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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胡闹


    柳忆春看见齐王朝她招手的时候,浑身血液逆流,大脑空白了一瞬,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操蛋!


    真是的,有他一个皇室男宝就够了,何须再叫上她?


    她的人设不能掉,否则恐怕还未成事就先叫他们觉出异样把她给干掉了。


    可她也不可能上前和齐王一起被炸死。


    装作不解地推脱了几番都未成功,柳忆春只好对齐王诚恳说道:


    “既如此,懿春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还望王叔容我稍微修整仪容,要请神下界,可不能失了礼去。”


    行了半日路,她的梳妆打扮的确变得有些散乱。


    眼见时辰将至,齐王有些不耐烦,“快。”


    柳忆春连连应声,像看不懂齐王狂跳的额角一般,拉着郁冬越过几个士兵快步走到一侧的枫树下,叫她打开包袱,利落地在里面翻找东西。


    要说她听话,却在明知赶时间的情况下还娇气地跑去树荫底下躲避烈日;要说她不听话,动作却又眼见地十分利索。


    齐王哽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最多半刻钟,他只能给她这么多时间。


    消息是楚珣从她口中套来的,未免有诈,他得把她叫来身侧才能安心。


    但半刻钟也是多余了。


    柳忆春拉着郁冬跑去的那棵树离祭台不远,守卫也相对稀疏。


    她们快速对了个眼神,心知眼下不得不按最坏的情况开始行动,默契配合起来。


    郁冬随身背着个大包袱,对外宣称的是:公主千金之躯,需小心伺候行走坐卧。但其实包袱里被层层杂物包裹掩映着的,是数十个简易“炸。弹”。


    那帮道士试验过,威力不算太大,但也足够了。


    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个装玉玺的盒子,齐王不肯亲手点燃,那她就“以爆引爆”。


    柳忆春在包袱里快速拨开无关杂物,一手精准拿起一颗,另一手快速掏出火折子吹燃。


    而后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二人对调。


    柳忆春背起包袱的同时将火折子往前送,郁冬接过炸。弹后立刻点燃引线——


    随即,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郁冬将点燃的炸。弹无比精准地投掷到齐王身前,而后揽住柳忆春返身狂奔,一个闪身便消失在林子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看准那棵防卫薄弱的树开始,每一步都在她们的算计之内。


    得益于柳忆春前期伪装得太好,众人也未见过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危险。


    直到祭祀高台上传来一声巨响,并随即荡开一阵更强烈的、足以使地动山摇的冲击,众人才反应过来方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淡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公主与婢女不见踪影,高台上直面爆炸的齐王也凶多吉少。


    楚珣与士兵首领付飞因距离高台过近,虽在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往外伏倒在地,仍不免被余威波及。


    二人从泥地上狼狈起身,一瞬间迸发出的过高热度使他们头发卷曲、衣裳破烂,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部位俱是一层黢黑的灰。


    过于霸道的轰鸣让他们的头脑眩晕,耳中似乎仍回荡着那两声巨响,周遭的声音俱是错乱模糊的。


    于是只得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


    “齐王殿下——”


    “快追!”


    众人终于也渐渐回神。


    混乱间,楚珣与付飞踉跄步上高台,随行士兵则分为几路朝柳忆春消失的方向涌去。


    白玉祭台已是黑灰一片,楚珣捂着口鼻看向倒伏焦黑的三牲六畜、仍在燃烧的木质供桌,以及地上衣袍尽毁面目全非的人形黑物,一颗心猛地跌入谷底。


    “柳昭昭!”楚珣咬牙切齿地对付飞说:“她竟是在玩弄我们!”


    付飞跟了齐王多年,眼睁睁看着他这般惨烈地死在自己面前,俨然是惊怒交加。此刻捡起鋆玉宝匣的残骸,翻遍高台也未发现玉玺的踪迹,更是气血上涌。


    “这个毒妇,不杀她,天怨难消!”当即便亲自加入了柳忆春的搜捕队伍。


    另一边,郁冬使了全身的力带着柳忆春奋力一跃,以最快的速度远离祭祀高台。


    可人力终究有限,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逃出爆炸范围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幸她瞅准一处土坳,拉着柳忆春伏地掩住身形,随即紧紧将她护在身下,几乎是在她们躲好的一瞬间,尘土热浪轰然飞扬。


    可她们没有时间喘息,追兵很快就会来,她们的炸。弹有限,只能跑快些,尽量先躲开他们,万不得已之时再动用炸。弹。


    郁冬接过包袱,正想扶柳忆春起来,她却已利落起身。


    一手下意识护住肚子,一手拉住郁冬似离弦的箭一般朝上山道路的反方向跑。


    郁冬望向她透着兴奋的侧脸,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寻常女子见了这种场面恐怕早就吓得两股战战,瘫软在地。可柳夫人她不仅能全程保持冷静,竟还有一种兴致勃勃的冲劲。


    真乃奇女子。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加感叹,若要平安突围,她们首先需要安全下山。只要下了山,她便有把握带柳夫人沿前两日探好的路线逃出去。


    但这第一步,也恰恰是最凶险的一步。


    狂奔间,郁冬敛眉肃容,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腰间软剑,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女子终究还是跑不过一众分散在鹿峰各处的勇猛士兵。更何况,他们还有马。


    不多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士兵发现她们。


    林中枝繁叶茂,红叶翩翩,秋日的阳光穿透艳丽的树叶,整个世界都笼罩着绚烂与梦幻。


    但此刻却没人有心思欣赏曼妙秋景。


    鹿峰台位于浏阳邑腹地,今日只是上山祭祀,士兵们虽随身携带刀剑用作武器,却并未携带弓弩这种作战用具。


    这对于柳忆春和郁冬来说是好事。


    只有刀剑,意味着只有近战才能造成伤害。


    而在他们走近之前,柳忆春就可以先把他们炸了。若是不幸让一二敌军近身,还有郁冬这个超强战力可以稍加阻挡。


    但这绝不代表她们打算以二敌千。


    不管怎样,尽快下山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的计划很好,有的士兵离得远,不知上方高台发生了什么,当她们再次使出一颗炸。弹后,很好地震慑住了闻声赶来的其他士兵。


    追捕她们的士兵越来越多,可敢于上前的却越来越少。


    但这也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她们需要突围。


    柳忆春心跳很快,对眼下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沉醉不已,举着炸。弹冲堵在上方的士兵扬声高喊:


    “不想死的话,要不你们先让让?”


    桀骜不驯,张狂不已,哪还有半分胆小柔顺、怯懦温和的模样?


    他们果然忌惮,持剑的手紧了紧,面上露出犹疑之色,脚步却半点未曾挪开。


    但柳忆春也没想过靠动动嘴就能达到目的,她要的是他们警惕的那一瞬。


    熟练地点燃引线,在上方士兵瞪大眼睛的瞬间,柳忆春忽地转身朝反方向扔去。


    下方士兵始料未及,包围圈瞬间被炸出一个口子。


    郁冬熟练地将柳忆春护在身后,确保她不受炸。弹冲击,又在尘土平息后柳忆春起身的瞬间拉着她往外突围,飞舞的软剑为二人划出了一个绝对的安全区域。


    又是一阵狂奔。


    柳忆春渐渐开始体力不支。


    炸。弹在减少,追兵却在增多。


    郁冬不由得眉头紧蹙,转头对柳忆春认真道:“柳夫人,郁冬绝不会死在您的后面。”


    这个时候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为了节省体力,柳忆春都懒得骂她,只对她翻了个白眼。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在明亮绚丽的丛林中快速穿梭,身后奔涌着乌泱泱的士兵,倒是一幅怪异的秋日奇景。


    就在她们以为再快些就能顺利下山时,前方忽地传来一阵马嘶。


    定睛一看,竟是纵马而来的楚珣与付飞。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天偏要她们亡。


    但还不到引颈就戮的时候。


    柳忆春和郁冬连忙停步,一边神情戒备地望向他们,一边大口呼吸着从包袱里掏炸。弹。


    付飞却是背了弓箭的,他射艺绝佳,尝以此闻名,走到哪里都爱叫随侍备着。


    楚珣死死盯着柳忆春,像是想食她的血啖她的肉。


    “柳昭昭!你为何要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付飞却没有废话,直接举弓对准了柳忆春。


