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修罗场[VIP]
“这个……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嘛。”
江停云瞅了眼龙皇和墨衔, 咽了口口水,努力对自己的仆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南风, 你真正的主人寻你来啦!”
“真正的主人?”
龙皇挑起眉,看着面前的少女, “这是何意?”
见气氛没有那么紧张, 江停云立刻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浑身冒着冷气的黑衣青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臂膀, 清清嗓子,说起了一段尘封往事——
两百年前, 中洲,铁家堡。
子夜时分,铁家堡骤然警铃大作,无数的铁家修士在空中掠过, 人人身上都散发着的被欺骗的怒火。
“敢骗我铁家镇族之宝,找到那个女贼!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翻出来!”
无数的法器华光在天上掠过, 威压滚滚,引来铁家堡城下无数凡人跪拜。人群角落中,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 毫不起眼的少女也低眉顺眼地跪着,却时不时悄悄透过刘海的缝隙,看着天上的动向。
待那群修士追着她的分身去了, 少女也跟着凡人站了起来, 随后不引人注意地贴着墙角阴影,融入广阔的夜色里。
“想捉你江奶奶, 等下辈子吧!”
刚刚骗了票大的,江停云捏着敛息术一路疾行,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她乃“骗道”传人,此道修行,讲究的便是一个“骗”字。以谎言为刃,以人心为局,骗术越精,道行越深;道行越深,骗术越高明,实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北境冰原、东海仙岛、中州繁华地……到处都有她的足迹。
接下来去哪呢?西域逐火教那里似乎挺热闹的?
江停云一边飞着一边打算着着,脚下却冷不丁地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勾,她低头一看,竟是个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倒在荒草之中。
她吓了一跳,正想要逃跑。那个男子却悠悠地睁开了眼,一双黑眸中映出了她的面孔。
他们僵持对视了片刻,那名青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忽的捂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唔……”
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江停云犹豫了下,问道:“小哥,你怎么了,被打劫了?”
“我……”那名青年抱着头,愣愣地看着她和四周的景色,
“这是哪,我……是谁?”
哟,失忆了。
江停云本不想惹事,正要开溜,余光却是扫到男子胸口衣服上的破损处,顿了一下。
月光下,男子胸口处裸露的皮肤上竟覆盖着一些细密奇异的黑色鳞片。
妖修?
她心中警惕,再仔细一看,却发现男人胸口处正隐约闪烁着一个残破黯淡、几乎消散的契约印记。
江湖经验丰富的江停云立马认出,这是一个主仆契约。
莫非他是个主人死去的,无主蛇妖?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精于算计的脑海中成型。
江停云当即蹲下身,对他唤道:“南风。”
男子茫然抬头:“你叫我?这……是我的名字?”
“当然啦,傻南风,我是你的主人啊!” 江停云面不改色地笑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疗伤。”
为什么是南风?因为这会儿正在刮南风。
铁家堡一游,除了那跟大锤头,还免费得了一个大妖仆人。
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于是她连哄带骗,将神志不清、记忆混乱的南风带走,悉心照料了一阵子后,用“你看旧契约都坏啦,我给你换个新的吧”这种理由,轻轻松松与他缔结了新的“主仆契约”。
“南风很厉害,多亏有他,我的日子好多了。”江停云说,“然后过了些时候,我们听说南岭有龙,就过来凑凑热闹。”
但是众所周知,那场龙狩没有任何结果,她就跟着其他人一起留在了龙寨。之后发现还是有修士络绎不绝的进来,在这里精进她的骗道安全又方便,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直到前几日,云崖仙城那批被操控的修士乌泱泱涌进寨子。
她和南风照例在人群外围物色潜在目标,一转头,却发现南风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客栈门口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着蓝衣、俊美得不似凡俗的修士,正静静望着客栈内的喧嚣,气质沉静,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个人?看着可不太寻常,指不定会玩脱……不行不行。”江停云打量着龙皇,摇了摇头,“南风,现在我们大本营在这,挑猎物就得挑一些容易上钩的……”
说着,她一转头,却见南风死死盯着那人,眉头紧锁,一手已不自觉地捂住了额头。
“南风,怎么了?”
“……奇怪的感觉,不明白……”南风捂着头,看着那个从出现伊始,他全身血脉都仿佛在微微沸腾的人,“感觉……好像我见过他……熟悉的味道……”
“你见天的跟着我,从哪能遇到这么标志的人,我看你啊……”江停云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看着南风此时此刻的眼神,她猛的想起他们初遇时,南风胸口那个残破的契约。
她一直以为南风是某个陨落大能豢养的蛇妖,主人死后契约失效,才被她捡了漏。毕竟在这灵气衰竭的世道,连传说中的仙人都可能陨落。
但如果……他的原主人根本没死?而且找上门来了?
两百年前能收南风为仆,那得是什么层次的大能?
江停云的脑瓜飞转,很快就意识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把南风还回去。
或者,把他的原主人骗走。
“南风,我突然想吃望月草做的花饼了,”她拍了拍南风的臂膀,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给我找,等我什么时候来找你,你才能停。”
——可惜,她玩脱了。
“龙皇陛下,” 江停云垂下眼睫,语气无比诚恳,“骗道伎俩被您一眼识破,小女子心服口服,甘愿认栽。我把南风还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龙皇缓缓皱起了眉,看向她边上那个脸色难看的青年,神色渐缓:“孩子,她说的可是事实?”
但是那黑衣青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手里紧紧不攥着那把望月草,盯着江停云,语气干涩地重复道:
“主人,你不要我了。”
龙皇不悦地皱了下眉。
墨衔叹了口气,忍不住用袖子挡住了眼前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冤孽啊。”
他是没想到,就在不久前他对这个素未蒙面的龙裔还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现在?没了。
甚至觉得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惜。
他们碰上的都是什么负心薄幸之辈啊……一个满眼只有龙裔,一个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和骗人。
江停云看见龙皇脸上的不悦,脸都白了,拍了拍南风的胳膊,好声哄道:
“没有不要你,我也努力过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你真正的主人吗……我占便宜也占够了,南风,若是你真的为我好,就跟龙皇陛下走吧,你可是传说中的龙呀……”
南风摇着头,又忍不住捂住了头:“不,我不是,不是龙……”
“南风,你身上那残破的契约是从何而来?”龙皇缓缓走到他身边,语气温柔地问道,“两百年前,你身边还有什么人?可也是龙裔?”
契约。龙裔。
这些字眼如同针尖,反复刺入南风混乱的脑海。他痛苦地捂住头,步步后退。
当龙皇想要触碰他时,他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黑气直接震开了龙皇的手。
下一秒,他一把将惊慌失措的江停云打横抱起,周身黑光涌动,化作一道疾电,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岭更深处遁逃而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墨衔双手拢在袖中,叹道:“被嫌弃了呢,陛下。”
“……”龙皇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
“要捉回来吗?他把我分身灭了,实力应该有准仙巅峰,加上龙血,或许得我们一起去,才能压制住。”
“小蛇……”
“但是呢,” 墨衔忽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还在生气呢。想要我出手的话……可得好好哄哄才行……”
“小蛇。”龙皇转头看向墨衔,表情有一丝诡异,“他好像……还真的不是龙。”
墨衔愣了一下:“不是龙,那还能是什么,您不是都感应到他的龙气了吗,又不是……”
他突然顿了一下,随后想到了某个可能,猛的看向龙皇,眼中满是惊疑。
龙皇缓缓点了点头,眼中也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
——————
远处,一道黑光在群山中疾驰着。
江停云惊魂稍定,从南风肩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身后寂静的夜空。确认无人追来,她才长长松了口气,缩回青年的怀中。
“还好还好,逃掉了!”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那两人真是可怕,龙皇,妖皇……真是不得了啊!这天下真要大变了。”
“……主人。”南风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你刚刚,真的要……”
“权宜之计啦,权宜之计。”江停云摆摆手,笑道,“我当然还是不舍得你的啦,我们可是两百年的好搭档啊!”
“……”
看着笑的明媚的女孩,南风却无从判断她此刻吐出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次娴熟的谎言。
他只能继续将注意力放到前方的山脉。
【想靠南岭地势甩掉我,没那么容易的哦。】一个带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响起!
南风身形猛地一滞留,骤然停在半空,凌厉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空无一人!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处。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小块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阴影。
是他打碎那蛇影时沾上的?
南风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将那残影抹去。
【你抹掉也无用,我已是妖仙之身,一念动,千里亦如咫尺。想要追上你们,不过心念之间。】墨衔传音道,
【在这之前,不如我们先聊聊吧,南风……或者说,朔风前辈。】
朔风。听到这个名字时,南风身体一震,眼中瞬间掠过一片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剧烈头痛。
“南风,你怎么了?”江停云惊叫道。
南风……南风是谁……
哦,是他的名字,不对,他的名字是……
墨衔的声音仍在他耳边回响:
【上古以来,曾经流转着这样一句话。龙,蛇,蛟,本是一家。龙族血脉分流,一支不断稀释演化,终成世间万蛇,龙血几近于无。而另一支,却竭尽全力,保留下最精纯的龙之真形与伟力……】
【那就是蛟。而这五千年来,唯一有明确记载现身于世、并被妖族录入典籍的蛟,只有千年前在长亭大战中失踪的蛟龙准仙——朔风。】
墨衔的目光透过那残缺的蛇影,看着眼前那与妖族留存的影像中长相,气息,完全迥异的青年,语气沉了下去,
【长亭战后,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墨衔:都是一家人,别吵吵了
第72章 龙非龙[VIP]
“长亭战, 朔风……”
南风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他捂着头,却只感到脑海中一片混乱, 摇着头道,
“我不是什么朔风,我是……南风。”
——他的记忆, 始于这个名字。
当他恢复意识时, 自己正躺在一处狭窄的山洞中。他缓缓坐了起来, 看到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药泥。
“你醒啦,南风。”
一个少女从洞外走了进来, 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草,看他醒来, 顿时又惊又喜,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啊?十五天,整整十五天!我带着你,哪里也不好去, 只能在这里呆着,天天给你换药……真是的,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仆人啊?”
那名为江停云的少女,说他是她的仆人, 为了保护她而重伤。
对状况一无所知的他, 选择了暂时相信。
随后他与少女一路同行,为她一路保驾护航,前往南岭寻龙, 并在此安居了下来。
初时他只是安安心心地做着少女的仆人, 听从她的指令,但随着死在他手里的修士越来越多, 每个人在死前看到他的实力时,露出的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
“不可能!一个元婴期,怎么会有准仙的仆人!”
准仙?元婴?
他对这些称呼起了兴趣,便每每去客栈为少女采买酒食时,开始旁听起那些修士的言论。对于这个世界知之更多,他也越发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处。
寻常家族养不起准仙为家仆。
寻常准仙更不可能是大妖。
而准仙级别的大妖,要么是小妖皇,要么只可能是千年前的九幽妖族……
而当他继续深入,了解到了更多,天庭,长亭之战,龙族……每一个故事都浸透着鲜血和仇恨,压的他喘不过气,压的那些旧伤隐隐作痛……
【南风,你去哪偷懒了?】胸口的契约震动了一下,少女的声音传进他的脑海,
【去采点望月草吧,我要做花饼了!】
南风闭上了眼,走出了客栈,离开了那终日吵闹不休的客栈。转而投入南岭那绵延万里,葱绿幽深的山林之中……
他只是,更喜欢这样简单的日子而已。
看着怀中颤抖的少女,南风闭了闭眼,缓缓说道:
“妖族,天庭,那些事都与我无关。休要再提。”
说罢,他伸手抹去了衣角上的蛇影,继续抱着少女,向南岭更深处疾行而去。
……
“他没恢复记忆。”墨衔皱眉,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九幽妖族在众长老的把控下,无论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都对复兴妖族,再战天庭有着相当的积极性。
但朔风……毕竟已经失联整整一千五百年,又失了忆,如今没有任何战意也能理解。
“陛下,我们跟上去再劝劝吧。”墨衔转头,正要牵起龙皇的手,却见对方正愣愣地看着朔风离去的方向,目光中浸满着失望。
“不是龙裔啊。”他喃喃叹道。
墨衔微微皱眉:“我们该追上去了。朔风虽然不是龙,但那块鳞片就是他的吧?上面的空气连您都辨认不出,离化龙,或许就一步之遥……”
“不一样的,不一样……”龙皇却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墨衔说道,“既然他没有战意,何必要将他再扯入这桩苦事?放他离去吧,龙讯情况已经清楚,我们去找阿雪……”
说罢,他就要转身。墨衔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很用力,龙皇回首:
“怎么了,小蛇?”
“陛下。”墨衔紧紧地盯着他,语气略沉,“他亦是我妖族准仙,怎可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呢?只要将他带回九幽,或许他都能回想起来了!”
“那你去吧。”龙皇也皱起眉,语气不快道,“我先去找阿雪他们,回头再集合,这样节省时间……”
“那您又为何在那个骗子女身上,浪费了足足两天时间?”墨衔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他一挥袖,数道蛇影便向朔风的方向紧跟而去了。
而他与龙皇僵持在空中。
有些事……他必须在这里,好好说清楚。
龙皇微愣,墨衔从未用过这种口气跟他说话。想到墨衔这几日那吃醋拈酸的样子,终于隐隐意识到不妥:
“小蛇……你在生气?”
