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剑修[VIP]
“这小哥也是倒霉, 进来就被那俩泼皮盯上了。”
边上围观的人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一刻未离场中。
这两名年轻剑修在云崖仙城已经盘踞了二十年后,平日去南岭搜刮一些灵植妖物, 换了钱就去潇洒几日, 也没少惹出事端,一直混到了现在。
而最近这段时间, 他们出物不顺, 手头吃紧, 便一直蹲在摊位后,专等肥羊上钩。
阿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少年一进市集, 眼睛里的兴奋之色就遮也遮不住。他穿行在各个摊位之间,瞧见新奇有趣的玩意就伸手去摸, 灵石给的爽快利落,甚至买个烤鸡腿都要掏灵石结账。
那模样,活脱脱是个出来见世面的小少爷。
当阿雪路过这俩年轻人的摊位前,就很不小心地“撞”倒了一个瓷瓶。
“我没碰, 它自己掉的。”阿雪没见过这种架势,茫然地说道。
“你没碰, 它怎么会掉?”那抓着他的剑修不依不挠,“看你打扮, 也是什么世家子弟吧, 在这云崖仙城还想仗势欺人?”
人群中,龙皇皱了皱眉,就要上前。
墨衔拉住了他, 传音道:【陛下, 不过一桩小事,让孩子自己解决吧。况且……阿雪你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一笑:【他吃什么都吃不了亏。】
看着那不依不挠的人类, 阿雪慢悠悠抬起手,又啃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嚼着说道:
“一千灵石吧,别浪费时间了。”
对面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这蠢小子,真上钩了!
一千灵石啊……够他们潇洒一年半载了!
“这还差不多,那我们就勉强收下吧……”说着,他们已经向阿雪伸出了手。却见阿雪一口将鸡腿塞进嘴里,将骨头也全部咬碎,半点也不浪费地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他伸出那只油汪汪的手,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给钱,一千灵石,爷爷我的时间金贵,哪容得了你们耽误?”
对面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脸变得铁青:“你敢耍我们?!”
阿雪继续晃了晃手:“还再废话?我涨价了啊,两千灵石,我正想买点礼物孝敬家里长辈呢……”
“找死!”
高阶元婴的气势从他们身上轰然爆开,身后背的古朴长剑,更是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阿雪冷眼看着他们,漆黑的眸中金芒微闪——
就在这时,一枚圆球突然砸进他们的中间,“噗”的炸开一团白色的香雾。
对峙的双方一愣,均已吸入了几口雾气,眼中的战意竟然消退了几分。
“哎哟,都是误会,误会!”
一个红色的身影趁机挤进了他们中间,赔着笑脸,将阿雪拉到身后。
“你做什么?”阿雪不满地甩开盛七郎的手,“摆平他们还不简单?”
【阿雪爷爷,我们这才第一天进城啊!】盛七郎无奈传音,【秒杀了元婴修士,不就要被人盯上了?你修的可还是妖啊!】
【他们来找茬的!】阿雪把拳头握的咔啦咔啦的响。
盛七郎摇摇头:【阿雪爷爷,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人类的门道多着呢,这事啊,就交给我来摆平!】
他转身摆上笑脸,对那二人一拜:“两位朋友,相逢即是有缘,此事想必是场误会,不如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误会?你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两名剑修的手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但随着烟雾散去,看清盛七郎的一瞬间,他们同时僵住,失声惊道:
“大师兄?”
盛七郎也这才看清他们背后的古剑,表情顿时凝住。
人群中,墨衔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陛下,七郎不是卖货的散修吗?】
【是啊……】龙皇目光落到那两个剑修身上,虽衣着普通,但搭剑的姿势却章法俨然,绝非普通的散修。
这两个人,恐怕是出身五大门派之一的——
须弥剑阁!
“呃……嗯……”
素来巧舌如簧的盛七郎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竟然连句话也说不出口。
“七郎,你什么时候收的师弟?”阿雪好奇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盛七郎猛地回神,拉着阿雪就要离开。
对面两人见他这般惊慌,表情一凝,直接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其中一人,细细打量着盛七郎身上的红衣,僵硬又紧张的神情,最后落到了他身后背着的货柜,顿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废物!”
