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枯萎
范卢风长叹一口气。
“柳夫人在隔壁屋子休息得好好的,倒是你,脉象怎么会乱成这样!”
范卢风眉头皱得不能再紧,“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的心脉郁结比白日里还要严重。”
“我可告诉你,别对心里的毛病掉以轻心,身体上的伤有药材可以直接医治,心里的伤看不见,却要厉害百倍,人的精气神要是没了,是会活活耗死的!”
沈雍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唠叨一般,大口喘着气,低声喃喃,“好好的就好”
又抬头对着二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范卢风见他这模样,深知他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这人是个什么样的倔脾气,这么多年来他再清楚不过。
重重叹了口气,他拉着欲言又止的小五往屋外走去。
沈怀聿身上无法突破,那他就找柳夫人去!
他就不信治不了他!
折腾了一番,天色已大暗,范卢风不方便再去找柳忆春,琢磨着第二天再去,沈雍则睡意全无,枯坐在案前出神。
呼吸间,心口仍有刺痛传来。
她在隔壁屋子休息吗?
他好想去看她一眼。
骤然得知这么惨烈的真相,她今晚睡得着吗?她会想见到他吗?
沈雍静默立在她的门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廊灯映照下往门上投出个模糊的影子。
咫尺之遥,宛如天堑。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却始终无法用力推开这扇门。
枯立了半晌,一阵强烈的眩晕朝他袭来,他终是扶着廊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沉默地坐在案前喘了好久的气,他终于缓过神来。
抬眼看向桌案上高高堆叠的文书,他突然想起,今日耽搁了大半日,还有好多公务需要他处理。
沈雍像往常一样打开文书,却无法像往常那样集中注意力批复,眼神无力地落在文字上,大脑却始终无法处理出半句文字传达的信息。
他的脑子混乱至极,全是对自己的质疑与诘问。
他自诩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越朝皇室,使出那些充满恶意的手段去报复,可却让一个本就受尽苦难的女子雪上加霜。
那他自以为是地推翻旧朝,企图建立一个全新的生机勃勃的王朝,是不是也是一厢情愿地自诩“正义”呢?
他一直以来坚信着的,换作他来坐那个位置一定会更好,真的如此吗?一路走来,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真的都该杀吗?里面也有像柳忆春这样的人吗?
他所谓的信念真的就比越朝皇室高尚吗?他如今做的这一切真的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好吗?他真的配号令万臣、统治天下吗?
沈雍用力捂住脑袋,呼吸粗重,眼眶泛红,像是一条被甩在岸上濒死的鱼。
哐当——
在只有沈雍的世界里,忽地传来一声脆响。
旁人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却清楚地知道,支撑着他走出深渊的支柱——
塌掉了-
一个人的信念崩塌后,精神将迅速枯萎。
沈雍一夜未眠,眼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瞧着竟也弯曲了几分。
眼下正处于攻下齐地的关键时刻,第一场甬城之战已打响,后续与齐王的交锋只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放在明面上。
当初他南下之时,在京师留了不少兵力,他们看起来是为了驻守京师,可实际上是为了此刻对齐地的双面夹击。
根据情报,齐王与他的大部分兵力已秘密前往浏阳邑,大军压境,似是打算与占据高阳邑的他就此一决胜负。
如此来看,这是京师那支队伍深入齐地后方,直捣齐王老巢的绝佳时机。
不可谓不重要。
可偏偏他在这时候倒下了。
刘伯俭看出他的举棋不定、心不在焉,这与往日的沈雍大相径庭。
不无担忧地望向他惨白的面色,他忍不住劝道:“王上身子不适,不如多多休息?有臣把握着各方进度,您尽可以放心。若是您倒下了,于我方数十万将士而言,可是灭顶之灾啊。”
沈雍勉力撑住一口气,肃然又茫然地望向刘伯俭,“子裕兄,你说,我们这么争天下,究竟对么?”
刘伯俭愣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见沈雍这么称呼他了。
他比沈雍年长不少,已接近不惑,生于洛都,长于洛都,自诩饱读诗书,才干无双,却一直没有出头之地,只能躲在豪族与宗室背后,做他们隐在暗处的智囊,为他们博脸面、添荣光。
原本日子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下去的,可那些纨绔胸无点墨,却掌着实权,行事诡谲阴毒,于万众百害而无一利。
眼看着他们对他提出的要求越来越过分,所行之事越来越缺德,他终于不愿再与虎谋皮,宁愿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才华尽数封存也不愿献计给他们害人。
可他们却不愿就此罢休,因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竟试图毒杀他。
人命嘛,在他们眼里草都不如。
便是在逃亡时,他遇到了暗自聚集势力的沈雍。
二人一拍即合,誓要推翻这层强压在大众头上的天,建立一个民众得以安居乐业,士人得以施展才华,无人能够随意欺压百姓的全新国度。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共同愿景,怎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却突然踌躇不定了呢?
“怀聿,”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唤过他,这个冷静卓然、智慧无双、心性超群,同时又有一颗怜悯之心的年轻人,一步步爬上高位,早已是他心中认可的“王上”。
“破旧革新,重建秩序,争一个河清海晏,争一个国泰民安。当初的约定铿锵有力、犹在耳边,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放轻了声音,轻轻望向沈雍,抛却君臣关系,仿佛在安慰一位迷茫的后辈,“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雍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后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的呼吸变得深而长,不敢回望刘伯俭,“我做错事了。”
“我原本一直以为我是对的,可我做了件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事”
“子裕兄,你说,我们如今做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
说罢,沈雍轻轻掀眸望向他。
刘伯俭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雍。
他一直以来都自信满满,好像一切都在掌握,在无数个情况尚未明朗却需要抉择的时刻,是他站出来分析利弊、指明方向,为大家打消疑虑,一直都是众人心中的定心石。
跟着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无法解决,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将他们打倒。
可这样一个从来都睿智笃定的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无助、满是怆然,仿佛一个溺水者渴望着一根浮木,可浮木真的出现时他却不敢攀上。
他心里说不出地担心,可却不能让这担心进一步反馈给沈雍。
于是刘伯俭面上一派轻松,朗声宽慰他:“哎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是人都会犯错,总不能因为犯了错就裹足不前吧?”
“可不可以饶恕,是对方说了算,而不是你说了算的,若是还能补救,何不去试着挽回这个错误呢?”
沈雍眸光微微闪动,刘伯俭继续说道:“再有,没有人能确定一件事情是对是错,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眼里也会体现出不同的对错来。只要我们所行之事有在让这个世界变好,那就没有违背我们的初心,继续争天下,又有何不可?”
“王上,您莫要思虑过重了呀。”
刘伯俭退下后,沈雍仍坐在原地反复回想他的话。
去挽回错误吗?
伤害既已造成,又要如何挽回?
时光无法倒流,她所受的那些苦痛永远地烙在了她身上,他又有何脸面去求着她原谅?
说到底,他如今心绪难安,都是他应该受的,所谓去求她的原谅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她的宽宥来自我救赎而已。
那她面对他的纠缠又该如何作想?厌烦至极,或是纠结不定?
不论怎样,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再一次踩在受害者的伤口上逼她退步,以此来换取他这个施害者的一点点心安罢了。
何其自私。
沈雍的心口又开始泛起密密匝匝的刺痛。
她没有义务原谅他,也没有义务理会他的痛苦悔恨。
沈雍在心里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他居然变成了从前最讨厌的懦夫。
可他此刻只能在心里祈祷,柳忆春最不爱受委屈了,从前他敢伤她一分,她必然会报复回来一分,他见识过的。
那这次呢?快些找上他来报复罢-
与刘伯俭交谈后,沈雍好歹能强撑着处理公务了。
然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萎靡不振,处事效率明显较往常低了不止一个档次。众人看在眼里,都盼望王上能尽快养好身体。
另一边,范卢风已找上了柳忆春。
当他看到状态与沈雍不遑多让的柳忆春时,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悄悄与银画对了个眼神,只见她看向他时也满是求助,范卢风的心里愈发沉重。
这俩人之间,真是不可谓不跌宕起伏、轰轰烈烈。
好的时候简直看得人牙酸,不好的时候又偏能将旁人吓死。
见柳忆春没有开口的欲望,范卢风摆出了个笑脸与她闲聊。
“柳夫人近来身子可好呀?”
柳忆春大致知道他为什么来,昨夜隔壁屋子闹出的动静不小,沈雍的状态应该不怎么好。
但她也没有休息好,胡峯死不瞑目的脸昨晚上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睁眼时还偏偏瞧见门外一个讨厌的影子晃来晃去。
精神不大好,她没有功夫与他兜圈子。
“我杀了人。”
“胡峯是我杀的。”
范卢风的笑僵在了脸上,嘴愣愣地张开。
“当年是他施计逼公主出面指证沈家。”
“公主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柳忆春几句道清事情原委,范卢风眼里满是震惊,额角疯狂抽搐。
苍天哪,这可真是造了个大孽!
他可没忘记沈雍当初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报复她的,依他的性子,这如何受得了?
小心翼翼地觑了柳忆春一眼又一眼,范卢风忽地深感无力。
沈怀聿啊沈怀聿,他可真医不了这种心病,能做的恐怕只有多制些舒肝解气的补药给他备着,勉强算是聊胜于无。
症结所在的柳忆春任由他打量,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倒是让范卢风的心里愈发没底。
“柳夫人,您,您”
范卢风被她清凌凌的目光盯着,结巴了半晌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问题盘旋在心里,到了嘴边却完全不知该如何言明。
“你想问我和沈雍吗?”倒是柳忆春率先点破。
范卢风疯狂点头。
柳忆春却是轻笑,“担心我提刀去把他也砍了?”
范卢风轻轻点头,随即疯狂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我是担心,您走不出来,他也把自己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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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请罪
柳忆春听到他的答案,愣住了。
她有什么走不出来的?而且沈雍是个要干大事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个把自己耗死?
可当她开始在王府内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绪的确难平。
应该是因为杀了胡峯那老头吧?
可到最后,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闪现得最多的却真的是沈雍。
她的确觉得他不查明真相就痛下毒手的行为很傻,可仔细想想,他被流放后远离京师,一路上又受了那么多苦,不清楚京师的情况也说得过去。
心都伤透了,不想上赶着讨没趣关注公主的消息,所以对公主的情况知之甚少,似乎也情有可原。
再后来,攻破皇城后再次见到公主,他怀着报复的心想看她后悔、想看她痛哭流涕,若他见到的是知晓一切的真公主,也许一早就能窥见些真相,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得那样惨烈。
可偏偏那时芯子已经换成了想死的她,消极等死的态度在他眼里变成了死不悔改的挑衅,他的怒气在她的沉默中愈来愈烈,于是最后闹得差点无法收场。
然而对于她来说,那时的她浑浑噩噩,只当自己是个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死人,连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太记得请,他的冲天怒气于她而言其实更像是在放屁。
毕竟,反正都要死了,她难道会在意别人往她的尸体上多踹了几脚吗?她只嫌他下手不够干脆利落。
可这件事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
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谁的,偏偏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他就算了,没过多久却又捅出这样让人为难的真相,于是她的喜欢也变得进退维谷。
唉,简直快憋死个人了!
公主的无辜与她的无辜完全是两回事。
她作为局外人受下那些伤害,明明从一开始就是无辜的,不用等到这会儿捅破了公主的无辜才体现出她的无辜。
可她说什么了吗?要报复早就找他报复去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
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便是将生命体本该拥有的权利全然让渡给了他人,可以随意处置、任人宰割。
若连自己都不坚定捍卫自己,反而自我放逐,自然是任何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也不可能指望别人会来拉自己一把。
当初受的那些伤,在她决定自我放弃时,就已经没法再完全算到别人头上。
那是上天对她放弃自己宝贵生命的惨烈惩罚,执刀者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甚至是她自己,她其实早已认下,也已经决定以后都不会再那样对自己。
可现在,这座大山却压垮了她和沈雍之间难得的情。
唉,真是烦死了,烦得想原地爆炸!