    这下柳忆春笑不出来了,严肃冷漠逐渐代替了先前的狂放兴奋。


    若是他多箭连发,郁冬未必能替她都挡下来。


    箭在弦上,弓弦拉满——


    柳忆春和郁冬像警戒的雌虎一般绷紧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忽地从付飞背后飞来,力道之大,直接贯穿了付飞的身体。


    他当即跌落下马,连带着原本瞄准的那一箭也偏到了自家士兵身上。


    这熟悉的扔飞镖一样的砍人手法


    柳忆春瞪大眼睛朝远处望去,一群战士策马而来。


    火红的枫叶映上他们银白的铠甲,来人身上荡漾出一层朦胧明艳的光来,恍若神兵天降。


    身侧响起厮杀声,竟是不知何时敌军也被包围了。


    楚珣很快反应过来,朝中央的柳忆春袭来,试图抓住她当人质试上一试。


    可有人反应更快,又是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接没入大腿将他钉死在地上。


    柳忆春握住炸弹的手缓缓松开,愣愣看向一马当先将剑鞘递给身后士兵的沈雍。


    他离她越来越近,那张熟悉的俊脸也越来越近。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就被他揽臂抱上了马背,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一切的发生不过在一瞬,柳忆春坐上马背仍晕晕乎乎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


    因着在他怀里,这声音铺天盖地朝她笼罩而来,立体环绕音直叫柳忆春浑身一颤。


    郁冬挥舞着软剑,注意到一个身着银甲的援军。


    他有些奇怪,驱马直奔她而来。


    几个原本在围攻她的敌军瞬间被分散注意力,朝他攻去。


    他一身铠甲将自己裹得格外严实,腰间有剑却不出鞘,一只手紧握着什么,另一只手在马鞍侧面的布袋里摸索着。


    眼看着敌军的剑就要挥至眼前,郁冬都快忍不住上前帮忙隔挡了,他却仍不抽剑,反而张开紧握的手对准一洒。


    几声惨叫接连响起。


    侧身避开药粉的郁冬:“”


    还有这样的打法?


    不过这种做派,瞬间让她想起一个人。


    “范卢风?!”


    那人身形一顿,驱马朝她而来,“走!”


    郁冬上了他的马,忍不住怒斥:“你不要命了?”三脚猫功夫都没有就敢上战场,也不知该说他命大还是心大!


    范卢风轻咳一声,“这不是没事儿吗。”


    沈雍带来的兵马很多,很快就以压倒性优势除掉了鹿峰上最后千余敌军。


    柳忆春笑嘻嘻地回头望向沈雍,“这不是没事儿吗。”


    见他怒容仍未消,又反过身去搂住他的颈,“你刚刚那两剑好帅气,我好想你。”


    沈雍面皮一紧,身子微僵,对她刻意的轻哄却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地驱马,要带她彻底远离危险区域。


    马背颠簸,柳忆春想起她肚子里还揣了一个,仰头亲亲他的下颌,“慢些慢些,你想把自己的孩子颠掉不成?”


    骏马长嘶,前蹄高悬,空气在这一刻仿若凝滞。


    二人一马停在一个地势稍微平坦的岔路口处。


    沈雍飞速翻身下马,随即轻轻将她也抱下,目光紧紧攫住她,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未见任何血迹后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身子。


    又一眼掠过她的肚子,最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浓重的情绪在他眼里起伏变换,看着这张在火红枫叶映照下愈发艳丽的脸,沈雍无不咬牙切齿地狠狠道:


    “柳、忆、春!”他又忧又怒,“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怎么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浑不在意!


    第82章 婚事


    柳忆春喘息未平,满头是汗,听他这么说,十分配合地扬起头将脖子露给他,潮红的脸上满是骄矜。


    “来。”


    她朝他走近一步,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放,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夸张。


    “我真可怜,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被你强掳了去,夜夜糟蹋到现在怀上了孩子,你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想杀我,太命苦了啊呜呜呜”


    沈雍:“”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也是许久未曾见过这般拙劣无耻的表演了。


    深吸一口气,却未能压下唇角的笑意。


    此刻看着活生生的柳忆春在他面前笑闹,他终于对一切有了实感,悬着的心也终于安稳着陆。


    从她脖子上沾了满手的汗,沈雍颇是嫌弃地抽开手,有些好笑地垂眸看她。


    “要使美人计撒泼也不瞧瞧自己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再有,挤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这可不顶用。”


    “!”这个人怎么现在也学坏了!


    柳忆春停止了夸张的控诉,愤愤地瞪着他。


    沈雍回以挑眉。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会儿脏兮兮的,有人能在经历好几波爆炸和狂奔之后保持纤尘不染浑身干爽吗?


    哼,嫌她脏是吧?那她偏要蹭他身上!


    可当柳忆春气势汹汹地扑上去找地方蹭时才发现,这人身上冷硬的铠甲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领口处露出了一截皮肤,实在有些无从下“脸”。


    但她怎么可能就此作罢,干脆揽住他的脖子往下拉,不由分将头上的汗往那块露出的脖颈上蹭。


    “你!”


    沈雍素来爱洁,被她这么一蹭简直猝不及防,要拉开她却又舍不得施力,于是双手僵在她的肩膀上,咬牙定在原地。


    折了一条腿的楚珣被几个兵卫拖来,见了两人这亲密的一幕顿时破口大骂。


    “你们好一对奸夫淫。妇!”


    柳忆春回神,拨开肩膀上的手朝他走去,很是认真地打量他。


    “你怎么还没死?”


    楚珣面目扭曲,死死盯住柳忆春,“好你个柳昭昭,沈雍那狗贼和你有不共戴天的弑父之仇,你转头就投入他的怀抱,无耻至极!天道不容!”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这个不起眼的缄默公主耍得团团转,气血不住上涌,愈发口不择言。


    “还装模作样来骗我、骗齐王,甚至对自己的亲叔父都能下杀手,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驴踢了!柳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淫。妇!”


    许是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让人心潮起伏的事,柳忆春此刻听到他的谩骂一点也不上头,只觉得好笑。


    不过是将死之人,有什么同他好生气的?


    待会儿就能让他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柳忆春回头去找自己的包袱,琢磨在他身上绑几个炸。弹比较合适。


    沈雍却听不下去,抽了士兵的剑来照着他的嘴就是一捅。


    力道把握得很好,废了他的舌头,却并未捅穿他的脖子。


    惨叫声响彻山林。


    柳忆春紧接着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炸。弹。


    “不会说话就少说,没人善意提醒过你一张嘴就像在喷粪吗?”


    楚珣满脸惊恐地望着她,他可没忘记方才这个东西有多大的威力。


    死,可以。被炸得血肉横飞,不行。


    柳忆春招呼士兵,“帮我将他拉去树下绑了。”


    “是!”


    沈雍扯扯她的衣袖,柳忆春会意,朝他眨眨眼。


    柳忆春吹燃火折子,正想上前点燃引线,沈雍却先她一步抢了过去,“我来。”


    人群疏散,引线点燃,只留楚珣一人在树下奋力挣扎。


    他的身体与绳索之间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喉间发出模糊痛苦的嘶吼,将引线燃烧的嘶啦声都盖了过去。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引线越燃越短,热度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精神紧绷到极致,他终于崩溃,脚下聚起一滩水渍,眼白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引线终于烧尽,并未发出预期中的巨响。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心头一松。


    沈雍朝一旁士兵淡声吩咐:“押回去。”


    “是!”


    柳忆春看着死鱼一般的楚珣,不禁冷嘲,“没出息。”


    沈雍没有立刻杀他,她便知道留着他恐怕还有别的用处,所以在他嘴里放的是一颗没有炸。药的空炸。弹。


    没想到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骂天骂地,居然这么不禁吓。


    窸窣声远去,周遭归于平静。


    一阵秋风拂过山林,带来一声声波涛起伏般的树叶摩挲。


    几片枫叶应声飘落,在二人身边飞舞。


    沈雍抱臂轻笑,“玩够了吗?”


