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正文完。[VIP]
奔赴任务的前两天, 卫疏请了四个小时的假。
营长批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在假条上签了字。
卫疏把假条折好揣进口袋,换上便装,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到城外那座山上的寺庙。
寺庙叫灵岩寺, 很小, 藏在半山腰的松树林子里。
卫疏以前听人说来这里求平安很灵, 他从来不信这个, 但想到这次任务的危险度, 以及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他竟也想信一次。
寺庙的围墙是黄颜色的, 年头久了,斑斑驳驳。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但脖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布条,是香客系的。
卫疏抬脚跨进门槛。
院子里很静, 只有一个穿灰袍的老僧在扫院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头看了卫疏一眼, 没有说话, 继续低头扫地。
大雄宝殿的门开着, 里面光线昏暗。卫疏走进去,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佛像很高,卫疏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佛的脸。
佛垂着眼睛看他, 不悲不喜。
卫疏在蒲团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贫民窟下雨天的泥巴路, 想起没钱时在格斗场上带血的比赛,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十公里越野跑到吐, 想起抽屉里的遗书。
想起那天和裴曳分别。
卫疏在蒲团上跪下来。
他跪直了,从旁边请了三炷香,凑着长明灯点燃,火苗舔着香头,冒出一缕青烟。
卫疏把香举到眉心,拜了三拜。
大殿里很安静,香头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飘到佛像的膝盖那里散了。
卫疏把香插进香炉,又跪下来,额头抵在蒲团上,深深一磕头。
“希望我这次任务顺利,能平安归来。”
他知道这愿望太贪心了,那么多人做任务都回不来,凭什么他卫疏就该活着?可是他还有许多牵挂的人,他还不想死。
他额头抵着蒲团,脊背弓着,就那么趴了很久。殿外传来老僧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最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头。
卫疏继续说:“我想再求您一件事。”
“要是我真回不来,求您让裴曳早点走出来。别让他等太久,别让他太难受。他才二十岁,以后的日子还长。”
卫疏朝佛像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希望他以后也能一直过得很好,平安顺遂。”
“但我又舍不得他过得太好,过得太好他该把我忘了。”
卫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佛像。佛像还是垂着眼睛看他,不悲不喜。
“算了,您就当没听见最后那句。”
他又磕了一个头,为儿女们祈福,最终撑着膝盖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都有点麻。
卫疏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老僧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
老僧突然开口:“施主。”
卫疏停住脚步,看向他道:“嗯?”
老僧没抬头,继续扫着地,声音平平板板的:“山门前有两棵柏树,存在一千多年了。施主来的时候可看见了?”
卫疏回忆了下,确实有这么两棵树,道:“看见了。”
“可曾注意它们是歪着长的?”
卫疏这倒没太注意,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老僧扫完一片落叶,终于抬头看了卫疏一眼。那眼睛浑浊得很,但卫疏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两棵树,一棵往东歪,一棵往西歪,看着要倒,一千多年了,也没倒。”老僧说,“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施主走吧。”
卫疏站在原地,神情微微发怔。
他想问点什么,但老僧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卫疏走出山门,站在台阶上,想起老僧说的话,便回头看向那两棵柏树。
果然是歪的,一棵往东,一棵往西,树干扭得像拧过的毛巾,但树冠郁郁葱葱,遮住好大一片地。
卫疏看了很久,他悟性极高,很快悟出那老僧是什么意思。
那两棵歪脖子柏树,其实是老僧给他的一个答案吧。
卫疏进庙的时候,他写好遗书,安排好遗产,跪在佛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在交代后事。可老僧偏偏让他出门时看那两棵树。
树歪了一千多年,看着随时要倒,可它偏偏没倒,还活得枝繁叶茂。
卫疏心想,老僧的意思大概是:“你以为要倒的,未必会倒。你以为可能会死的,未必会死。”
树有树的路数,人有人的路数。
任务是任务,生死是生死,但命这东西,有时候比人想的更韧。
除了这点,卫疏还想到另一种寓意。
裴曳和他,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看着要散伙,可他们只要像那棵树一样根扎的深,歪着长也能活千年。
这不就是裴曳追大巴那时的拧巴劲吗?