柳忆春在王府内暴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南角。
猛地抬眼一看,竟是炼丹房。
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忽地串联起来。
炸。药和炼丹房。
这里面可有些门道。
她的记忆挺深刻的,以前在化学选修课本上看到过,四大发明之一的黑火。药好像最初就是由一群道士在炼丹房里搞出来的。
黑火。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提升军队战斗力不在话下。
原料是硫硝炭?比例还有个一二三?可惜她已经完全记不清到底哪个数字对应哪个原材料,也忘了比例里的一二三指的是质量还是mol了,如果是mol的话,分子式都背不出来的她,更别说计算出准确的重量配比
搞事情的心瞬间偃旗息鼓。
柳忆春恹恹,好不容易有心在古人面前秀一把,却败北于自己狗啃的基础知识。
她真是个最没用的穿越女。
焦急地来回踱步,柳忆春突然灵光一现。
既然那东西最初是道士鼓捣出来的,那为什么不让道士再鼓捣出来一次呢?没必要非要让她上嘛。
打定了主意,柳忆春立马开始行动,柳夫人的名头挺好用的,找些道士来不成问题。到时候,给他们些提示,再威逼利诱一番,肯定可以将这玩意儿搞出来。
转移了注意力,柳忆春突然情绪高涨。
耽于爱情实在没必要,她也有大事想做,那个可恶的楚珣,以及他背后那些同样草菅人命的大坏蛋,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至于她和沈雍之间,还是顺其自然吧。
爱情本就是人生中的意外之喜,它的诞生已经让她足够意外,以后能发展到哪一步,她不想抱有太大的执念。
能相伴一程已是难得,他能给她这么多从前不敢想的物质、包容与自由,也已足够让她心存感恩。
至少穿越过来的这一趟,没白活-
柳忆春一门心思干着大事,完全不知道另一边沈雍的状态一日日急剧恶化。
整夜的失眠和高强度的公务终究还是压垮了他。
最初只是脸色瞧着差些,众人看在眼里却不至于放在心上。到后来,他的身体开始明显消瘦,脸色也愈发憔悴,生机流逝的速度之快,短短几日便让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变成了一具披着皮的行尸走肉。
刘伯俭找过范卢风,可范卢风也只是叹气,说能给他用的药都用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要范卢风再去找柳忆春,实在有些没脸,正巧刘伯俭找上门来,便给他指路去找一找这几日难见踪迹的柳忆春。
刘伯俭找到柳忆春时,她正与一群道士从城郊回来。
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她在鼓捣些什么。
但看着那群道士蔫蔫的样子,刘伯俭又猜测总不该是柳忆春吃了亏。
“参见柳夫人。”
柳忆春让那群道士先行回府,自己则和刘伯俭退到一旁。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叔并不招人厌,她对他印象还挺好的。
“刘大人有什么事吗?”
刘伯俭见她面色平和,目光清明安定,与沈雍完全时两幅样子,突然觉得范卢风让他来找柳忆春不无道理。
于是他继续拿出范卢风提点过他的说辞,“臣没有什么事,是王上有事。”
他难得这样欲言又止,柳忆春挑眉,“既然是他有事,为什么是您来找我?”
刘伯俭重重叹一口气,“正是因为臣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只好来找柳夫人您这位枕边人说道说道。”
“王上他这几日神思不属,眼下青黑,人也明显消瘦下来,身体虚弱得风一吹就要倒下,偏偏这个样子还强撑着在各方连轴转,忙起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我们劝他多休息休息,可他全都当了耳旁风,问他能否帮着分忧,他又半分不肯吐露。实在是没有办法,想着您和王上亲近,兴许可以多劝劝他,这才找上您来了。”
刘伯俭心里不是滋味,那日交谈过后,沈雍终于不在正事上踌躇,他还以为他的心结已经解开了。可没想到,随之而来的竟是他变本加厉的凋零,以及各方布局上都较原计划加快了不少的进度。
不知道的,简直让人以为他在和时间争分夺秒安排后事。
见到领袖如此上心,他作为下属本该是开心的,可不该是这样以燃烧他的生命力作为代价。
柳忆春这下懂了,“有事”原来是这么个“有事”。
可是至于吗?
那事他难过一会儿应该也就过去了吧?天下正等着他收入囊中,他又何必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倒不是她有多看重自己,但是不透露给刘伯俭的难事,必定是他的私事,而私事却不是范卢风先找上她,说明是件范卢风也没脸的私事。
柳忆春隐约明白了什么,先应下了刘伯俭的请求。
“您放心,我也会多劝劝他的。”-
入了秋,天气日渐转凉,单薄的罗衾已耐不住秋夜的寒风。
柳忆春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没有放下床帐,蜷着身子侧躺望着屋门方向发呆。
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每每不经意将视线滑到隔壁屋子时,它都是默然紧闭的。因此,她其实在晚间去找沈雍无果后才知,他竟早出晚归得比她更甚。
或者如刘伯俭所说,他有时候甚至根本不回屋睡觉。
映在屋门上的那个高大朦胧影子似乎也只出现在第一晚上,此刻再将目光虚虚落于那处,秋风吹拂,廊灯晃动,洒下了些扭曲诡谲的影子,看久了,柳忆春恍惚以为又是沈雍在她屋外徘徊踌躇。
可再定睛一看,分明什么都没有。
要去再找找他吗?
刘伯俭不说她倒也没有多想,可今日遇到他之后再回想起那日,他的脸色似乎比往日苍白了不少。
她原本以为那是乍然得知真相而一时惊愕,过一会儿便好了。可再联想到晚间范卢风在他屋里也待了不短的时间,她又忽地觉得那天他苍白的脸似乎的确有些病态。
柳忆春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大笨蛋,大傻子,不明真相就做出那种半分不留后路的事情,如今的一切都是他活该!
可她一开始想象刘伯俭所描述的他强撑一口气病骨支离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闷得慌。
她无法想象他当真倒下的情形。
楚珣还未死,齐王还没除,他若真把自己耗没了,这天下恐怕有得乱。
她不愿见到那样的世界。
嗯,权当是因为这个,去找一找他吧。
柳忆春在心里叹了口气,披衣下榻,松松挽起长发,快速抹了抹胳膊上被冷空气激起的细小颗粒,走到门边打算叫银画来帮忙梳妆一番。
毕竟要再出去一趟,总不好在外人面前显得过于疏懒。
窸窣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咔哒一声木板轻微响动,柳忆春打开了屋门,却见屋外一人正抬着手臂,像是刚好要敲门。
乍然见她,他错愕中带着局促,坦然中带着决绝,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仔细看去却又始终提着一口气。
柳忆春也是一愣,忽地发现刘伯俭白日所言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他仍穿着公服,鸦青色的外袍无端为他增添了丝冷厉,可那张平日里总是沉肃冷静、镇定自若的脸如今惨白灰败,不过短短几日,过快的消瘦让他的脸颊略微凹陷,连身上的衣袍都看着空荡了些。
整个人像一支深秋死水中的干枯莲蓬。
默了默,他先开了口:“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拳打脚踢也好,刀剑相向也罢,只要能让你解气都好。”
“可你总也不来是再也不想见到我的意思吗?”
“我本来没脸主动寻你说些悔恨交加的鬼话求你原谅,但我又实在不愿与你自此一刀两断。”
他的嗓音微哑,消沉颓丧之中蕴含了一丝稀薄的希望,黑眸中闪着的光却执着而决绝。
柳忆春心脏鼓胀,愣在原地,手中忽地被他塞入了一柄沉沉的短剑。
他一手包裹着她的手紧握剑柄,另一只手握住剑鞘缓缓抽开,而后——
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柳忆春,我来向你请罪。”
第73章 疯狂
这些日子以来,他将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生怕一有空隙城破那日的惨烈画面就会再次跳出来袭击他。
觉也是睡不着的,只要一想到他深深伤害过的姑娘就在他的隔壁屋子,离他不过几丈远,他便辗转反侧、心绪难安。
累极的时候其实在桌案上控制不住地打过盹,可噩梦似是瞅准了他眼下的心门洞开,一闭眼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他。
他一直在等,提着一口气等。
最初期待又惶恐,到后来渐渐绝望——
她连报复也懒得来报复他,是直接对他判死刑了吗?
这一次,真的是彻底完了。
当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受枯等折磨而快要疯魔的沈雍脑海里时,他浑身战栗,连呼吸都要破碎。
真的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结束吗?
不。
就算她要与他恩断义绝,也不能是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他们这般强烈刻骨的爱恨,就算要结束也该有一个盛大的谢幕才对,至少不该这般悄无声息。
廊灯晦暗,不太亮堂的光线有些照不清彼此的神情。
沈雍青筋虬起的双掌用力握住她的手,将剑尖猛地陷入自己的胸口。
“当初是我是非不分,那般伤你。弥天大错已铸成,我无力辩解什么,但是,你不能就这般将我抛之脑后。”
柳忆春大骇。
眼看着他胸口的衣袍被渗出的鲜血洇得暗沉,她下意识施力对抗他强硬的力道。
可沈雍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就算是消瘦萎靡的状态,他的力道也能轻易将柳忆春的抗拒轻易湮灭。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眼看着他的面色愈发惨白,额上冷汗愈发密致,柳忆春再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胡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试图用重力后坠摆脱他的钳制。
“你疯了!”
柳忆春抗拒的决心不可谓不坚定,虚弱至极的沈雍竟真的在她的挣动下松开了双手,柳忆春也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几步。
胸前的刺痛似乎为沈雍带来几丝快意,短剑抽出后争相涌出的血腥仿佛将他带回了攻破皇城那日,他不退反进,大步上前,趁着柳忆春初初稳住身形无暇顾及手中短剑,一把握住剑锋朝自己胸前再度刺去。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也顺着他的胸膛流,他的嘴唇都开始泛白,漆黑的双眸却闪动着病态的锋芒。
“柳忆春,我爱你。”
“对不起,柳忆春”他口中的话开始颠三倒四,“你怎么能不来找我撒气呢?”
再次施力抽出剑锋朝自己刺去,“你怎么能不恨我呢?”
“就当是我自私吧,”鲜血在二人之间飞溅,“愧疚与悔恨折磨得我快要发疯,我实是不能再继续空待。”
“你讨厌我也好,恶心我也罢,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
沈雍的下颌溅上了几滴血,随着鲜血迸溅的力度加大,血红渐渐侵入他的双眼。
“我爱你,柳忆春。”
“我不要与你一刀两断,我不要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我的生活里消失。”
“你不要,连一丝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离我而去”
柳忆春想抽出短剑,可他空手握剑的力道实在不小,她有些怯了,怕两厢角力之下他愈加施力,直接将手给废了去。
可就犹疑不定的这么一瞬,竟让他抓住空隙又往自己身上刺下好几剑。
“够了!快停手!”
可沈雍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握着剑朝自己猛刺,口中颠倒地唤着她的名字,一会儿喃喃“我爱你”一会儿嘟囔“对不起”。
他双目赤红,像是在看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平日里黝黑沉静的眼里此刻蒙了一层血雾,血雾中弥漫着痛苦与悔恨、疯狂与畅快。
看得柳忆春心惊肉跳。
屋内的画面充斥着血腥与暴力,柳忆春只觉他流的血比那日胡峯还多,生怕再这样下去他也和胡峯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深吸一口气,她放弃与他在短剑上较劲,后撤半步一个飞踢直指他的手腕。
“哐当”一声,短剑终于从他手中飞出,落入屋子深处。而他也精疲力尽,顺着她的力道跌倒在地。
寂静的夜里,秋风瑟瑟,屋内此起彼伏喘着两道粗气。
柳忆春深吸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人疯起来简直与她不遑多让。没想到还真给范卢风说中了,他居然真能将自己给活活耗死。
扬声唤人去叫范卢风来,趁着等待的间隙,她缓缓蹲身下去捧起他有些硌手的脸,紧盯着他惶惑的眼一字一句恶狠狠道:
“当初要不是我自己想死,你以为你能那样对我?”
听了她的话,沈雍神色似有松动,眼角却渗出一行血泪,嘴唇翕动,仍是不停道:
“对不起,对不起”
柳忆春没有别的动作,她感觉到他身上真切的痛苦,开口却是极冷的声音。
“对不起?难道到现在你才该和我说对不起吗?”
沈雍布满红血丝的眼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更加剖心碎骨的痛,直让他的眼神都开始涣散。
柳忆春冷声继续说道:“我早和你说过我不是公主,从来都和那些破事无关,那些伤我一早就受了,你却现在才和我说对不起,这会儿才开始心痛?”
“你给我听着,你因为错怪公主而痛苦也好,悔恨也罢,我柳忆春在你身上盖过章了,你这辈子从身到心都只能是我的。”
“给你几天时间去为公主缅怀痛苦也就算了,你要是真敢把自己也弄没了,做出殉情那种事,我柳忆春就算挖坟鞭尸也要出口恶气,花光你的钱财造冰棺也要把你的尸体冻起来日日观赏!”
她眼中的认真不似作伪,他毫不怀疑她能做出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
沈雍的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剧烈颤抖,转而用力将她放在脸上的手握进掌心。
是了,她一直都强调自己不是公主。虽然他的确错怪了公主,可那些伤害却都实打实施加到了她这个“局外人”身上。
她才真的是从头到尾都无辜至极。
若要按照她的逻辑来,他的确一早就该对她心存歉疚才对,而不是等到现在。
握住她的大掌不似往常干燥温暖,反而冰冷汗湿,毫无保留地暴露出它们主人此刻的虚弱。
柳忆春方才说了一大串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气喘匀。眼看着他的生机一点点流失,她总害怕他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我再说一遍,当初要不是我自己想死,你以为你能那样对我?”
“我这些日子的确喜欢上了你,但你以为你是谁?”