    柳忆春透过红枫回望他,眨巴着眼睛点点头,“但是我好累啊”


    沈雍从善如流,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柳忆春利索趴上他的背,口中仍念念有词,“你不知道,我这几天都没睡好,齐王忒小气,给我安排的院子一点都不好”


    沈雍却没有理会她的撒娇,“哼,他们没一刀砍了你就不错了。你这次真是太冒险了!可曾想过死在他们剑下?”


    柳忆春蹭蹭他的脖子,深吸一口独属于他的气息,“我还以为你会夸我厉害呢,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此刻还完好无损地趴在你背上。”


    沈雍气笑了,轻轻颠她一下,“厉害,可不厉害吗?把我也耍得团团!还好意思提完好无损,要是我再晚来些,你会陷入何种绝境你想过吗!”


    这是真的生气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柳忆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不是不幸落入了最坏的情况嘛。谁让他不仅要带我一起上山,还叫我去他身边”


    沈雍揽住她双腿的手紧了紧,声音也沉了下去,“柳忆春,不要再冒险了,你该知道,我半点也不想再见你受伤,更别说眼看着你死。”


    这几日他脑海里总会不自觉蹦出她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样子,几乎没有一刻放松过,更是完全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他完全无法接受那样一个结局,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她找回来


    柳忆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跳骤然加快,不太自在地“嗯”了一声,忽地问他:“说起来,这么短的时间你哪来的这么多兵?”


    独属于他的声线顺着他的胸腔传来,不复方才沉重。


    “玉玺背后真的有秘密,凭它可以调动越太祖皇陵中的一支秘密军队。你离开那天,我连夜去了趟凤阳邑”


    沈雍背着她下山的步子极稳,没叫她受一点颠簸,拂过颊畔的秋风正好,柳忆春感到无比安稳舒适,渐渐开始昏昏欲睡。


    沈雍说完前因后果,身后却久久未再传出声音,只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一直喷薄在他颈上。


    他不禁轻笑一声,放缓了步子,安静地背着她朝山下走去。


    士兵们打扫战场的嘈杂声飘荡在远处,像是与他们隔了一个世界。


    沈雍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孩子,他们居然真的有了孩子。


    这个柳忆春,其狂妄恐怕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有了身子还敢这么冒险,万一有个好歹,她岂不是要多受一份伤害!


    他不由停下脚步仔细感受背上活生生的重量,好一会儿才继续下行。


    孩子,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沈雍忍不住轻笑一声,他觉得她好多时候也像个无法无天的孩子,真是完全无法想象她带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再有,他得尽快筹备他们的婚事才行,等回到洛都,他的登基大典与她的封后大典最好能立刻举办。


    想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这一路上过于仓促,与她连个正式的礼都未成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实在是不像样!


    真是太委屈她了


    三日后。


    楚家与齐王余孽在高阳邑最大的菜市口前被满门抄斩。


    而楚珣在目睹上百颗人头接连落地后,当众被处以凌迟之刑。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观者如云。


    除了他们刻意对百姓下毒的阴谋被当众揭露,一桩五年前的旧案也被翻了出来。


    当年西北黑石关一战,楚家嫡子楚珣贪功冒进,贸然出击,导致大越损失上万将士、溃败数十里,为了躲祸,竟栽赃陷害镇国公沈猷与镇国公世子沈雍通敌谋反。


    忠良蒙冤,埋骨黄泉,无人不扼腕叹息。


    再加上他们经年来搜刮民脂民膏、仗势欺男霸女的行径被悉数揭发,无人为他们哀悼,个个皆叹杀得好。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围剿中,最让人们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当众施行的凌迟之刑。


    据说这场凌迟请了经验老道的刽子手,足足吊了他三日的命才让他断气。


    刽子手下手精准,先是一刀刀割掉他胸。部的肌肉,再是手臂的、大腿的、腰腹的


    每当他要昏死过去时,刽子手便会给他喘口气,甚至喂他些稀粥,好叫他清醒地享受这无止境的痛苦。


    最初,他仍不忘破口大骂,可众人怎么也听不清他的含糊之语时才发现,他口中早已血肉模糊。


    到后来,无意识的呻吟取代了那些含着怒气的咆哮。


    再后来,他破碎的躯体再也承受不住声带的震动,似乎发出一点声音都能让这具只剩些微纤维组织粘连着的骨架倏地散掉。


    最后,薄薄的一层皮肉终于兜不住躯干里的肚肠,散乱开来,曾经活生生的一个人于是变成了一滩胡乱堆叠的骨头烂肉。


    楚珣终于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齐地的局势也很快被理顺,那支自京师而来的队伍留了一半分散在齐地各邑,沈雍的新政也由下属官员着手推进。


    高阳邑派出的大量兵力也很快就揪出了意图作乱的敌军。


    他们很狡诈,收买了沿岸不少贫户的人,只说让他们往河里扔纸包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这些人穷,很容易就接受了这诱人的买卖。


    而这些被收买的人错落分布在沿岸长达十公里的区域里,若非派了足够多的兵力沿岸设岗,还真不一定能将顺利制止他们。


    最后这些百姓被没收了所得重金,因并非故意作恶,没有受到刑罚,被军官训斥了一通便都放走了。


    洛都的危机被解除后,这支军队继续南下,先沈雍一步回到洛都盘桓驻守。


    柳忆春终于回到熟悉的小院,睡了个昏天黑地,吓得银画时不时掀帘观察她是否还有呼吸。


    此后,她被沈雍按在府里接连休养了好几日。


    范卢风则被提溜着日日为她诊脉安胎,这期间不知得了沈雍多少白眼,整天都夹着尾巴做人。


    刘伯俭在得知柳忆春怀有身孕时更是惊掉了下巴,连忙朝沈雍请了好大一个罪,在得到他的冷言冷语后又眼巴巴地跑到柳忆春面前解释了一大通,倒叫柳忆春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明明是她自己的决定。


    为了讨自家王上欢心,顺带消除他对自己的芥蒂,刘伯俭瞅准了时机在众人议事时率先上奏——


    柳夫人深明大义、敢为人先、德才兼备、娴雅端庄,颇有国母之风,请立皇后。


    这话说出后,沈雍终于肯屈尊降贵拿正脸瞧他,假模假样地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得到一致同意后,心情大好地准了刘伯俭的奏。


    可在柳忆春听到沈雍告诉她不日将启程返回洛都,紧接着便是登基封后大典时,蹙着眉睁大了眼问他:


    “谁要当那什么皇后了?”——


    作者有话说:啊我怎么还没写完?


    故事的结局就好像草原上望见的山,看得见却到不了,望山跑死马真是诚不我欺。每次以为我马上就能写完了,吭哧吭哧一抬头才发现,怎么还要两章!然后就是,两章两章又两章


    话说我已经想好一个IF线番外了,也不知道春节前这个故事能不能写完嘿嘿嘿,再一次,辛苦大家追更惹!


    第83章 承认


    室内一盏孤灯,沈雍卧在她身侧,闻言惊坐而起。


    二人的关系早已心照不宣,本以为就算得不到她的感激涕零,好歹也会是一声淡淡的表示同意的“哦”,这副天塌了的抗拒样子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望她,颇有些咬牙,“孩子都有了,难道你不想嫁与我?”


    见她抿了抿唇,甚至移开了视线,沈雍吸了口气掰正她的脸继续输出。


    “是谁说喜欢我、想与我生个孩子的?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想反悔?可是你对我还有怨?还是说你喜欢上了别人?”


    柳忆春怔怔地望向他,被他一连串的发问打得惊讶不已。


    长眉紧蹙,沉沉地压在他黝黑眼眸上方,难以置信、受伤与不安在他眼里交替闪动着,叫人不忍久视。


    柳忆春被这样的眼神烫到,有些不自然的再次移开视线。


    这人真是的,怎么偏往这些方向联想?


    她不露痕迹地咽了咽口水,抬手覆上他握在自己肩膀的大手,色厉内荏地拨开他,也坐起身来,冲他扬扬眉。


    “这两件事之间有矛盾吗?当皇后有什么好的,又要打理宫务又要应酬高门贵妇,一整天的时间都被消耗在那些杂务里了,还不如我现在自由自在。”


    反正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她这辈子早已上够班了!


    沈雍听到她的答案,默了默,忽地笑了。


    “还有吗?”