“对,我是在生气。”
“你因为我找龙裔……冷落了你生气?”龙皇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只不过是太想找到龙裔……我本意并非如此。”
“不。”
墨衔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他看着龙皇那千年如一日般美丽的面孔,那总是温和地看着世间万物的目光。却也是头一次的,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陛下……龙,蛇,蛟,本是一家。这句话,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龙皇还未开口,墨衔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只是在缓慢地,将有着扎根于心中的话一点点陈述了出来:
“我想,大部分龙族,都不这么认为。”
“朔风前辈的事……在妖皇手札中有记录……”
——他并非什么事都忘了。
南风抱着少女,在月色下疾行时,脸庞上却浮着一层莫名的阴郁。
墨衔身边的那个蓝衣人,从第一次在客栈前看见时,他能感到全身血脉都沸腾了起来,而和贲张的血脉一并出现的,是从混沌的记忆中,翻腾而出的——
厌恶。
如今,更多的,属于朔风的记忆,也随着这场相遇,缓缓展开——
在朔风漫长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自他睁眼,便一直孤身一人,盘踞在中州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中。
深山里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抬头,就能偶尔看到天穹中掠过的龙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角,有爪,有鳞……他懵懂地觉得,自己应当也是龙吧?那些应该是他的同类?
于是,他凭借本能吞吐灵气,终于艰难地化出了人形。然后怀揣着渴望与忐忑,他鼓起勇气,踏出了深山,循着龙族的气息,踏入了龙王城。
那是何等辉煌壮丽的一座城市!
殿宇巍峨,灵泉飞瀑,遍地奇花异,一砖一瓦,都仿佛都镌刻着龙族古老的荣耀。他看得目眩神迷,心中赞叹不已。
城中的龙族少年们对这个新来的、有些腼腆但很有趣的“同伴”颇为友善。
他总能讲些山野趣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归属。
直到那一天,龙王城忽的沸腾起来。他不明所以地跟着人群,听到周围兴奋的低语:
“龙皇和皇妃要携两位殿下出游了!”
“快看!是敖宸殿下和敖璟殿下!”
他耶好奇地踮起脚,顺着人流的方向望去。
只见威严仪仗中,一对气质尊贵无双的男女正坐于辇车上经过。他们身侧,坐着两个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精致得如同玉雕的男孩。
两个男孩皆是银发如雪,一个眼眸灿若骄阳,端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
另一个则眼眸湛蓝如海,睡眼惺忪,已经歪在身旁雍容的女子膝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眼看就要睡过去。
周围的龙族们见状,发出善意的哄笑:
“快看!敖宸殿下又要睡着啦!”
“以后要是当了龙皇,难不成要把寝殿直接搬到朝会上?”
在众人的笑语中,那蓝眸的男孩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周围一眼,咂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真的又睡了过去。
他身旁那金眸的兄弟,小脸顿时一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在弟弟脑袋上。
朔风在人群中看得入了神,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温暖。
那才是真正的龙族啊,生于辉煌,备受宠爱,无忧无虑……
就在这时,那浩浩荡荡的仪仗行经他面前。面容在记忆中已有些模糊的龙皇,忽然“咦”了一声。
那双威严的龙目,落在了朔风身上。
“有头蛟混进来了。”
这句话,冰冷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遍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
那一天,他被扔出了龙王城。
之后漫长的流浪岁月里,他才一点点从古籍残卷、从市井流言中,拼凑出关于“蛟”和“龙”的真相。
他也大概猜到了自己的来历——恐怕是某位龙族一时兴起的“意外”,被随手遗弃在了荒山。他的父亲或母亲,或许就在那座辉煌的城中。
但他们不会承认一条蛟。
即便他流着龙血,能如同龙一般吐纳灵气。
他依然不是龙。
而如今,那个年轻妖仙却痴迷于那条龙,为他寻找龙裔,再访人间。
如今的妖族……竟也接受了那傲慢的龙裔?
何其可笑!
龙是傲慢的种族。
龙族称霸大陆千万年,享受万族供养与朝拜,他们的眼中从未有其他生物。
“我以为您是不一样的。”墨衔看着龙皇,低声说道,“千年前,您对一条小蛇的冒犯都能一笑了之,不在意任何人对您的侮辱,攻击……我以为,那是您区别于其他龙裔的,特别的温柔。”
但这百年间,他并非没有见到过龙皇残酷的一面。
当他第一次闯进阿春的洞穴时,龙皇脸上的冷意和杀机他仍历历在目。
除此以外,还有金鹏他们攻入龙隐山时,意识到江停云将龙裔骗为仆人的时刻……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龙皇的另一面。
只有当小龙的安全受到威胁,龙裔的尊严受到侮辱,他才会露出那罕见的表情。
除此以外,无论是侮辱,攻击,还是赞美,恭维……亲吻,他的态度都是一以贯之的全然接纳。
那只是,不在意而已。
龙不在乎龙以外的东西。
人人都可以接受一条乖巧可爱、偶尔撒娇的宠物小蛇的亲昵与陪伴,甚至觉得有趣。
但若这条小蛇试图更进一步,想要的不再仅仅是逗趣解闷,而是平等的对视、更深一步的交融、独一无二的位置……是否就逾越了某条不可触碰的线?
“在您心里,妖到底是什么地位?龙的仆人?工具?还只是逗趣解闷之辈?”
墨衔走到龙皇面前,微微低下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仿佛能感受到龙皇那紧促的鼻息,
“我在您心中,又是什么地位?为何……总是要拒绝我?”
“从来都是我在诉说,在靠近,在索取。陛下,您的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龙皇的腰身,将脸贴近他的颈侧,声音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执拗:
“告诉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墨衔:不安(
第73章 真心话[VIP]
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龙皇陡然睁大了眼, 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墨衔眼中随即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的,小蛇……不是你想的那样……”
龙皇面色微微泛红,露出一种混合着难堪、慌乱与急欲辩解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墨衔胸前的衣襟,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不一样的。”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一双蓝眼中露出了墨衔熟悉的无奈和无力,
“我想回应你的, 小蛇……我原以为, 待阿春的问题解决,龙族修行之路明晰, 一切便会水到渠成……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到。”
他在龙隐山守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他只能勉强让小龙果腹, 自己坐上帝台石,在半睡半醒间推衍那不知能否成功的功法。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绝望,但他却深知,自己的心, 早在一千年的时光中缓缓枯萎而沉寂。有些山石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损,他的复仇之愿, 龙族地延续,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直到那条小蛇强硬地闯进了他的山里, 让停滞的时光缓缓转动了起来。
短短一年发生的事情, 比一千年加起来还要鲜活滚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鼻息间早已被那个人的气息填满,他已经无比习惯那个人的陪伴, 拥抱, 触碰,亲吻……
但是每每他闭上眼, 想要沉入更深一步的关系中时,眼前便会浮现那无数龙裔的身影。
“我总能看到他们。”龙皇捂着脸,无力地说道,“夜夜都是他们的面孔,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仇未报,复兴无期,更多的同族尚不知流落何方、处境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就在此时,耽于私情,沉湎欢爱……我……做不到啊,墨衔。”
“我真的……做不到。”
墨衔微怔,他看着龙皇,那副瘦削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
他忽然有点慌乱。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却不想……把这个人逼到这种地步。
“陛下,我知道了……”他紧紧抱着龙皇,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这么紧。”
“你说对,小蛇……”龙皇闭着眼,深深呼吸道,“我是……只看得到龙裔,我也只在乎他们。”
“但你不一样的……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知道的,陛下。”
“你不一样……”龙皇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墨衔能感到他身上浓浓的不安。他亦一遍遍地劝着,紧紧将他拢在怀里。
而就在此时,墨衔脸色忽的一沉。他猛的将龙皇拉进山林之中,将他拢在身下。
“小蛇……”
“嘘,陛下。”墨衔用手捂住了他的唇,低声道,“有人从南边来了。”
他将气息隐入山林,用山气将他们的气息遮掩,连心跳都压至最低。
他的灵识边界在极南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那是灵力混杂的波动,人数众多,而且……其中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存在。
南岭边界,一列修士正浩浩荡荡地乘风而来。
他们身着两种服饰,一种百炼门深青色的炼器服,腰间佩有各色法器,行动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另一种衣是决飘飘的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八卦,正是紫府道宗的标志性服饰。
百炼门和紫府道宗的修士?
墨衔盯着那支队伍,瞳孔骤缩。更让他警惕的是,在那支队伍更上方的天空,一股强大的、属于仙人之力的威压,正从其中发出!
南岭边界处,亦有少许隐修察觉动静,从山中飞出,疑惑地看向那只队伍。
而队伍后方,更有无数散修紧跟而来。山中隐修忙上前询问,那些散修眼中俱闪烁着骇人的狂热!
“紫府道君窥破天机,南岭再度有龙裔现世!”
“此番道君亲自出阵,率领百炼门和门下众徒,必将亲自狩得龙裔!”
“诸位道友,此时不随行,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而墨衔眼色更是一沉。
紫府道宗擅长推衍,测算天机。两百年前龙讯的源头,或许就是由他们传出的。如今龙皇进入南岭,莫非再次被他们捕捉到了?
遭了,他们是从南边而来的……正是朔风逃去的方向!
他猛的将意识注入蛇影分身中,眼前一花,顿时看到了朔风的身影。朔风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阵仗,带着少女躲进了山林深处。
他们敛息静待,不多时,就看着那支队伍极速掠过了他们头顶,继续向北飞去。
那属于仙人的威压如潮水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鸟兽噤声。
待那群散修也飞过后许久,朔风才缓缓起身,长出一口气。
江停云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龙讯的话,那就是那群人了。”
“嗯……”南风望着北方,眉头微皱。
“我们走吧,南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南岭太危险了,我们换个地方好好生活吧……”
南风回头看着不远处那道已经消散的黑色蛇影,眸中神色略有波动。
但他,还是转过了身。
“走吧。”
不过是龙的事情。
和他妖族,无关。
————
而另一边,墨衔用自己的气息护住龙皇,紧紧盯着上方,已经做好了一场恶斗的准备。他袖中的黑蛇虚影已经开始盘旋,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暴起发难。
龙皇在他身下,也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屏息看着那深沉的夜。
远方的天际,逐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灵力的波动如潮水般漫过山峦。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如同一片阴云,沉沉地压向这座山林。
随后那支队伍出现在了他们视野中,当经过他们正上方时,一道轻挑的男声从云端传来:
“停。”
队伍便齐齐停住了。
两人更加紧绷,墨衔已经开始暗暗掐诀,掌心凝聚起黑色的妖力。
那云端中随后传来一阵念诵声。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两人的心弦上。
月光下,枝叶的阴影在两人脸上晃动。墨衔能感觉到龙皇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阵阵的韵律中变得沉重。
然后月色下,那云端中伸出了一只手。那手白皙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紫光,缓缓朝下,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墨衔已经准备好了妖术,只等对方一有动作,便先发制人。
但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指向——
北方。
“继续,向北。”
队伍便直直地向北方继续前去了,丝毫未作停留。
墨衔与龙皇顿时一愣。
他们没有发现龙皇?
不是血统接近龙裔的朔风,也不是龙血至纯的龙皇。紫府道君精于测算,停在他们正上方,离正确答案不过一步之遥。
是什么干扰了他的判断?
还是有什么……比龙皇之血,更加吸引天机的东西……
而就在此时,龙皇平躺在地上,浑身骤然一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大地的深处、顺着山岩的脉络穿透而来。
那并非声响,而是一种温暖、细密、却带着灼人血脉共鸣,无视距离与阻隔,径直撞进他龙魂的深处。
北方,有龙。
很多的龙,很多的龙在呼唤着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副异常的画面——
他又站在了龙王城中,但并不是梦中那断垣残壁、满地尸身的地狱。而是往日,那明亮又繁荣的龙王城。
道路的两旁,无数的龙裔身着白衣,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温柔而期盼,像是在等待什么。
“陛下。”
“我们等您。”
“我们就在这里。”
“我们……”
“大王……”一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夹杂在人群之中,龙皇略微一愣,举目望去,却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那人群中,一只小手,艰难地伸了出来,奋力向他挥舞着。
“阿雪!”
龙皇猛的惊醒,看向北方,“灵植山庄!”
比他这龙皇之血更加浓郁的,只有万千的龙裔聚集时散发出的血脉共鸣。
阿雪遇到了什么?危险?机关?
“墨衔,我要……”他猛的看向墨衔,话语却是突然一愣。
是龙裔,他又必须为龙裔站出来了。
前方有阿雪,有仙人,更有数不胜数的人类修仙者们……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对抗的。
他看向墨衔——这条总是跟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出生入死的小蛇。
他已经欠了他太多,多得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现在,他又要开口了。
“墨衔……”他望着那双一直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静了下心,用了自己最大的决意说道,“请你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救下龙裔,什么……都可以。”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张脸,指尖微微颤抖。
“你想做的……我都能给你。”
墨衔看着那张充满决绝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
他脑海中闪过各种龙皇的面孔。千年前那英姿勃发、谈笑间斩杀万千的龙皇;懒散地躺在泥潭边、晒着太阳、万事不扰的龙皇;为阿春向他怒视、为亲吻感到羞涩、在妖族那月色下为未来而憧憬、为不休的噩梦而痛苦的龙皇……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却不应该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表情。
“陛下……我想要的,是一个您主动的吻。”墨衔摇头道,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我希望您是笑着的,跟以前一样……就足够了。”
他站了起来,伸手将龙皇拉起来,然后紧紧地牵住了龙皇的手。一团黑雾从墨衔身上涌出,迅速笼罩了他们的身体,带着他们也迅速向北而去。
“然后再跟我,去找回朔风前辈吧。”
墨衔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平静而坚定:
“龙族的延续,妖族的未来,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都不能少。”
而另一边,灵植山庄。
昏暗的室内,一条白色小蛇正艰难地在地上蠕动着。
它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努力想往门口的方向爬去,却是越爬越慢,越爬眼皮子沉重。
“大王,大王,快来呀……阿雪要搞不定了!”