另一人不解,问道:“蔡师兄,他也是我剑阁弟子?”
“你进来的晚,当然不知道,这位啊,可是我们那位大师兄的胞弟呢……叫什么来着,六郎,八郎?算了,这不重要。”那人眼中露出一抹轻蔑,
“六百年前,他已被我剑阁除名,之后就音讯全无。原以为已经死在了什么角落里,竟然也修到了元婴……”
他又看向盛七郎身边的阿雪,顿时了然,哈哈大笑道,
“原来是去给别人当家仆了啊!”
盛七郎死死攥紧衣摆,脸色变得铁青。
“可他是大师兄的胞弟,若是大师兄知道了他还活着,只怕……”那人的同伴皱了皱眉,略有犹豫。
“无妨!”那人挥了挥手,冷笑道,“大师兄天人之姿,眼里容不得沙子,当年,就是大师兄亲手将这废物逐出了剑阁!”
阿雪的眼中顿时露出杀意,胳膊一松,怀中食物哗啦落地,一股浑浊的灵力逐渐在他掌中汇聚。
“阿雪!”盛七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咬牙低声道,“没关系的,不用为了这种小事,把事情闹大……”
【无妨。】龙皇的声音忽的在他脑中响起。
盛七郎一愣,回首看向人群,只见一身蓝衣的龙皇正静静地看着他,对他点了点头。
一股清流仿佛淌过他的心口。
盛七郎深吸一口气,对阿雪说道:“不过两个人,看我的吧。”
“你行吗?”阿雪怀疑地看着他。
“别小看我啊,这五百年,我也有在很努力地修炼呢……”
盛七郎缓缓转身,面向了那两名剑阁弟子,看似随意地拉开了身后货柜的一层。
他的柜子比五百年前大了一倍,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四层了,而是分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格子,每个都可以独立拉出。里面装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
霎时间,无数的藤蔓从柜中暴涌而出,直扑那两人!
两人神色一凛,齐齐拔剑,将那些藤蔓斩的七零八落。盛七郎又迅速拉开两个柜子,两道狼魂嘶吼着向他们冲去。
然后是傀儡,雾气,藤蔓……循环反复,无休无止地向他们袭去。
“雕虫小技!”
剑光交织,那两人挡下了所有的袭击。这些招式看似繁复,但每个攻击都不强,他们越发不屑起来。
“别急呀,这世上可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用错了的东西……”
盛七郎嘿嘿笑着,最后拍出一道水符,清水洒落在他们脚下一地的狼藉上。
下一瞬,地上那些杂物仿佛活过来了一样,猛的向他们身上贴去。
两人下意识砍去,那些碎片却太小,太多,灵巧地避开了剑气,更加疯狂地向他们袭去。
“这一招呢,我叫它庖丁不解牛。”盛七郎背负着双手,满意地看着这个效果,
“剑修切割的伤口光滑利落,甚至可以做到片下鱼身而鱼不知,切的越碎,我这招式的伤害越强,你们越是攻击,只会越来越落下风,但要是不攻击……那被切碎的就是你们了。”
正如盛七郎所说,两名剑修逐渐感到有了压力。
阿雪在一旁吃着小零食,一边给他们加油。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真的要……
两名剑修额上逐渐冒出了冷汗,而就在这棘手之时,他们手中的剑突然齐齐发出了一声共振。
两人一愣,随即大喜:“有我剑阁之人在附近!”
他们猛地将灵力注入剑中,发出了只有剑修才能听到的一种特殊共振。
盛七郎也隐约听到了那道共鸣,那声波中传达的意思是——
请求支援!
不多时,边上人群陆续回首,面色微变,迅速让开了道路。
盛七郎缓缓回头,只见集市入口处,一队白衣人,正向此处疾驰而来。
人人背后,皆负一柄古剑!
而队伍之首,是一名背着两枚古剑,与他有着一样面孔的年轻男子。
盛七郎顿时又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人,缓缓从背上抽出剑,一道凛冽的剑光破空斩来!