    柳忆春蹙眉,“什么?”


    他俯身凑近,按下心中的气闷,恨恨道:


    “还有什么疑虑,我好一并给你打消了,若是天下之主与他唯一的女人竟是无媒苟合,岂不平白叫人笑话?”


    “而且,难道你想一辈子无名无分待在我的身边?再有,以后孩子出生了,要它如何面对周遭的闲言碎语?”


    望着她有些懵懂的眼神,沈雍缓了缓语气。


    “我是真心想与你生同衾死同穴,想让你的名字与我在族谱上并列,想要百年后我的名字与你一同刻上墓碑,想要世人叩拜我时也拜着你,想要后世之人瞻仰你时也看到我”


    “柳忆春,难道你不想与我永远在一起吗?”


    说到最后,沈雍的语气里真挚又不乏幽怨,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吃干抹净得不到名分的人,而她则是个提了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


    柳忆春不禁眸光闪动,怔怔回望。


    沈雍见她没有说话,继续对她解释。


    “况且,你何必因为那些不打眼的庶务就推拒皇后之位?宫中届时自会提拔女官打理各项事务,我也会为你物色个得用的人,你不必费心那些俗事,偶尔想起来过问两句就可以了。”


    柳忆春静静思索着,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调轻柔。


    “再有,你应当知道我并非急色之人,我的父亲自始至终也只我母亲一人,而我已经认定了你,往后也自然不会有糟心的三宫六院来烦你”


    听到这,柳忆春忽然用力把他推开,横眉冷哼。


    “你敢和我提这些,难不成忘了我在你身上盖过章了?你不准有别的女人,也不能喜欢上别人,更不能和她们生孩子!”


    是熟悉的、容易炸毛的柳忆春,沈雍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脾气很好地“嗯”了一声。


    气氛一松,他重新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吻过她的额角。


    “听完这些,你还是不想做我的皇后吗?”


    柳忆春的身体在他的轻抚下一点点放松,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难得地透出些不安,终于低声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一国之母的位置太重了,那么多人瞧着,需要做好天下的表率”


    柳忆春咬牙,有些气闷,“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沈雍哽住了一瞬,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理由。


    的确,柳忆春张狂不羁,行事不拘小节,与那种母仪天下的端庄形象半点不沾边,可谁告诉她做皇后非得那样子的?


    而且,她想做的事情总能做得很好。不,除了下厨。但这可以暂且不提。


    于是他深深望进她的眼,嗓音郑重富有磁性,像是带着某种蛊惑。


    “柳忆春,你是什么样子,皇后就是什么样子。”


    说着,他颇有些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眼里忽地闪动着奇异的光,像是在为她骄傲。


    “再有,难道你不知道吗?如今民间将你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孤女只身入敌营,巧妙周旋直取乱贼首脑性命,都快超过我五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声望了,难道你还担不起皇后之位?”


    “能有你在身边,倒是我高攀了”


    柳忆春被他说得有些动容,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觉得很匪夷所思。


    一个普通至极的小镇做题家、底层牛马,穿到了古代做皇后?


    她觉得她像一只纸老虎,看着威风无比,其实戳一下就破了。


    沈雍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适时发出一声轻笑,挑眉斜眼睨她。


    “怎么,莫非你不敢?”


    “!”


    有什么不敢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倒真的显得她软弱,柳忆春一下来劲了,深吸一口气,如一只骄矜优雅的猫一般昂着头与他“针锋相对”。


    “那你可别后悔,万一我以后搞砸你的宫宴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


    沈雍闷闷笑出声,眼里迸发出明亮笑意,只应了她一个字。


    “好。”


    果然,服软和适当的激将法,在她身上都十分好用。


    也不知她为何总是不相信,她其实是一个心性坚韧、敢想敢做、能力超群的稀世奇才,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她不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是下厨再次除外。


    沈雍望着她气鼓鼓的脸,怎么看怎么喜欢。


    视线掠过睁得圆溜溜的眼、微撅的红艳艳的唇,他情难自抑地垂头捕捉住那抹柔软的红。


    不知为何,每次见她这副梗住脖子傲娇无比的样子,都会忍不住吻下去。


    大概他也有些恶趣味,总想从她眼里看到些错愕或是气急败坏吧


    帘帐半散,烛火轻颤,帐中的空气愈发火热,直教人在秋夜里渗出热汗。


    眼看着就要擦枪走火,柳忆春不由分推开身上作乱的人,“干什么干什么?”潋滟的眼中满是警惕,“你要是敢乱来伤害到我的宝宝,我要你好看!”


    沈雍舔舔唇,神色迷离地看向她松散的衣带、皱巴的衣襟,以及露出的莹润白腻肌肤,颇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这双手总有自己的想法?


    但她的样子可爱得有些过分,事已至此,他很是不想就这样放过她。


    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他干脆将她的寝衣掀开,下滑些身子,直直望向她的小腹。


    那里尚算平坦,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觉出一个稍硬的细微弧度。


    还嫌不够,又低头亲了亲,轻吻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似是打算用柔软的唇去丈量这块神奇的生命起源地。


    柳忆春这些日子太不收敛,与往常活力四射的样子全无不同,以致于沈雍总是无法将她与孕妇联系起来,毫无即将要做父亲的实感。


    此刻终于觉出了新生命在她身上凸显的存在,不禁心神激荡,那些飘忽的梦幻的情绪也终于落到实处——


    落到这白皙纤细的腰腹上、落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因他“放肆”的动作而不耐蹙眉的女子身上。


    他的抚摸与亲吻让柳忆春下意识想躲,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发痒,看着他傻不拉几的样子,柳忆春忍不住抬脚想将他掀开。


    有什么好看的!


    可沈雍却受住了她不小的力道,伏在她身上岿然不动,甚至骤然抬起双眼与她对视,露出翻涌着灼热情绪的眸子,脸上也漾出一抹带着傻气的笑。


    “柳忆春,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睛很亮,柳忆春像是忽地被刺到般将眼神移开,唇角却没忍住上扬,“傻帽”


    可没等柳忆春继续轻骂,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她倏地发出一声轻呼。


    “你干嘛!”


    沈雍没理会她的惊呼,趁她卸力握住她的脚踝一抬,直接让她的腿架在自己肩膀上,而后再次俯下身去。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仅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流连,还一点点向下而去。


    柳忆春大口呼吸,被他撩拨得不行。


    他已对她早已熟悉至极,听见她忽高忽低的轻哼细喘就知道她也喜欢,于是更加卖力。


    潮水终于决堤的刹那,沈雍起身凑到她耳边低语。


    “当年与你在冷月下初见,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日”


    柳忆春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上下像是浸泡在温泉中,舒适得一点也不想动弹。


    他说话的气流喷薄在敏感的耳廓上,叫她浑身又是一颤,她忍不住想抬手拍开他,操着软绵绵的语气回怼。


    “事在人为,有什么想得到想不到的。”


    话音方落,忽地听闻上方传来一声得意的轻笑。


    “柳忆春啊柳忆春,你终于承认了?”


    猛地反应过来,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套她的话!亏她上次在更激烈的手段下都咬牙混了过去,这次放松了警惕,居然就这么让他得逞了!


    啊啊啊啊——


    “不,我没有,承认什么?”


    否认三连送给他后,柳忆春十分嫌弃地推他下去,却发现身上的人俨然一堵厚重的肉墙,任她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不期然对上了他泛着危险气息的眼,柳忆春没忍住身子一缩。


    他沉沉道:“那就再来。”


    “啊别——”


    可沈雍却像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她蒙混过关,不由分拨开她最后的小衣,俯身含住,细致地丈量起来。


    柳忆春下意识去推他,沈雍一反常态地任她推搡。


    有一瞬间,柳忆春惊讶于他突然这么好说话,可胸前紧接着的剧烈刺激直让她的眼角渗出泪来。


    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狗东西,居然根本就没松口!


    气得她卸了力狠狠一拳头砸向他的背。


    可是心口像有火在烧,她的力气也被这团文火一点点烧掉了,这一拳对他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下柳忆春更气了!


    他的攻势不减反增,柳忆春只剩一张嘴还硬着,继续用软绵绵的语气说出恶狠狠的话。


    “沈雍,你给我,等着瞧!”柳忆春的喘息又快又浅,“下次,老娘把你,绑起来,玩儿死你!”