作者有话说:
阿雪:咋的我真成蛇精啦!
第74章 灵植山庄秘闻[VIP]
三天前——
灵植山庄, 闻名天下的灵种盛产之所。
千年前其所产不过锦上添花但,在如今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的世道中,却成了千金难求的珍宝。一株成熟的七叶灵芝足以让中小门派倾尽积蓄, 一只血脉纯正的灵兽幼崽更是能引发世家争抢。
每年都有无数修士特意来到南岭, 在山庄外苦求拜见。山庄素来少接散修,但若是来人足够有“诚意”, 倒也不是不行……
这日, 山庄外来了两名绿衣女修。她们向门房递上拜帖时, 报出了一个足以让元婴修士心跳骤停的灵石数目。
“我姐妹二人欲寻一株契合双生功法的灵植,若能得见贵庄千年灵植区, 另有厚礼相赠。”其中一人声音轻柔如春风。
门房接帖的手微微发颤,匆匆入内通报。不到一炷香时间, 一名身女弟子便出来,将她们了进去。
又过了半日,一名红衣修士带着个白衣少年也来到庄前。红衣修士三十许人模样,面皮白净, 戴着一个小帽,唇上贴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他身边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一身素白锦袍纤尘不染。
——正是盛七郎与阿雪。
得益于云崖城主储物袋里囤积的那如山灵石,他们摇身一变, 就成了“东海来少爷与家仆”。
“我家少爷想寻一只契合的本命灵兽, 外头那些凡俗货色入不得眼,还请小哥多费心引荐。”盛七郎摘下小帽,对着迎出的男弟子深深一揖。
那弟子腰间系着“引”字玉牌, 目光在阿雪身上转了一圈, 眼底掠过惊艳:“好说好说。这位小公子当真天人之姿,不知想要什么样的灵兽?有何要求尽可说来。”
阿雪被夸得心尖飘飘, 正要开口,却想起临行前七郎的叮嘱——
【想要在山庄里多待几日,阿雪公子,就看你有多“难搞”了!】
阿雪顿时了然,下巴一抬,用鼻孔对着那弟子,傲慢地哼道:“我怎么知道!”
弟子笑容僵在脸上。
七郎连忙上前打圆场,悄悄塞过一袋灵石,压低声音道:“道友莫怪,我家少爷……被宠坏了,脾气是有些难伺候,还请您多担待些。”
那弟子捏了捏沉甸甸的灵石袋,看向七郎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他深吸一口气,重振精神:“既然如此,那我先带二位逛逛灵兽区,小公子看过实物,或许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灵植山庄占地极广,灵植区与灵兽区以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为界,各自占据近万亩灵土。
为全面探查,他们与双子木妖姐妹分开行动,以独立客人的名义分别调查两区。
灵兽区内,院落星罗棋布,每种灵兽皆有专属的培育场。弟子引着二人穿行其间,逐一介绍。
“这是金睛白虎,幼崽时憨态可掬,成年后一声虎啸可令百兽慑服,威猛霸气得很!”弟子将一只毛茸茸的虎崽递到阿雪怀中。
那虎崽不过巴掌大小,正用湿漉漉的鼻头蹭阿雪的手指。弟子信心满满,没人能拒绝这等山中王者的幼崽。
阿雪掂了掂手里的小东西,撇嘴:“就这?跟猫儿似的。”
这倒不是刻意刁难。九幽的虎族,那才是真正的帅。
弟子嘴角抽搐,强笑道:“那……看看这边的赤羽凤鸟?据说有一丝凤凰血脉,啼鸣可清心净体……”
笼中灵鸟体态修长,尾羽流光溢彩。阿雪瞥了一眼:“不如鸡精。”
他想起金鹏,还有那肥嘟嘟、香喷喷的小金乌——
真要养灵兽,他还是更中意那些。
“那……这边还有玄水龟、追风狼、火纹蟒……”
“不咋地。”“没兴趣。”“丑。”
挑剔了一圈后,阿雪抱起双臂,失望地摇头:“都说灵植山庄的灵兽天下无双,看来也不过如此。算了,我自己逛逛吧。”
他说罢便自顾自朝前走去,留那弟子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盛七郎连忙将人拉到一旁,好言安抚。两人都是看人脸色讨生活的,一来二去竟熟络起来。
“灵兽就让少爷自己挑吧……”七郎说着,将话题带向养殖区地面上刻画的纹路,“倒是我一路走来,见这些院落内外都刻着相似的阵法图案,不知是何用途?还请道友解惑。”
弟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哦,那是生息阵,除虫用的。”
自家人都这么称呼?盛七郎心里无语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阵法纹路颇为玄妙,不知出自哪位阵法大师之手?”
弟子耸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入门时就有了,少说也用了几百年吧。”
看来普通弟子不知内情。七郎望向山庄另一侧——千年往事,这庄里恐怕没几个当年的老人了。
与其问人,不如问问那些沉默的草木。
另一边,灵植区。
引导双子木妖姐妹的女弟子,此刻也是一脸憋闷。
她倒没受到刁难,客人也没提什么古怪要求——因为那两位绿衣女子,自进门后除了说一句“去千年灵植区”,便再未开过口。
不需要介绍,不询问价格。
她们只是缓慢地行走在田埂间,在一株株千年灵植前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许久,然后移步下一株,继续凝视。
好难搞的客人。
这一刻,女弟子的心情与灵兽区那位同僚,微妙地同步了。
双子木妖不理外物,她们将全部灵识沉入足下大地,与这片灵植区建立起共鸣。身为草木之灵,她们无需言语触碰,只要立于同一方土地,便能感知植株千年间积蓄的零碎记忆——
阳光雨露的变迁,照料者的更迭,土壤深处埋藏的秘密……
她们耐心地在这些碎片中搜寻着想要的信息。
生息阵、剑修、龙族,还有……
【勿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撞入灵识。
姐妹二人齐齐转头,看向眼前这株叶片肥厚的千年肉芝。不,不是它……她们抬首望向远处更茂密的灵植丛,那声音再次响起,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勿去……】
【勿去……】
————
入夜时分,灵兽区的弟子将盛七郎与阿雪送至山庄客房,疲惫告辞。
“劳您费心,明日还要叨扰!”七郎冲他背影喊道,却见那人脚步更沉重了。
真是对不住啊道友。他心中暗叹,合上房门。
“啊——累死了!”阿雪大爷似地瘫在床上,“演了一天戏,什么都没查出来……明天还要继续吗?”
“嗯……普通弟子所知有限,想弄清生息阵的渊源,恐怕得找山庄里的老人。”七郎盘膝坐下,陷入沉思,“如今庄内辈分最高的应是庄主,听闻有准仙境修为。”
阿雪猛地坐起:“好!我这就去夜袭!”
“爷爷,您坐下!”七郎连忙把人按回去,“咱们是来找线索的,不是来踢馆的!”
“那怎么找?你有办法吗?”
“容我想想,我盛七郎总有办法……”七郎托腮苦思,阿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又躺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二人开门望去,只见远处灵光闪烁,隐约有法器碰撞之声。山庄弟子脚步匆匆,面上却不见慌乱。
“劳驾,那边是出什么事了?”七郎拦住一个身上沾着兽毛的弟子。
那弟子瞥了眼动静处,平静道:“哦,大概是有贼闯进来了。”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有。”弟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七郎一眼,“我山庄灵物众多,随便哪样在外都价值连城,总有些客人打着求购的幌子混进来,实则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在他的注视下,七郎干笑一声,正色道:“我可是真心来求购的!”
弟子点点头:“那就好。即便是准仙,触动山庄的防御大阵也别想轻易脱身。客人请早些歇息吧。”
看着弟子匆匆离去,七郎暗自松了口气,正待转身叮嘱阿雪——
身边空无一人。
“阿雪?!”他心脏骤停,压低声音急唤,“阿雪!”
他在廊间慌乱寻找,好一会儿才在转角亭下看见那抹白色身影,连忙冲过去一把抓住:“我的爷爷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这儿来了?我魂都快吓没了!”
阿雪却回头,指向远处黑暗:“七郎,刚刚那儿有个奇怪的女人。”
“什么女人?”
“穿着彩衣,站在那儿看我……好像想让我跟上去。”阿雪眨了眨眼,“咦,不见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七郎只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寒意倏地从脚底窜上脊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陌生之地,深夜时分,凭空消失的女子……
“阿雪,你莫不是……撞见女鬼了?”
七郎脑中瞬间闪过一堆志怪话本:鬼新娘,画皮妖,索命怨灵……
都说南岭蛮荒多诡事,难道这灵植山庄光鲜之下,竟是个人血浇灌的魔窟?那些灵植长得格外肥美,莫不是……
“七郎,你的想法好可怕。”阿雪歪头看他,“如果真是女鬼,她特意现身,会不会是有话想告诉我们?你有办法找到她吗?”
七郎一愣,幽幽看向他:“找鬼……你问我?”
“你不是什么都有办法吗?”阿雪咧嘴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如同小太阳。
七郎心头一暖,什么鬼怪阴谋瞬间抛到脑后。
他嘿嘿一笑,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早些年我改良了测魂仪,能精确指向魂魄所在……”
他将罗盘托在掌心,阿雪也凑过来,眼巴巴盯着那枚细长的指针——
纹丝不动。
等了半晌,依旧静止。
阿雪看向七郎的目光渐渐染上怀疑。
七郎眉头一竖:“不可能!只要是魂魄就逃不过这指针……那我换这个,寻魂烟,效果也是一等一的!”
他点燃一根碧色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却笔直向上,毫无异状。
……
次日清晨,那引导的弟子准时前来。
一开门,见到七郎眼下两团乌青、神情憔悴,他大吃一惊:“客人,您这是……”
阿雪瞥了七郎一眼,说道:“因为一个女人。”
——盛七郎整整试了一夜,毫无反应,大受打击。
女人?弟子眨眨眼,恍然大悟——相思病嘛,他懂。
“客人宽心,修仙之人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今日轮到他来安慰七郎了,“看您精神不济,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换个地方?七郎心中微动,面上却装作颓然点头:“也好……听凭安排。”
弟子便引着二人往山庄中部行去。
穿过灵兽区之间,那片分隔两区的湖泊此刻映入眼帘——
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晨光与远山。水色并非寻常碧绿,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仔细看去,湖底隐约有流光游弋,似有金色鳞片在深处闪烁。
“这静心湖最是养神,里头还养着龙鱼呢,漂亮得很。”弟子介绍道,“这些龙鱼啊,据说它们祖上流着真龙血脉呢,虽说稀薄了些,但终究沾了个‘龙’字,说不定可以升龙呢。”
果然,这小子到到哪都不忘推销。
“龙鱼?”阿雪顿时一惊。
【骗人的。】老江湖七郎对他传音道,【什么东西挂了个龙字就值钱了,这就是普通的鱼。】
“莫要胡说。”
就在那弟子夸夸其谈时,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众人回头,见一名身着褐色长衫、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负手走来。
“庄主!”那弟子脸色一变,连忙向他躬身。
灵植山庄庄主?阿雪与七郎顿时一愣。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找上门去呢,这就遇到了?
庄主走到湖畔,目光扫过阿雪与七郎,最后落到那弟子身上,语气平淡而严肃:
“我素来与你们讲,做生意讲究诚信,怎可随意捏造故事?这龙鱼,实则是千年前我山庄为龙族选育的观赏贡品,只是未及呈上,龙族便已……称他们为龙鱼,只是是象征意义,并无实际效用。”
说着,他取出一袋特制的鱼食,撒入湖中。金色鱼群争相跃起,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随后他看向二人,眼中透着通透:
“若二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龙意’而来,买它实属不值。若客人日后发觉受骗,一怒之下将它们打杀,鱼儿却是无辜……咳……”
他话未说完,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宗主!您身体有恙,还请早点回去休息!”那弟子大惊,忙上前扶住他,“弟子知错了,定不会再对客人有欺瞒!”
“你要死了?”阿雪盯着庄主那佝偻瘦削的身形,突然开口道。
七郎大惊,却已经来不及捂他的嘴。
扶着宗主的弟子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冷意。
“呵呵……”
而宗主一愣,却是低低笑了两声。他放下手,柔和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年,
“孩子,你的感知真是灵敏呢。”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阿雪的头。那宽厚的手掌令阿雪微愣。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虽然表面上看着一切如常,但龙族的感知,可以很轻易地穿透这具□□,“看”到那风如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这个人类寿元快要耗尽了。
但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任何死气。他修的是妖道,再细微的污浊之气都逃不开他的眼睛,即便如此,他却一点死气都没有捕捉到,这只可能是……
阿雪陡然睁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你修了妖道!”
堂堂名门正派,竟然是妖修?