下山的时候卫疏没回头,只是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卫疏想了想,从路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野花,紫色的,蔫头耷脑的,看着也要死,但他还是揣进了兜里。
他要活着回来,要把野花带回去给裴曳看,想告诉他,那天我去庙里,有个老和尚跟我说了两棵树的故事,我就想,咱俩也能像那树一样。
由于要出危险任务,可能会没命,卫疏终于申请来了一通可以给外界打的电话,用的是训练营公用电话,有时间限制。
他还是想在出任务前,再听一听裴曳的声音。
当天晚上,刚给裴曳打过去,那边就立刻接通了。
卫疏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先开口:“睡了么?”
对方安静了许久,忽然传来一阵哽咽。
裴曳正独自在外面,牵着绳遛狗,突然接到陌生号码,他每次见到陌生号码,都会立刻联想到会不会是卫疏,但以往接听的陌生号码都不是,这次他也没抱期望,只是想着再接听下试试——
没想到真的是。
一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卫疏的声音。
裴曳咽下喉咙里的艰涩和惊喜,带着期待问道:“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想,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快了。”卫疏听见他的声音,心里软了软,“我今天去了趟灵岩寺。”
“去那里干嘛?”
“求个平安。”
裴曳愣了一下,他知道卫疏不信这个。
裴曳疑惑道:“怎么突然求平安?”
卫疏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没给你求平安,给你求了个别的。”
“求的什么?”
“让你以后过得好。”
裴曳攥手机的掌心慢慢收紧。
他看向马路边的那盏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扑棱。
裴曳轻轻喊了一声:“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裴曳紧张又慌乱地喂好几声,道:“卫疏你在吗,卫疏?”
“我在。”卫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常要温柔,“也没什么事情,你别多想。”
裴曳却心慌意乱,忽然听见卫疏那边有个男生在提醒说:“卫班长,通话时间快到了。”
“时间到了,我先挂了。”卫疏朝听筒说:“你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电话挂了。
裴曳呆呆捧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到时间了?
裴曳望着通话界面,很久才抬起头,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
飞蛾还在围着灯光扑棱。
裴曳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卫疏为什么突然要去庙里求平安?发生什么了?卫疏是受伤了吗,是不是过的不好?让我以后过得好是什么意思?
如果未来的日子里没有卫疏,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曳心里突突地发疼,他抬手触碰共感项圈,猛地怔住。
卫疏第一次将他们之间的共感连接切断,他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了。
—
裴家又到了晚饭时间。
今天的菜是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徐夫人见裴曳最近两天食欲不振,便亲自下厨做了这些。
“多吃点。”徐夫人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是不是最近发生什么事了?看你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裴曳低头扒饭,道:“没有啊,我挺有胃口的。”
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他就有些郁郁寡欢,担心卫疏出什么事。他找了关系去打探,得到的回答也是军事机密,无法透露。
徐夫人忽然开口询问道:“这都一年了,小卫怎么还没回来,他给你打电话了么?”
裴曳筷子在空气中稍作停留,夹起块卫疏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终于露出些笑意,道:“嗯,说是快回来了。”
徐夫人笑了下,道:“那就好。”
裴曳盯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全是卫疏那天的话,不停回荡在耳边。
手机突然响了。
裴曳放下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心跳加速,接起来问:“卫疏是你吗?”
“请问是裴曳先生吗?”
那头的声音很陌生,不是卫疏的,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裴曳心里突然沉了一下。
“我是。”
“我是军区总医院政治处的。卫疏上校在任务中负伤,目前在我院救治。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所以我们通知您一声——”
裴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徐夫人都抬起头看他。
裴曳声音颤抖道:“卫疏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目前已经脱离危险期。但是,”那头顿了顿,“他伤得很重。两处枪伤,失血过多,在冰盖上爬了五天。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看看他。”
裴曳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徐夫人没听见电话内容,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喊他道:“饭还没吃完——”
“不吃了。”
裴曳慌忙留下三个字,便夺门而出。
——
军区总医院对裴曳现在的所在地来说是外地。他是连夜坐飞机去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几乎是空白,低头盯着手机中卫疏的照片,只感觉飞机开得太慢了。
裴曳冲进住院部的时候,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病人现在在监护室,不能探视。”
裴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也是这么站着的,那次是在产房外面。
可是这次,他连进都进不去。
裴曳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他脸庞没有任何血色。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裴曳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挂着拐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你是裴曳?”