    胸前的脑袋终于抬起,沈雍心情十分愉悦地勾勾唇,“多谢提醒。”


    “!”


    也许是他功力见长,也许是她说漏了嘴干脆破罐子破摔,再有不过一刻钟,柳忆春便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沈雍也才知,事情的全貌竟如此曲折。


    “所以你真的在另一个世界长大,十七岁那年突然来到这个世界,没过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回去,直到半年前才记忆全无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柳忆春被他拥在怀里,听着他小心翼翼的问句,非常敏锐地品出了隐藏其后的不敢置信。


    她懒洋洋的,这下真的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了,不太耐烦地应他,“嗯,你爱信不信。”


    “但我确信我没有被胡贵嫔虐待的记忆。”倒是从小到大被现代爸妈打的记忆不少,“顶多是我刚来那会儿她为了让我保持身材好好跳舞,逼我吃过很多难吃的草。”


    “但我当时只觉得她怪怪的,明明说话温温柔柔,眼里却总是莫名其妙含泪,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沈雍紧了紧手臂,给她传去更多体温。


    “那你对,嗯,穿越这件事,有头绪吗?你两次穿越都发生在什么情景下?”


    柳忆春凝神回忆,这件事情她其实也想过,但一直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一次我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得不是特别好,好像爸妈训了我一顿,然后把我关在房里,没给我饭吃。”


    “我看着窗子外面的天空越来越暗,好像心情也越来越沮丧,我的人生好像也一直是这样,暗无天日,不知道哪里是个头”


    “再然后,我想想,好像饿得太难受就睡着了,醒了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也就是这个世界。”


    沈雍听着,不禁目光闪动。


    怜惜地吻吻她的发丝,他轻声问她:“你没有主动做任何奇怪的事情,对吗?”


    柳忆春用力点头,“对的。”


    她一脸认真地抬头望他,“所以我觉得很奇怪,这两场穿越真的来得莫名其妙。”


    沈雍又问:“半年前的第二次,也是这样吗?”


    “嗯。”柳忆春又靠了回去,“那天我突然被砸倒,头很痛,快要呼吸不过来,可我真的好累,就想着,干脆这么躺着等死算了。”


    “我也不知道那时是不是清醒的,反正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身边好像有人想杀我,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再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啦。”


    沈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觉得闷得慌,像有一座山压在心上,叫他喘不过气。


    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为什么听起来也这么让人心碎


    沉沉吐出一口气,沈雍说道:“总之,两次时空转换都发生在你情绪非常低落的时候,而且可能和那个玉坠有关,对吗?”


    柳忆春点点头,“现在那个玉坠已经毁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一天突然又回去那边”


    说着,她有些怅惘,“如果真的又莫名其妙离开的话,我有点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肚子里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此刻一位赶榜的小作者灰溜溜地走过下一章如果明天晚上写得完就周五中午照常更,如果写不完,就周五晚上~


    第84章 不服


    回往洛都的事宜被提上日程。


    那晚听完柳忆春的话,沈雍恨不得立刻回到洛都亲自会一会胡贵嫔。


    当初木三为了抓来张嬷嬷,不得已放了一辆马车驰往洛都,后来证实他猜得没错,马车里坐的正是胡贵嫔。


    而后他也派人继续探查过她,发现她到达洛都后只是前往归云寺出家为尼、未再有旁的动作后,便没再关注她。


    毕竟,当时他想知道的都已经通过张嬷嬷知道了。


    可眼下,柳忆春仍有离开的可能性这件事像一道刺狠狠扎在他心头,叫他寝食难安。


    他猜测胡贵嫔必然知道些什么,不然也不会托王攸八百里加急送来那封叫他带着玉玺去越太祖皇陵的信。


    可就算他急得恨不能胁下生翼,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柳忆春怀着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快马奔波。


    他也断不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若仍有离别的可能,他势必要抓住与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于是沈雍派大部队先行出发,只留下些精锐,护送他与柳忆春二人慢慢前往洛都。


    临行前夕,柳忆春闲得无聊,在王府中晃悠着去找范卢风拿缓解晕车的药。


    她最近开始孕吐,要真上了马车说不准会吐得更厉害。


    她可不想坐车坐得苦兮兮的。


    在银画的搀扶下,柳忆春走进范卢风的院门,秋风扫来些枯叶,混着他院子里的争吵一同扑面而来。


    柳忆春紧了紧外袍,习惯性抬手制住了下人将要通禀的动作。


    行了不过两步,廊下竟传来小五模糊的声音。


    “阿姐!你真的不随我一同先行前往洛都吗?可是因为他?”


    柳忆春的脚步顿住,干脆走到廊后躲着风听墙角。


    郁冬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同为女子,我想护在柳夫人身边才请命随行的。”


    柳忆春怔了怔,随即听见小五的声音骤然拔高。


    “别拿什么柳夫人作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他院子里钻,今日我便又是在此处找到的你,你分明就是想和这个连快马都骑不动的没用医师一道!”


    空气中默了默,郁冬的声音骤然变冷。


    “李武。”


    她许久未曾唤过他的大名,小五错愕回望。


    “这是我的私事。”


    “阿姐——”


    郁冬很快打断,“当年蒙受李家救命之恩,郁冬感激不尽。伯父伯母临终之际将你托付给我,你年纪又小,对我多有依赖很正常。”


    “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李武。”


    小五心下急切,不敢听她接下来的话,郁冬却不给他打断的机会。


    “当年是我天真,为活命带你入了死士训练营那腤臜地,也是我太过没用,叫你忍受多年蛊虫折磨。”


    “如今你蛊毒已解,还跟在王上身边做事,合该对王上派你的差事上心些,而不是日日都来关注我的行踪。”


    小五崩溃了,“阿姐!难道我们数年的相依为命还抵不过与他几个月的相处吗?”


    郁冬终于对他缓了缓语气,“这不关范医师的事,是你,不该太过介入我的生活。”


    “小五,未来属于你的天地还很广阔,多抬头看看,不要拘泥于一角。”


    少年的个子蹿得很快,不过几个月过去已比郁冬高出小半个头。


    小五微微垂眸锁住她,眼里尽是倔强与不甘。


    “我今晚会再来问你,明日也来,一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阿姐。”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不愿再看她淡漠无情的双眼,小五转头闷声跑开。速度快得像是刮了一阵风,直吓了躲在廊后的柳忆春一跳。


    郁冬听见动静,不期然与柳忆春对视,敛住神色向她行礼。


    “参见柳夫人。”


    柳忆春对自己听墙角一事却很是坦然,笑眯眯地打趣,“原来去洛都的路上还要劳烦小冬保护我呀,那我就先谢过啦。”


    郁冬如今听不得柳忆春这么叫她,一提到“小冬”这个称呼,她就不自觉想起梳着与她气质完全不符的双丫髻假扮她丫鬟的那几日,更是会想起范卢风瞅见她那种打扮想笑却硬憋的模样。


    她愈发觉得不自在,微红了脸试图遁走,“属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哎哎哎——”柳忆春闪身拦住她的去路,“别急呀。”


    不顾她微弱的抗拒,直接拉着她往院内走,“我猜你和范卢风肯定还有话没说完,这么急着走干嘛呀?”


    “柳夫人!”


    郁冬一向冷淡的脸竟也透出些着急来。但柳忆春有孕在身,她再怎么也不可能强行破开她的钳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再次拉入范卢风的药房。


    柳忆春回眸对她一笑,“别着急,我拿了东西很快就走,不会耽误你们说话的。”


    说罢,还朝她眨了眨眼,弄得郁冬愈发赧然。


    范卢风听见动静,很快从药架后方现身,神色明显也非常不自然。


    十分刻意地没看郁冬一眼,拿起桌边的药瓶直直递给柳忆春身后的银画。


    “辛苦柳夫人来一趟,本想亲自给您送去的,可突然被绊住了脚。”


    柳忆春很是善解人意,“我懂我懂,我这就走,不妨碍你们继续深入交流~”


    “”


    郁冬和范卢风一同看向她,眼里是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可他们的速度竟都没能快过一个孕妇,回过神时,二人已被柳忆春关在屋内,听外面的动静,简直恨不得上栓把他们锁死在里面。


    事已至此,范卢风率先回神,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


    郁冬也转眸看向他,只见他红着脸正色道:


    “你拒绝了我也无妨,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屋门紧闭,秋日厚重的云遮住了天光,药房内有些昏暗。


    郁冬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些不敢直视这双在灰蒙中明亮得过分的眼睛,与他说出心里话。


    “你合该找个如你一般干净的女子,我不值得。”


    未曾想是这种理由的拒绝,范卢风忽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一反常态地展示出强硬来,“什么叫干净,什么叫你不值得?”