阿雪猛地将盛七郎护到身后,正要展开防御,动作却突然一顿,眼中闪过疑惑:
“嗯?不是来打我们的?”
那道剑光,从他们身边擦过,准确的,劈开那些碎片,将那两名剑修的持剑的胳膊,同时切下!
“啊——!”
两人惨叫一声,断臂处血如泉涌,洒落一地,他们跪在地上,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收了剑,缓缓向他们走来的白衣人:
“大、大师兄,您为何……”
——须弥剑阁首席大弟子,盛灼华。
他面若寒霜,高阶准仙的威压笼罩四周,压的众人呼吸艰难。他走到那两人面前,冷声道:
“寻衅滋事,仗势欺人,我剑阁何时教过你们这些?”
“您、您误会了,我们怎么会……”
“剑,从不说谎的。”盛灼华抬手,两人的佩剑便飞到了他的手中,微微震颤,好似在与他对话,
“你们的剑气,轻浮颓糜,满是矫饰……断你们一臂,收回佩剑,回去领罚!”
言罢,他转向阿雪,对他俯身一礼:“门下弟子无状,冒犯了道友,这两人我都会带回去严惩,还望海涵。”
“哦……”阿雪抓抓头发,对这个展开有点懵。他瞅瞅盛灼华,再扭头看看边上僵住的七郎。
好像……这个场景没他说话的份?
“哥哥……呃,好久不见。”盛七郎努力扯出一张笑脸。
盛灼华神色淡漠,目光扫过他和一地的狼藉:“你还在摆弄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我、我已经修到元婴了!”盛七郎挺直脊背大声说道,“早晚,我会成为准仙,到时候……”
“随便你。”
盛灼华转身离去,语气无波无澜,
“反正我对你,从没有抱过什么希望。”
作者有话说:
七郎:我有一个哥
龙皇:我也有个哥
七郎:我哥丢了我
龙皇:我哥也丢了我
两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
第62章 龙讯[VIP]
“七郎, 你还好吗?”
人潮退去后,阿雪拉着盛七郎到市场角落坐下。见他一副丢了魂的呆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还是没反应, 就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龙皇。
龙皇取出盛七郎的本命灵火,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
灵魂处传来的痛楚终于唤回了盛七郎的魂, 看到众人都围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扯出一个笑容来,
“哎, 让大家操心了,就是一点私事……没关系的, 不用担心我。”
“七郎,你是剑修啊。”阿雪眨着眼睛,“从没见你用过剑啊。”
“就是因为用不好……所以我才被剑阁赶出去的。”盛七郎苦笑一声,缓缓道来,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进剑阁前, 不是这样的。”
“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以前叫六郎。我跟他一起长大, 一起吃饭, 睡觉,玩耍,跟父亲去干农活……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我原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好兄弟。直到十岁的那年, 剑阁的修士到了我们村子, 一眼就挑中了六郎,说他是千年难见的天灵根, 我勉强有个杂灵根,就这么被顺带着进了剑阁。”
“六郎一进去就是内门弟子,而我一直在外门呆着。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经常见面,后来他时常要闭关,一闭关就是好久,我们见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等我好不容易筑基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元婴,得了剑仙的传承。”
Lбобп╔·盛七郎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以我的天资,永远也赶不上他了。”
“可我不想就这样了,既然正道走不通,那我就研究旁门左道——脚走不了就用手,手脚都不够用那就再多添一副。剑阁里人人都当我怪胎,我不在意,我以为至少六郎可以理解我的……但最后,在剑阁内选开始之前,是他亲手把我赶了出去。”
“之后我就一直在外面摸爬滚打,要不是遇到龙皇陛下,允许我在芥子寰里用那么充盈的灵气修炼,可能我真的早就已经死了。”
说到这,他深深地向龙皇作了一揖,
“龙皇陛下,多谢您。”
龙皇轻叹:“那你之后要如何呢?”