裴曳下意识觉得他应该知道事情的全过程,立刻道:“是,我是。”
男人走过来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
“我叫王援朝。”男人说,“三级军士长。这次任务,我跟卫少尉一起去的。”
“卫疏……”裴曳嗓子哑得厉害,几乎不敢问,“他怎么会受伤,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本来可以不去的。”王军士长说,“成绩第一,但有家室,按规矩优先考虑单身。是他自己报的名。”
裴曳的手攥紧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有家室。后来听营长说的。”王军士长说,“他说他想升职,想干出点名堂来。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少尉挺拼的。”
走廊里很安静,裴曳垂了垂眸,遮挡住眼里痛苦的情绪,道:“他干什么都是这样,一直都这么努力。”
“鹰嘴崖,八百米垂直攀登。那个高度这个季节,人上去就是死。”王军士长说,“卫疏第一个爬,爬到一半手滑了往下滑了两米,右手抠住岩缝悬在半空。我喊他他也没说话。等手缓过来了,继续爬。”
“翻过去之后,我们在冰盖上走了五天。第五天遇到暴风雪,他把自己的保温毯让给了一个发烧的通信兵。”王军士长看他一眼,“那个通信兵后来没救回来。但当时要是没有那张毯子,他连那五天都撑不过。”
裴曳安静听着,浑身发冷,一动不动。
“摸进营地的时候,他第一个翻铁丝网,第一个干掉哨兵,第一个踹门。五名人质,全救出来了。”
“撤出来的时候被堵住了。我中了三枪,躺在那儿,以为自己死定了。卫疏本来已经走远了,又折返回来把我背上,一路往回走。追兵上来他把我放下来,自己挡着。”
王军士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打光了四个弹匣。中了两枪。第一枪左肩,他单膝跪地,换手继续打。第二枪右肩,他趴在我身上,用身体挡着。”
“我看着卫疏趴在我身上,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打中他的敌人又举枪的时候,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把那孙子崩了。”王军士长的声音有点抖,“然后他就那么趴着,动不了了。我以为他死了。”
裴曳没说话,他的手在抖。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冰盖上爬了五天。”王军士长看着他,“拖着我自己。五天的冰盖,零下四十度,两处枪伤。他爬了五天。”
王援朝站起来,说:“我干这行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人。但像他这样的,不多。”
说完,他拍了拍裴曳的肩膀,拄着拐杖往走廊那头走去。
“哦对了,他在昏迷前一刻,在雪地上划了一个字。”王援朝走两步,又回过头,“搜救队的人说的。他是用手划的,是你的名字。”
裴曳抬起头,眼眶红了。
王军士长把话送到,然后转身走了。
裴曳坐在走廊里,很久没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卫疏的家属?”
裴曳连忙点头,道:“卫疏怎么样了?”
护士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他的个人物品。任务前他写了遗书,按规定我们送到你手上。”
裴曳接过信封,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贴着封条,上面写着三个字“裴曳收”。
他认得那个字迹,是卫疏的字,很工整坚硬,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裴曳,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任务是我自己报的名,营长说我有家室,让我别去。但我还是报了,不是我不把你当回事,正因为我太把你当回事,我才必须去。
我一直认为感情还是需要门当户对得好,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想要长久地,有尊严地站上更高处,与你并肩。我想要守护我们的爱情,不让外人因为阶级的差距,就随意给我们之间打上利益的标签。
想要没有流言蜚语,我就需要用实力堵住他们的嘴。所以我会选择用可能失去生命的代价,去争取一个打破阶级的机会。
除了这些原因,晋升也是我的职业梦想,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觉得都应该勇敢试一试】
裴曳的眼眶红得更狠了。
卫疏说,要有尊严地站到最高处,与他并肩。
原来卫疏是这样想的么?