    “恶人在你身上做了坏事,怎么能反把污点归到你头上!”


    “这叫什么?这是倒反天罡!”


    郁冬被迫直面他强烈得过分的怒火。


    与平日里那个懒散随和的神医全然不同,眼前的范卢风让她有些陌生,也让她触动


    但她却仍是尽量冷静地迎视他,“他不是第一个。”


    空气有一瞬凝滞。


    “死士训练营很脏,全凭实力说话,我也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强”虽然她后来把他们都割了。


    范卢风怔住,握在她肩头的手不住收紧。


    郁冬却突然扬起浅淡的笑继续说着:“混乱世道下的孤女,绞尽脑汁破破烂烂地活着,早已沾满血污,哪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呢?”


    抬臂握住他隐忍的手,似有片刻眷恋,却随即强硬将它掰开,“这些日子是我不察,与你走得过近,叫你生了误会是我不该。”


    “范卢风。”


    她从未唤过他的全名,这三个字的语调叫她有些陌生,怔了一瞬才继续说道:“我实非良配,你我以后也不必再往来。”


    “祝你早日觅得佳人,娇妻贵子伴余生。”


    话音刚落,郁冬便急切地走向屋门,像是一息也不想多待。


    范卢风却忽地暴起,先她一步跨向房门堵住她的去路,眼眶通红,面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了她。


    “我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姑娘,她的每一道伤我都上过药,她的每一处我都瞧过,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副矫健身躯的主人到底是不是个人!”


    他越说越愤懑,一步步向她逼近。


    “而且,你明明也对我有意,什么叫让我生了误会?又凭什么让我另觅佳人!”


    范卢风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种话,气昏了头低头吻她,不管不顾地将她抱得很紧,好一会儿才恶狠狠抬头质问。


    “你武力远超于我,方才却没有将我踹飞,这难道也是误会?”


    他满面通红,心脏狂跳,愤愤问出最后一句,“如今我也轻薄了你,你可是也要杀掉我才不算误会?”


    郁冬心神巨震,眼里水痕淡淡,双手紧紧攥着他肩头的布料,脸上红晕不遑多让,人却怔在原地,像是被一连串的质问问傻了。


    沉闷的空气中,只有两道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


    郁冬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分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随后拨开他推门跑远。


    肆无忌惮的秋风顺着大开的屋门卷起了范卢风的衣袂。


    他也终于被吹醒几分。


    还是太心急了啊-


    出发之日,柳忆春由沈雍搀着登上马车,正待入内,忽听一道愤愤男声袭来——


    “沈雍!你当真要娶这狗公主?”


    眉头微挑,柳忆春不乐意地回头,只见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容。


    清瘦少年满面怒容,连一丝眼风都懒得分给她,直直望向仍站在车下的沈雍。


    沈雍压眉,不容置喙,“沈怀明,嘴巴放干净些,她是你嫂嫂!”


    他竟也承认她是他嫂嫂?!


    沈容额角狂跳,似是仍接受不了这个晴天霹雳,“当初你率兵攻去京城,是要去杀她的,而不是娶她!难道你忘了她是我们的仇人了?”


    少年忍不住上前两步,凑到沈雍身前压低声音道:“你被她下降头了?”


    他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好,前些日子蛰伏在齐王身边,可谓一刻也不得松懈,沈雍一率军荡平齐地,他便再支撑不住,旧疾复发倒了下去。


    无法,只得在浏阳邑休养了两日,今日才赶回高阳邑与沈雍的大部队一道南下回洛都。


    可一路上越临近高阳邑,沈雍要立前朝懿春公主为后的消息就传得越激烈。


    沈容颇有些气急败坏,不由暗骂沈雍这厮庸俗至极。


    那公主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怎么就勾得他乱了分寸要立她为后了?


    于是他刚抵达便候在他们的车架边,誓要第一时间质问沈雍那没出息的痴情种。


    沈容的反应倒也没有超出沈雍的意料。


    当年一同被流放时,他对他的消沉低落与愤愤不平瞧得一清二楚,也在父亲劝慰他时听得了事情的原委,自然清楚他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但事实并非他以为的那样,沈雍一向对身体不好的弟弟很好脾气,抬手拍拍他的肩,温声劝道:


    “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她也是无辜的,以后有空再与你细细道来,你先回马车,别耽误赶路。”


    这算什么?一句空落落的安抚就想打发他走?


    沈容自认为不是吃素的,仗着沈雍多年来对他多有偏宠,硬要立刻讨个说法。


    “为什么要以后再说,难道有什么事情是几句话说不清楚的?我看是有的人当惯了缩头乌龟,此刻没胆量站出来诹胡话吧?”


    沈雍暗道不好,正要拉着自家弟弟离开,却见一柄长剑架上沈容颈侧。


    秋泓剑出鞘,柳忆春不耐烦地朝侧目回望的沈容挑挑眉。


    “怎么,就不告诉你,你不服?”——


    作者有话说:只要我还没睡,就还算是周五晚上[菜狗]


    但还是不好意思大噶,写得太慢了,修完文发现已经过十二点了


    第85章 洛都


    柳忆春清楚地记得,那日初至齐地时,他在廊下是怎样一副仇视的神情。


    懿春公主携玉玺入齐地的消息传得处处皆是,他明明知道她是谁,却偏要语气不善地问出那句“你是谁”。


    她也不再是什么闷声受气的人,当即回他一句“我是你嫂嫂”。


    他听完后立刻嘲弄轻蔑地拂袖而去,“我从来没有什么嫂嫂!”


    呵,她当时忙着干正事,没空搭理这叛逆小孩儿,但现在嘛


    莫名其妙地贴脸阴阳怪气,她可没工夫忍他。


    沈容瞥向颈边的剑,神色一凛,不甘示弱地直接迎视柳忆春。


    目光交接处,似有火星迸溅。


    他就不信了,沈雍这家伙能眼睁睁看着这女人让他血溅当场?


    如此嚣张跋扈,就该让他看清楚她的本性,厌弃了她去,看她一个孤立无援的前朝公主能翻起什么浪来。


    可让他错愕的是,他那便宜哥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朝着那恶毒女人温声劝慰。


    “你还怀着孩子,莫要动气。”


    ——!


    这个心机女,孩子都缠着他兄长搞出来了?!


    沈容咬牙,恨铁不成钢,沈雍这家伙简直是色令智昏,“你们,你们!”


    错愕之际,沈雍已将他从剑锋下拉开,拽着他大步走向后侧马车。


    沈容被拽得踉跄,仍不忘继续狠狠瞪向柳忆春,眼睛里快要淬火。


    柳忆春却只是骄矜地冲他扬扬头,挽臂将秋泓剑收回剑鞘,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就反身走入马车。


    不见人影,他终于收回视线,脑子里嗡嗡的,就连身侧沈雍的话都像是隔了很厚一层棉花飘进来,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胡家当年犯了事,被楚家要挟救楚珣,她是被胡家逼的,这才出面做了伪证。”


    “我说清楚了吗?”沈雍用力拍拍他,语气重了些,“她吃的苦头不比你我少,若你再对她不敬,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确认沈容听清了他的话,沈雍旋即转身走向柳忆春的马车,脚下生风,很快就消失在沈容面前。


    徒留沈容一人在风中凌乱——他的兄长,真的被拐跑了


    不等他伤春悲秋完毕,车队前头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启程——”


    “!”


    他还没上车呢,启程什么启程?


    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赶着去投胎!