“你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见沈雍盯着她愣愣的,柳忆春不耐烦地直接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脸。
“你知道你这副病鬼的样子有多丑吗?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军营里挑十个八个年轻帅小伙来陪我,我这个人还不赖,想必他们也都愿意。”
沈雍的眼里燃起了火,伸手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柳忆春在闷头盖脸的血腥中继续添柴加火。
“哦对了,等你死了,我就把楚珣拉到你坟头去蹦迪。”说着她还不忘对他解释,“蹦迪就是跳舞的意思。”
“到时候,要是你死去的父亲知道你不仅死得这么窝囊,还被罪魁祸首这么羞辱,恐怕恨不得直接气活吧?”
“但人死如灯灭,想活也活不过来啦。”
掌下的胸膛起伏愈发剧烈,柳忆春状似认真地继续对他“畅想未来”。
“再有,其实楚珣长得也不差,他那么喜欢我,你死以后我如果落入了他手里,他再对我好些,我也不敢保证不会慢慢喜欢上他。”
“唉,毕竟当初我那么讨厌你到最后也都喜欢上你了”
柳忆春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边没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什么都说得出来,只要她还没有喜欢吃屎的爱好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楚珣那种人的。
同时,她分出一丝心神留意他的状态。
她这一连串的火烧得够旺了吧?
这人当初吃尉迟丰的醋吃到连她和他正常说话都无法接受,又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又是把人给弄走的,现在她说要找十个八个情郎,还把楚珣搬了出来,她就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果然,他掌着自己的手时松时紧,憋了半天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准!”
他到底还是没什么底气,将恶狠狠的警告说得像泄气的气球。
柳忆春浑身紧绷,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压住他的伤,又同时留意院外范卢风是否到来。
“等你死了,齐王夺得天下,哪还有你说不准的份?”
沈雍疯了般钳住她的力道终于松开,他想说他死了还有留守洛都的弟弟沈容,总不至于真叫齐王夺了天下去;也心知他如今这般都是活该,就算她要移情别恋他也无话可说。
理智告诉他一切都该如此,情感却在疯狂叫嚣——
他不要眼睁睁见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他就是不准!
柳忆春得了自由,连忙直起身子朝他看去。
只见他面色青白,气喘如牛,失血虽然让他的面色愈发惨白,可面上气急败坏的红晕却让他看起来多了不少生气。
柳忆春的心放下些,范卢风也终于赶来。
“天哪,天哪天哪!”
一连爆发出多声惊叹,他简直被这两人弄得无话可说,谈情说爱搞得如此血腥的,这辈子恐怕都只能遇到这俩!
这浓烈的血腥气,飞溅的血点子,浴血的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屠宰场了!
柳忆春利索起身表示自己没事,指了指沈雍,“有事的是他。”
一切归于平静时,已是后半夜。
沈雍的身子亏空得厉害,不只是身体上看得见的消瘦憔悴,内里心神的损耗更是不可估量,伤口还未处理完就昏睡了过去。
环视四周,范卢风在他的桌案上取来一个熟悉的药瓶,打开瓶塞一看,很是无语地摇摇头。
“这个沈怀聿,果然一粒都没少!”
柳忆春的手被沈雍紧紧攥着,此刻正懒散地坐在他的床畔。
“这是什么?”
范卢风叹一口气,动作飞快地倒出一颗塞进沈雍嘴里,“是给他安神的,活该他睡不着!”
柳忆春默然,他何须那般自我惩罚?
能做的都做了,范卢风不无担忧地望向昏睡中依然眉头紧皱的沈雍,厚着脸皮央求柳忆春,“今晚,就辛苦柳夫人了。”
柳忆春不甚在意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朝他挥了挥,“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范卢风忽地松一口气,看向柳忆春的眼神颇有些动容。
“柳夫人,您真的很好沈怀聿他,唉”
眼见着范卢风要开始罗里吧嗦长篇大论,柳忆春连忙嫌弃地打住,“别别,我可不喜欢看男人哭。”
“”
范卢风感动的表情瞬间在脸上破裂,谁要哭了?!
得,柳夫人吧,初看乖巧,可日渐相处下来才发现,她不仅敢杀人,那张嘴还颇会刺人,分明就是朵带刺的蔷薇。
想起之前他帮柳忆春说好话时沈雍意味深长的眼神,范卢风突然回过味来,看来不仅他被“骗”了,沈怀聿恐怕早已领教过真正的柳夫人是何模样。
啧啧啧,怕了怕了,看来以后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更不能掺和了。
第74章 日出
范卢风为他处理伤口时,他分明已精疲力尽,却执拗地不肯睡去。
直到她将浑身血渍清洗完毕,重新走到他的榻边看他,他才试探地握住她的手,不再抵抗沉重的眼皮,如释重负地睡去。
手倔强地越握越紧。
到底与他厮混过多次,柳忆春也不扭捏,蹬掉了鞋子便往床榻内侧去。
她也很需要睡眠,在床边趴着照顾他必然是不可能的。睡在内侧不方便出去,是安然入睡很好的理由。
这么想着,柳忆春渐渐放松了心神,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只有与他交握的手仍放在他的腹上,在微凉的秋夜里源源不断地向彼此侵染体温。
“柳忆春”
“柳忆春——”
夜半无声,柳忆春睡得正香,忽地在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唤中惊醒。
猛地睁眼,只见身侧那人并未清醒,薄薄眼皮覆盖的眼珠极快地滚动着,那只与她交握的手则收得很紧,捏得她生疼。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柳忆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轻拍他的脸,口中含混不清,“醒醒。”
一连拍了好几下,沈雍却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柳忆春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终于,他不再叫魂似的唤她名字,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来。
柳忆春松开手,靠坐在墙边静静垂眸看他。
“醒了?”
沈雍却愣愣地望着她,口中仍是念念有词,“快逃不要”
重重叹一口气,柳忆春抽出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摇晃,“快给我醒过来!”
谁半夜被吵醒脾气都很差,她实在没工夫和他周旋,还是简单粗暴点比较好。
果然,感受到脸上真实的触感后,他的眼里终于涌上了些清明。
“柳忆春”嗓音沙哑软哝,是她从未听过的缱绻语调。
在他同样湿软的目光下,她不由得心里一软,认命般地叹口气,起身越过他下榻倒了杯水。
盯着他全部喝下后,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后,重重地倒回床榻。
“快点给我睡觉,再把我吵醒,我就把你丢出去。”
他发疯也就算了,好巧不巧带着剑去她屋子里发疯,现在那边满是血腥气,她可没有睡在血气里的嗜好。
他要是喜欢,他自己睡去。
柳忆春恶狠狠地警告他后,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能阻止她睡觉!
沈雍已完全清醒了过来,忍住胸前密密麻麻的刺痛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偏头一瞬不瞬地望向柳忆春。
明明这才更像是在做梦
这么多天过去,她居然又卧在了他的身侧,从噩梦中醒来狂跳不止的心不慢反快,沈雍忍不住抬手朝她探去。
先是碰到了她的小尾指,见她没躲,他继续伸手过去,想要攥紧这一点真实。
柳忆春睡意朦胧,发觉他的意图,直接抬手绕过他的手臂与他十指紧扣。
眼睛仍闭着,声音极不耐烦,“快睡。”
月色稀薄,廊灯朦胧,床帐几乎将所有光线都隔绝在外,沈雍却觉得自己看清了她又臭又无奈的脸。
唇角稍觉陌生地勾了勾。
她的温度顺着紧扣的手指一点点传来,沈雍只觉自己被洞穿的心一点点被填满,总在心里乱窜的恶鬼也悉数被她降服,内心是难得的平和宁静。
柳忆春
他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脸,像是再也无法见到她一般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可也许是飘忽不定的心终于安宁,多日来积累的疲惫悉数反噬,没过多久他便熟睡了过去。
床帐内充盈着她的味道,一夜好眠-
第二日,柳忆春破天荒醒得很早,偏头看见沈雍熟睡的脸,忽地一阵恍惚。
总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他的呼吸清浅,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比起昨夜的惨白如纸稍稍红润了些,却还是能看出疲态。
如今天亮得愈发晚,柳忆春在幽暗的清晨里百无聊赖地盯着沈雍的侧脸出神。
有些出乎意料地,没过一会儿他竟也睁开了眼。
柳忆春不期然对上他慌乱的眼神。
沈雍却在对上她一如既往的清凌凌目光时,猛地松一口气。
“柳忆春。”
“嗯。”
他们的手仍交握着,沈雍松了松略微汗湿的手,试探地伸向她的肩头。
“柳忆春。”
“干嘛?”
终于得以再次用她入怀,沈雍抬起缠满纱布的右手想离她再近些。
“柳忆春。”
“叫魂呢!”
一头埋进他同样缠满绷带满是药味的胸膛,他唤她名字的声音瞬间变成了立体环绕音,像是把她整个人笼罩。
柳忆春倒不觉得抗拒,只是这样一直叫她,很难不让她想起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葫芦,只不过不同之处在于,她应了声之后被收进的是一个久违的怀抱。
他却发出闷闷的笑,仍是唤她的名字,“柳忆春。”
柳忆春耐心有限,直接抬头恶狠狠瞪他,“你给我闭嘴!”
却是在抬头时,窥见了他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偏执疯狂底色。
轻叹一口气,柳忆春翻身坐起,披好衣服后,居高临下地冷脸瞧他。
“起来。”
沈雍只当是自己又惹她生气了,毫不反抗地缓缓撑坐起来。
“穿上衣服跟我走。”
柳忆春抱臂立于一旁,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沈雍自是无话反驳,乖乖地照做。
身上有伤,却不见他的动作有半分迟缓,依柳忆春的经验来看,他那样毫不顾忌的动作必定会把伤口扯开,可他置若罔闻面色如常,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痛一般。
她没来由想起他那破破烂烂的身子上密密麻麻的疤。
长袍在他掌中翩飞,随即妥帖裹在身躯之上,系腰带时裹满纱布的右手却怎么也无法灵巧施力。
柳忆春没有说话,上前拨开他笨拙的手,仔细帮他系好腰带。
她环过他腰际的双臂像是在抱他,沈雍的呼吸不由得一窒,心口有羽毛在骚动。
没有理会他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柳忆春把他整理妥当后便拉起他完好的左手走向屋外。
沈雍也没有问她要干什么,直到被她带到王府北侧的一座揽月楼下。
揽月楼是高阳王曾经为了寻欢作乐而修建的,据说他最爱在这高处宴饮,时常招来些舞女在揽月楼延伸出去的高台上展缥缈舞姿,颇有观九天神女下凡起舞之趣。
附近的山都太远,若要登高,未免折腾,此处甚妙。
柳忆春拉着他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爬,天光已不似最初幽蓝,东边的天际已晕染开一点醒目的黄。
沈雍到底是多日透支身体过度,如今一步步拾阶而上,竟让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了起来,额上也开始冒冷汗。
还是太虚弱了。
倒是柳忆春,发现他的异常后没忍住嘲笑他。
“现在知道虚着身子被人拉起来爬山看日出有多难受了吧?”
沈雍眼眸微微睁大,就着熹微天光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报复的笑意,想起当初在京郊驻扎时自己的行为,不由得轻轻一笑。
“嗯,那时辛苦你了。”
抬步走完最后几阶楼梯,二人站在揽月楼最高处,靠着柱子面向东方而立。
入秋之后的天不似夏日那般干净,远处天际飘着些稀薄的云,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渐渐被染上橙黄。
逐渐明亮的天光一点点映入沈雍如寒潭一般的黑眸,柳忆春注视着前方,忽地问他:
“为什么喜欢看日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柳忆春对他反问的行为有点不耐烦,最后却还是耐着性子答他。
“范卢风说你以前在洛都的时候就总喜欢天没亮就爬到山上去等日出,当初你有事没事也爱拉我去看日出,你可别告诉我这都代表不喜欢。”
听出她明显变差的语气,沈雍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还是那个熟悉的柳忆春。
看来范卢风和她说了不少事情。
放任自己沉入回忆,沈雍缓缓开口:“我年幼之时,父亲也总带我去看日出。”
“边境多有奇山,且视野开阔,他不爱枯燥的跑圈,经常带着我在天色未亮时挑一座山往上爬,还总爱与我比谁先找到适合观看日出的视野开阔之处。”
“后来,我想他的时候就会在清晨去登山。”
“再后来,我自己也品出些日出的意蕴来。旭日初升的那一刻,全新的日光平等地照耀着全新的世界,多好。”
“好像人沐浴在这样的日光下,也可以抛却过往,开启完全崭新的一天。”
随着他低缓嗓音的徐徐讲述,第一缕日光穿透薄云,迸射出刺目的光来,远处鸡鸣声声,炊烟杳杳,宁静祥和的世界一点点焕发新一日的生机。
柳忆春已将目光收回,轻轻落到他镀上一层暖光的脸庞上。
“嗯,你现在应该还没有改变想法吧?”
沈雍顺着她的话思索片刻,忽地怔怔回望。
“你?”
柳忆春也未躲闪,坦荡地迎视他,冷声轻哼,“怎么,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难不成就忘了?”
朝阳不知何时已完全跳出云层,薄薄晨曦披挂在二人身上,悄无声息地点亮了他们的眼睛。
因着心中难抑的澎湃之意,沈雍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这是在安慰他吗?