裴曳从接到那通电话,听见卫疏为了参加任务而出危险时,他认为卫疏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前途,完全没想到会和自己有关。
他刚刚除了担心、心疼,其实还有些被卫疏的做法伤到。他觉得在卫疏心里,事业永远是第一位,而自己却是第二位。
卫疏为了前途可以牺牲性命,难道就没想过如果他不在了,自己会伤心,会难过,会在失去卫疏后会痛不欲生吗?
可原来卫疏竟然是这样想的,是因为足够珍视他,才想要打破横在两个人之间的阶级差,才会拥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去参加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任务。
裴曳心痛得难以言喻,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更应该努力去与卫疏并肩的人,他深呼吸好几次,继续往下看。
【我小时候在贫民窟,黑灯瞎火地走了十几年,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这条路有灯就好了。后来遇见你,你就跟那灯似的,把我后半辈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营长让我好好写遗书。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写的。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你。那天你从窗户爬进来,哭着说让我不要自残伤害自己,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总是赶也不走,总是陪在我身边,把我这条黑咕隆咚的路,照亮了。
所以我得拼。格斗比赛也拼,任务也拼,什么都拼。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就是想,有一天站在你身边,能让所有人觉得,你没找错人。能让别人说起来,裴曳的男朋友,不是什么家境不好的穷小子,也是非常优秀的一个人。 】
【两个孩子,我对不起他们,没能亲眼看着他们长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先别让孩子们知道,等他们大一点,能听懂人话了,再慢慢说。
儿子性格沉稳,随我。你抱他的时候,托住他的后脑勺,他喜欢那样。他攥东西攥得紧,攥住就不撒手。离开前的那几天,他攥着我的手指,攥了一下午,我抽都抽不开。
女儿她像你,爱哭也爱笑。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侧向左边,不知道随谁。你半夜去看看她,要是她蹬被子了,给她盖好。她怕热,别盖太厚。
和孩子们只相处过一个月,能记住的就这么多,虽然之前也给你交代过。
不过现在想想也知道,你和孩子相处得更久,肯定更了解他们。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照顾好他们。虽然你在很多事上马马虎虎,但你面对在意的事情上,比如照顾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很细心,你绝对可以担得起父亲的责任】
裴曳想起刚生完孩子的那一个月。
那是他见过卫疏最手足无措的时候。
那么硬的人,抱着两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儿子哭,他跟着慌乱,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女儿吐奶,他比孩子还紧张。
有一天半夜,裴曳醒来发现怀里的人不见了,急得连忙去找。
抬眼看见卫疏坐在儿童床边,垂着浓浓的睫毛,就那么看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裴曳问他看什么呢,卫疏说:“我在记他们的样子。”
卫疏那时候就在记,用眼睛,用脑子,用命记。因为他知道,这次一别,可能没机会看着他们长大。
【还有些心里话,想要对你说。
首先,以后自行车别骑那么快,不安全。你上次追车在雪地里的骑法,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其次,我想谈谈你这个人。你最初的性格有些莽撞,冲动,经常干一些愚蠢事,能把我气得揍你。但你后来也在积极改正,知道做事之前先和我商量,一直在照顾我。
你见我每天学习,也开始变得努力学习各种知识。你最初明明是很懒的一个人,却为了我天天早起做一日三餐。我原本以为你一个少爷,干这些一定不长久,后面就会请保姆来,实在没想到你从头到尾乐在其中。
裴曳,我想告诉你,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虽然平常我嘴上没说太多,但心里始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总是那么有意思,能想出一些话来逗我笑,增添我生活中的乐趣。你总是那么直白,有爱就表达,让我总是无穷无尽感受到浓烈的爱。你特别好。