    沈容连忙爬上马车,只见内里还坐了一个人。


    此行尽量精简行装,因此安排了不善骑行的范卢风与体弱多病的沈容共乘一辆马车。


    想着范卢风是与沈雍一道北伐京师的,沈容朝他微笑发问。


    “范阿兄,你可知兄长与那前朝公主是怎么一回事?”


    回答他的只有静默。


    等了半晌,对面的人始终望向窗外,毫无声息。


    沈容终是无言,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骑着骏马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映入眼帘。


    再联系上他低沉哀怨的神色,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得,看来是还没入冬这些人就都提前进入春天了!


    沈雍很有眼力见地往柳忆春腰后塞去个靠枕,迎着她斜睨来的目光,好脾气地同她解释。


    “当年阿娘生他时难产,怀明自小身体就不好,我与父亲也对常年留他一人在京多有歉疚,是以他骄纵了些。”


    “但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孩子,只是一时尚未接受这个事实,他的那些鬼话你别往心里去。”


    柳忆春轻哼一声,“不必为他说好话,也不用在他面前为我说好话,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斗争,你边上去。”


    “”


    见沈雍欲言又止,柳忆春很好心地保证道:“放心,只要他不来害我,我也不会伤他。”


    话虽这么说,但沈雍总觉得沈容那小子若是执意与她对着干,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


    毕竟就连他也没在她手下讨到好果子吃。


    唉,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可以预见,未来恐怕是全新的、鸡飞狗跳的生活。


    也不知是喜是忧。


    沈雍抚了抚额,照例问她:“今日感觉如何?”


    柳忆春颇是不耐烦,“挺好的挺好的,你一天要问多少遍啊?哪那么娇气呕——”


    “停车停车!”


    顾不上调侃她打脸来得如此之快,沈雍连忙扶住她帮她顺气。


    见她干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反倒涨得脸颊通红、眼角含泪,他的心一下子被狠狠揪起。


    这实在太过辛苦。


    扶住她的手没忍住用了些力,柳忆春缓过气来连忙推他。


    “你弄疼我了!”


    沈雍回神,倏地卸力,手忙脚乱地扶她重新坐好,打开手边的包袱递给她一颗酸梅。


    柳忆春接过,含在嘴里口齿生津,待那阵酸劲过了,才眯着眼骂他。


    “别一天到晚帮倒忙行不行呀?”


    沈雍耐着性子,掀开她的衣袖瞧方才握住的那截手臂,见只是红了些,给她轻轻揉了揉后,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


    “我的不是,我这就去找范卢风来。”


    一向沉着冷静的人怎么成了只无头苍蝇,柳忆春扯住他的衣袖,很是无奈地觑向他。


    “慌什么,包袱里有药的,叫他们继续出发吧。”


    沈雍被她扯回座位,见她已恢复如常,还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瞧,便应了她,“也好。”


    见她吃完果肉,他抬手接过果核,又向她嘴边喂去一颗,“还要吗?”


    柳忆春嘴不得闲,低头咬住以示回应。


    酸梅在她口中转了一圈,柳忆春兴奋地抬眸,“这个小崽子以后肯定精力旺盛。”想必也会很好玩。


    倒是沈雍无奈叹气,也不知她都被折磨得这么难受了有什么高兴的,以后要么还是别叫她再受这种苦了。


    但眼下望着她灼热的眸子,为了不再次讨嫌,他对她认真点头,“嗯,像你。”


    动作自然地接过她口中的果核,沈雍又递给她一颗酸梅,“还要吗?”


    钟声杳杳,古寺幽幽。


    深秋里的归云寺枯叶成堆,枯枝遍野,香客愈发地少了。


    这日,寺里却突然来了两位贵客。


    女子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乌发高挽,步履生风,惹得身旁气度不凡的男子连连看顾。


    “柳忆春,等等。”


    沈雍手肘上搭着一件披风,叫停她后不由分为她披上。


    “这里地处半山腰,比城内要凉些,听话,你可千万不能受寒。”


    柳忆春撇撇嘴,“好。”真是愈发唠叨了。


    她耐着性子等他慢条斯理帮她系好系带,迫不及待地再次往内走去。


    马车悠悠南行月余,一行人才终于抵达洛都。


    柳忆春如今倒是不吐了,食欲大涨,人也跟着精神了很多。肚子已愈发明显,却还是不改从前那风风火火的作风,总是看得他心惊无比。


    沈雍在心里叹一口气,正想抬步跟上她,不期然与檐下一比丘尼对上视线。


    她隐在墙角,本该勘破红尘古井无波的一双眼此刻泛满泪花,紧紧注视着他身前的柳忆春。


    身侧有一年纪稍大的老尼望之叹息,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竟是那张嬷嬷。


    当初没过几日她便向他请辞,没想到居然来这里陪着昔日主子出家了。


    沈雍叫住柳忆春,“你与银画先去逛逛,我随后就来。”


    柳忆春巴不得甩开他这个啰嗦鬼,胡乱应了声就拉着银画往寺院深处走了。


    复又将视线转向檐下,沈雍屏退了身后随侍,缓步朝她们走去。


    为首那比丘尼对他合掌行礼,“贫尼修静,静候施主已久,恭迎施主大驾。”


    沈雍语气平平,“修静?看来您如今恰恰是不得安宁,才想修得余生清净。胡贵嫔。”


    胡稚兰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语调平和地对他发出邀请。


    “西风寒凉,不若施主随贫尼入禅房详谈,贫尼当奉上一盏热茶,为施主答疑解惑。”


    沈雍颔首,“也好。多谢。”


    一斗陋室,半壶陈茶。


    胡稚兰布满细纹却难掩姿容的脸隐在层层水雾之后,率先开口问他。


    “施主可信天外世界?”


    沈雍与胡稚兰隔案跽坐,本欲讽刺她故弄玄虚,却忽地想起柳忆春提过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不由正色问道:“何解?”


    “昭昭尚年幼时,尝患离魂之症,我虽不喜她,可她到底是我的孩子,为了救她,我几乎求遍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可都没有用。”


    “直到后来,一老道带着一枚金玉吊坠主动求见先帝,说是宫里有人需要它,玉坠放在那人身上,才可保柳家龙脉延续下去。”


    “老道口中的那人,正是昭昭。”


    胡贵嫔啜了一口热茶,也不介意沈雍身前的茶盏一口未动,继续讲述道:


    “那以后,我的昭昭终于不用再受离魂之苦,可我们母女二人的平静生活,也完全被打破了。”


    “先帝每日都要亲眼看过那枚玉坠才肯罢休,于是召唤我们的频率越来越高,昭昭她也得到了外人眼中无上的恩宠。”


    “我也是直到后来才知道为何先帝对此格外狂热——那个玉坠,是打开鋆玉宝匣的最后一片钥匙,有了它,才能打开宝匣拿到传国玉玺。”


    “而皇室,等这片佚失的钥匙已有八十年之久。”


    “先帝的祖父、父皇寻了一辈子也没寻到,他骤然见此宝物主动送上门来,焉能不大喜过望?”


    “他一直担心失了祖宗护佑,越朝也许会葬送在他手里,玉坠找回后,他喜不自胜,再也没有为此烦恼过。”


    说着,胡稚兰默了默,唇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沈雍接过她的话。


    “只是没想到,那老道口中的延续柳家龙脉,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胡稚兰也想起了柳忆春已经显怀的肚子,面上嘲弄的表情加深,“是啊,也算是造化弄人了。”


    说罢,胡稚兰忽地定定望住他。


    “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当年便是如此。”


    敏锐地察觉出胡稚兰的措辞有所不同,沈雍诚心发问:“不知昭昭公主与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胡稚兰忽地垂下了眼眸,沉沉吐出一口气,再次问出最开始那个问题,“你相信天外世界吗?”


    而这次不待沈雍回答,她便自顾自回答起来,语气低沉喑哑。


    “除了此生此世,天外还有着无数个世界,它们各自有各自的运行法则,与此界同在浩渺洪荒中运转着。”


    “而人的灵魂实则由天地清气所化,不仅能存在于此生此世,还可投生于万千个不同世界中,体验万般人生。”


    沈雍闻言眉头紧皱,尽量梳理她口中玄妙之语,缓缓道出心中猜测:


    “你是说,她二人乃同一股清气在不同世界的化身?”