不,这个人的确是人类……身上的功法还是人类道门的痕迹,但偏偏有一股妖力运转的迹象。
“胡说什么?我庄主怎可能修妖道!”那弟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身体内法力亟待而发。
话一说出口,阿雪就有点后悔了。
但眼下,该戳破的也戳破了,难道这就要打起来了吗……
“住手。”庄主却伸手拦住了弟子,他盯着阿雪,平静的目光中突然燃起了一丝激动。
“这位小友……该如何称呼?”
“……阿雪。”阿雪警惕地盯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真是可爱的名字。”庄主缓缓笑了起来,随后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让他安定,然后走到湖边,挥袖间招出了一艘小船。
“阿雪小友。”他轻轻咳嗽着,对阿雪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误会,可与我上船一叙?”
阿雪拧起了眉,他回头看看七郎担忧的脸色,再看向那湖心,确实忽然一愣——
只见那湖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一名彩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对他微微点头。
他并没有闻到什么恶意。
于是他谨慎地点头,跟着庄主坐上了扁舟。
那舟无风自动,撑开水波,缓缓驶向了湖心。
阿雪余光注视着那道女子的虚影,船离她越来越近,最终穿过了那道虚影,停下了。
“阿雪小友,”庄主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也是妖修吧。”
能够一眼识别妖力,要么是境界远超对方,要么是同为妖修。
“没错,小爷是妖。”阿雪干脆地承认了,“庄主,你本是准仙之身,体内妖力细微,转化的,都是你自己本身的死气吧……你想用这个方法,续命。”
庄主倒已经不是很意外:“没错。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但此时……还不是我倒下的时刻。”
“你们人类总这样,为了续命,什么方法都敢尝试。”阿雪摇了摇头,“你想跟我求教妖修功法吗?”
“正是。”庄主向他微微低头道,“我需要活下去。”
看到这个为了活命向他低头的人类,阿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很舒服,不知为何,让他总能想起他的大王……
“你为何如此执着呢?”阿雪声音都低落了下去。
庄主只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而阿雪却能看见,他身后,那个女子的身影也正目露悲戚地看着他,似乎也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无声地开口,似乎说了什么。
阿雪看着她的口型,慢慢分辨出了她说的话——
【这样,就可以了。】
【师傅。】
而后她抬起头,看向阿雪,然后微微一笑。
四周的水面波动了起来,阿雪惊诧地看向四周,却见水面金光鳞鳞闪动,那些龙鱼不知为何,竟尽数向他们这艘船涌来。
庄主低下去的身体陡然一颤,猛的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阿雪:“你是——龙?”
阿雪心脏方法都停了一拍。
暴露了?这个龙鱼能识别他的气味?还是那个虚影?
各种思维在他脑海中疯转着,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如何动作时,眼前庄主已忍不住落下了泪,看着他,低声问道:
“龙皇……可还安好?”
第75章 守护之物[VIP]
“你认识大王?”阿雪惊诧, 随即猛地想起,“那个阵法,莫非是你悄悄附上的?”
庄主身体因激动微微颤抖, 却缓缓摇头:“阵法?我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我也不能知道。我只知道, 需要守好这里,直到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阿雪看向他身后那个只有自己可见的虚影:“你说的, 是你身后那个穿着彩色衣服的女人吗?”
庄主身躯一震, 猛地回头。唯见湖面空荡, 碧波荡漾。
“阿茹,你在这吗?”
“你们都看不到她?从我进来, 她就经常在我眼前出现……”阿雪疑惑地看着那倒身影,“她站在一艘小船上, 正摸你的头呢。”
“真像她会做的事……”庄主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对阿雪露出苦涩而温柔的笑容,“小友, 你所见之影,是我的徒儿阿茹留下的残念——唯有龙裔能见的影子。”
阿雪眨眨眼。怪不得七郎看不见, 也测不着。
“阿茹三千年前拜入灵植山庄。”庄主望向湖面,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她喜欢侍弄灵田, 沉得住气,也极有想法。如今山庄许多灵种的选育之法,皆出自她的设计。我本欲将山庄传予她……”
他顿了顿:“但她实乃天命之人。太上道长老途经此地, 一见她便惊为天人, 收为亲传。果不其然,她专情一道, 最终成了太上道首位仙人。”
“此后,世人再不知阿茹,只知——太上道极情仙子。”
太上道,极情仙。
千年前人间五名仙人之一。
阿雪心跳骤然加速:“她就是我们的盟友?如今她在何处?”
庄主脸上却浮起一抹悲戚:“她已经陨落了。”
阿雪愣住。
“长亭战结束不久后,那一日,她突然出现在我房中……”庄主声音渐低,陷入回忆。
【师傅,看到您健朗依旧,阿茹甚是欣慰。】
千年前那个傍晚,一袭青衣的女子从屋内转过身,对他微微欠身。她容貌未改,气质却已出尘如仙。
【有件事,阿茹只能拜托给您了。我已……时日无多。】
千年未见,重逢的喜悦尚未升起,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碎。庄主急忙上前:【发生了何事?可是练功出了岔子?】
【师傅,我都已成仙,如何还会在功法上出岔?】阿茹笑了笑,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彩衣少女的模样,【阿茹只是做了件……大概是蠢事吧。您可听说龙王城的事情?】
【龙王城?听闻长亭战后,各路修士蜂拥而去……】说到此,庄主已有不忍,叹气道,【那些龙裔也是可怜,只怕现在那里已是一片炼狱……】
【他们没在龙王城找到任何一条龙。】阿茹平静道,【我已将他们……妥善藏起来了。】
庄主一愣,随即大惊:【你把他们藏起来了?】
【那些人也大概猜到是我,已经对我下手了。】阿茹轻叹一声,【但我绝不能让他们一错再错……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她望向庄主,目光澄澈而坚定:【师傅。这场天庭灾祸,实为我人族所起,如今妖族被封九幽,龙皇亦隐匿人间。但百年、千年过去……终有一日,他们会归来。待他们知晓一切,届时人间恐将再临浩劫。】
【我无力阻止灾难开始,却想尽力阻止那个未来……师傅,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怎么做?】听闻如此秘辛,庄主喉咙干涩,手指微颤,【我不过一届准仙,如何能……】
阿茹抬起手指,轻轻竖在唇前:【师傅,我知道您不擅攻伐。我只需您继续守着这座山庄……终有一日,龙皇定会寻到此地。】
那一日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庄主睁开眼,眼中泛起水光,“知晓我们关系者寥寥。八百年前,便听闻她陨落在太上道中。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能伤到她的,天地间不过其他几位仙人。这千年间,那几个门派时有修士上门“拜访”,名为交流,实为探查。他那时才明白,阿茹未与他多说,实为对他的保护。
五百年前禹州龙讯,他隐隐有了预感。
而今……终是时候了。
阿雪听闻这一切,心中震撼不已:“龙裔如今何在?”
庄主摇头:“阿茹未曾告知具体位置,只说到时自会知晓。”
阿雪连忙看向他身后那道虚影——那彩衣女子静静望着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动。
【龙皇。】
“非得是大王啊……”阿雪挠挠头,“那我得赶紧联系大王!”
他拽着庄主回到岸边,将盛七郎拉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听罢,七郎眼中放出光彩:“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木妖姐姐呢?叫上她们,我们赶紧联系大王他们!”阿雪雀跃道。
三人往灵植区寻去,却见双子木妖正闭目端坐房中,周身缠绕着淡绿色的灵光。任凭他们如何呼唤,都无反应。
“这是你们的同伴?”庄主隐约感受到她们身上的妖气,“可是在顿悟?”
阿雪点头:“她们原身是千年前你灵植山庄培育的通冥藤,如今回到故地,许是有所感悟。”
“通冥藤?”庄主脸上却露出疑惑,“我庄内从未培育过此种灵植。天生灵性到足以修妖,这是……”
他猛地想起那个才思颖悟的彩衣少女。
“阿茹……她们也是你培育之物吗?”
无人可答。木妖顿悟在即,三人只好合上门。阿雪拍出一道传音符,将事情简略说明,便与七郎安心跟在庄主身边,静待龙皇到来。
但隔天,比龙皇更早抵达的,是山庄外传来的消息——
“紫府道君窥破天机,南岭再度有龙裔现世!”
“此番道君亲自出阵,率领百炼门和门下众徒,必将亲自狩得龙裔!”
闻此消息,三人脸色齐变。
“竟这么快!”
庄主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双手紧攥。
两百年前,南岭曾有一次剧烈地动,对山庄地势造成破坏。不久后,修士们便闻“龙讯”蜂拥而至。那时他便知道,定是紫府道君捕捉到了龙裔波动。他令弟子火速修复地势,才未引来大祸。
可这次,龙皇与阿雪才入南岭几日?
时隔两百年,紫府道君的测算之术,竟又精进如斯!
“是我跟大王的关系?”阿雪也紧张起来,“不能让他发现这里,我这就离开!”
庄主却苦笑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
“紫府道君此番亲自出征,必不会空手而归。阿茹死后,那几大门派对山庄的怀疑日增,只是一直未得由头。他怕是想借此次龙狩,对山庄做一次彻底搜查。”
此战,必不可免。
想要对抗紫府道君,唯有龙皇与墨衔。但还有百炼门与紫府道宗的联合队伍,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散修……这绝非他们几人、几位准仙能挡住的。
【阿雪,墨衔,若有危险,可及时回来。】
临行前金鹏的话犹在耳边。
去九幽搬救兵已来不及。逃?可龙裔就在这里。
他和大王,都绝不能丢下他们!
阿雪眉头紧皱,下意识抬头寻找那道虚影——彩衣女子浮于空中,正忧愁地望着南方。良久,她似乎下了决心,对阿雪招了招手。
她有办法?
阿雪当即跟上,一路往山庄中部行去,竟又回到了静心湖畔。
虚影再次登上小舟,缓缓划开碧波,驶向对岸。湖对岸,一座楼阁静静坐落。
“那是什么地方?”阿雪指向楼阁。
庄主望向那边,面露不解:“是苗圃,弟子选种育苗之地……阿茹以前,也常在里面做研究。”
众人心中一动,紧随而去。
推开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阿雪皱眉定睛,下一秒却瞪大了眼睛——
阁内空间远比外观广阔。层层书架如山脉般垒叠,直抵穹顶。每层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无数水晶盒,盒中皆是一枚枚形态各异的灵种标本。
正有数名弟子抱着古籍穿行其间,或俯身研究标本。见庄主到来,纷纷行礼。
盛七郎惊叹:“竟藏在这里?”
庄主也惊异地环顾四周。千年来,山庄各处他皆仔细探寻过,此地从未发现异常。
“阿雪小友,你……”
他一转头,却发现一直站在身侧的阿雪,已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阿雪!”
——————
踏入苗圃的那个瞬间,阿雪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一软。
再睁眼时,整个世界都变大了——
书本如墙壁,书架如山脉,穹顶遥不可及。
他愣了许久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变大,而是自己变小了。低头一看,他竟化成了一条……小龙?不,是蛇!
手脚没了,须发龙角也没了,只剩光秃秃带着鳞片的身子。
——他真的成蛇精了!
阿雪艰难转头,发现身后就是大门。他仍在入口处,甚至能隐约听到弟子走动、庄主与七郎呼唤他的声音……但这里却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人影。
这里……是另一层空间?
莫非这是极情仙留下的法术?若真如此,此地当是安全的……此念一起,一阵强烈的困意骤然袭来,眼皮顿死沉重了起来。
封印?原来就是靠此法屏蔽天机……若真如此,那其他龙裔……
阿雪猛甩头,望向苗圃中那些安静的书架。
水晶盒中,每一枚“标本”都安静躺着,表面覆盖着微不可察的薄膜。但阿雪能感觉到——那薄膜之下,有东西在缓缓搏动。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穿透幽暗空间,直达他心底。
他仿佛听到了心跳声。缓慢的,沉重的,无数无数……正在沉睡中的心跳。
——————
真正的苗圃内,遍寻阿雪无果,庄主反而松了口气。他按住焦急的七郎:“想来这便是阿茹留下的后手。阿雪定是被收入了与龙裔相同的空间,暂时无恙。”
七郎稍定,仍忧道:“如今这里已被紫府道君锁定,他能轻易罢手吗?”
“若无明确证据,仙人暂不会亲自下场。但他麾下那些修士,恐怕便是马前卒。”
庄主叹了口气,看向遥远的南方,“在龙皇与妖仙到来前,我们且做好苦战的准备。”
正如庄主所言,灵植山庄为这一日已准备千年。
虽无大能坐镇,但山庄内外遍布防御阵法,千年积累的灵石源源不断注入阵眼,将整座山庄化作精密堡垒。
而在山庄外,散修却越聚越多。除了一些平日就在门口苦求的,更多是从附近闻讯赶来的贪婪之辈。
两百年前龙讯未果,便有传言龙裔藏在灵植山庄内,只是无从考证。如今龙讯再起,仙君一路北上,不日将至。修士们围在山庄外,见庄内突然开始严密布防,各种心思便如野草般疯长。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道火光划过天际,撞在山庄防护罩上,无声熄灭了。
但那道火光,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散修的攻击顿时暴雨般袭来!他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即便没有龙,能抢到山庄里的灵植灵种也好!