“继续安心做您的家仆。”盛七郎似乎振作了些,嘿嘿笑道,“管他黑猫白猫,能捉耗子的就是好猫,我非要修个准仙,让六郎刮目相看!”
该说他有志气还是没志气呢。
龙皇失笑:“既然要让他刮目相看,不如就从此地开始——去查查为什么剑阁会出现在这里吧。”
剑阁位于东海,首席弟子率众来到南岭,应该不会仅仅是路过吧。
以及这座仙城,暗中究竟涌动什么阴谋,也值得一探。
将玉牌的异常告诉了他们后,七郎便应下了这份差事,为了防止意外,龙皇让阿雪也陪他一起调查。
“那两颗小树苗呢?”龙皇看向墨衔,“需要告知她们一声吗。”
“她们善于观测,这种异常瞒不了她们。”墨衔看了眼地图,“她们应该是去了草木集市,那我们换条路再看看吧。”
龙皇也将目光投向地图,南边他们已经去过了,双子木妖去了东边的草木市集,七郎和阿雪去了西边,那就只有北边——
“嗯?”
就在此时,龙皇突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向东边看去。
“怎么了,陛下?”
龙皇的手微微颤着,忽然快步向东边走去,连沿途摊位也顾不得让,直接跳了过去,惹来一片怒骂。
他却恍若未闻,闯过了集市,穿过一整条小巷,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陛下!】墨衔也赶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发生什么了?】
【是……龙的气味。】龙皇的手心里布满了汗珠,他猛地看向墨衔,眸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激动,
【这里有龙族!】
一千五百年!
从中州到边隅,从九幽到南岭,除了二十四条小龙和那些依旧沉寂的龙蛋外,他第一次闻到了陌生的龙裔气息!
【是当年幸存的龙裔吗?还是新出生的小龙?他伪装成人类吗?在这里过的好不好?】
【陛下,陛下,冷静点。】看着激动的龙皇,墨衔轻轻将他抱住,【能感受到气息,真是太好了。一点点来,我们将他慢慢找出来吧。】
【嗯……】龙皇靠在他怀里,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然后略有懊恼,
【刚刚一阵东风吹来,才正好能闻到,现在风停了……小蛇。】龙皇看向墨衔,
【为我吹起一阵东风吧。】
【嗯,看我的吧。】墨衔微笑道。
仙人,可连通天地。
尽管才刚刚晋升妖仙,但行此事,却仿佛呼吸般自然,心念转动间已胸有成竹。
墨衔闭上眼,感受着拂过他脸庞的细微能量。灵气,仙气,污浊之气……万物皆在,万物可感。
“风来。”他心念微动。
从百里开外的东方,一股细小的气流向仙城拂来,沿路卷携山风,抵达仙城时,已化作一缕自然的东风。
风吹动着龙皇的黑发,也将那隐秘的味道再次送到了他的鼻尖。
“有了。”
在那股风中,龙皇拉着墨衔,在巷中七拐八绕,终于踏出了巷子——
一间寻常铺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走了进去,店内冷冷清清,只有一名花白的老妪在柜台后闭目打坐。
店内不大,四周的货架上摆放着一些寻常法器。
而墨衔在踏进店面的瞬间,便隐约感受到了脚下的异常。
【下面有道禁制。】他传音道,【底下别有洞天。】
【……我知道,这里是哪了。】龙皇声音沉了下去,【虽然外面跟一千年前变了许多,但以前,这一带……是黑市。】
黑市,龙。
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时,所能联想到的东西龙皇眼中陡然冒出一股杀气。
那老妪被那一瞬间的气势一骇,猛的睁开眼。
“什么人——”
墨衔一指点中了她的眉心,那老妪的表情瞬间变的呆滞。
“底下是什么?”墨衔问道。
“……是南岭,每月一次的,拍卖会。”
“都卖些什么?”龙皇冷声问道,“可有与龙有关之物?”