    胡稚兰轻笑,眼神中露出赞许,“正是,只不过她们投生时出了些岔子,互相去了对方的世界。”


    “清气化身时会适当重组调整,以适应对应的世界。”


    “昭昭小时候之所以会有离魂之症,便是因为她的魂被这个世界排斥,天然地想要回归另一个世界。”


    “那个玉坠,曾受皇室龙气百年蕴养,又受道观数十年供奉,恰恰安魂之效,是以昭昭佩戴后情况渐渐稳定了下来。”


    沈雍不禁问道:“既然有了玉坠,为何最后还是出现了另一个她?”


    胡稚兰又沉默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贫尼罪孽深重。”


    沈雍没有逼她,窗外秋风呼啸,屋内茶盏渐凉,胡稚兰再抬眼时眼眶已泛红。


    “本以为离了胡家后,就这么在深宫中了此残生也好。可为了救昭昭,我们二人突然被先帝的所谓宠爱推到了风口浪尖,胡家也像闻着腥味的苍蝇缠了上来。”


    “平静的生活,再也没有了”


    她惨然一笑,用力将脸瞥向矮窗,一行清泪随之而下,似在压抑无尽痛苦。


    “反正她也不是我的女儿不是吗?我本来就不喜她,却又为了救她重新陷入泥潭,哪有我独自承受痛苦的道理,她也该为此付出些代价才公平”


    “你说呢?”


    他说?


    沈雍深吸一口气,忽地想起当初张嬷嬷所言,公主在这个疯女人手下可谓受尽苛待,却偏又渴求着来自母亲的一丝宠爱。


    何其荒唐!


    心口发酸,沈雍实在难以理解,闭了闭眼沉声答她。


    “她现在怀着身孕,有时被孩子折腾得整宿整宿睡不好,公主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不管她原本应该属于哪个世界,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已然是你,你怎能自欺欺人如此虐待于她?”


    “简直是可笑至极!”


    胡稚兰被他说到最后高扬的语气激得浑身一颤,随即又静静淌泪,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这是贫尼造下的孽,贫尼将用余生赎罪。”


    还有疑点未曾解清,沈雍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她。


    “所以后来出了什么岔子让她二人互换?”


    胡稚兰握住茶盏,指尖不住地摩挲杯面,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五年前,昭昭也许是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秘密,也许再也不堪忍受那样的生活,擅自取下了玉坠。”


    “第二日,我瞧见‘她’满眼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昭月殿的一草一木时,便猜测是‘她’回来了”


    说着,她又沉沉吐出一口气。


    “但我当时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两个魂体互换的条件非常苛刻,需要没有外力束缚魂体,且两个魂体在同一时间对眼下所处的世界毫无眷恋时,才会按照自然法则各归其位。”


    “否则便会出现所谓的离魂之症,人的神思终日飘忽,似存在又不似存在此间世界。”


    “也就是说,不仅昭昭当时心灰意冷,就连‘她’也恐怕活得了无生趣,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又是一阵沉默。


    沈雍心口不住发涩,按下情绪理了理思路继续问道:


    “那后来,为何公主又回来了?按照之前的说法,魂归其位,不该再出现离魂之症了才对。”


    胡贵嫔朝他露出个苦涩至极的笑,“当年,那孩子是真的很喜欢你。”


    “可胡家偏要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要她出面害你,我能怎么办呢?”


    “我拗不过胡家,也不愿看见她痛苦,反正昭昭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生活,那么让她来承受这一切岂不两全其美?”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轻,像一缕快要散开的轻烟,“所以,我把她们再一次互换。”


    实在是荒谬!


    沈雍说不清听到如此荒唐的事情是什么感受,忍住质问她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如何会施此等法术,这世间可还有别人能将她二人灵魂互换?”


    胡稚兰敛住情绪,眼里一片空茫。


    “当年那老道私下与我说过,要保证柳家龙脉传承,需在昭昭十五岁之前将她二人换回来,所以教了我一个法子,只能用一次。”


    “但我没想到,在施法之前她二人就已各归其位,所以只好将这个法子用在了后面。”


    “呵,至于柳家龙脉延不延续,与我有何干?”


    沈雍用力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语调低沉。


    “可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你想不到她二人居然还是各归其位了吧?在她们再次都对这世间毫无眷恋的时候”


    她自然也知道二人换回来了。


    张嬷嬷回到她身边、向她道出在高阳王府发生的一切时,她便反应了过来,张嬷嬷口中那个“记忆尽失”的柳昭昭,其实芯子已经换了一个人。


    但张嬷嬷既然说那孩子在沈雍身边极得宠爱,她便放下心去。


    终究是他二人命定的缘分,如今又能在一起,她打心底为他们高兴。


    至于别的,她已不愿再深想。


    此番将往事翻出来咀嚼,胡贵嫔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念一声阿弥陀佛,似是已耗尽心力不愿再说半句。


    沈雍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嗓音冰冷至极。


    “你固执地不认柳昭昭当自己的女儿,以此来减轻对她施加伤害的罪恶感。”


    “但你可知,你向胡家妥协,又自以为是地让柳昭昭去承受一切,最后都报应在了谁身上?”


    沈雍眼眶通红,死死盯住她。


    胡稚兰错愕抬眼,心里突然有一个很不祥的猜测。


    沈雍继续咬牙道:“你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泪盈于睫,胡稚兰唇角控制不住地抽动,颤声问他:“什么时候?”


    “我攻破京城那日,你们抛下柳昭昭逃向洛都,她绝望赴死不成,玉坠离身”


    沈雍深吸一口气,很是不愿意回想那时的情形,声音里直要渗出血来。


    “你可曾想过,面对我这个深渊里爬出来复仇满怀恨意的恶鬼,懵懂无知的她会遭遇怎样的报复?”


    “自然是我遭受过的一切,都要千倍百倍加诸于她身上”


    胡稚兰猛地怔住,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她自我欺骗加诸于无辜女孩身上的恶意,终究是悉数报应到了自己宝贝的真正女儿身上。


    到头来,两个女孩,她无论对谁都罪孽深重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胡稚兰再无法抑制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日我并非抛下昭昭独自逃亡,是她不愿意走啊!昭昭她竟只身赴死吗?她早就想好了要死,昭昭!”


    跪坐不住,胡稚兰已瘫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被瘫软的她悉数掀翻,发出令人心惊的刺耳脆响。


    “她那孩子,如今过得好吗?你应当也很喜欢她吧,我记得你当年看她的眼神,沈雍你断不可负她!”


    沈雍深吸一口气,逼回眼中热泪,冷声回敬:“此事已与你无关。”


    说着,他抬脚要走,衣摆却传来一抹细微拉力。


    胡稚兰匍匐在地,浆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滑,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一只发红粗糙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那她可曾告诉过你她叫什么名字?”


    沈雍与她对视一瞬,倏地收回视线,腿用力一扫,甩开了这微弱的桎梏。


    “你不必知道。”


    屋内啜泣声不绝,沈雍行至门口,终是回身向伏趴于地上的女人说道: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前些日子托王攸大人送去那封关于玉玺秘密的信。若非如此,你今日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胡稚兰掩面痛哭,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沈雍最后叹道:“我始终不解,你与公主都已经入了先皇的眼,为何要一直屈从于胡峯呢?”


    “当年,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隐忍屈服、助纣为虐,从来都不是上策啊”


    话音落下,屋门打开,另一道慌张的脚步声传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胡稚兰。


    她真的有别的办法吗?


    “翠云,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不该从始至终被那些满口家族大义的男人牵着鼻子走,不该一无所知地屈从于所谓的“权威”,更不该在察觉出不对劲时只顾消沉度日而不去尝试破局


    张嬷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这二十年多来每一次她崩溃时一样。


    “二小姐,事已至此,就让那些事情都过去吧。”


    胡稚兰望向身边这张难掩苍老的脸,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一板一眼规训她的少女,那时她还年轻,以为自己听从父亲的话潜在她身边暗中做事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也从未想过,潦倒大半生,最后陪着她身边的是她一向最讨厌却始终没甩掉的侍女。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她一定不会再受制于胡峯拿家族利益、亲情、父权、母亲、姊妹甚至是王攸来游说要挟!


    可惜的是,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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