“守住!”庄主沙哑的嗓音在夜空中嘶吼。
弟子们各司其职,操纵大阵。防护罩上涟漪不断,将大部分攻击消弭无形。
密集攻势持续了整整一日。初时山庄大阵尚能轻松应对,但随着时间推移,阵纹渐淡。为减少消耗,弟子们开始在薄弱处反击。盛七郎也拖出他的货柜,机关术法齐出……
到后半夜时,负伤的弟子越来越多。
直至晨光初现,大部分弟子只能勉强维持大阵运转,唯剩盛七郎与寥寥几名精锐仍在反击。
盛七郎耳边轰鸣不止,掐诀的手指累得发颤。
“七郎,小心!”
就在他恍神的刹那,身旁弟子突然大喊。盛七郎猛一回神,一道漆黑毒刺已直逼面门——
是准仙的偷袭!他思维飞转,身体却已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时,一道寒芒从天劈落,将毒刺瞬间截断。
盛七郎脸上仍被狠狠刮出一道血痕——并不是被毒刺所伤,而是那道寒芒中凛冽的剑意。
“你为何在此。”
一个冷漠而熟悉的声音自空中传来。盛七郎缓缓抬头,只见一群白衣剑修已列阵半空,剑气如霜。
白衣如雪的盛灼华收剑回鞘,瞥了一眼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红衣修士,眉头微皱。随后,他目光扫向山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冷冷吐出二字:
“清场。”
剑阁弟子齐声应诺,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第76章 千年一剑[VIP]
有剑阁参阵, 不多时,终于镇压了外面的散修。
盛灼华收剑入鞘,一袭白衣未染纤尘。
“盛道友。”庄主从庄内走出, 领着几位负伤弟子对他郑重拜过, “多谢剑阁出手相救。”
“灵植山庄乃正道之门,怎可被一帮宵小所欺。”盛灼华微微颌首, 目光看向他身后千疮百孔的大阵, “我在云崖仙城听闻龙讯的消息, 见修士动向有异,恐贵庄受到牵连。看来, 是来对了。”
看到他们很熟悉的样子,盛七郎有些诧异。他也从门内缓缓走出, 站到了庄主身边。
盛灼华微微一皱眉:“他为何在这?”
“你说盛小友,咦,而为是同姓……”庄主一愣,看向身后七郎。后者叹了口气, 摘下了帽子和假胡子,抹了把脸, 露出一张和盛灼华一般无二的面孔。
“我来这做我该干的事。”盛七郎脸上挂着一道血痕,有些不情愿地对他一拱手, “多谢道友相救。”
“你能有什么该干的事?”盛灼华冷冷地看着他, “紫府道君和百炼门的队伍将至,你一个元婴,待在这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快滚。”
庄主忙解围道:“七郎道友义薄云天, 为我庄中之事奔波操劳, 若没有他,或许还撑不到此刻!”
盛灼华扫了一眼七郎身后破破烂烂的货柜, 突然皱了皱眉:“跟着你的那个白衣少年呢?”
盛七郎一惊:“他——少爷并不在这里。”
“……不管他是谁,这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事情。”盛灼华低声道,“要走就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盛七郎一愣,却见盛灼华已经转身回到外面,与众剑阁弟子一起面向南方,肃然列阵。
他……要护着这里?
“剑阁素来行侠仗义,却不想连这等棘手之事也愿意插手。”庄主略微松了一口气,“同为五大仙门,剑阁在此,或许紫府道君能有所顾忌吧。”
盛七郎却依然不安。
就算同为五大门派,盛灼华贵为剑仙真传,那也不过是一个高阶准仙……在龙裔这等诱惑面前,仙门的面子又能值几许呢?
“注意!”负责警戒的山庄弟子在楼上喊道,“又有修士来了!”
七郎与庄主连忙回道庄内,抓紧时间修复防御大阵。剑阁的威名在外,那些散修具停在不远处,不敢妄动。直到夜幕降临,百炼门与紫府道门的队列终于姗姗来迟。一整支准仙的队伍,给本就凝重的局面添上一分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龙皇与墨衔,也已在不远处的山林停下,远远观望着局面。
龙皇手中紧紧捏着阿雪发出的传音符。
“龙裔就在那里面……”他紧紧盯着那被淡青色大阵包裹住的灵植山庄,心脏正在如擂鼓动。
极情仙。就是她将龙王城的龙裔一并带走,竟妥善藏了一千五百年。甚至为他附上一道“生息阵”。
而如今,那些龙裔正在山庄内,他恨不得能立马冲进去……
“陛下,现在请稍安勿躁。”墨衔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远方暂时陷入僵持的两方,
“此刻还未到时机。”
龙皇亦紧紧握住墨衔的手,关注那立在门口的剑阁。
他们——究竟会将这个战局导向何方呢?
山庄前,紫府道门为首的准仙上前一步,对剑阁朗声说道:“剑阁诸位道友,却不知持剑挡于我等之前,是什么意思?”
盛灼华单手持剑,冷声道:“这话该我问你们的,我等巡逻至此,见有散修借龙讯之名围攻灵植山庄,此等荒唐之事,自然需要阻止——紫府道友,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来灵植山庄,自是为了求购灵植。”紫府修士笑道,“还请盛兄让一让,我等才好进庄。”
“山庄此刻无法接客。”盛灼华说道,“若是要买灵植,等此龙讯之事平息了再来吧。”
如此僵持许久后,那云端上终于传来一声轻叹:
“如此僵持,岂非白白误了参道的大好时机。”
云雾缓缓散开,一名紫衣道人手持拂尘,自九天徐徐降下。看似三十出头,细眉细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一袭道袍无风自动,周身紫气氤氲。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灵植山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极情仙已死,灵植老道,你的寿元也所剩无几,何苦在此白白煎熬?不妨快快将龙裔交出,待我为人间寻得出路,也算功德一件!”
说罢,他拂尘一扫,一股凛冽紫气如天刀般向防护罩刮去。罡风所过之处,草木摧折,无不令人胆战!
“锵——”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过,一道剑芒直接劈上了那紫气,将它生生斩断。
“哦?”紫府道君低头,看向那挥剑挡下他一击的盛灼华,有些意外,“你要向我拔剑?”
盛灼华手中微微颤抖,直视道君喝道:“道君以那虚无缥缈的龙意为由,欲倾覆正道门派,如此做派与魔道何异?我剑阁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不允许?”紫府道君大笑道,“小娃娃,平日给你们一分面子,你们真当回事了?若是三五百年前,或许还能唬住人。如今,你们剑仙也早已陨落了吧!”
“剑仙也陨落了?”此话一出,众修士都悚然万分,“并未听说这件事,若是如此,岂不是……”
“没错,天庭之战一千五百年后,我人间仙人早已陨落有三。太上道,百炼门,剑阁……”紫府道君细数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下一个或许就该轮到我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用星盘算了千年又千年,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龙裔。当年天庭降罪,灵气衰竭,具都是龙族霸占大陆千万年,无休止地吞吐灵气所致。千年前,本该将所有龙裔都湮灭的……极情仙,都是这个多事的女人,生生掐断了我人族薪火!”
“住口!”庄主在阵内听的两眼爆红,忍住不剧烈咳嗽了起来。
盛七郎扶住庄主,目光却不自禁地看向门口那白衣人。闻此等秘辛,连剑阁弟子都开始有些躁动,唯有那立于众人之前的白衣人,依然屹立不动,只是缓缓将手伸向背后另一把古剑。
他记得那把剑,是剑仙传承后获赐的宝物。
而他亦猛然想起,似乎就是在接受传承后,哥哥才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到底……在传承中看到了什么?
“我剑阁,自成立之初,便以匡扶世间正道,惩恶除奸为己任……”在混乱中,盛灼华缓缓开口,
“衰竭之世,亦非尔等肆意劫掠、残杀无辜的借口。灵气枯竭便可夺人造化?大道艰难便可罔顾天理?若连这最后一点道心都守不住,与妖魔何异!”
“众弟子听令,守住这里!”
“剑仙,与我们同在!”
【——灼华,你在传承中都看到了吧。】
当从传承仪式上醒来,年轻的剑修狠狠抓着自己的衣角,身体因为极大的震撼而颤栗。传承中带着剑仙记忆,若一切皆如其中所说,那么如今的仙人,岂不是——
【我等皆是罪人。】剑仙缓缓道,【如今这衰竭之世,不过我们咎由自取。只怕再过千百年,人间的灵气都将消耗一空。极情仙已时日无多,接下来,恐怕就是我……】
【师祖,我该……怎么做?】
【真龙必将现于南岭。】那清冷女音说道,【守住灵植山庄。日时机已至,可将我拔出。】
见一群准仙竟向他宣战,紫府道君哈哈大笑,手中拂尘连甩数下,铺天盖地的紫气向他们袭来。
此时,正是时候!
盛灼华低喝,拔出背上的古剑。动作看似很慢,但又仿佛只在弹指一瞬。
一道劈天剑光撕裂夜幕,将漫天紫气一分为二!剑势不减,直冲紫府道君而去!
道君神色微变,侧身急闪。那凛冽剑光擦身而过,斩下一角紫袍,没入云层深处。
“竟将自己炼化为剑?”紫府道君眼中掠过忌惮,凝目细看底下那剑修,忽又露出嘲讽,“仙人之物,岂是凡躯可以驾驭?”
他看得真切。那剑修挥出这一剑后,整条手臂已皮开肉绽,白骨隐现,分明遭到了剑意反噬。
“小娃娃,你能挥出一剑,还能挥出第二剑吗?”
“自是可以。”盛灼华颤抖的手缓缓握紧剑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月色下绽开朵朵红梅,“拦住你,足够了。”
道君正要开口,忽的脸色骤变!一道紫气瞬间护住周身,几乎同时,一团浓墨般的黑雾在眼前轰然炸开,震得护身紫气剧烈晃动!
“果然,仙人的壳子就是硬啊。”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紫府道君凝目看去,只见身后,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男子。
五官英俊,微卷的黑发在风中缓缓晃动。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隐隐有仙人之势。
他是谁?人间如何能再得一名仙人?
而他身边还站了一名蓝衣男子,正冷眼看着他:“紫府道君,别来无恙。”
紫府道君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喊道:“龙皇敖宸!”
龙皇!
顿时,底下所有人都震惊了,抬头看着云端上那蓝衣人。
龙真的出现了?而且是龙族之皇!
这天下,当真要剧变了吗?
此刻再无遮掩必要,龙皇一头黑发渐染银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眸中蓝色褪去,化作晴空般的湛蓝。
剑阁意向已定,唯一的敌人便只剩下紫府道君!
墨衔与龙皇再不废话,迅速与道君在云端缠斗开来,剧烈的震荡回响在整个天际。
而底下百炼门和紫府道门的列队也意识到不妙,迅速向道君支援,而其余修士,依旧将目光投向摇摇欲坠的灵植山庄……
但还是,太多了。
太多太多的人想要分得一杯羹,越来越多的人从南岭外赶来。
随着时间过去,山庄这一方的防御阵线也逐渐开始变弱。
盛灼华的脸色愈发苍白,再又劈出一剑后,脚下顿时有些不稳。
“大师兄,小心!”
盛灼华猛地回神,只见漫天箭雨已向他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藤蔓的屏障瞬间在他眼前立起,挡下了这一波,然后又缓缓凋零。
他一愣,转头看向山庄内,盛七郎正站在墙头上,手中正捻着一把草种。
“……多事。”盛灼华转过头,继续看向面前的敌人。
而云端之上,龙皇久攻紫府道君不下,内心也越发沉重。
千年的道行差距,虽靠龙身和妖仙可以牵制住他,但依然差那么一点。
龙皇忍不住慢慢皱起了眉。
若他也已成仙,又岂会在此处受限?
到底差了些什么,为什么他这千年来,始终没有摸到那个门槛……
而正在阁楼地板上焦急爬行的阿雪,忽的愣了一下,看向门外。
他能感觉到,大王来了。
大王在和敌人缠斗,大王在焦急……那些感觉好像通过血脉源源不断地传达到了他这里。
不,不仅仅是今天。
他能感到的,在之前龙隐山上的每一天,大王睡在那石头上时,好像是在安静地睡觉,但阿雪却能感觉到从大王身体里蔓延出来的不安,悲伤……
所以他总会跳到大王身上,努力把大王踩醒,让大王陪他们玩。只有这样,大王身上那些难受的情绪才会暂时消退。
后来那黑蛇精来了,他能感觉到大王一日日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他也很开心,却又有点难过。
阿雪还没帮上大王呀。
以前是,现在也是……要怎么做,才能帮上大王呢……
对了,龙裔,这么龙裔都在这里!
阿雪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些“标本”。
如果能唤醒大家的话,这么多龙族肯定可以……
“小龙,最好不要这么做哦。”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阿雪一愣,循声看去,只见那仿佛遥不可及的门口,竟无声地爬入了一根细小的藤蔓。
“……木妖姐姐?”阿雪眨眨眼,“你们也被困进来了?”
“碧落,黄泉,真是好听的名字……”那藤蔓轻笑了两声,“没想到当年培育的小树苗,竟然真的能成为准仙。”
“不对,你是……极情仙子?”阿雪猛地瞪大了眼睛。
“极情仙已死,还是叫我阿茹吧。”那藤蔓晃了晃,“多亏这小树苗已与大地连同,我才好借着她们的身体开口说话。”
“你不能唤醒那些龙裔。”藤蔓说道,“他们大部分是准仙以下的修为,现在衰竭的灵气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阿雪脸色顿时一沉:“会跟之前的阿春一样……耗尽灵力衰竭而亡。”
“我本以为,龙皇重现南岭之时已会是龙仙之境,但看来,他还未曾踏足那个世界……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或许……”
藤蔓中传来阿茹的轻笑,“小龙,该是你帮你们陛下的时候了。”
“我要怎么做?”阿雪不解。
“莫不是你们在外面断了传承?这种事,应该是你们龙族的天赋啊……”
第77章 鼓动的血脉[VIP]
天赋?