而我,可能平常爱意表达的不是那么明显,说爱也不多,但我现在想告诉你,我没有说爱的时候,也都在爱着你。
最后,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卫疏留】
裴曳红着眼睛把信看完。
他想,你只顾着在信中说我好了,那你呢?你不是也对我很好吗。
是在黑暗中行走时,主动用手电筒照亮的路。
是记得我的喜好,时不时送我小礼物。
是一次又一次包容我的缺点,原谅我做的蠢事。
是在外人面前永远维护我,不吝啬夸奖我。
是我不自信,觉得自己不够好时,总是列出一大堆我的优点安慰我。
是在我中了枪伤,一步步背我走出雨林的那个人啊……
裴曳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信纸被攥在手里,也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信封中又掉出一张照片。
裴曳捡起来,是他们两个在海边的合照,大概是卫疏一直留在身边。
他用手轻轻摩挲了下照片中卫疏的脸庞,正想将合照再装进去,不小心翻到背面时,看见上面写的一行小字,是卫疏的字迹——
【我会活着回去,我保证】
很久之后,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看见他说:“可以进去了。”
裴曳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打起精神走进去。
一年了,他想过无数种再见面的样子。或许是在机场,卫疏意气风发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他捧着花束祝贺爱人回家。
或者他突然出现在卫疏的营地门口,让卫疏惊喜到愣住,然后把卫疏抱起来转圈。
可事实上却是,卫疏躺在床上睡着了,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嘴唇干裂。监护仪的屏幕上,心跳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裴曳当场就转过身,忍不住又捂住眼哭,努力压下内心的那股几乎将他挫骨扬灰的情绪。
一年没见了,卫疏变得更加好看了。
卫疏的轮廓更加硬朗,是那种被时光和历练打磨过的好看。
骨子里的坚毅刻上了脸,而天生的清俊仍在,只是收敛成更稳重的光。
仿佛冰雪下封着一簇火焰,岩石里藏着温润的玉。
裴曳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顺着他的手腕吻了一圈,皮肤还有些凉,但是贴着贴着就暖了。
“卫疏,这辈子还没完呢,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亮,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一层清清亮亮的霜。
第二天早上,卫疏逐渐清醒,他刚睁开眼,就看见裴曳守在床边,脑袋埋在被子里,攥着他的手睡着了。
卫疏稍稍动了一下胳膊,裴曳就猛地惊醒,他抬起眼睛,看见卫疏也在望着他看,眼睛也有些红。
虽然卫疏什么话也没说,但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他有一双会说话的漂亮眼睛,裴曳看出他瞳孔中的思念,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无声表达的爱意。
裴曳站起身,注意着他身上的伤,俯身轻轻地抱住他。
卫疏很想伸手回抱他一下,但肩膀伤得太重,没办法行动,只是把眼睛埋在裴曳的颈窝。
“让你久等了。”
“哥,我好想你。”
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说出。
卫疏轻轻笑了声,摸了下他的脑袋,眸中带着轻柔的思念。
裴曳起身坐在他的床边,捂着他因输液而泛凉的手背,道:“你这一年里是不是很辛苦?”
卫疏也收拢掌心,攥着他的手,道:“有时候是有些累,但因为是在做喜欢的事,累也是快乐的累。”
裴曳睁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安静听他说,模样有点乖。
卫疏觉得他可能很好奇自己的生活,接着讲述道:“开头三个月,人就剩半条命。五点半的哨音就刻在我脑子里,我听见就想蹦起来。腿软过,膝盖肿过,吃饭拿筷子手抖,抖半个月就习惯了。从跑五公里喘,到负重二十公斤还能骂人,也就一百来天的事。熬过去,人皮就长厚了。”
“五公里跑,四百米障碍,射击理论轮着来。过了就笑着吃饭。没过就继续加练。没什么好说的,战场上不过就不过,没人给你补考。那个时候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盼着结束。”
说到这,卫疏有些感慨和不舍,道:“现在真要结束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裴曳望着他苍白的皮肤,脸庞间的疤,忍不住眼睛又溢出泪水,道:“这个职业太危险,这次你安全回来了,那下次呢,你还会离开我吗?我,我……”
卫疏看向他,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就想给他脑袋敲敲,道:“行了你,每次见我就是哭哭啼啼,我离开一年,你就没一点长进?”