“不知道……老身,只是个看门的……”老妪喃喃地说着,脸上却逐渐露出了一抹暧昧的怪笑,
“老身只知道,什么都有的卖,什么都有……”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随后将仙力注入她的脑中,命令道:
“把我们不引人注意地安排进去,然后,忘记我们的一切……”
……
与此同时,剑阁修士已经回到了西边坊市的客栈。
“大师兄,那惹事的两人如何安排?”一名剑修押着那断臂的二人,向盛灼华问道。
“按剑阁配置,给他们安排一间房,休整结束后便启程回去。”
“需要上缚灵锁吗?”
盛灼华正往楼上去,回首扫了一眼那两人,淡淡地说道:“不用。若是敢违命潜逃,斩去的,就不止一臂了。”
那两人顿时面如死灰。
那押着他们的后辈点头,便押着他们向房间里走去。
“大师兄,求您饶过我们……大师兄!”那两人不停挣扎着,大声喊道,“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我们……呃……”
他们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而后两人突然哇的吐出了一大口血,两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盛灼华步伐一顿,闪身到了他们面前。
“我什么都没做啊。”那名押解他们的剑修一脸惊慌。
“不是你。”盛灼华将灵识探入他们的体内,飞速查看了一圈,脸色微沉,
“反噬?”
“莫非是刚才那小子下的毒手?”其他剑修想到了盛七郎,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招式花俏,其中恐怕有诈。”
“未知全貌,便妄下定论,剑阁是这么教你们的吗?”盛灼华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此事,与他无关。”
随后他仔细查验了一番这昏死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到了他们腰间的玉牌上。
他抬手,那两枚玉牌便飞到了他的手中。
很快,他神色微动。
他也发现了,这玉牌中暗藏着一道灵契。他转身对身后众人说道:“把你们的玉牌给我!”
众人不解,但还是将玉牌给了他。
盛灼华的灵识飞快地将所有人,以及自己的玉牌全部查看了一遍,皱起了眉。
他们的玉牌,没有灵契的痕迹。
是偶然?
他又看向那昏迷的二人。
这二人领了南岭的任务,一直久久未归,装作云游散修在仙城混日子。对于仙城来说,他们的身份与寻常散修无异……
那其他人呢?
“诸位。”盛灼华缓缓转身向众人说道,“返阁之事暂缓,在这里多休整一段时间吧。”
这个地方,有问题。
“——是吗,那群剑修,留下来了。”
而在这座仙城喧嚣的地下,穿过深厚的岩层,是另一重繁华到近乎奢靡的世界。
华美的包厢内,一道身影听过侍者的汇报后,轻轻冷笑。
侍者低着头:“城主,需要暂时把那些……”
“无碍,他们查不出什么。”城主轻笑道,“剑阁是东海的剑阁,难道还能把手伸到我南岭?跟以往一样安排吧,莫惊扰了我的客人们。”
“是。”
侍者应声退了下去,没有惊扰到这个地下世界一分。
——这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
无数的水晶莲花灯盏倒悬于高阔的穹顶,洒落层层叠叠,梦幻迷离的光影。
暖阳白玉铺就地面,倒映着璀璨灯火,周围通道纵横,悬廊交织,层层叠加的包厢浮于空中,宛如倒悬的楼阁。
往来人影衣饰华贵,气度非凡。
低语声、轻笑声、与空气中浮动的奢靡香气交融,织成一张令人心醉又隐隐不安的网。
而其中,一黑一蓝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正轻声交谈着:
“……陛下,你那有多少钱?”
墨衔没有钱。
九幽又不产灵石。
他带了一些妖兽素材,在城里换了些许灵石,日常用用买点小零食是够的,真来这种拍卖会就捉襟见肘了。
龙皇摸了摸自己的芥子寰:“我是有一条灵脉……但要留给小家伙们修炼用,拿不出来多少。”
“那要是遇上不得不花钱的时候可不妙。”墨衔摸摸下巴,“不如我把朔燃掉的豹毛,山郡的虎牙,万例的口水,都拿来卖卖吧?”