阿雪只记得自己的口水可以舔破蛇精的封印, 但肯定不是这个。
于是他又冥思苦想了许久,这才隐约想起在芥子寰的时候,阿春坐在蒲团上给他们授课的情景:
“……龙族, 是血脉相依, 需要群居的种族。千年前龙裔十之有九,都集中在龙王城生, 环绕龙皇而居。你们可知为何?”
“因为喜欢大王!”阿雪坐在教室后面笑嘻嘻地插嘴, “跟大王一起睡最香!”
其余小龙们也连连点头:“有理, 有理。”
阿春的脸慢慢黑了,抄起一个蒲团就砸向阿雪:“不是龙的家伙不要插嘴!”
好嘛, 他是妖。阿雪撇撇嘴,嘀咕道:“大王香喷喷的, 就是喜欢跟大王呆一起吗。”
“这就是血脉的共鸣。”阿春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血统高贵,血脉中天然蕴含着问鼎大道的力量。跟随龙皇身边的龙裔, 也会因此受益,修行一日千里。而龙裔们鼓动的血脉之力, 亦可反哺陛下……”
可是该怎么鼓动血脉?
阿雪不记得了,但他看着那些沉睡的龙裔, 却好像生来就知晓该怎么做, 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是他的心跳。
砰, 砰……更多微弱的心跳在四面八方中响着。落在阿雪的耳里, 每一声都是如此不同。
刹那间,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白衣龙裔。他被挤在人群中, 只能从身与身的间隙中看到远处正在与紫府道君和其麾下弟子缠斗的龙皇。
“大王,大王……”
阿雪拼命地在人群中跳着,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过去。他跳的那么用力,叫的那么声嘶力竭,脸色涨红,仿佛血液都在沸腾……
然后,他感到一双手将他缓缓抱了起来。
他一怔,转过头,只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但那气味却是如此熟悉,仿佛血脉都与之相连。
“爸爸……?”
现实中,龙皇的身体一震,猛地看向那湖边楼阁。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体内升起,血液仿佛在沸腾,浑身温暖无比。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而熟悉。已有千年未曾感受,却是千年以前,在龙王城日日夜夜常伴身边,永远淌于血脉中的暖意。
【陛下……龙皇陛下……】
【我们的王……】
Lбобп╔·他感到那始终凝滞不前的境界,终于松动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庞大的灵力如决堤洪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大吼一声,一股银光自体内爆出,猛地冲向紫府道君。紫光都凝滞了片刻。
而也是此时,浓密的藤蔓攀上了摇摇欲坠的灵植山庄外墙,无数的藤蔓从地面爆出,与剑阁一起扫向剩下的修士。
紫府道君终于色变,他频频看向手中可窥天机的罗盘,猛的望向下方百炼门的队伍——
一直凭借炼器至今无损的百炼门队伍,竟在转瞬间被攻破,导致局势再次逆转。
发生了什么?他掐指一算,源头竟远在万里之外——
此时此刻的百炼门本宗,正深陷滔天火海。
精英弟子随紫府仙君而去,而就是这短短的间隙间,他们竟然被一黑衣人攻破核心大阵!
“没了仙人坐阵,这百炼门也不过如此……”远处的山巅,南风周身仍环绕着硝火之气,冷冷俯瞰下方炼狱。
那条龙让他想起了不美妙的回忆,但也同时让他想起了这数百年囚禁他的罪魁——百炼门。
他正是被百炼门擒获,妄图以邪术催化成龙后再炼化。两百年前他艰难逃出,如今他修为尽复,自当了结此段冤仇!
他又望向南岭的方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身上的血似乎也在随之沸腾。
真是一群麻烦的东西。
南风不再他想,带着少女转身离去了。
——————
山庄外,战场终于陷入了平静。
散修纷纷溃逃,紫府道门和百炼门的弟子死伤惨重,余下皆被补获,场上的敌人仅剩盘坐于地,以一道紫色三角水晶屏障护体紫府道君。
墨衔伸手敲了敲那个紫色外壳:“道君,别输不起啊。”
紫府道君并未回答,只是静坐吐纳。
墨衔刷刷刷往他身边放了多重封印。龙皇瞥了他一眼,按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血脉中仍在激荡的暖意——
龙血的共鸣……
“小蛇。”龙皇看向墨衔,“我想先去……”
“嗯,您快去吧。”墨衔又敲了敲紫府道君的防身罩,“我在这里看着这位。”
于是龙皇便转身走向山庄。庄主激动得双手颤抖,深深作揖,引他来到湖边楼阁前。
而他亦能看到,楼前站着一名彩衣女子的虚影,向他颔首。
“龙皇陛下。”一束藤蔓从地中冒出,化作双子木妖姐妹,向他微微一拜,“极情仙让我等代为转达,望您看在灵植山庄护佑龙裔千年的份上,放天下万民一条生路。”
“凡人与此事无关,但此事主谋,与加害仙子之人……我断不会轻饶。”龙皇沉声说道。
“如此……甚好。”
那虚影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随后身影缓缓消散。沉默的楼阁一震,龙裔的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龙皇睁大了眼,伸出手,正要推门而入——
“大王大王大王!”门被人从内砰的撞开,恢复人身把阿雪一头扎进龙皇怀里。
“阿雪!你可还好?”龙皇连忙接住了他,确认无一块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怀里有点硌得慌。
“大王!我找到爹了!”阿雪抬起头,双手颤抖地举起一个用木框裱着的标本,金色的双眼水汪汪的,“我能感受到,是爹啊!”
龙皇错愕地看着他手里举着的那个东西……白色的,蛇?
但是上面的确散发着龙裔的气息……
真是,神奇的封印啊。
看着阿雪对着一条小白蛇喊爹,龙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将他们收进了芥子寰中。
然后他亦走进去,细细的,将每一个有着龙气的蛇类“标本”也收入芥子寰中。
一共一千三百份,都在这里了。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龙皇走出阁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对庄主郑重一拜:
“千年护佑之恩,龙族永世不忘。此恩此德,敖宸铭刻于心。”
“都找到了?”
看见龙皇再次回来,墨衔忍不住笑道。
“嗯,都找到了,都在这里……”龙皇抚摸着手中的芥子寰,依然感觉有点不真实,“竟然真的找到了……”
墨衔看着眼前的人。银发如月华,湛蓝眼眸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雀跃,神色亦是从未有过的鲜活。那双蓝眸看着他,轻声道:
“小蛇,谢谢你。”
“我们之前,何必说这些……”墨衔摇了摇头。龙皇笑了笑,走上前来,捧起他的脸,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真的,很谢谢你。”
墨衔亦反手抱住龙皇,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压许久的眷恋与渴望,唇齿厮磨,气息交织,仿佛要将彼此融进骨血。
这一刻,风声,人声,乃至天地万物都悄然褪去,唯有怀中人的温度与心跳如此清晰。
良久,唇分。
墨衔微微垂首,额头轻抵着龙皇的额,目光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间,仍带着未尽的不舍。
但这里实在碍事者颇多,他们具转头,看向那固守于紫晶屏障内的紫府道君,
“该怎么处理他呢?”
紫府道君亦一直在冷眼旁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紫府道君。”龙皇开口道,“人间仙人不过有五,如今已陨落三位,莫非他们三位的死,都有你的手笔?”
紫府道君却微笑着摇头:“不是我。”
“那答案就简单了,只剩最后那位——”墨衔看向中州的方向,“太清仙宗宗主,太清上人。”
“或许吧,这种事与我无关。”
“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龙皇伸手按在他的水晶屏上,冷声道,“千年前,你们究竟是如何连同天庭祸害我龙妖二族?又是为了什么?权利?地位?”
“或许吧,听起来是他们想要的身外之物。”紫府道君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
“我所求之物,却至今仍为兑现……这一切都怪你啊,敖璟。”
“敖璟?”忽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龙皇一愣,“此事与他何干?”
然而紫府道君却并没有回他,只是依旧盯着那遥远的天空,仿佛在追寻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为何要向我们展示那个地方,却不让我们触及它的衣角……千万年来,只有你一人可以到达……”
“你究竟在说什么?”
“如今我也大限将至,却是此生,无望那因果之外了……”紫府道君唏嘘长叹着,缓缓闭上了眼。
随后,一股恐怖而狂暴的灵力自他体内传来。
“不好!他要自爆!”墨衔离结法印,对山庄众人喊道,“你们快退!”
仙人自爆,整个南岭恐怕都会受到波及。
他疯了?
“小蛇!我们也快走!”龙皇脸色铁青,也一把拉住墨衔的袖子。墨衔点头,牵握住龙皇的手正要离开。忽然,他感觉胸口那不安分的九幽之火又跳了一下。
因果之外……?
【小蛇,生死因果之间,还有其他地方……】
【只要吃了你的神魂,你就可以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了……】
九幽之火的话语犹在耳边,墨衔眉头微皱,心念一动,一束黑色火苗便出现在了手心中。
“你想如何?”他向那九幽之火问道。
九幽之火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墨衔能感到从那火中传来的雀跃。而后,那火苗竟忽的暴涨,瞬间包裹住了即将自爆的紫府道君,以及墨衔和龙皇……
正在争相逃命的众人,只觉身后那亟待爆发的威压,骤然消失了。
众人错愕回首,却见山庄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
众人连忙返回调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三个人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盛七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没有突然死亡,稍微安下心:“他们还活着。”
“方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九幽之火的气息……”双子木妖略微沉吟,对七郎说道,“你我速回一趟九幽通报。”
……
那一瞬间,墨衔只来得及将龙皇护在怀中,不过瞬息之间,天地颠转,饶是他竭力维持清醒,意识也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隐隐传来潮汐翻涌之声。
墨衔缓缓睁开了眼。
龙皇仍在他怀中,被他好好地抱着。双眼紧闭,但气息如常,似乎仍然昏睡。
墨衔心中略松,这才慢慢坐起,看向四周,又皱起了眉。
他正躺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身边是翻涌的白色浪潮——但那并不是水,而是极细的沙粒。它们如同浪般一次次扑上岸来,又缓缓退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静,又极为诡异。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白,举目望去,只有一片无垠纯粹的白沙滩。
这还是人间吗?
有这么一瞬间,墨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跟陛下一起死了?
……那还是可以接受的呢。
“小蛇,这是哪……”龙皇这时候也悠悠转醒,看到所处之景也是一愣。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芥子寰,确认里面的山,小龙,龙裔封印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然后他打量着四周,发出了和墨衔一样的疑问:“这还是人间吗?”
“怎么看都不是,是那团火把我们弄这的。”墨衔按向自己胸口,却感知不到那团火了,缓缓拧起眉,
“他以前说过,好像被他吃了,就可以到一个什么在生死因果之间的地方……”
“那我们是被他吃了?”龙皇傻眼。
正当二人正在发愁如何是好呢,旁边沙堆中缓缓爬起一个紫色的人影。
紫府道君浑身沾满沙粒,狼狈至极。看到所处之景,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抚掌大笑了起来:“太好了,我竟然,真的能到这个地方!敖璟,你看到了吗?我真的——”
墨衔看他觉得晦气,直接一脚踢中他的胸口骂道:“别整天念着敖璟,到底怎么回事?”
紫府道君趴在地上,缓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怪异地看向龙皇:“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龙皇疑惑。
墨衔看看龙皇,又看看紫府道君,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点熟悉:“陛下,不会是哪次重要之事,你又睡过去了吧?”
“……我睡过去的多了,你说哪次?”
第78章 敖璟[VIP]
“你不记得?你不记得……呵呵。”
紫府道君喃喃着, 缓缓站了起来,似想从怀中取出自己罗盘,随后想起已经被墨衔破坏了, 便手中掐诀默算了片刻, 寻着一个方向而去了。
龙皇和墨衔对视一眼,也跟在了他身后。
这个世界里很安静, 除了他们行走的脚步声外, 只有远处沙浪扑涌的低语。
墨衔难得享受这安静的片刻——身边只有龙皇牵手相伴, 走着这一条长长的,好像永远走不尽的路。
等一切尘埃落定, 他也想这么牵着陛下,在清晨和夕阳落下的时候在海岸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清晨大概不行, 陛下肯定醒不过来,傍晚……好吧,也不一定是醒着的。
“小蛇。”龙皇正百无聊赖地走着,如今这场景, 他着实联想不到什么东西,于是也任由大脑放空一会儿,
“这种感觉好不习惯……”
“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是,堵在心里的东西突然通了, 一下子空了大半的感觉吧, ”龙皇看着那漫无边际雪白的沙滩,喃喃道,
“像是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还在龙王城的时候……那时候, 我整天什么也不需要想,什么也不缺。每日只需卧在榻上吞吐灵气, 就可以轻松涨修为。”
“能想象。”墨衔点了点头,不意外。
“不只是我,很多龙都是这样的!”看着墨衔表情,龙皇赶紧找补道。
墨衔点了点头,姑且信他吧。
“那个时候,我从没想过会有今天这般的局面。打仗,流亡,与仙人死斗,或者在这不知何处的地方漫步……”他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粉,
“也从没想过身边会有你。”
“您从没想到会是条蛇妖站在您边上?”墨衔笑着看他。
“我从没想过。”龙皇摇了摇头,“并非歧视……或许可能有吧,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因为敖璟总能把一切都替我操持好,我只要安心混吃等死便好。”
“我的想法他一眼都能看透,可他的想法……整个龙族或许都知之甚少。”
他是何时何地来到此处,又和那场天庭纷争有何关系呢?