“可是我害怕失去你!”裴曳红着眼睛,忍不住爆发了,“你知道吗,我看见你给我写的遗书我心都要碎了。看见你一次又一次地住进医院,我就像……像那个无能的丈夫一样,每次看见你受伤却没办法保护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安全……卫疏,我知道你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可是我也害怕你因为这份工作,随时随地都要离开我,都有可能付出生命危险……”
卫疏安安静静听完,他知道自己的职业随时可能有危险,他也理解裴曳没安全感,觉得害怕失去他。
卫疏想了想,给他讲了一遍寺庙里两棵树的故事,还把口袋里的紫花拿给他看,说:“这是我在寺庙里摘的花,任务这么危险,我都能保护得很好。裴曳,我并不是不珍惜生命的人,我做的每个举动都有分寸,我也知道我能活着回来。我……我有些不会安慰人,你别伤心了,好么?”
裴曳被他这么一说,瞬间觉得卫疏在哄他,心里立刻又美了,趴在他的被子上,嘿嘿道:“好嘛,都听你的。”
卫疏还解释说:“这次任务圆满完成,营长说c市警备区缺个参谋长,我以后就可以在这里工作。我们不用再分开。”
裴曳听着这个意外之喜,道:“真的假的,我们以后不用再异地恋了?”
“嗯,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裴曳突然低吼一声,像某种爆发的野兽,浑身的毛都威风凛凛地炸了起来,从凳子上跳起来,高兴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一年了,我接下来终于可以每天见到你了!”
卫疏见他满脸激动,高兴得坐立不安,忍不住也弯了弯眼。
他特别喜欢裴曳身上这股很容易快乐的劲,总是能感染着自己也开心。
裴曳瞄着他在笑,忽然凑上前,脑袋抵了抵他的额头,道:“一年没见,要不要亲一个?”
卫疏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裴曳就俯身“啵”了一声。
—
一个月后,卫疏已经成功获得上校级别的职位,被分配在c市工作,离家不远,开车五分钟就能到。
住院的这一个月,裴崇山和徐夫人都来看过他。裴崇山对他说了一些话,像是又无奈又敬佩,说:“你啊,还真是说到做到,三十岁之前做到上校职位,我真佩服你这股精神气,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吧,别总是想着犯险。”
卫疏听得心里舒坦,不得不说,得到老丈人的认可,是挺爽的。
他出院那天,还收到两封邀请函。
信封都是公函的样式,一封落款是“天穹皇家军校”,一封落款是“贫民窟街道办”。
他先拆开母校寄来的那封信。
【卫疏同志:
值此建校七十周年庆典之际,特邀您作为优秀学员代表,于二月九日晚上七时,在校礼堂举行的“强军之路”主题典礼上发言。您是我校近年来最杰出的毕业生之一,您的经历与精神,将激励后来者砥砺前行。
敬请拨冗出席。
天穹皇家军校。】
卫疏把信递给裴曳,拆开第二封。
【卫疏:
我是贫民窟的王主任。你给巷子里装的路灯和监控,已经全弄好了。大伙儿商量着,想办个亮灯仪式,感谢感谢你。日子定在二月九日晚上七点,就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我知道你忙,但大伙儿都盼着你来。你小时候的事,大家都记得。现在你出息了,没忘了这儿,大伙儿心里都热乎着。
能来就来一趟吧。穿你那身军装,让大伙儿看看。
王建国】
虽然卫疏活着归来,但他依旧出了钱,为那条路安装了路灯和监控。那不仅仅是遗书,也是他有钱后想要完成的心愿。
裴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卫疏手里的第一封信,说:“都是同一天,你想去哪儿个?”