当初瞧她死气沉沉,他的确是存了唤起她生存本能的念头才拉她去登山看日出,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又反过来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柳忆春将他闪动的眸光看得分明,上前一步握住他完好的左手,语带嫌弃。
“我觉得你会比齐王他们做得更好,别整天要死要活的,难看。”
刘伯俭范卢风的一百句话都抵不过柳忆春的一句话,沈雍心脏鼓噪,一声声宛如轰天巨响,连她的话音都要盖过。
心中坍塌破碎的支柱倏然重建,多出一块名为柳忆春的底基。
她明白他的惶恐和不安,她懂他的志向与信念,她觉得他会做得很好
沈雍竭力平息心口的满胀与涩意,将她的话一字一句印入脑海。
“柳忆春”
没有人能在得到她的爱之后毫不动容,至少沈雍一次次面对这样的她心里再装不下任何人。
难以言喻的情意在沈雍的世界中一浪一浪翻涌,潮水不受控制地疯涨、溢满、倒灌,在这个初秋微凉的清晨里,他的世界满满都是唇角仍挂着嫌弃弧度眉眼却清润坚定的柳忆春。
涨满到无处可去的情感在他身体里叫嚣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沈雍一把揽住柳忆春,俯身将汹涌的情潮尽数倾泻给这个掌着他爱恨生死的姑娘。
树叶沙沙,范卢风抬头焦急地问树干上的郁冬。
“怎么样?需要我多叫些人来吗?沈雍那家伙没有被推下来吧?”
郁冬看清揽月楼上的情形,透过交错枝叶,垂眸看向焦躁不安的范卢风。
“应该不用。”
“什么叫应该不用呀?生死攸关的大事可容不得马虎。”要不是这树干太过光滑,他也想爬上去看看。
郁冬默了默,不知该如何同他说,干脆把他也提溜了上去。
“你自己看。”
第75章 记忆
“!”
不过顺着郁冬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范卢风便被烫到一般连忙收回目光。
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偏头看去,一手抓着他胳膊的她却始终面无表情神色如常。
靠得有些近,范卢风感觉愈发不自在。
哪有这样的女子?见了旁人亲昵连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郁冬注意到他的视线,面露不解地觑他一眼,目光仍是澄澈,“先前教给你的功夫是不是没有好好练过?”
范卢风不明所以,只听得郁冬神色认真地继续说道:
“是我把你拉上来的,又不是你自己爬的,你都没出力,何至于面色发红额角带汗?”
“”
“上次去甬城的时候也是,柳夫人都能独自驾起快马,偏你总往下跌。”
“”
“作为学生来看,柳夫人真比你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
范卢风心里一阵扭捏,想辩驳,偏偏事实如此,想数落她两句,却又无从说起,于是闷闷地拨开郁冬掌住自己胳膊的手,勉力抱住树干慢慢滑了下去。
连看都没看一眼郁冬,他直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都比平常重了些,不可谓不气闷。
郁冬瞥他背影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没见过他这么扭捏的男人。
总爱往她跟前凑,喋喋不休惹人烦就算了,她要是接几句茬还总是这样气呼呼地走掉。
没劲-
谁也没提柳忆春回自己屋子住的事情。
天气渐凉,正适合同塌而眠。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搬到了沈雍的屋子里去。
又过了几日,沈雍身上的伤已恢复大半,不仅瘦掉的肉长了回来,人也瞧着也精神不少。
排兵布阵在暗中推进着,驿站往来传信也愈发频繁。
柳忆春仍是按着那批道士的头研制黑火。药,适当的压力总是给人无限的动力,加上人多力量大,她要求的“黑色能燃烧的颗粒”很快就有了雏形。
可道士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柳忆春喊话要继续改进。
无法,柳夫人的话无人敢不听。
于是每改进出一个版本,他们便会秘密去郊外试验一番。
又是一次试验,柳忆春正要步入屋内时,被一人猛地捂住嘴巴拉到墙角。
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得罪”,她还未理清情况手中便被塞入一封信。
一阵窸窣。
再抬眼时,周遭已无他人。
“公主!”
银画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柳忆春的身影,视线慌张搜寻周遭无果后,已开始大声高呼。
柳忆春将信件收回袖口,平复呼吸后缓步走出。
“别慌,我只不过走到旁边去看了两眼。”
沈雍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没命地埋头于公务,天刚擦黑便回了小院。
柳忆春闲坐于一旁,视线随着他换药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动。
“你之前答应给我看玉玺,不会是在骗我吧?”
沈雍为自己缠纱布的手一顿,“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柳忆春抬眼瞧他,“难不成你要食言?”
宽厚的大掌不仅有力,还颇为灵巧,沈雍很快为自己换好药。
没再多说,他起身走到西侧的博古架旁,不知按动了什么开关,一个壁龛悄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柳忆春有些惊讶地觑他一眼,今天这么爽快?
沈雍未着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袍,将壁龛内的东西悉数放到桌案上,而后有些懒散地靠坐在椅背里。
瘦骨支着宽袍,有些空荡,倒显出些风流蕴藉之态。映着温暖烛火的黑眸微微朝她示意,淡淡开口道:
“这便是了,但我还是没能解开。”
柳忆春却在看清桌上之物时再无心欣赏他的风采。
其中有一个水滴形挂坠,黄金为底,嵌着白玉,给她一种十分怪异的熟悉之感,以至于她的心神被紧紧攫住,分不出半分给一旁的四方小奁、八瓣花饰。
不受控制地朝它缓缓走去,柳忆春站定在桌案前,与沈雍隔案相对,一坐一立,皆轻轻皱着眉。
察觉到她的面色不太对,沈雍轻轻问:“怎么了?”
柳忆春却没有答他。
试探地伸手拿起那个挂坠,她没来由感到一阵眩晕,灵台颠倒,一时变得似混沌又似清明,下意识将挂坠握紧,用力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
见状,沈雍噌地一下起身,两个迈步便走到她身侧用力扶住她,语气中是完全无法掩饰的焦急。
“有何异处?”
柳忆春没能立刻回应他。
就在沈雍急得要掰开她的手取出那个明显有异的挂坠时,她却突然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
她对他笑,面上不见虚弱痛苦,反而安定平和。
刚拿起它有些不适应,可那一瞬的眩晕之后,这个挂坠给她更多的感觉是熟悉安心的,连带着感官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都变得更清晰了些。
就好像,她更真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沈雍长舒一口气,不无担心地说:“这东西有些古怪,看起来打开盒子取出玉玺简单至极,可这么久以来也未能寻得破解之法,兴许被施了术,常人无法轻易触碰,你莫要因为好奇心而伤了自己。”
柳忆春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到那正好缺了一角的八瓣花纹饰物上时,脑海里却已不受控制地闪出了关于它们的所有记忆。
她想不起来以前有没有见过它们,可是此刻,关于这个八瓣花纹饰物的构造却已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前。
顾不上应和沈雍的叮嘱,她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另一边则生怕记忆溜走一般快速拿起那个落单的吊坠,没有用尖头那一侧试图镶进花纹饰物的中央,反而用圆润的那头颇富韵律地划过剩下七瓣。
而后,八瓣花纹诡异地粘连、起伏、翻转,最后变成了完整且密不可分的一整块。
柳忆春细白的手掌托着这个诡异的“钥匙”,一时也有些怔愣。
方才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为何能破解这玉玺的秘密?
瞳孔震颤,她小心地抬眼朝沈雍望去。
却见他眼中的震惊也不遑多让。
在沈雍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嵌入锁眼的过程中,柳忆春用力回忆着自己的过往人生。
实在是太过诡异。
这钥匙的构造她为何会知道?单独的那颗水滴形吊坠为何会让她感到熟悉?她明明是在另一个世界活生生存在了二十四年的人,为何会与这个世界玉玺这么重要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还有,这具懿春公主的身体,与她实在相像得有些过分,若说是从小被放到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的双胞胎也恐怕没人怀疑
时间线不断倒带,柳忆春没有放过一丝一毫异样。
终于,她找到了关于吊坠的记忆源头。
是在高三的草稿本上,她看到了关于这个“钥匙”一清二楚的构造。
理科生的草稿本堆起来不说有一人高也有半人高,可那个草稿本很不一样,它干干净净的,没有被用来做过任何数字计算,反而画满了精致的图案。
细致的勾勒之下,虚虚实实的线条准确无误地刻画出吊坠与八瓣花纹饰物的模样,以及拆解合并的步骤。
它被一丝褶皱也没有地保存在了她一摞教辅的最上层。
说不上它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可她每当刷题刷累时便会翻开它瞧一瞧。
瞧它圆润流畅的线条,瞧细微之处精巧的构造,瞧分合之间玄妙的变化。
可她当时全无心思探究这个草稿本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暑假打发时间时从别处照着临摹下来的。
像是养成了习惯一般,关于钥匙的一切随着她的一次次翻看逐渐印入脑海。
直至今日见到实物,这段离奇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穿越本就匪夷所思,发现两个世界居然还有诡异的联系后,柳忆春的心瞬间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可她要继续回想关于那个草稿本的一切,却惶然发现——
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的记忆,居然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一片空白呢?-
这天晚上,柳忆春破天荒地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快开学了那沓厚厚的卷子却一个字未动,一会儿梦到自己小心翼翼地观察陌生的一宫一室一草一木,一会儿是高三开学摸底考试成绩单下发后父母的哭求毒打,一会儿是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宫装美妇人垂着泪不容拒绝地往自己嘴里塞芥蓝
“此物虽难以下咽,可于身材苗条大有益处,宫宴在即,昭儿还需献舞,莫再闹脾气。”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的成绩怎么突然掉了这么多!除了语文,其他科连卷子都没写完,这是高三生该有的态度吗?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她一直以为高三之后父母不打她是怕她高考失利,所以不加干扰,让她安心备考。可这两个对她的教育早已养成了十七年惯性的人,怎么会说变就变?
柳忆春竭力想要去看清更多细节,可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转变——
清冷月光下,茂密林木中,脚步声窸窣。
一个年轻男子步履犹豫又踌躇,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似是想要开口叫住她又怕失了礼数。
入了秋的夜风吹得她身上小块裸露的皮肤微冷,她想快些回屋子换下舞服,也想让他有话快说不要再跟了。
转身回望,只见月光投下的斑驳树影到映在他月白的衣袍之上,英挺的眉骨与纤密的长睫使他的双目愈发深邃,虽还带着些少年气,摄人锋芒已初见端倪。
可他抬眼瞧她时,寒潭倏地映入了月光,粼粼波光乍现,冷肃的幽潭瞬间变得温和亲人。
真好看。
她突然有些好奇,他这么跟来的确有些唐突,是想和她说什么呢?
无声对视了一瞬,没等到他们任何一人开口,她便被宫女金罗悄悄施力往昭月殿拉。
于是她只能听见自己朝一旁问了句:“这是谁家公子?”
画面再转,囚笼里的少年衣衫破烂,枷锁缚身,看似古井无波的眼里翻涌着滔天恨意,像是一匹陷入绝境的孤狼。
她望向端坐宫室的美妇人,语带焦急,“他怎么可能会谋反呢?我去请父皇彻查”
死水寒潭般的美目朝她瞥来,尖利的狂笑骤然爆发。
美妇人眼里尽是绝望与嘲弄,“想救他?”
“哈哈哈哈——”
画面在眩晕中骤然破碎,她急得团团乱转,最终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脸上似乎有人在轻拍,一道熟悉又缥缈的声音忽远忽近,“快醒醒。”
“柳忆春,醒醒。”
柳忆春乍然清醒,梦里火烤一般的焦急却被带到了梦外,“沈雍!”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为她拂去额上冷汗,语气里不无担忧,“做噩梦了吗?”
大口呼吸着,她愣愣地望进他缀满担忧的眸子,只觉眼前这张脸较梦里成熟坚毅了许多。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前文齐地西南的“淮阳邑”改成了“浏阳邑”。
第76章 两难
西风渐起,天地一派肃杀萧瑟。
沈军的布局已趋于完备,京城的驻军也秘密攻至齐王老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了齐王后路。
就在沈雍打算与京师军队一同给齐王大军来个两面夹击时,甬城的城楼之上被敌军射入一封信。
这封信当即便被快马送到了沈雍手上。
信件内容读毕,他的脸色已沉得能拧出水来,待将信封倒转,滑出内里的一只玉佩后,他更是气得直接将信纸撕碎。
与之而来的是百姓中流言四起,争相在街道上聚集高呼。
“一春来,万物开,东风拂柳,赐福千万家。”
“玉玺出,乱世除,公主有德,敢请天神下!”
“听说了吗?懿春公主三日后将带着玉玺前往鹿峰台祈福呢,据说柳家皇室血脉加上传国玉玺可以引下天神,终结灾祸!”
“真有这么灵吗?天神还管人间的战事?”
“这个我知道!这传国玉玺被皇家蕴养传递了二百余年,据说当年大越就是因为得到了它才能顺利开国,那可是真有神通的!”
“嘿,可是这鹿峰台在相邻的浏阳邑啊,那儿可是齐王辖地,如今懿春公主跟着淮阳王沈雍,如何去得敌军辖地祈福?”