九幽深处,三名正在闭关的大妖,齐齐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豹:好冷
第63章 拍卖会[VIP]
墨衔与龙皇并未立刻进入拍卖会场, 而是找了一位侍从,先去了侧廊尽头的一间“鉴估价房”。
房内不大,只一张宽大黑玉案台, 后面坐着一位老者, 正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一块矿石。见有人来,他眼皮微抬, 怪异地笑了两声:
“临开场了还有人要出物?是什么东西, 莫要让老朽失望啊。”
“是好东西。”
墨衔笑眯眯地上前, 将几样东西放到桌上。
一把泛着暗金光泽的柔软豹毛,一根森白锐利、隐带血煞之气的虎牙, 还有一小瓶封得严严实实、隔着瓶塞都能感觉其沉重粘稠的暗绿色液体。
老者放下软布,先拈起一根豹毛, 对着头顶的光晶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妖王境……不,准仙境的山豹毛?品相完整,灵力保存尚可, 但……只是浮毛,一般, 一般。这种东西,上不了这个拍卖台。”他摇摇头, 放下豹毛。
毕竟这是趁打架的时候随手薅的, 这老头有点东西啊。墨衔心想。
老者又拿起虎牙端详:“准仙境虎妖的獠牙?血煞气浓,炼制破甲类法器不错。可惜这次已经有类似的卖品了,一般, 一般。”
最后, 他拔开那暗绿小瓶的木塞,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沉浊之气便弥漫出来, 他脸色微变,迅速塞紧:“这是……某种土行大妖的涎液?灵力极度凝厚,甚至带有一丝仙力……这个不错,可以放上拍卖会前半段。”
九幽深处,三只正在修炼的大妖又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一种被人评头论足的错觉。
随后,老者将另外两样东西推回:“加起来,可抵三千上品灵晶。”
墨衔和龙皇对视一眼。三千灵石,在这地方,恐怕就只是听个响。
“就这样了吗?”老者有些失望,摇头叹道,“唉,果然不能指望元婴期拿出什么好东西……”
“若加上此物呢?”墨衔又取出一个麻袋,放到了桌上。
老者随意地掀开,然后直接跳了起来。
“这是……这是!”
那随处可见的麻袋里,胡乱塞着一整张近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黑色,边缘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触之冰凉柔韧,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它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化入虚空,与天地法则共鸣的错觉。
“这、这是……蛇蜕?不,不对!这灵韵……这近乎道则的气息……”
老者几乎是扑到案台前,双手颤抖着捧起这片薄膜,小心的,贪婪地嗅着它的气息,
“不会错的,这是仙蜕!是生灵晋入仙阶时褪下的凡胎外壳!”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衔:“此物……从何而来?”
墨衔张口就来:“这个啊,是我多年前偶然寻到的一处上古秘境,里面满地都是这种东西……”
他绘声绘色地给老者讲了一个冒险故事,听的老者感慨不已:
“恐怕是当年天庭之战的一处遗迹,你可真是幸运啊。”
墨衔嘴角微僵,但笑不语。
“此物价值难以估量!它已非寻常炼器材料,对所有准仙巅峰、意图窥探仙道的修士而言,乃是无价之宝!即便只是参悟,亦有莫大裨益!”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若贵客愿以此物参与拍卖,本拍卖行可先行垫付五十万上品灵石作为担保,并安排天字级包厢。拍卖所得,我行只抽一成。”
五十万上品灵石!这已是一个中型门派数年积累。龙皇都微微动容。
墨衔点头:“可以……另外,我还有一事请教。”
“贵客请讲!”老者小心翼翼地将蛇蜕收起,态度殷勤道。
“听闻,今日拍卖,有与【龙】相关之物?”龙皇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贵客消息灵通啊,”老者点头笑道:“您也是为其而来的吧,没错,这次压轴之品,乃是一截——龙骨。”
龙皇瞳孔骤缩:“何来龙骨?”