“我去贫民窟。”
“那军校那边……”
“军校那边,少我一个不少。”卫疏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贫民窟那边,等我很多年了。”
卫疏觉得,自己现在的一切成就,自然脱离不了学校的教导,但最重要的是源于在那条黑暗巷子里渴望光明的初心。
军校的荣誉固然重要,去了自然也是锦上添花。但贫民窟的邀请,则是雪中回望,是卫疏对过去与根源的交代。
他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在两者之间,卫疏更想要去自己的根源地发言。
—
离别一年,裴曳已经学会了开轿车,晚上六点半,他开着车把卫疏送到贫民窟巷口。
天已经黑了,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挂满了小彩灯,一闪一闪的。
往里看,原本黑漆漆的巷子里,每隔二十米就立着一根崭新的路灯,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亮亮堂堂。
卫疏看过去,巷子里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生面孔,但又好像都认识。
这些人原本吵吵闹闹,看见卫疏从车上下来,一下子安静了。
卫疏穿着修身的军装,整个人有股阳刚正直之气,挺拔如松,肩章上三颗星,在路灯下闪着光。
王主任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睛顿时热泪盈眶。
“小卫,瞧瞧你这身姿,这气质,真是出息了,出息了啊……”
王主任拉着他往里走,走到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台子跟前。台子上放着一个话筒,台子下面摆着几十把塑料凳子,坐满了人。
王主任站到台子上,拍了拍话筒,喂了两声。
“大伙儿静一静!”王主任喊,“卫疏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所有人望着他。
卫疏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些脸。
有的老了,头发白了。有的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胖了一点,瘦了一点。
他认出几个,巷子口开小卖部的李婶。隔壁院的张叔。邻居家的姑娘简雨澜,她看着卫疏,对他笑了一下,卫疏回以微笑。
“卫疏,”王主任看着他,“上来说两句?”
卫疏走上台子,站在话筒前面,看着台下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
“我今天来,”卫疏嗓音响亮,气宇轩昂,“是想跟大家聊聊天。聊聊梦想。”
这场演讲,卫疏思考过说什么,他想来想去,内容自然是要正能量,于是打算以梦想为主题,他提前把自己的想法做过总结,不需要看稿,内容已经熟记于心。
“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梦想。”卫疏望着台下的人,勇敢表达着内心:“那时候我只想一件事,今天能不能吃饱。”
“卫安国喝酒,喝完就打人。我妈跟着有钱人结婚,没回来。我们家那会儿臭名远扬,整条巷子的人都绕着走。所以我不敢有梦想,梦想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有的东西。我这样的人,能把今天熬过去,就已经很好了。”
台下所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有一年冬天,”卫疏继续说,“那天晚上特别冷,我从巷子里走。没有路灯,月亮也没有,我踩在泥巴路上,走着走着就摔了,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疼得要命。”
“我趴在那儿,看着前面很黑的巷子,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这条路能亮起来就好了。”
“现在想想,或许那应该算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梦想。就这么简单,让这条路亮起来。”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忍不住热泪盈眶。
“再后来,我进入训练营。”卫疏说,“训练苦,我不怕。任务危险,我也不怕。营长让我写遗书时,我忽然想起我摔倒时的那个想法。我想让这条路亮起来。我想让以后的孩子走这条路的时候,不用像我一样摔跤。”
卫疏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他喊了一声:“李婶。”
台下的老太太抬起头。
“您在我以前被卫安国赶出家门,吃不起饭时,偷偷塞给我的那个馒头,我没忘。”卫疏说,“那个馒头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我。我不只是巷子里那个酒鬼的儿子,我还是个人。”
李婶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张叔。”卫疏又喊,“曾经我妈生病,你帮我们家扛了很多次煤气罐。您从来没说过什么,扛完就走。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连句谢谢都没说。今天补上。谢谢您。”
张叔摆摆手,眼眶红了。
“还有简雨澜。”卫疏看着人群里的那个女孩,“你就住在我家隔壁,每次看见我家的灯坏了,就会来给我送灯。很多次写作业,我都是靠得你的小夜灯完成的,谢谢你。”