九幽之火将他们特意带进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墨衔也看向那苍茫世界,心中亦有疑问。
眼下事情暂不明朗,他们便继续耐心跟在紫府道君身后走着。这个地方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无论走了多久,景致始终如一。
看的久了也难免觉得无趣。
所幸龙皇的芥子寰还能用,趁这段时间,他常常进去看看小龙,监督下他们修炼。
阿春把那些龙裔全部妥善放置好了,等着回头去九幽找蛤老看看如何调整封印,然后带点吃喝之物出来,与墨衔一边走,一边吃,偶尔还能坐下来品个茗。
而紫府道君却越发地焦虑了起来,他掐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盯着那好似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天际线,口中喃喃不已:
“为什么……什么都没感受到。”
“紫府道君,何不坐下来与我们品茗一杯,再探此处不迟?”墨衔与龙皇在他后面坐在一叶扁舟上,闲适的日子已经过了许久。
他们并非不想出去,只是在此诡异之处,他们亦无法寻到任何突破口。
唯一对此处了解的,只有这快要疯魔的紫府道君了。
墨衔又倒了一杯茶,对他说道:“还是说,你想要继续在此浪费你那可怜的寿元?”
听闻寿元二字,紫府道君这才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苍茫的世界,又回头看向那好似状况外的两人。没有上前,只是缓缓盘膝坐了下去。
“你是真不知道啊,敖宸陛下……”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来,不断摇头道,“若可以,我也想像你这般无知。”
“你别偷偷骂我。”龙皇冷声道,“说吧,此事与你口中的敖璟有何关系?”
紫府道君看着龙皇那张与敖璟相似的面孔,一时竟有些恍然。
“——诸位,你们成仙已久,可曾在冥想之时,到过一个奇异的地方?”
千年之前,龙皇敖璟成仙后不久,在一次论道会上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人类众仙面面相觑,并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敖璟陛下,你说的莫不是做梦?”极情仙子掩面笑道,向他身边那个位置瞥道,“或许敖宸陛下这方面颇有心得呢?”
“呼……”
严肃的论道会上,参会者无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只有被敖璟硬拉过来的敖宸,开场没一刻,就已经小鸡啄米似得打起了瞌睡。
敖璟伸手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我看敖宸陛下也是有大才之人,指不定能寻到一条睡道入仙呢。”紫府仙君初始也附和着笑道,但见敖璟表情严肃,这才收起了轻佻,
“……敖璟陛下,可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永恒之地,白沙在地上流淌,没有灵力,没有妖力,但当进入其中之时,能感到好像有什么在呼唤我……”敖璟微皱着眉,描述着自己的所感,
“虽然只进入了一瞬,但我有种预感,若能回应那个呼唤,或许可以找到……比仙人更高的境界。”
若是其他人侃侃而谈这无根之言,众仙或只当疯言疯语。但偏偏说这话的是敖璟,千万年来,唯一突破龙仙境界之人。
见众人一时默然,敖璟叹道,向众人伸出手来:“众道友可是不信?不如随我一同观之。”
众仙一时内心齐震,也伸出手,闭上了眼。
“就那一次,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仅仅是惊鸿一瞥,但我也知道敖璟说的没错……”紫府道君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个地方,是前往至高之境的必经之所……但为何,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到达?”
“天庭之战后,整整一千五百年,我都无法触及这个地方……而今,我来了,却依然听不到他所说的召唤。”
这个地方可以让人到达更高的境界?
墨衔闭眼感受了下,摇了摇头:“我也什么都没感受到。”
龙皇亦握了握自己的手,同样,他也没有感受到异常。
“与你们说又有何用?”紫府道君抱着头喃喃道,“我们出不去这里了……若没有敖璟,我们都要困死在这里……”
“敖璟……”龙皇也陷入沉思,忽的感到手中芥子寰传来一阵呼唤,他微微一怔,便直接钻了进去。
——芥子寰,龙隐山。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处低矮的洞穴外,龙皇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一只小小的雪豹正窝在阿春怀里,不停地打着滚。那金衣金发的少年看着身上滚满的草屑,正狠狠地皱着眉。
“大王,那睡了几百年的豹子刚刚突然醒了。”阿雪在边上说道,“我们一起去看它,它就直接扑在阿春身上了。”
阿春,豹子……
龙皇脑中猛地灵光一闪,抱起阿春直接又钻了出去。
墨衔也是一惊,不是因为阿春,而是他怀里的小豹子。
这是他在九幽寒潭里捡到的小豹子,当时浑身被一层奇特的封印笼罩,取出后,依旧昏睡不醒。它的经络中只有少量的妖力,但如果仅仅是那点修为,五百年的时光早该衰老死去。
龙皇跟墨衔也研究了它许多次,只能猜想它或许血脉中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那个寒潭当时充盈着大量九幽之气,助我安定了九幽之火。”墨衔回忆道,“九幽之火又与此地联系密切,莫非……”
他端详着那只小豹子:“它是这里的生物?”
“然后是阿春。”龙皇轻轻抬起阿春的胳膊,他胳膊内侧,依然能看见一些细微阵法的纹路。
——当年蛤老将以敖景的血为引,封印了阿春。即便现在开始使用新的功法修炼,阿春的身上也依然残留着龙仙之气。
“嗷……”
这时,那头小豹子动了动鼻子,闻了闻阿春的味道,从他怀中跳了下去,然后闻了闻四周的味道,突然向一个方向奔去了。
众人相视一眼,眼神明确:
“走吧,跟着它。”
三人遂随小豹前行,而紫府道君在愣怔下,也选择站起,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前进。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本来无限延伸的地平线上,忽的出现了一座城池的影子。
“看起来是座很雄伟漂亮的城池呢。”墨衔凝目远眺,灵识无法作用,依然只能看到那城池高耸入云的檐角。
龙皇却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城池的影子,目光中涌出一股惊涛骇浪:“怎么可能……”
即便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又岂会认错?
“龙王城!”他失声叫道。
龙王城?墨衔眼色顿时一沉。
龙王城好好的位于中州,怎会出现在这个未知之地?
“嗷……嗷呜……”小豹子看他们停下了脚步,在前面连连呼唤着,似乎在催促他们跟上。
“……眼下我们也并无他路。”龙皇瞥了眼身后遥遥跟着的紫府道君,深吸一口气,说道,“走吧,我们多加小心。”
几人继续向那城池走去,愈是靠近城池,他们愈加谨慎。
而此界一览无余,那个城池也似乎发现了他们。
城门大开,一列银甲侍卫迅速向他们飞来,挡在他们面前。他们来势汹汹,见到墨衔时还是一脸肃杀之意,但在看到龙皇时,却齐齐一愣,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敖宸……陛下?”
龙裔?
敖宸看他们头上生角,身披银甲,仿佛龙裔装扮。他先是一喜,随后注意到他们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息,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龙王城的龙裔已尽数被我找到,你们又是何人,敢冒充龙裔?”
闻言,龙裔侍卫脸上喜色顿时一僵,看到龙皇手中已经冒出的银光,连忙解释道:
“陛下,不记得我们了吗?我们与您一起参战过天庭啊!”
“笨,敖宸陛下跟我们又不是一个大帐的,如何能记得我们……快去回禀龙皇吧!”
听到他们颇有生活气息的谈话,龙皇微愣,手中的银光却是缓缓熄灭了下去。
“若这是假的,也太真的了。”墨衔忍不住笑了起来,“若是真的,我倒是相信您说的,龙族都是那个德行了。”
“你们这里,有龙皇?”龙皇难以置信。
若是长亭山作战的龙族部队,那么他们口中的陛下,只可能是他,或者……敖璟。
“他不在这,但龙族不可一日无皇。”
清朗的笑声从空中传来,龙皇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龙皇冠冕的女子凌空而降,一双绿眸透着皇者无上的威仪。
“敖芸……?”
不知道为什么,龙皇有一种意料之内的错愕,
“你真的……篡位了。”
第79章 故人从未远离[VIP]
“这如何能叫篡位?”
曾经的南海亲王, 准仙巅峰强者,敖芸翩然落地,展颜笑道, “按照战时律令, 若是两位龙皇都出现意外,当由我代管龙皇一职, 不过……我承认, 这位置坐的着实是舒服。”
“你们……没死?”龙皇凝视着她, 又看向那些侍卫。
“若以人间的定义来说,我们是死了。”敖芸神色平静, “抱歉,敖宸。”
龙皇眼中顿时一暗。虽早有预料, 但奇迹,终究未能降临在全体龙族身上。
他摇了摇头:“那如今,站在我面前说话的是你们的灵魂?这里是什么死后之地吗?”
“要解释起来或许有点复杂,先进城吧。”敖芸对侍卫挥手, 他们便为他们让出了路。而后她看向墨衔和阿春,看到墨衔牵住龙皇的手, 微微一笑,“妖仙, 阿春, 你们也一起来吧。”
墨衔和阿春有些意外:“你认得我们?”
敖芸却不再多言,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紫府道君,声音转冷:“人类, 你也进来。”
说罢, 她率先向城门飞去。
远观时城楼巍峨气派,近看却显古怪——整座城竟似由沙粒堆砌而成。他们随敖芸入城, 只见街道两旁楼阁屋舍都以雪白沙粒塑就,虽材质单一,细节却雕琢得极为精致。
“这个地方有沙子,便只能以沙造万物。”敖芸在前引路,一边解释道,
“我等醒来便在此处,无法离去,只得先将日子过下去。既要建城,索性便重建龙王城。”
龙皇凌空飞行,一边看着两边的建筑。那些白沙筑就的房子内,不断有龙裔探出头来,向他们涌来。
“是敖宸陛下……”
“陛下……”
他们热切地呼唤着他,龙皇不由驻足。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的面孔,甚至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敖宸陛下,您也死了?”一条龙裔飞到他身边,无不悲切地看着他。
“不,我……”
笨!”旁侧另一条龙裔敲他脑壳,“你没看清最近情形?都是九幽之火的缘故。”
看到?最新?
龙皇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份不妙的感觉在敖芸将他引到城中的一座小小的池塘时到达了巅峰。
那座池塘不大,但水却并非此界常见的白沙,而是真正清透透亮的水。水面倒映的,赫然是南岭的景色!
“你们能看到外面?”龙皇大吃一惊。
“这片因果之地超脱凡俗,倒也是有一些方便的地方。”敖芸说着,唇角微扬,“不然这一千多年,可真是无趣至极呢。”
“……你们都用来看什么?”
“敖宸,明知故问的话何必多问。”她摇了摇头,“当然是看看我们那不成器的龙皇陛下,如何支撑起龙族呢。”
——从一千五百年前开始,他们这些既死之人便只能在这个地方,透过这汪池水回望人间。
他们看到那终日懒散的龙皇陛下,对着祠堂内一地灵牌痛哭嘶吼;看着他抱着龙蛋跌跌撞撞逃亡;看着他躲进深山,在帝台石沉睡,苏醒,被噩梦而折磨不休;看着他跟随年轻的妖皇深入九幽,闯荡人间,寻得龙裔……
“一路走来,辛苦了,敖宸。”敖芸伸出手,重重抱了一下他。
虽然没有气息,但那拥抱是温热的,真实的,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龙皇眼眶微热,正要说什么,便听到敖芸继续在耳边说道:
“看在这些份上,你跟条蛇妖搅在一起,我就不说什么了。”
“……这些,你们也……看到了?”龙皇感觉自己喉中发出的声音极为艰难。
“明知故问的话何必多问。”敖芸拍了拍他的背,看着墨衔感慨道,“真没想到,当年墨渊揣在袖里的那条小蛇,竟然能成就妖仙……摊上这样一条龙,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不辛苦。”墨衔笑着将又红又烫的龙皇拉到怀中,对敖芸颔首道,“恭贺敖芸陛下登临皇座,愿龙族在您治下千秋昌盛。””
敖芸顿时弯了眉眼。
“好了,闲话少说。”龙皇生硬地将话题转走,“我们为何进入这个世界你可有头绪?又该如何出去?”
敖芸收了笑,瞥一眼不远处的紫府道君,眸色渐深:“我们不过是侥幸停留此地的亡魂,因果之外的事,还是请更了解此处的人来解答吧……她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众人微微一愣,随即看到不远处的道路尽头,两名女子正并肩而立。
一名彩衣如春日鲜花,一名白衣如出鞘寒刃。
“极情仙,剑仙?!”紫府道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你们百年前不是已经陨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他急迫的样子,极情仙嫣然一笑:“自是要感谢你啊,道君——若不是你们断尽我的后路,我又如何能在最后侥幸窥见此处风光?”