“这你就不懂了吧?齐王那也是柳家皇室血脉,说起来算是公主的亲叔叔呢,公主如此深明大义之举,他若不允,岂不被世人笑话小气?哈哈哈哈。”
沈雍向来不将这种流言放在心里,可这次却非比寻常。
不仅因为是柳忆春被架在火上烤,还因为齐王送来的信里明确点出,若不让柳忆春将玉玺亲手奉上,他们不仅会立马让洛都重现甬城惨剧,还会立马杀死沈容——
他那便宜弟弟不知何时被抓了去,随信而来的玉佩便是他的贴身之物,沈雍绝不会认错。
时间只有三日。
若三日后见不到懿春公主和玉玺,就等着沈容的脑袋和洛都变成炼狱。
若沈雍敢让京师军队与高阳邑军队再朝齐地进攻半步,结局亦然。
而只要交出柳忆春和玉玺,齐王不仅允诺可以当面将沈容完好送归,还承诺不向洛都与高阳邑进犯一分一毫,甚至连往来书信都可以任由沈雍查验。
局势瞬间逆转。
沈军出征事宜只得暂缓。
何为左右为难,沈雍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齐王将洛都与沈容放在天平的一端,将柳忆春和玉玺放到了另一端,以此逼他做出选择。
可偏偏两端都是他完全无法割舍的东西,无论舍弃谁都会让他痛苦万分。
只有三日,如何破局?
说起来,沈容那小子一直坐镇洛都,虽身体不好,但多智近妖,怎么会无端端被齐王捉了去?
就算捉了去,他也相信他有一百种方法脱身,又怎会落得交出贴身玉佩,还被送来威胁他的地步?
齐王的兵力他已探明,若是与他高阳邑的兵力一战,胜负也许难料,但若是再加上他在京师留下的后手,他绝无获胜可能。
困兽犹斗,他为了翻盘做出任何举动都不足为奇。
可拿洛都十万百姓的生命做赌这种阴损至极之招,沈雍万万也没想到。
洛都是他的老地盘,留守着不少他的心腹重臣,城中饮水皆靠环绕洛都流过的凛水河,其上游好死不死流经齐地。
齐王若是想对全城下毒,只需顺流而下暗中投入足够的药剂便可。
再者,他早年听闻齐地有一物名曰水棚皮,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便会自行破裂,若是将药剂用它包裹,齐王甚至不用派人侵入洛都便可以达到目的。
而凛水河上游茫茫无际、流经洛都的支流甚多,他若要防,须得立刻派出大量兵力在沿线设岗。
洛都原本只留够了用于守城的兵力,很难挤出额外兵力去做河道沿线防护,因此派兵从高阳邑南下增援是必然的选择。
如此一来,两面夹击的攻势瓦解,齐王也将在他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继续筹备与他的下一场对决。
真可谓是狡诈至极的阴谋,到底还是甬城之战让他们确信了他的底线——不愿伤及无辜百姓,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上一次甬城之毒解到最后便发现齐地囤积了大量配制解药的关键药材,这一次,他合理怀疑齐王也准备了后手。
也许他故技重施已将对应药材悉数囤积,待到将他击溃,再抹去加害者的身份,去做那解救洛都百姓的救世主收割人心。
草菅人命,漠视百姓,当真是无耻至极。
但这还不够他烦的,齐王要玉玺也就算了,他不稀罕柳家那块破石头。可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柳忆春身上。
虽然齐王在信中极尽诚恳地说道,只是为了拿回属于柳家的东西,并接回受苦的侄女一家人团聚罢了。此外,他还极力表示,比起洛都的十万百姓,这真真是他做的一个巨大让步。
可沈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齐王明明可以直接威胁他撤兵百里,偏偏费了大力气只为得到柳忆春和玉玺——
玉玺背后恐怕真的有秘密,一个在齐王眼里远比兵临城下更重要的天大秘密。
点名让柳忆春去,说不定齐王知道她有破解玉玺的能力。
局势如纠缠的藤蔓般越来越复杂。
沈雍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几乎没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刻。
究竟是拿洛都十万百姓以及沈容的命去赌,还是拿柳忆春和玉玺,去赌呢?
决定实在太难做,沈雍只好先做足其他方面的准备,比如打探齐王是否有囤积药材的异动、快速调动洛都与高阳邑兵力严加防守洛都水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揪出每一个可疑之人、加紧确认沈容被掳的情况
可在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他再次陷入深深的迷茫——
一个女人和一块石头,在一座有着十万人的城邑面前,实在是显得太轻了-
自从那日破解了玉玺的秘密,柳忆春突然变得非常嗜睡。
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也不怎么出府,连拉着那群道士去试验黑火。药的兴趣都淡了。
因此,她完全不知道齐王已利用万众的期待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不受控制的沉睡之中,她看到了越来越多场景,也渐渐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测。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越。
之所以会完全丢失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的记忆,是因为她离奇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又不受控制地穿越了回去。
回到现代时,比身上的疼痛更先传来的是父母熟悉又陌生的、歇斯底里的哭骂。
“你是不是能耐了!高三开学这么重要的摸底考,大半的题都没答就敢交卷?年级前十成了倒数第一,看我们不让你长点记性!”
“春妹儿啊,最后一年了,你可不能这样下去,得加把劲撑住啊我们家都指望着你呢!”
原来在她离开的时候,有人在这里代替她生活、学习。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就是真正的懿春公主,柳昭昭。
放暑假的时候还可以掩饰,开学后真上了考场便一点也瞒不住。
也对,古代的公主怎么可能知道三角函数主谓宾语法电磁感应氧化还原反应三磷酸腺苷呢?
还真是难为她了。
经历时空转换本就昏昏沉沉,她在父母的打骂声中晕了过去。
还开始说胡话。
她在那个遥远时代的记忆停止在请求胡贵嫔失败那天夜里。
胡贵嫔显然不愿出手,而她不仅势单力薄还是个冒牌公主,平日里保证不露馅就已经费了十分力气,再要去各方周旋营救沈家实在是过于艰难。
她知道谋反的罪名在封建皇权社会有多大,如果真的被坐实,那沈雍和他的家人几乎只能迎接死亡的结局。
她很笨,也不适应封建社会的规则,可她还是想试一试,至少多了解一些事实。
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目光干净温和、满含怜悯之心的少年会随便践踏数万人的性命做这种事情。
可偏偏在她打定主意要自己行动的时候,突然回到了现代。
昏昏沉沉的那几天,她会梦到他人头落地的样子,可睁开眼却又在自己熟悉的逼仄卧室;她会梦到自己努力学习跳舞的样子,可定定神眼前却是屋子里那张熟悉的塑料小书桌。
她开始分不清楚古代的那段生活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在重压之下做的一场梦。
薄薄的木门外是父母压抑焦急的交谈声。
他们自以为成功避开了她,可这破房子哪能隔住什么音?
“春妹儿该不会是被我们打坏了吧?怎么办啊?”
“我听说这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出了心理问题。”
“可我们没钱去给她看心理医生啊!”
“唉,眼看着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她一直以来的成绩都很好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出问题”
母亲在啜泣,父亲无言叹气。
后来,他们的确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却为她请来了一个道士。
她顶着父母的压力喝下了道士递来的一碗符水,而后又在昏昏沉沉两天之后,彻底忘掉了那个暑假的奇幻冒险。
对她视线总是诡异又猥琐的皇帝、消沉疯癫但很漂亮的胡贵嫔、一板一眼的金罗、胆小如鼠的银画、她没日没夜练会的几支舞、她总爱爬上去看宫外街道的银杏树,以及——
那个月光下干净澄澈的、会给街边老叟施舍铜板的俊朗少年沈雍。
所有的一切,通通都离她远去。
当她的世界再次收窄到了眼前一方小桌上时,沈雍受真正的懿春公主指证而举族流放。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她写完了试卷就刷教辅,做完作业了就整理错题。
鞭子、棍子、锁链,一样在他身上招呼完毕之后便换另一样,旧伤还没长好便又添上新伤。
日复一日,她终于可以再次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考试,并如愿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年复一年,他终于在一步步后退换来一次次绝境后,剜去自己的血肉奋起反抗。
一别经年,她成了一个无聊、无趣且无灵魂的社畜。
时过境迁,他成了深渊里一步步爬起来复仇的恶鬼。
直到时空再次流转,疲惫至极的她与满腔恨意的他重逢。
他带着滔天怨恨与不甘对她往死里折磨,她破罐子破摔后却又被他从生死线上一次次拉回。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是该庆幸如此阴差阳错还能与他有一个结果,还是该痛恨命运捉弄让互有好感的人以对方之名被伤害得如此惨烈。
“又梦到什么了?”一道熟悉的低沉舒缓之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柳忆春懒懒靠在贵妃榻上朝他撩眼。
他不知何时已洗漱完毕,宽大白袍愈发衬得他清俊挺拔,姿容无双,唇角噙着一抹笑,向她投来的目光却沉沉的,叫人心头发烫。
柳忆春定定望向他,整个人都有些呆。
他是筋骨分明、流畅有力的身材,肌肉不显夸张,却很有力量感,穿着衣服时半分不显侵略性,近来瘦下些后,披着这种空荡大袍更觉瘦骨风流。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察觉出的她的喜好,穿这种宽袍大袖时偏不穿中衣,还将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将露未露地展示出一小片饱满宽厚的胸膛来,惹得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胸前瞟,倒显得她像一个大色。鬼。
天色已擦黑,不知不觉又睡了整个午后的柳忆春头脑有些昏沉,没有答他的话,用力撇开视线朝窗边走去。
推开窗门趴在菱花窗边,清凉的夜风拂过,她才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些。
可他却并未如前几日那般得不到答案就自去休息,灼热高大的身躯不由分笼罩在她身后,宽厚有力的手在他腰间收得很紧。
发丝被他轻轻蹭了蹭,低哑缱绻的声线自头顶降落,“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你都想起些什么了吗?”
这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这分明就是在勾。引她。
柳忆春却仍是嘴硬,“我哪有想起来什么,那天晚上只是做噩梦而已。”
笑话,要是真承认了当年与他一见倾心的是她,她一直在和自己吃醋,岂不是显得她很傻?
她才不要。
因为误会而做傻事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受不了他在他腰间逐渐上移的手和一点点吻在她耳边的唇,柳忆春试着挣开他。
可一贯温柔解意的他却一反常态地执拗起来。
当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甜头就翻天。
谁允许他这么强势地把她按住放肆的!
在他密不透风的攻势下,她只觉心驰神荡,连灵魂都要出窍,更是在他一连串令人面红耳赤的“审问”下差点将一切都抖落出来。
柳忆春心中暗恨。
呵,男人。
果然不能随便给好脸色。
第77章 孕事
柳忆春有些记不清昨夜与他厮混到几时,只隐约记得一双始终紧紧注视着她的、黑黝黝的眼。
那双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沉沉的,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厘清那股一闪而过的异样,疲惫至极的她就先不受控制地睡了上去。
第二日她醒得很早,朦胧间伸手朝一旁探去,不见热气腾腾的躯体,入手竟是一片冰凉。
沈雍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不对劲。
窗外的天才蒙蒙亮,依照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的位置怎么也该尚有些余温才对,怎么也不该像是根本没人睡过的样子。
难得的一夜无梦,柳忆春的脑袋异常清醒,立马起身更衣。
银画听见动静进屋服侍,圆溜溜的眼睛不小心瞥见她脖颈间暧昧红痕,飞速垂下了脑袋。
想起之前在成衣店试衣服时便是银画问了一嘴那个吊坠的事情,柳忆春觉得没准她知道什么。
“我以前总是戴着一个水滴形的金玉吊坠吗?”
银画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有些警惕地问:“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近来脖子上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些不习惯,好像那里本该戴着什么。”
柳忆春眼里的探究毫不掩饰,银画咽了咽口水,与她道出更多。
“自奴婢跟在您身边服侍时,那个水滴形吊坠您就从不离身。后来,为了防止吊坠离身,您还将挂绳的收口处换成了小金扣呢,想来您喜欢它得紧,突然离了它,自然有些不习惯。”
是这样吗?因为喜欢才一直戴着。
可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都没有回忆起半分从前的记忆,偏偏那日一触到这个吊坠便不受控制地做起了那些“梦”,要说那个吊坠没有问题,她才不信。
银画已为她穿戴妥帖,搀着她的手臂走向一侧梳洗。
“它真的从未离身过吗?特别是五年前,你再想想。”
柳忆春接过柳枝与清水,一边刷牙一边等她的回答。
可还没等银画想起什么,她的胃里却突然一阵翻涌。
“公主!”银画心里一慌,快速帮她顺气。
柳忆春很快缓了过来,喘息道:“今日换牙粉了吗?”
银画愣愣摇头,“没有呀,”随即认真道:“您的身子要紧,奴婢这就去吩咐请范神医来一趟。”
也好,柳忆春朝她点点头,自去梳妆台落座。
见银画回来,柳忆春继续提起方才的话茬,“你仔细想想,那个吊坠我真的从不离身吗?”