简雨澜听说他回来了,要来这里做演讲,特别在工作中请了一天假过来看,她听见这些话,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王主任。”卫疏看向站在台边的王主任,“我妈病重那会儿,是您帮忙联系的医院。卫安国闹事那会儿,是您帮着劝的。”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卫疏专注又认真地看向台下所有的人。
贫民窟里有很多看他们家不顺眼的人,经常落井下石的人,但也有那么几个人对卫疏好过的人,正是这寥寥无几的好人,让他想要回馈这里。
“我今天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军装,想跟大家说一句话。”卫疏的声音沉下来,“梦想这件事,不是有钱人的专利。不是我混出来了才有资格说。是我摔倒趴在黑巷子里,膝盖磕破了,疼得要死的时候,我心里希望的,那个就叫梦想。”
“它可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丢人,就想让这条路亮起来。”
说到内心深处,卫疏的眼眶也有点红。
“但它很重要。因为它让你在漆黑的路上,能看见一点光。你就奔着那点光走,走一步,再走一步。走着走着,你就发现自己走出来了。”
卫疏的目光落在裴曳身上,淡淡笑了下,忽然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想感谢一个人,我的男朋友,裴曳。”
裴曳坐在人群之中,因为个子高,坐在最后第一排,眼睛紧紧注视着他。
卫疏望着他的眼睛,道:“无论多难的时候,裴曳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受伤时为我治疗,我难过时安慰我,总是像个夸夸机一样喜欢夸我。有好吃的,总是先给我。他是个很有活力很好的男生,带给我很大的力量。也是我的爱人,总是照顾我,让我体会到家的感觉。他的执着与坚持,也让我懂得,在人生的道路上,不应该总是推拒别人闯进来,有个人陪着是多么的重要。谢谢你,裴曳。”
裴曳站起来,整个人落落大方地笑着,大声豪迈回应道:“不谢,应该的!我还想陪着你一辈子!”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声音震耳欲聋,热烈温暖。
“最后,我今天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多厉害。”卫疏说,“是因为这条巷子,还有许多好人,他们没有放弃过我。李婶的馒头,张叔的煤气罐,简雨澜的灯,王主任的帮忙。那些都是光,把我这条黑色的路照亮了。”
“所以我今天回来,不是想让大家感谢我。我是想告诉你们,当年给我的那些光,我都收到了。现在轮到我,给你们也点一盏灯。”
他看向巷子两边,那一排崭新的路灯。
“这些是我装的。”卫疏的声音有点哑,“但它不是我的灯。是咱们的灯。以后天黑的时候,你们走在巷子里,灯会亮。孩子们放学回家,不用摸黑。老人出门遛弯,不用怕摔。”
“因为这条路,有人走过。他知道黑是什么滋味。所以他回来了,给你们点灯。”
台下静了几秒钟,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响得巷子里都嗡嗡的。
卫疏站在台上,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鼓掌,内心也涌上股苦尽甘来的感觉。
然后他往人群中的最后一排看去。
裴曳还站在那儿,穿着运动服,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卫疏,慢慢抬起手,贴在嘴唇上碰了碰,朝卫疏扬过来。
那是卫疏当年在大巴车上,朝裴曳做的动作。
卫疏与他遥遥相望,两颗心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不同的灵魂也在此刻发生对撞、融合,产生巨大的爱意回声,其中的震耳欲聋,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演讲完毕,裴曳给他送了花,牵着他下台,带着他回家。
进到他们住过的小屋里那一刻,裴曳看向卫疏。
修身的军装被卫疏穿得干净利落,经过训练的青年,腰比以前更细,身体素质也更强,有股神圣的正气凛然。
他的卫疏,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披着屋内的一层暖光,就像披了层洁白的婚纱,即将要嫁给他,与他携手一生。
裴曳也像只终于守得归人的大狗,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软,环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脸颊亲热,轻声问他:“卫疏,欢迎回家。高兴吗?”
卫疏也偏头亲昵蹭了蹭他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前十几年,他走得太苦。
孤身一人,颠沛流离。
可此刻,卫疏目光轻轻扫过——
裴曳安安稳稳站在他面前,孩子睡得沉静,小狗蜷在脚边,勋章在胸前沉默发亮。
卫疏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过,所坚持的一切到底有没有结果,也迷茫过自己这么努力生活,最终是否有用。
回头望过去,原来那些困难,都不是为了让他输。而是为了让他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拥有这一切。苦尽了,甘才来得这样沉,这样烫。
他转过身抱住裴曳,声音无比坚定,眼底荡漾着浅浅的笑意,道:“高兴。”
前十几年所有的苦,都换成了后半生,再也不会失去的甜。
想要的在身边,爱的人在眼前。
这便是卫疏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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