她又看向龙皇,向他微微一拜:“龙皇陛下,我在人间的残魂无法向您言明更多,在这里,请让我为您展示关于之前,之后的一切,以及……关于那【天庭】的真面目……”
于是众人随她迁往池边一座水榭。敖芸对着那池塘隔空一指,水中画面逐渐变化,一座连绵万里的山脉浮现。
“长亭山。”龙皇认了出来。
“正是这里。”极情仙点头道,看向紫府道君,“正如他所言,在敖璟陛下向我们展示过此地须臾风光后,我等皆大为震撼,却始终未得进入之法。”
“……而就在不久后,太清上人召我等前往长亭山一叙,声称已寻到了入口。”
“但,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因果之外。”想到当年之事,剑仙亦叹息道,“我们进入后,初觉天地一片苍茫,仿佛与此地一般无二,而更人惊喜的是,很快,我们都感受到了召唤。”
新的世界正在呼唤他们,大喜中,他们五人便向那召唤奔赴而去。
但等待他们的并非是什么神佛,而是……
“天庭,以及武天尊。”墨衔皱起眉,“你们那时就与它交过手了?”
“不。”极情仙却摇头道,“那时并没有天庭,也没有天尊,有的只有一头有着玉石光泽,却绵柔无比的……怪物。”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块几乎无法诉诸形状,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怪物。它似乎在沉睡,可散发地恐怖气息却已令众人毛骨悚然,他们意识到来错了地方,当即撤离。
回去之后,他们再不提此事,但不久后,太清上人再次召集他们,会上却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向他们掀起了袖子,露出的赫然是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原来我们撤离后,他又多次悄悄进入那方天地,竟最终唤醒了那头怪物,得到了一份无上的力量。那个时候,恐怕他的实力已在敖璟之上,他因此无比确信,那就是正确的地方。而那怪物也许诺可以给人类更多的力量,只要献上能比得上这份力量的……至纯血肉。”
闻言,龙皇与墨衔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他们已能猜到之后发生的事了。
“万分抱歉,龙皇陛下,我们未能阻止他。”极情仙再度致歉,“太清上人谋划已定,不容我等有拒绝的余地……我被他种下毒契,无法谈及此事。”
她无力阻止之后的一切,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最后的龙池之宴前以一株亲手培育的通冥藤,试图向龙皇传达消息。但不知是否被太清上人动了手脚,那句留言最终没能传达到。
直到龙妖二族进入天庭,太清上人的神念也与天庭那怪物相连,她身上的钳制才终于松动,赶在人类仙门围攻龙王城之前,提前将龙裔转移走,并最终藏在了灵植山庄内。之后她频受太清上人猜忌,最终不幸陨落。
但在陨落之时,她得以顿悟,神魂竟遁入这片因果之地,并最终找到了这片龙王城。
“听闻此事,我想或许是敖璟在最后发现了不妥。”敖芸说道,“他能带他们进入因果之地,亦可能最后将我们送入这里,保住了我们的神魂。”
……这是敖璟会做出的事。
龙皇缓缓捂住自己的胸口,轻声道:“他没有背叛龙族,对吗?”
“你难道不信他吗?”敖芸直接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当时看你在祠堂哭天抢地要找他复仇,真是急死人了。”
龙皇讪讪笑了笑,只是依旧不解:“那为何他要伤我?”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她们摇头道,
“我们知晓的部分已经尽数告知,敖璟陛下究竟有何打算,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能确定,太清上人也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力量。”
“长亭战后,天庭封闭,而后世间灵气日益稀薄。我们能感到,是那个怪物在不断抽取灵气,倘若再无决断,恐怕这人间仙途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
“龙皇陛下,妖仙陛下,此为我等恳求——为了龙族,妖族和天下万灵的未来,望能在此结盟,将那【天庭】之怪彻底铲除!”
两人具齐齐起身,向龙皇与墨衔深深一拜。
这局面远超墨衔与龙皇预料,二人一时怔住。
千年前,龙妖二族结盟已是破天荒之举。
如今,竟要再纳入人族?
两人顿时眼中神色都有些复杂。的确,如今龙妖二族的战力远未达到千年之前,若有人类两大仙门的参与,就算两位仙子已逝,但门下准仙的战力也同样不容小觑。
“但关键,还是仙人。”墨衔叹道,“根据我妖族千年来的推断,要攻破天庭,至少也要三位仙人以上,短时间内,妖族也不可能诞生第二位妖仙了。”
“紫府道君。”极情仙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紫府道君,“你可愿加入?”
紫府道君微愣,面露嘲讽:“人间如何与我有何关系?如今我已在因果之外,追寻大道才是我所求……”
“你不是一直没有感应到呼唤吗?”她露出一抹微笑,“但我已经听到了。”
紫府道君冷笑:“若你已寻到,怎还停留于此?”
“因为我还放不下人间之事。”她叹道,直视他道,“若你能将此事了结,我便告诉你该如何踏入下一步……你所剩的寿元,可不多了吧?”
听到寿元二字,紫府道君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两位仙人已就位,那么……
“只差我了。”龙皇神色微暗,“我必须成仙。”
第80章 赤之花于胸膛绽放[VIP]
在那之后, 他们便暂且在这龙王城住了下来。
两位仙子无法干涉人间,亦无法将他们送回去,但根据他们的猜想, 他们大概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回去:
要么通过九幽之火, 要么龙皇升仙。
这给龙皇带了一些压力。之前的龙血共鸣让他的境界略有松动,但依然差了些。他亦向仙子们请教, 她们倒是把当年与敖璟论道的内容又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龙皇便装着满满一脑子的道、道、道回城墙上坐着品去了。
墨衔抱着小豹子找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龙皇正仰躺在城墙上,盯着头顶苍茫的天空, 眼下一片青色的眼袋。
“陛下,您这是……一直没有睡着?”墨衔记得这人一直都是睡姿悟道的。
龙皇摇了摇头, 喃喃着:“睡不着,睡不着……”
最爱睡觉的龙都睡不着了?
从在这里留下专心悟道开始,龙皇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墨衔轻叹一声,坐到了他的身边, 把小豹子塞进了他的怀里:“摸摸吧,陛下, 毛茸茸会让心情好点。”
龙皇伸手随意地撸了两把,又恹恹地盯着天空了。
“小蛇, 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墨衔也干脆躺到了他的身边, 陪他一起看天空。他心中的郁郁也不比龙皇好到哪里去。
这头奇异的小豹子他也跟敖芸一起研究过了,她在这里呆了千年,却也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看了半天, 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这豹子看着挺像敖宸的。
看着那无事就打哈欠的小豹子,墨衔倒也同意。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将他们引导过来后, 小豹子便整日懒懒散散地睡着,好像任务完成了一样,万事不理。
他想起大长老当年的执念,想要战胜天庭,仅仅是妖仙也是不够的。难道来到因果之地,他便也向仙子请教了,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前进。
然后他也装着满脑子道、道、道逃地回来了。
龙和妖本来就不擅长深入思考这些东西。
“您说的没错,越是了解,越觉得敖璟可怕。他简直——不像龙。”墨衔叨叨道。
“是啊,这种东西,他到底怎么理解的……”龙皇继续喃喃,“莫非他其实真的不是龙?”
“这话您父皇母后听了会打死您的。”
“没事,他们不爱修炼,早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龙皇看着天空又好一会儿,缓缓坐了起来,看向身后的龙王城。
这片沙子堆出的龙王城里,正是难得的热闹。他把芥子寰给了阿春,让他可以放小龙出来玩玩。没有什么地方会比龙王城更安全。
死去的龙裔们看到幼崽,自然兴奋极了,甚至也有几位认出了自己的亲子,上演了几场认亲的感人大戏。然后龙裔们带着小龙在城中玩耍,叮嘱,甚至变成龙形,载着小龙们在天上高飞……
而龙皇却看到阿春却独自走在城中,看护着小龙们不要出事,单薄的身影却是有些寂寥。
“……阿春,好像没找到自己父母呢。”龙皇有些担忧地远远看着他。
这里的龙裔都是亡魂,无法共鸣血脉,所谓的相认,其实主要看“缘分”。不过龙裔在长亭山毕竟有损耗,余下的几条金龙却是从未生过蛋的单身汉。
“您不是觉得他性子像敖璟吗,说不定真是他的孩子呢?”墨衔煞有介事地说道。
“不可能。”龙皇想也没想地否认道,“敖璟整天忙着修炼和政务,哪有空跟别人生蛋,他要真心有所属,怎么我从没发现?”
“……”墨衔双手拢于袖中,无奈地看着他,“您没看到的东西,还少吗?”
龙皇一时语塞,瞪了墨衔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不理他了。
“好啦好啦陛下,这哪能怪你呢。”墨衔笑着将他拥入怀中,“他是您亲自养大的,谁是生父有有何要紧呢?阿春也定然是这么觉得的。现在心情有好点了吗?”
“嗯……”被墨衔这么一打岔,龙皇的脸色的确好了一些。
困意便在这温存时刻悄然袭来。
他眼皮渐沉,依在墨衔怀中,呼吸渐匀。
墨衔垂眸看着怀中安睡之人,唇角微扬。正要将他揽得更稳些,忽觉龙皇气息开始变化——
那并非寻常入眠的平缓,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玄妙的律动。仿佛沉睡的火山正在地底积蓄力量,龙皇周身开始流转起淡银光晕,气息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得浑厚绵长。
城中众人皆有所感,纷纷抬头望来,纷纷大喜。
这是要成仙了!
敖芸御风而至,见龙皇倚在墨衔怀中入定,面色微变:“墨衔,最好暂且离开。龙族成仙之劫的阵仗非同小可,恐会波及——”
“无妨。”墨衔轻轻摇头,将龙皇护得更稳,“我就在此陪他。”
九幽五百年,是陛下为他剥去体内所有浊气沉淤,为他塑得仙身,如今,该轮到他……
“噗——”
墨衔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龙皇肩头。他缓缓低头,只见一截赤红如血的手臂,竟毫无征兆地从龙皇胸口伸出,五指如钩,直插他的心口!
那只血手正死死攥住自己心脏位置,一股不详的毁灭之力,亦从中向他体内扩散。
看到那只手,敖芸瞳孔猛地一缩:“赤灾?!”
她如何认不得?那是在长亭山脉与他们纠缠难解,却始终无法彻底杀死的赤灾神君!
而城中,两位仙子神色一变,当即凌空一点池水,景象骤变——
中州,太清仙宗洞府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鬼,正不断掐诀念咒,全无半点往日仙风道骨之姿。
灵植山庄一役,举世皆惊。
龙裔,龙皇,妖仙皆已现世,紫府道宗和百炼门遭受重创,太上道和剑阁又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龙妖一方。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之前一直语焉不详的仙人陨落之秘,终于被掀上了台面。
人间五大仙人,早已陨落有三。紫府道君亦在灵植山庄外与龙皇,妖仙一并消失,生死不明!
有传言,九幽妖族已枕戈待旦,不日就将杀回人间。
有传言,四域小妖皇也已与九幽接触,随时准备接应。
有传言,千年前天庭之战的主谋,其实是……
【……大势已去?】太清上人浑身颤抖着,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不过一条只知吞吐灵气的凶兽,休想颠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尊主……千年前埋下的种子已经发芽,请您尽情享用那至纯的血肉……】
……原来如此。
墨衔嘴角溢血,用手死死按住那只在自己胸腔内疯狂搅动的血手,一边仍以妖仙之力竭力压制其力量的肆虐。
正如岁德身上的那些玉石碎屑,是针对妖族的阴毒手段,这位赤灾神君……亦是专门为屠龙而生的存在。
是何时寄生入体的?
长亭山初遇之时?还是那第一次斩开赤灾身体的刹那?
这邪物——竟在龙皇体内蛰伏了这么多年!
那血手正疯狂挣扎着,龙皇胸口的白衣已被血浸透,逐渐扩散开的血色,仿佛其中有一个血人,正试图撕开这个身体,重新回到世间。
而龙皇的脸色也愈加苍白了起来,本来稳步上升的灵气,逐渐开始停滞。
“砍下那只手!”敖芸已经提刀上前,就要将那赤色手臂砍下。
“不可!”墨衔咬牙低喝道,“此刻正是突破关键,一旦破坏,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陛下!”
阿春也已飞身赶到,单单只是靠近,就被那血红邪光割出血痕。他能感到那血手中浓浓的不详,亦能看到龙皇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具身体里,几近停滞的气息。
他咬牙上前,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龙皇体内。
“阿春!”
“无妨!我的灵力陛下最为熟悉,不会排斥!”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牢牢锁在龙皇身上。而正如他所说,他的灵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被接纳了进去。
其余小龙见状,纷纷扑了过来。仅一靠近,他们就被狂暴的气势掀翻在了地上,便趴在边上,大声地呼唤起来:
“大王……”
“大王……!”
……
胸口,有种撕心裂肺的痛。
龙皇在混沌中大口喘息着,缓缓低下头,看见一柄长刀贯穿自己胸膛。
是敖璟的刀。
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银发如瀑,金眸如阳。
但就是在那双眼中,他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孔。
半张脸已经被赤色覆盖。那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艳丽。最终沁出皮肤的部分,闪烁着如玉石一般的光泽。
他那个时候……被赤灾附身了?
龙皇有些错愕,而后感到一阵温暖的,如春水般的力量,从那冰冷的刀锋中缓缓传来,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敖璟的仙力。
温和的,强劲的,将那正在不断在自己体内破坏的赤色力量,正一点点地压制,泯灭……直到最后,只剩下心魂中的一丝。
【竟然连这都有……】他听到敖璟沉重的叹息,【这一丝,只能靠你自己除了。】
【我将你送回去,在圣地好好等我。】
【如果等不到我……敖宸,余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成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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