柳忆春的神色如此认真,银画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她苦苦思索一番之后,却没有给出柳忆春想要的答案。
“您这么问,奴婢还真有些记不起来了,总之印象里那枚吊坠始终是跟着您的。”
行吧。
但柳忆春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吊坠肯定不简单。甚至,也许穿越之事也与它有关。
而且,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饰品,而是与玉玺相关的重要信物!虽说她是天家女儿,可这种与国运息息相关的东西怎么会由着她常年来贴身佩戴?
公主真就受宠到了这个地步?
不。
她记得老皇帝看她的眼神,阴嗖嗖的,带着垂涎,带着强硬,带着偏执,唯独没有作为一个极度宠爱女儿的父亲该有的温情。
难不成,有什么原因逼着他不得不将吊坠留在公主身上?
柳忆春猜测,身为皇权代表,身处万人之上,越帝其实很想将那枚吊坠收回,这种东西当然是捏在自己手里最好。
也因此,明明懿春公主有了婚约,他却偏要将她留在眼皮子底下,对外宣称舍不得女儿,要留到二十再嫁。
恐怕真等到了二十,他又会提出新的理由让她留下。
这么来看,似乎也是说得通的。
唉,不过这样的话,柳昭昭也真是惨,她直觉她从来都不想卷入这些事情
银画灵巧的手指翻飞,已为她盘好发髻、戴上珠钗。
柳忆春今日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没来由地想立刻见到沈雍,一切收拾妥当,她打算出府去找他。
可不等她起身,小腹便忽地传来轻微抽痛,叫她猝不及防跌回座椅。
“公主!”
银画见状,连忙蹲下去瞧她的面色,“范神医应该马上就到了,您可还好?要不奴婢背您出去。”
柳忆春却笑,“得了吧,还想再摔跤不成?”
想起军营里的那晚,银画轻轻瘪了瘪嘴,刚想反驳什么,范卢风已到了门外。
柳忆春感觉自己没什么问题,答应银画请范卢风来其实是想看看这几日的昏睡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可万万没想到,范卢风诊完脉朝她古怪一笑,又起身夸张地给她作了一个巨大的揖。
“恭喜柳夫人,您这是有身孕了!咳,回头我也去叮嘱沈雍节制些有了身子可不兴再这样胡闹。”
“啊?”
脑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浆糊,柳忆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就,怀上了?
咽了咽口水,她快速眨眨眼,愣愣地望向范卢风,“有多久了?”
“约莫一月半左右。”
见她突然呆成这副模样,范卢风突然笑了,唠叨的本性瞬间显露出来。
“前三个月是胎儿着床的关键期,您虽身子康健但最好也不要同房,我再给您研制些药膳滋补着,不过也得注意不能吃太多滋补之物,以免届时胎儿太大不易生产。”
“哦对了,平日里可以多走动,有些妇人以为养胎便要静养,这可是天大的误区,母体若是不强健,生产时可是凶险无比”
“”
范卢风咕咕叨叨了一大堆,龇牙咧嘴的,脸都快笑烂了,直到口干舌燥才终于觉得差不多。
“沈怀聿那小子肯定要高兴坏了,我定要保你们母子平安才是!”
其实也不怪他啰嗦,实在是这两人太不省心了,他可不想再看到什么意外发生。
柳忆春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一时没有应声,也不知道将范卢风的话听进去多少。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也是期待的,可真的怀上了她又有些怕——
她真的能如她所想的那样教导好a吗?她真的在a身上弥补自己的所有遗憾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强大,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又变得胆怯焦虑。
自己还真是叶公好龙。
而且,这小崽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柳忆春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屋外却有下人来传话。
他进屋后视线流转了一瞬,见只有柳忆春在,便朝她行礼。
“柳夫人,刘伯俭刘大人在外求见,瞧着像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您这会儿可方便宣见?”-
沈雍被困在齐王给他列出的选择中,从艳阳高照思索到日头西斜,仍是没能想出两全之法。
在正堂内来回踱步,不知第几次停在东侧演练沙盘时,一个想法突然在他脑子里闪现。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可再一仔细思索,又觉得这件事情合该这样处理。
非得在齐王给的选项中二选一吗?
洛都十万百姓不能折,况且谁又能保证他真的交出柳忆春和玉玺后齐王就会履行承诺?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从高阳邑调重兵去防范的。再有,其实大军顺势驻扎洛都也不是坏事。
玉玺虽然不简单,他交出去也无不可,可若是搭上柳忆春,那就半点没得谈了。
他怎么可能让她身陷险境?
妥协不会得来好结果,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在经历五年前那场流放之后,妥协求稳便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选项,能够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勇猛进攻才是他的底色。
三日期限看似很短,但也足够他做不少部署。
而他,会亲自上阵,漂漂亮亮地打一场以寡敌众的仗。
就算洛都会分散大半兵力,就算京师之军也许来不及驰援,他沈雍自幼长于边关,与父亲戍边对敌,战绩无数,难道会怕?
就算齐王兵力雄厚,但他的兵都磨练自真刀真枪,且早已对此次出战做足了准备,对上齐王藩地那些驻城屯兵,难道会怯?
至于沈容那小子,不管他是自有谋算还是真的马失前蹄,最好能趁乱瞅准时机保自己一条狗命。
沈家可没出过无用的蠢人!
兵力悬殊,胜率只有三成,若是能打他们个出其不意,胜率也许能提升到四成。他自信比齐王更精于用兵,若是再有那么几分“天时”眷顾,他未尝不能将齐王一举击溃。
为今之计,一切都必须要快。
调兵洛都之事他不会瞒着齐王,甚至吸引齐王越多注意力越好,毕竟这正中他的下怀。
京师那支军队虽占了齐王老巢,可距离齐兵驻扎之地到底还是比他更远,若来不及驰援,倒是也可以做些动作扰乱齐王的视线。
他不拿洛都百姓的命去赌,也不拿柳忆春的安危去赌,他要以身入局,去赌齐王不信他会在调离兵力的情况下突袭,赌他自大轻敌,赌天意不会偏帮不义无耻之徒!
十五岁,他第一次携小队奇袭草原铁骑便拿下对方将领首级,那时身体里沸腾的热血此刻再次燃烧。
他记得父亲赞许的目光,记得敌军溃逃的模样,记得狂烈的漫天黄沙,也记得,心里无以复加的饱胀澎湃——
他的双手,是有力量的。
于是沈雍将自己率兵突袭的时间定在了第二日。
时辰不论,越快越好。
当他做好所有部署,回院见到贵妃榻上神色懵懂的柳忆春那一刻,他的心突然变得平静,可只一瞬便又涌上了排天倒海的酸涩。
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出生入死,此行之凶险也远胜以往的任何一次行动——他很可能会死。
可他还没有过够与她一起的日子。
但战局是在他的主导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身为众人的领袖,他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身先士卒,是每一个将领的宿命。
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手染这么多鲜血,特别还有像柳忆春那样的无辜之人的鲜血,究竟值不值得;想这么一点点将天下收入囊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他庸俗,将贪恋权势的本性掩盖在了道貌岸然之下;也许是他虚伪,明明只想复仇出一口恶气却打上了破旧革新以安万民的旗号。
一路走来,他的刀尖对准了无数人,双手沾满血腥,这一次,轮到了他去对抗挥刀而下的手。
他很可能会死。
但他决不会让齐王活。
坐上那个位置固然是一直以来的目标,可他也一直没忘,最初做出反抗,只不过是想捅破这乌压压的天罢了。
那时候,他顺理成章地想着,既然旧的天被他捅破了,那自然也该由他去撑起一片全新的天。
但如今他倒觉得,天下能人众多,就算他真的死在了这次战役之中,刘伯俭也能稳住局势,或者沈容那小子也不是不可以接替他登基为帝。
而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是,舍不得柳忆春。
她向来不会委屈自己,这次又会花多长时间忘记他呢?以她的性格,想必绝不可能一辈子为他停留,说不定真会给自己挑十个八个俊俏英武的情郎。
怎么办呢,可爱又可气的柳忆春啊
他这次的行动瞒了几乎所有人,只留了封暗信在他出城后交给刘伯俭,此刻自然也什么都无法告诉她。
心事难宣于口,情意将要决堤。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逼她唤他的名字,直至精疲力尽。
只是可惜,柳忆春这个小坏蛋嘴硬得像蚌壳一样,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他明明早已发觉,这几日来,她看向他时一向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些缠绵悱恻的欲语还休。
唉,罢了,她不说他也猜到了几分,不愿承认便不承认吧,她开心便是极好的。
汹涌的海浪归于平静,月色不再牵引潮汐。
沈雍看着柳忆春沉睡中红扑扑的脸,一夜未眠。
不过四更,他便在寒风萧瑟的秋夜里,身披夜露离开了甜美醉人的温柔乡。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第78章 分别
一切准备就绪,天光才初亮。
大军已开始浩荡南行,从远处望去,像一条快速移动的黑色方块,方块内部攒动着黑色颗粒,像一个个像素点,是士兵们佩戴的头盔。
不多时,他们将分散在凛水河上游的各条支流边,以绝对的人数优势迅速揪出要在洛都作乱的敌军。
等洛都之困解除,他们将盘桓在洛都东北,直逼齐地西南边界。
只要沈雍能撑住,围困之势将会再度形成,齐王将永无翻身之地。
作为最关键的一部分,沈雍留给自己的是游骑营的大部分兵力,以及一直跟着他资历最深也战力最强的中卫军。
他将在南下大军离城之后,齐王派兵侦查消息之前,率领剩余精锐秘密藏匿在甬城东郊外的山坳里。
当齐王探得高阳邑几乎一空,沈雍不信他不想趁机将它拿下。
只要齐王派兵出战,那就是他的机会。
他昨晚已经去了信,只要探得他与齐王开战,那便是双方撕破脸了,京师之军只管火速攻往齐地驰援,齐王先前的威胁只当是放屁。
最理想的情况是,他能够顺利斩掉齐王和楚珣,并撑到援军赶来。届时,一切都将圆满结束。
中卫军并不是经常被调用的军队,他昨夜为了下决心离开耗了太多心力,竟然忘了取走屋内暗格里的特制兵符。
无法,看来只得快去快回取一趟。
天色还早,她应该还在熟睡,他可以顺道再看她一眼。
昨晚他有些失控,也不知她醒来会不会生气。
可她竟已经醒了,不出所料地对他怒目而视。
她已穿戴完毕,娇靥微红,坐在桌边准备用早膳。见了他来,只恶狠狠冷笑一声便将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沈雍气喘着,却立马就笑了。
她气得更厉害,径直朝他翻了个白眼,美目流转,说不出的娇嗔。
“来得正好,新学的一道八宝薏米粥,过来给我喝了!”
他其实急着离开,可这是她做的,再怎么难以下咽他也得给点面子。
更何况,临行前有她这样别具一格的饯别,他倒也觉得满足。
——如果不是喝下后眩晕感立马来袭的话。
“柳忆春!你?”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跌,她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撑住他,显然早有预料。
意识消散之际,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这粥卖相很好,其实根本不像是她的手艺,而且,这个时间她能起身就不错了,哪来时间熬粥?
沈雍暗恨自己太过信任她而着了道,也恨自己过于着急而忽略了不同寻常的细节。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对世界最后的感知,是她在自己鬓发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抚-
人这一生应该怎么去活?
柳忆春问过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她的人生大概在出生时就已注定,一个既定社会结构下既定位置的螺丝钉,就应该好好读书、努力工作、结婚生子、为了学区房背上高额房贷、然后再更努力地工作。
父母得以脸上有光,公司得到优秀牛马,社会增添一个或几个未来的劳动力。
她无法跳出这条既定的道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什么路。
只是偶尔又会想起那个问题,人这一辈子,究竟要怎么度过?
追寻自由,是生而为人的本能欲望。
她有时候会想,若是父母没有那般强硬地按着她的头走这条社会给大家规定好的道路,她也许不会活得如此痛苦。
就算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的这条路上,但是只要是她自己选择的,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愿意去承受。
人类在经历农业革命进入定居农耕时代至今,从来没有建构出一个自由富足的完美社会,阶级一直存在,压迫与被压迫也常有。
在裂缝中寻找光明,在枷锁中寻找希望,并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是几乎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可她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课题就不受控制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
最初,她选择用死亡来逃避显而易见的不自由。
后来,一次次被他救回,她便顺势为所欲为,肆意地活。
可很难说她从那段肆无忌惮的时光中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在得知熬粥弄出的黑烟可能会引来敌军时、在得知自己随心而为放走的俘虏引来了敌袭时,她是慌张的——
她其实并非什么也不在乎,至少还在乎着别人的命,她不想别人因她而死。
这个世界上哪来纯粹的自由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重的东西,有在意的东西就会受到束缚,就会随之克制自己本可以不受拘束的行为。
哪怕是已经处于万人之上的沈雍,因为有着他给自己定下的理想与责任,也不可能想杀人就杀人,想撂挑子就撂挑子。
能拥有选择的自由,其实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所以她理解沈雍的决定,当天平的两端都无法割舍时,只好选择让自己去以身犯险。
可她也几乎在听刘伯俭道明局势的一瞬间有了自己的决定。
这段日子很像是她人生中的一片真空地带,她每天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事,不用写作业、不用打卡上班,她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所有时间,也因此获得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
她这辈子要怎么去活呢?