老者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只吐出三个字:
“百炼门。”
龙皇周身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墨衔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多谢。”墨衔收回目光,对老者道,“便按你说的办。”
————
取到灵石后,他们跟着侍从来到了一个悬于半空、视野极佳的包厢。
包厢内设软榻玉案,香茗灵果俱全,从内可清晰看到下方圆形拍卖台与大部分座位,从外却难以窥探包厢内情形。
关上门后,龙皇便坐到玉案边,拿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
墨衔坐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百炼门……”龙皇放下茶杯后,拳头紧紧地攥着。
有些事,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
长亭之战时,龙族的出征部队的确都死在了长亭,但龙王城的那些龙裔呢?为何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留守龙王城的龙裔中也有数名准仙,足以威震一方。
他只能安慰自己,龙王城中没有见到任何尸体,或许他们已经成功逃离,也和他一般在某处隐居了起来。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全部已经……
“陛下。”墨衔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抚道,“不要去想那种可怕的事。他们可都是高贵的龙裔啊,怎么允许自己的尸骨被人类侮辱至此。”
“若真是龙王城被攻陷,一切无力回天,陛下,您想想,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我……会燃尽我的血和骨。”龙皇沉默许久,低声说道,“将龙王城,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他们也一样的。”墨衔说道,“就算这真的是龙骨,那也绝不会是那个时刻的他们。”
“嗯……”龙皇缓缓安静了下来,“小蛇,我要……把它带回来。”
墨衔微笑道:“那是自然。”
不多时,下方拍卖台华光大放。
一位身着绚烂法袍、声音悦耳的拍卖师登场,宣布拍卖会开始。
前期拍卖的多是些珍稀材料、古宝法器、灵丹妙药,竞价激烈,气氛逐渐火热。万例的那份口水也在其中,卖出了六千灵石。
龙皇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拍卖过半,当墨衔的那片“仙蜕”被呈上时,全场瞬间沸腾。
拍卖师用极具煽动力的语言,将墨衔那个瞎编乱造的冒险故事润色的更加惊心动魄。
“众所周知,千年前的妖族有且只有两名妖仙,其中的妖族之皇死在了长亭山!而这,就是从长亭山遗迹中取得的遗蜕!”
满座哗然。
墨衔听的嘴角直抽:“这帮人,种族都搞错了啊喂!”
原本焦躁的龙皇因为这个小插曲,也莫名笑了一下。
这“妖皇仙蜕”的竞价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不仅下方坐席的豪客纷纷出手,连周围悬浮的包厢也接连亮起竞价光芒。价格从十万上品灵晶一路飙升至六十万、一百万……最终,被一个天字包厢的神秘客人以一百五十万的天价拍走。
龙皇对这笔“横财”无动于衷,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最后一件拍品上。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的压轴之物!”
拍卖师声音激昂,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抬着一个被重重禁制符箓封印的玄铁箱走上台。
禁制一层层解开,箱盖打开后,一截约莫三尺长,呈暗金色,散发着古老威压的骨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骨骼仅有背脊的一段,整体流光内蕴,隐隐有龙形虚影环绕。
“此物乃百炼门所出,为真龙陨落后所遗之龙骨!虽仅一截,但龙威犹存,龙韵未散。无论是用于炼制无上神兵,还是感悟龙族神通、淬炼体魄,皆是绝世奇珍!起拍价,三十万上品灵石!”
“四十万!”
“五十万!”
“六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的包厢都加入了争夺。
龙族绝迹已久,真正的龙骨,其价值已不能用灵石衡量。
龙皇第一次举起了包厢内的竞价玉符:
“天字七号,一百万!”
突然提升的价格让声音少了许多,但剩下的人出价反而更加凶狠。
“天字七号,两百万!”龙皇再次出价,声音通过玉符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如今价格已经超出刚刚蛇蜕的所得,但他还有灵脉!
“天字一号,两百三十万。”一个慵懒而悦耳的男声响起,来自他们后上方的天字包厢。
墨衔瞥了那处一眼,那是刚刚拍下他蛇蜕的人。
龙皇眉头紧锁,继续喊价道。
“天字七号,两百五十万!”
“天字一号,两百六十万。”
“陛下……”墨衔眉头微皱,提醒道,“那人紧咬不放,索性让他拍下,我们再私下讨要。”
他们没必要跟着人类的规则玩,杀人夺宝,有何不可!
