻的,怎地这会儿就……
哎!
“继续找,若到明早还未寻得,便回洛京调遣人手。”
黑暗之中传来的声音同平日里的冷淡疏离不同,极度沙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一心的心尖一抖,忙垂下了头:“奴才遵命!”
……
一连三日,姜灼璎每日辰时未至就已经到了凝辉堂,候着老国公起身,又陪他用早膳,使劲浑身解数逗得他开怀。
有关坠崖一事,所有人都默契得没有再提及。
姜灼璎也有意打量凝辉堂的下人,据楚公公所言,那位递送消息的绯影就在国公府这些下人当中。
可究竟是谁呢?
能在国公府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想必外表不会显眼。
姜灼璎打量着正在摆膳的几人,凝辉堂有自己的小厨房,方便老国公用膳。
“一转眼,阿灼也已经长成大姑娘,日日陪着我一把老骨头,哪儿能得什么趣儿?”
姜灼璎咻地回过了神,连忙摇摇头:“阿灼这些年一直在外,没能陪伴祖父,是阿灼不孝,如今有了机会,自然应当多陪陪祖父。”
“再说了,阿灼觉得跟祖父待在一块儿很是愉悦,有趣儿得紧呢!”
少女笑盈盈地,一双明亮的眼眸带笑,浅浅的梨涡更显无害。
姜灼璎如今怕的便是祖父再亲口为自己许上一门亲事,这于她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一般。
“咳咳咳~”姜允忽然咳嗽起来,身后的张历适时为他递上一块手帕。
几息后,手帕上的鲜红刺痛了姜灼璎的双眼。
“祖父您这是?”少女眼神闪烁,漾着明显的担忧。
姜允摇了摇头,将手帕递还给张历,看向少女的眼一派慈祥。
“祖父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挺多久,阿灼已经长大,有些事就必须得打算了。”
少女缓缓蹙起眉头:“您说便是。”
姜允轻轻眯起眼眸,眼尾的皱纹愈发明显:“待祖父去后,这国公府里便是你大伯当家,他二人怕是容不下你。”
小姑娘瞳孔骤然长大,声音喃喃:“祖父……”
“阿灼自小便聪慧,有些事即便我不说,你也应当能感受到。”
“不过啊……不用怕。”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还清醒着,能有这个颜面替你在圣上面前求一门亲事,祖父只有一个要求,在我死之前,你必须得出阁。”
老国公苦口婆心,语气却又不容反驳的强势。
姜灼璎一时语塞,只是一双澄澈的桃花眼中很快弥漫出朦胧雾意。
“可……爹爹他……”
她是想说,爹爹还活着,可此话一出,祖父若是让她拿出证据,她又如何才能让他信服?
“铮儿他,怕是等不回来了。”沧桑的语气中不乏忧伤。
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派遣了不少人出去,可至今也未寻到他父子二人的身影。
少女缓缓垂眸,有些失落。
姜允轻叹一声,又看向她:“祖父势必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无忧。”
姜灼璎张了张唇,看向对方不容拒绝的苍老面庞,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的,国公府的亲事,从相看开始,耽误的时间势必不会短。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
洛京城郊。
祁凡衣不解带在此待了三日,双目已经一片赤红,满含阴郁。
在这期间,他曾带人沿着这河谷一寸寸搜寻,可终究是没能寻到他想要的人。
既是寻不见人,他胸中不由得生出些丝丝缕缕的幻想,会不会……还活着?
距他不远的楚一心正同裴云一道清点着新寻得的尸身……
裴云侧首看了眼,压低声音:“这都多少了?还好现下往冬日里走。”
楚一心瞪他一眼:“先堆这儿,等这两日过了就去报官,也算是为江丫头积些阴德了。”
裴云:“……”
“有无可能,江姑娘压根儿就没事儿?”
楚一心皱紧了眉头:“若是没死,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能走着去哪儿?”
这崖底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流,可这溪水甚浅,没法子将人冲走,再者,这方圆十里也没个人家,反倒是丛林遍布,夜里野兽频出。
若非他们各个皆是身怀武艺之人,又身携武器在此结队而行,此处也是不能多待。
只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哪里能在此处过得了夜?
这么一问,裴云也沉默了。
这山林这么大,保不准其中有什么庞大的野兽出没,虽说他们没遇见,也不能说明就没有。
若是那么一个小姑娘遇上了大虫……
回想起那张艳丽的瓜子面,裴云看向那一堆暂时安置在此处的尸身,心里不是滋味。
他将左手的剑鞘换至右手:“我再去寻!”
楚一心还没回他话,两人前方忽地起了一阵骚动,他忙加快步子往前走,边走边尖着嗓子喊:“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众人朝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楚一心这才发觉,主子爷已经在人群的中央了。
甫一赶到前头,便听见回禀的声音。
“……大虫凶猛,实在摄人,所过之处百兽臣服,属下们只得立刻撤退。”
单膝跪在地上回禀的侍卫气喘吁吁,显然是方才历经了一场生死攸关的险事。
楚一心心中一沉,眼见着前方的高大身影缓缓俯下身,又从地上捡起了一件被撕破的上衣,瞧着颜色和绣样,一眼便是姑娘家的。
他几步走上前:“爷,这衣裳一看便失主多年了,定不是江丫头的。”
紧接着便袭来一道阴暗的目光,楚一心蓦地感到一阵心惊,也立即住了嘴。
他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儿,主子爷岂会看不出?
方才同裴侍卫所道的,眼前这便……哎……
莫说主子爷,就连他这心里也难受得紧。
祁凡看着手中已经残破不堪的衣裳,脑中全是那日在马车上,他抚摸过的疤痕。
不足一指长的疤,她便如此在意,可坠崖的她,若是碰上猛兽。
又会该有多害怕?
指尖微松,褴褛落地,猩红的双眸缓缓闭合。
他从未有过如此期盼,也从未有过这般祈求。
周围只有噼里啪啦火焰燃烧的响动,被围绕在正中的高大身影终于是发出沙涩的嗓音。
透着某种清醒的坚定:“继续找。”
……
姜灼璎已经暗地里让无咎去查探府中所有下人的背景,这会儿整理成册正摆在她的身前。
一一查看过去,她一眼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凝辉堂中的一侍女名为月影,曾在缘宝楼做工,缘宝楼她可真是已经了如指掌了,那便是二皇子的产业。
翻阅完毕,也就只有这个月影,能同二皇子有所牵扯。
按照密信中所交代的,她不仅手握赵氏谋害娘亲的证据,甚至还能证明爹爹如今身在角海。
该如何才能套出她的话呢?
……
一晃眼,便又是五日过去,姜灼璎已几乎使尽了所有办法,从小心试探到威逼利诱,可月影却未露出丝毫马脚。
就连姜灼璎也不得不感叹一声,不愧是祁凡的人。
不仅心有谋略,且胆量过人。
月影那边暂且行不通,便只能想想其余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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