本来依照她的性格,在不妨碍他人的前提下,依照自己的喜好每天随意做点什么,有一天活一天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可是穿越成了这个公主身份,总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逼她做这做那,如今更是拿洛都十万人的性命威胁到了她头上,她不可能再将自己高高挂起,在别人的庇护下继续过虚假的安稳生活。
她从郁冬那里学会了简单的功夫,在沈雍的教导下习得了初级剑法,她假扮月神娘娘顺利为甬城百姓赐药,她按着那群道士当真搞出了黑火。药
瞧,其实她比自己曾经以为的厉害多了。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遇事当缩头乌龟呢?
几日前她在郊外收到那封信时便料到了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把舆论搞得这么夸张。
这几日在玉坠的刺激之下整日昏睡,倒是她疏忽了,居然让沈雍抢先布了局。
呵,不过是想要她和玉玺,她心里早有一计,就看齐王吃不吃得消了。
沈雍那个大傻子,统一天下的局势一片大好,哪轮得到他去以身犯险?
虽然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过才算不枉此生,也许追寻生命的意义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可眼下让她无比轻快的是——
这一次,她终于拥有了选择的自由。
也许还将获得某种生命的意义。
嘿嘿,就当是她最后一次作死吧-
鹿峰台位于浏阳邑西南侧,与甬城不过小半日的路程。
当年大越朝开国皇帝打统一天下前的最后一场战役时,曾在此处祭天,留下了个小小的祭台,后经由历任浏阳邑邑长修缮扩建,如今已成鹿峰奇景。
天气好时,彩云环峰而绕,日照白玉高台,颇有云上仙宫之意蕴,民间于是有了此处能请神下界的传说。
懿春公主携带玉玺于鹿峰台祈福,既有请求天神赐福万民之意,也有效仿开国先祖统一天下之愿,这个地点的选择倒是费了些心思。
齐王在边界亲自迎接的她,因着登上鹿峰不易,十分体贴地让她休息一晚再由他护送上去。
他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可柳忆春与他对视的第一眼便觉得他满肚子阴狠算计。
见了面,他首先便问候她为何三日期限未至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柳忆春知道高阳邑大半军队已赶往洛都阻止他无耻的阴谋,兵力空虚之际,为免他突然发难趁机进攻,她自然是“遵守约定”来得越快越好,也好提醒他莫要轻举妄动,毕竟他想要的东西还在她手上。
楚珣也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透着得意,也说不出地黏腻。
柳忆春嫌恶心,没再分给他半分眼风。
折腾了几乎一整天,当柳忆春终于带着假扮侍女的郁冬进入齐王安排的小院时,天色已擦黑。
院子周遭有诸多士兵把守,步入院门后,只见一朦胧身影立于廊下。
廊灯晃动间,那人的轮廓忽明忽暗,柳忆春越瞧越熟悉,不受控制地快步朝他走去。
可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这哪是什么沈雍,虽然面庞有些相似,但他的身形有些消瘦,身量也矮些,脸色略微泛白,也全不似沈雍那般康健。
“你是谁?”这人眉头微蹙着率先发问,语气很是不善。
柳忆春瞬间明白过来,好脾气地对他微笑,“我是你嫂嫂。”-
沈雍醒来时,天色已擦黑,记忆回笼,他立马翻身而起。
环视四周只见范卢风一人,沈雍瞬间明白了一切,却还是不愿相信。
“她呢!”
范卢风任他拎着衣领,鹌鹑似地不敢看他。
垂着脑袋,范卢风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木匣,“柳夫人留给你的,让我叫你必须要看。”
说罢,趁着沈雍疾速奔去桌案的间隙,范卢风小步挪向屋外,发现沈雍并不执着于抓住他后,飞也似的溜掉了。
沈雍当然没有心思理会他,满心都是最后一面巧笑倩兮的柳忆春,颤抖的手连木匣上的锁扣都快拨不开。
好不容易将木匣打开,见到内里装的竟是一副做工精致的皮革护腕后,更是如堕冰窖,连呼吸都快提不上来。
她很久之前说过,还他一副护腕,她便彻底从他身边消失
荒唐!事情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她凭什么旧事重提?
沈雍牙关咬得死紧,直至嘎吱作响,不由分将这对碍眼的护腕拨开,正要抽出压在底下的信封瞧瞧她敢和他扯什么鬼话时,木匣“底部”啪嗒一声歪斜,露出了下面的夹层——
隐隐瞧见一角,竟是那传国玉玺。
再打开博古架的壁龛,果然空空如也。
第79章 虎穴
齐王是先帝第九子,也是被沈雍砍了喂狗的越帝一母同胞亲弟弟,当年就藩时得了大越东部大片富庶的齐地。
齐地下辖六邑,因着水系发达、地形平坦、人口富足,每年都能从百姓手中征得丰厚的税银与粮食。
久而久之,他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只做一个藩王,越帝不过是仗着比他出生得早才坐上那个位置,而他才学修养俱佳、亲兵钱粮具足,怎就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呢?
于是齐地渐渐形成了一个小朝廷。
在听到京城被攻破的消息后,他暗暗唾弃越帝果然没用,却又惧怕沈雍的大军即刻便来荡平他的齐地。
所幸,沈雍一路南下,先去收服了那些好啃的骨头。
可终究还是对上了。
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原本试图联合余下的藩王一同对抗,可高阳王实在是笨,他派了幕僚前去襄助也没能多撑几个回合,其他的,更不不必多说。
任何抵抗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将变得不值一提。
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想争一争。
关于传国玉玺其实有一个秘密,但只有每一任真正得到帝王宝座的人才能知晓。
这个秘密关乎国运,不容泄露半分,宫人皆对此讳莫如深,两百余年来半分流言也未流出。
就连身为越帝亲弟弟的他,也是在偶然间才窥得了半分。
——凭传国玉玺,可救世。
只需将其携带至开国先祖灵气旺盛之地。
什么样的力量足以救世?齐王不敢想,但一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神兵利器,抑或是能够横扫千军万马的无上神通。
只要他能够得到玉玺,并得到背后的力量,就算沈雍拥有绝对兵力,他也未尝不可与之一战。
只要得到玉玺,也只能寄希望于得到玉玺
然而可惜的是,当年他之所以能够得知这个秘密,是无意间听见了越帝痛斥暗卫连个小小的吊坠都找不回来——
打开鋆玉宝匣的钥匙自八十年前就缺了一块,这让玉玺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知道它的巨大作用,却无法真正使用。
越帝激怒间将描摹了吊坠样式的图纸狠狠摔在暗卫脸上,天子御书房的白玉石砖磨得过于光滑,其中一张竟顺着门缝飘到了门外他的脚下。
仓惶间,他捡起图纸塞进袖口飞快地离开了那处。
后来没多久,他彻底离开了京城。
直到听闻沈雍攻破皇城并取走大越传国玉玺,他才回想起几分往事来。
楚珣是他继王妃的胞兄,他原本只当他是个来打秋风的寻常亲戚,直到偶然的一次他说在懿春公主身上见过这个吊坠,他才终于拿睁眼瞧他。
也对,这小子还有一重身份:当朝最受宠爱的懿春公主的准驸马,他的话倒算是可信。
现如今,他这小舅子一直觊觎着的人果真带着玉玺柔顺地踏入了他们的领地。
只需通过玉玺获得无上的力量,便能一举击溃那作乱的逆贼。
不过他那可怜的侄女儿虽然乖乖奉上了鋆玉宝匣,却对自己身上最后一块钥匙只字不提。
真当他是个一无所知的蠢蛋吗?
楚珣倒是主动,提议亲自去哄那不谙世事的柔弱公主交出吊坠来。
此时天色大暗,公主已经睡下也未可知,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半点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无妨,只需要得到吊坠便好,明日他就去那鹿峰台试上一试。
太祖皇帝当年在此祭天后便以少胜多赢得了最后一场关键战役、将这江山收入囊中。
他推测,也许当年太祖皇帝便是通过玉玺那神物获得了巨大的力量。
只望太祖皇帝保佑,他明日能重现当年荣光-
楚珣动作极轻地打开屋门,轻手轻脚地向床榻方向走去。
屋内陈设简单,脚踏上熟睡着一个婢女,往榻上看去,层层轻纱掩映背后隐约可见轻轻起伏的身躯。
也不知是累着了还是当真心大,居然能睡得这么熟。
他本以为还要与她费些口舌,现在看来倒是省事了。
瞥了眼脚踏上的婢女,楚珣蹲身拿出个药瓶对准她的鼻尖,确定她悉数吸了进去,且呼吸明显更沉后,他才走向床榻上的柳忆春。
她还是那么美。
纯白无瑕的脸庞,单纯柔弱的性子,乱世将她曾经挥之不去的冷淡尽数冲刷,会哭的公主比永远面无表情的她可爱多了,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怜爱。
当年他踩着沈家从牢里被无罪释放,那场专门赐给楚家的宫宴上,他差点就得到了她。可惜胡贵嫔来得太快,没让他真的得手。
可他无一日不会回想起她如玉般的身躯,那羊脂膏般滑腻的肌肤,连她胸口佩戴的上好白玉吊坠都被比了下去。
后来,虽得了与她的赐婚,可这位公主却也再没给过他一个正眼。
上次冒险去见她,她居然又表现得乖顺了起来,全不复从前的冷淡疏离,想必是在沈贼身边吃了不少苦,明白过来还是依靠他比较好。
楚珣心头愈发得意,没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
胡峯那老头子办事太不稳妥,居然被沈雍揪出来砍了,别的暗桩也早已被沈雍悉数揪出,那封信能成功送到她手上还真不容易。
也不知该说她不争气还是无能,最终竟还是通过与沈雍谈条件才真的将玉玺带来。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钥匙、玉玺已经通通到了他们手上。
迎接他的,将是一条康庄大道。
他的手渐渐往下,拨开她的衣襟,正要挑出她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榻上的人却猛地惊醒,瑟缩的声线含着无尽的恐惧。
“王,王上不要!”
楚珣略一皱眉,黑灯瞎火的,把他当成沈雍了?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脸上便传来一阵火辣的痛,逼得他连忙离她远些。
被她扇了一巴掌,楚珣有些恼,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昭昭,是我。”
榻上的女人似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向他的方向。
楚珣以为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复又缓步朝他走去,不料她竟再次暴起,像是动物遇到危险后的本能反应,疯狂地对他拳打脚踢。
“啊——”
她的动作出奇地快,简直像是瞅准了时机故意朝他攻击一样,竟让他不可言说的部位不小心挨了一脚。
楚珣疼得瘫倒在地,弓起身子冷汗直流。
柳忆春却已快速下榻点燃了烛火。
屋内陈设和地上的人变得清晰起来,她终于“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魔窟”。
柳忆春满脸慌乱地朝楚珣走去,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挤出了几滴眼泪,“担忧不已”地望向地上的人。
“楚公子你没事吧?”
楚珣竭力稳住呼吸,望向灯下满是歉疚的美人,那双浅淡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端得是楚楚可怜,叫他心头那股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没事。”为了不露出太明显的异样,语气竟忍得有些咬牙切齿。
柳忆春也不扶他起来,只蹲在不远处“诚恳”地与他解释。
“你知道的,他恨我没有一天不折磨我”眼里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她的神色也愈发羞愤痛苦,“昨日得了消息,更是在把我送走之前狠狠折辱了我一番我方才实在不知道是你。”
说着,她终于冷静了些,“不过话说回来,楚公子大晚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楚珣的视线滑过她有些松散的衣领,见了那些新鲜的暧昧痕迹,颇是嫌弃地撇开了眼。
她本应该是他的!
勉力缓了缓神,他坐起身来与她直言:“我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可否将你脖子上戴着的那个玉坠借我一用,明日我可以差人给你送更多珠钏来。”
柳忆春摸了摸脸上的泪,乖乖挑起隐在衣襟下的串绳,勾出贴身佩戴的玉坠来。
“是这个吗?”
楚珣见了玉坠,神色瞬间变得激动,“对,是它!”
柳忆春轻轻点头,作势要将它取下。
才刚哭过,她的眼眶鼻尖都红扑扑的,取玉坠的动作乖顺无比,瞧着又乖巧又可怜,让人忍不住心头发软。
又一阵疼痛来袭,楚珣猛地回神,暗恨自己又被她的脸夺去了心神,却见柳忆春突然停住了动作。
“这串绳是特制的,接口处有小锁,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柳忆春说着朝郁冬走去,“可是奇怪,小冬今天怎么睡这么死,居然还不醒。”
“钥匙都是她帮我收着的,我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他的迷药可不是盖的,那婢女当然不会醒。
楚珣的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一般扭曲,刚想说让她亲自去翻找,却见她泪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好不可怜地对他说:
“昨夜就没怎么睡,今日赶了大半天的路实在是累了,不如楚公子你明日一早来取?”
他下意识咽了下喉咙,“好。”
可待他迷迷瞪瞪走出院子才终于被一阵冷风吹醒——好什么好?他就该直接用匕首割断绳子!
范卢风在得知柳忆春的打算后差点没把她瞪死,可最后却也只能在她的胁迫下嘟嘟囔囔地为她们装了满满一箱子宝贝药品。
装好后又嫌她们不懂药理怕误事,干脆分成了两箱,其中一箱孕妇专用,这样她们两个粗心鬼就没有出错的机会了。
箱子交到她们手上的时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好像要去以身犯险的是他范卢风似的。
柳忆春才懒得理会他丰富的内心戏,当初他叫她进帐去给沈雍解毒坑了她一把,事后自己说的欠她一个人情,还说什么任她差遣万死不辞。
她这次不过是借此让他瞒住自己怀孕的事情罢了,又不是要他的命,何至于整天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但此刻对上郁冬清亮的眼神时,她又忍不住想,范卢风这人虽然婆妈了些,还真不愧神医之名。
方才她知道郁冬被楚珣做了手脚,能立刻神思清明地与她谈话,想必是范卢风给的“百毒不侵粉”起了效果。
百毒不侵,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大口气
“柳夫人,他今晚还会再来吗?”其实郁冬还很想问,那样说王上真的好吗。
柳忆春很没形象地躺回床榻,“来就来吧,左不过就是把玉坠偷走,”抱着被子抬眼对上郁冬的视线,“东西到手了吗?”
郁冬从身后拿出个锦袋抛了抛,“他随身携带的只有这个。”
柳忆春是真的累了,眼皮将闭未闭,朝郁冬低声嘟囔,“好的,那就都交给你了”
倒是心大,郁冬见了她这可爱样,没忍住轻笑一声。
“您睡吧,我来守着。”
感觉到她俯身来帮自己整理被子,柳忆春勉力睁开些眼,打趣道:“你居然真的会照顾人啊,小冬。”
最后两个字被她拖得极长,满满的调侃之意。
郁冬慢慢红了脸。
柳忆春这下突然来精神了,“对了,你刚才怎么知道他给你闻的是迷药呀?装睡也装得太像了。”
郁冬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吹灭了蜡烛重新躺回脚踏才回答她。
“哦,范医师教过我。”
柳忆春长长地哦了一声,“你们的来往看来很密切嘛。”
“柳夫人快睡吧。”
郁冬这人很冷,像利剑折射出的冰寒锋芒,柳忆春此刻却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些春雪消融的意味来。
也不知他俩的奸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但容不得柳忆春继续八卦,浓重的睡意便再次来袭。
沉睡之前,她忍不住夸自己今天的表现真不错,人设坐实之后,要继续搞事情就方便很多了。
再想到装玉玺的盒子其实被铺满了黑火。药,以及她们随身包袱里的那一堆简易“炸。弹”,不多时她便彻底沉入了自己大获全胜的美梦之中。
第80章 爆炸
沈雍紧盯着堂下的二人,眼眶通红,仿似渗血。
“给我。”
小五被他冷得起冰碴子的声音激得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朝身侧的刘伯俭递去眼神。
“本王的话没人听了是吗!”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对上视线,就被沈雍突然拔高的声线吓得噗通跪倒在地。
小五不敢再违抗,瑟缩着膝行上前,将中卫军的兵符递给沈雍。
亏他还下意识以为自己忘记取了,到头来竟是他最倚重的刘伯俭伙同他身边的小五使了绊子。
不愧是昔日洛都士族争相招揽的大才,指使小五顺走他的兵符迫他再次回府、向柳忆春说明局势劝她挺身而出,计策使起来一套一套的,简直不把他这个王上放在眼里。
谁准他替他做决定的!
沈雍一把接过兵符,飞身朝外奔去。
“王上!王上——”
刘伯俭与小五见状,立马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左一右拉住沈雍。
“您切莫冲动!柳夫人正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才决定前往齐地的,可不能将她的一片苦心毁了呀。”
沈雍牙关咬得死紧,往外冲的力气奇大,刘伯俭一介文人,小五年岁尚轻,二人合力都险些拉不住他。
迢迢两地,鞭长莫及。
叫他如何不担心她!
刘伯俭继续硬着头皮劝他:“如今中卫军与游骑营的兵力加在一起甚至不到一万,就算再如何骁勇也断难敌过齐王在浏阳邑的七万陈兵啊!”
“现如今,咱们只得等。等揪出将在洛都作乱的贼人,等京师大军绕道迂回暗中驰援,只要二者有其一成事,齐王便再无回天之力!”
沈雍终于收了些劲道,刘伯俭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
“还有,王上您休息的这段时间来了不少新消息呢,您看完了再做决定也不迟呀。”
听到这,沈雍终于肯给他一个正脸,刘伯俭连忙挤出了平日里惯常的笑眯眯表情,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躬身呈上。
“这是白日里容公子趁着齐王迎接柳夫人入齐地时递出来的消息。”
沈容居然还有功夫递消息出来?
沈雍挑挑眉,动作粗鲁地撕开信封,飞快看完后随手丢给了刘伯俭,“还有呢?”
刘伯俭手忙脚乱地接住,连忙将另一封信递给沈雍。
“这是洛都王攸大人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说是一定要亲手送到您手上。”
王攸是留守洛都的官员之一,主掌马政,自幼长在京城,后随父外放,为人谦和有度,性子不紧不慢,能让他紧急送来的,必定不是小事。
沈雍拆开信,飞快浏览完信中内容,略一敛眉,又放慢了速度再看一遍,最后朝刘伯俭投去疑惑的一眼。
然而不等二人再问什么,沈雍将手中信纸往自己袖口一塞,不由分将兵符抛给刘伯俭,快速吩咐下去。
“沈容探出了齐军薄弱之处,将他递来的消息和兵符一同送到尉迟丰手上,叫他放下甬城,带中卫军先去对应方位准备。”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这可不是小事,刘伯俭神色肃然,“臣遵旨!”
得了吩咐,刘伯俭本想立刻顺势退下,却忍不住劝沈雍两句。
“王上不必过于忧心,柳夫人聪敏机灵,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的。况且,她身边可带了不少让人意想不到的防身之物”
可还没等他说完就得了沈雍一记眼刀,刘伯俭只好立刻噤声,朝小五投去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快速溜走。
堂内只余二人,沈雍果然转头看向小五。
小五收了眼神,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却暗自叫苦。
“敢从我身上顺走东西,嗯?”
小五立刻跪了下去,头垂得极低,“请王上降罪!”
沈雍冷声,“跟我走一趟凤阳邑。”
小五觑了觑窗外漆黑的天色,“现在?”
沈雍回呛得极快,语气不无嘲讽。
“不然呢?拜你们所赐,今日的觉我早已睡够了。”
小五不明白,凤阳邑那地方虽是越朝柳家先祖的故乡,但属实穷乡僻壤,除了有开国太祖的皇陵,几乎毫无特别之处。
而且,它紧邻高阳邑西侧,中间隔了重重贺风山脉,行路十分不易,究竟有什么理由让王上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赶去?
沈雍自是不会和他解释,很快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小五只好认命地接受自己要星夜疾驰的现实,小跑着跟上沈雍,并在心里祈祷王攸大人递来的不是坏消息-
柳忆春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十分爽快地把吊坠给了楚珣,再辅以示弱的三言两语,成功让他将“保护她”的士兵调离了不少。
郁冬探路的行动于是更加自如。
等找到机会把齐王和楚珣给炸了,她就立马和郁冬逃出生天。
可齐王愣是自顾自地破解钥匙的秘密,半点没给她在他面前胡诌的机会。
他最后必然将无功而返,毕竟就连沈雍都对此一筹莫展,更别说他了。
所以为什么不来试着问问她呢?唉,真是的。
在柳忆春到达浏阳邑的第三日清晨,突然得知自己要随齐王一同登鹿峰台祈福的消息。
本以为是个由头,没想到居然真要爬上那个破山去祈福。
柳忆春笑不出来,只想放出假消息后留在城内,再揣着从楚珣身上顺走的令牌伺机逃走。
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齐王强硬要求,她不得不从。
而且,她还没来得及放出假话叫齐王好好“享用”玉玺给他的惊喜呢。
去,是肯定要去的。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林间行过,压碎了一路秋日的枯叶,发出起伏不断的细碎脆响。
柳忆春掀帘看向窗外随行的楚珣,笑意清浅。
“多谢楚公子体恤,我身子不太好,若不是您允我临时带上这两个大靠枕,恐怕还没到鹿峰台我就已经散架了。”
林间洒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晃动,楚珣只觉她一笑起来简直比林外的朝阳还耀眼,不由心情大好。
“昭昭说的哪里话,这点小要求当然还是能满足你的。”
柳忆春笑意扩大,垂下与他对视的双眼,似有千种柔情归于最终的欲语还休。
美人展颜,楚珣看得心头发痒,打定主意要等她身上那些不干净的痕迹消退后,重新为她印上属于他的烙印。
来日方长,只要今日成功用玉玺引下神通,他有的是时间享用她。
思及此,楚珣终于忍不住问她:“昭昭可曾了解过你脖子上那个玉坠的事?”
终于来问她了!
柳忆春面上却不显,微微蹙眉,作沉思状。
“什么事?我只知道好像自记事起就一直戴着它了,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楚珣见她满脸懵懂,瞬间放松了警惕,状似不经意地提醒: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话说回来,昭昭常年居于皇宫,又深受先皇宠爱,可曾听说过什么有关玉玺之事?”
得到柳忆春突然变得专注无比的视线,楚珣温和笑笑,似在安抚她。
“这一路得行至正午才能抵达鹿峰台,不过闲聊几句打发时间罢了,昭昭不必紧张。”
柳忆春的肩膀果真稍稍松懈了下来,“这样呀玉玺乃国之重器,没人敢擅自谈论的,我,我也是才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这话说得含糊,楚珣见她下意识地警惕四周,瞬间明白过来。
也对,两人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论此事,终究有些不妥,于是他提议道:
“路途遥远,等会儿会稍作休整再继续赶路,不知能否有幸邀请昭昭随我去林间随意走走?”
郁冬也在车厢内,瞬间警惕起来,抬脚轻踢柳忆春的鞋尖,示意她谨慎。
柳忆春却不动声色地抬手握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让她安心。
另一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楚珣,“那便叨扰楚公子了。”
临近正午,一行人终于抵达鹿峰台。
齐王连口水都没喝就迫不及待地差使楚珣抱着鋆玉宝匣放上台面。
他的猜测果然不错,需要携带玉玺至此宝地,再辅以特殊法子才能打开宝匣、祭天祈福。
为表诚意,此行他按照往常帝王祭祀之规制准备了三牲六畜,现已悉数呈上高台。
只需再按照楚珣套回来的话,用八瓣花纹饰物与它剩下的那一角在阳气最盛时互相摩擦,将天地最精纯的纯阳之气引到鋆玉宝匣凹陷处那截短短的引线上,便能成功打开宝匣。
正午将至,齐王迫不及待地登上高台,为打开宝匣做准备工作。
楚珣说,此举非得皇室血脉中阳气旺盛的男子亲自动手不可,否则将会引气失败,无法打开玉玺。
但齐王想着,都是皇室血脉,多一人在高台上也许能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于是他抬手遥遥一指,“懿春,你也来。”-
浏阳邑西侧守将觉得自己可能是见鬼了。
密密麻麻的兵自正面袭来,万马奔腾、战鼓声声,如有雷鸣轰动。
明明沈贼前几日才将大半兵力调往洛都,声势浩大,他们亲眼目睹,今日哪来的这么多兵取道甬城直奔浏阳邑而来?
可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齐王一早携了千余精兵前往鹿峰台,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再与沈贼硬扛到底。
可对方不仅兵力强盛,竟像是无所不知一般专挑他们的薄弱之处攻击。
很快,浏阳邑西侧失守。
可溃败不止于此。
沈雍的京师军队竟也如神兵天降,自北侧直捣黄龙。
于是浏阳邑主将很快又收到北侧、南侧也相继以洪水决堤之势战败的消息。
至此,齐地全面沦陷。
沈雍听闻齐王正乐呵呵地前往鹿峰台时笑了,当即号令身着银白色铠甲的中卫军与些许游骑营士兵随他一同往鹿峰台而去,留下身着浅褐铠甲的士兵在城邑周边收拾战局。
临近鹿峰台,他勒马停下了队伍。
方才得知柳忆春也被齐王带了来,他须得先探明情况再做行动,万一对方拿柳忆春来做人质可就不好办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吩咐下去,忽地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一瞬间,地动山摇,似是连天幕都要震落下来。
想起柳忆春也在上面,沈雍目眦欲裂,策马疾驰,如一道银色闪电般朝鹿峰台奔去。
“柳忆春——”
她可千万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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