但龙皇此刻眼里只剩下了台上那一截的骸骨,其中散发的龙气,仿佛在不断向他诉说生前遭受的折磨!
龙皇紧紧握着那竞价玉符,忍不住站了起来,抓住包厢的窗台,再度报价:
“天字七号,三百万!”
“咦……”一号包厢的人看到斜下方那个微微探出的身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紧紧地盯着。
“天字七号,三百万一次!”
“天字七号,三百万两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锤时,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天字七号的朋友似乎对此物志在必得?也罢,君子不夺人所好,让与你了。”
最终,龙骨以三百万上品灵石的天价,被龙皇拍得。
交易很快完成。
当那截被重重封印的“龙骨”送入包厢时,龙皇深吸一口气,亲手解除了最外层的禁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
触手冰凉沉重,龙威扑面而来。
他闭目,将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其中,仔细感应。
片刻,他猛地睁开眼,金瞳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怒意,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取代。他松开手,任由那截“龙骨”落在软垫上。
“是假的。”他声音沙哑,“是以某种千年蛟龙的椎骨为主材,掺杂了数种妖兽髓粉,用极高明的手法炼制而成,模仿了龙威与部分龙韵……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修士,甚至寻常鉴定师。但,不是真龙之骨。”
墨衔轻轻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假的也好。至少……没有同族遗骸被如此拍卖。”
龙皇默然点头,但眼底的寒意并未消散。
百炼门……伪造龙骨,意欲何为?
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侍者恭敬的声音:“两位贵客,天字一号包厢的客人前来拜访。”
那个竞拍者?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将假龙骨收起,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随后一位身着华美锦袍的男子含笑步入。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面容极其俊美,肤色白皙,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他的衣袍上绣满繁复的花纹,行走间环佩轻响,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质。
“在下云崖仙城城主,云梦客。”
那人想他们作揖道,“方才拍卖会上,见两位风采不凡,尤其这位黑衣道友,为心头所好一掷千金的豪情,实在令在下心折,特来结交一番,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姿态优雅地拱手,目光在龙皇和墨衔身上流转,尤其在龙皇身上多有停留。
同为雄性,墨衔哪里看不出这个人的心思,顿时大怒。
混账人类!竟然上来就想挖他墙角!
龙皇的魅力已经不仅仅能吸引小动物了吗!
他立马伸手揽住了龙皇的腰,冷冷地盯着他:“这是我的道侣。”
云崖城主一怔,随后却是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呢,这位道友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没有冒犯之意。”
“我们忙,没空,你走吧。”
“哦……”云崖城主笑意更深,“但您的道侣似乎不这么认为呢。”
墨衔一愣,转头便看到龙皇正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花孔雀一样的人类,好似魂儿都被他勾走了。
【陛下!】
墨衔的天又塌了。
【小蛇,在他的身上!】龙皇迅速传音道,【没有错,我感知到的那个气息,在他身上!】
墨衔微愣,再次打量了一遍云崖城主,确认他的确是人类。
“云崖城主。”龙皇开口道,“在下白辰,这位是我道侣,墨衔。能得城主青眼,是我等荣幸。城主也竞价到最后,可也对龙族之物,情有独钟?”
“正是,”云崖城主抚掌笑道,“在下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些与龙相关的古籍、器物。今日见此龙骨,本也想收藏,见白道友志在必得,便成人之美了,看来你我当真颇有缘分。”
他语气真诚热情,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前来结交的同好。
“两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好好领略我云崖仙城的风物。不知可否赏光,明日我于迦南酒楼设一薄宴,你我品茗论道,也好让我尽一番地主之谊?”
龙皇与墨衔交换了一个眼神。
“城主盛情,却之不恭。”龙皇微笑应下。
“那便说定了!明日午时,迦南酒楼静候两位光临。”云崖城主拱手告辞,翩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混合着龙裔气息的馥郁暗香。
包厢门关上后,龙皇与墨衔沉默许久。
“这城主必有古怪。”墨衔摸着下巴,沉吟道,“看他收购我蜕下来的皮,也是心在仙途之人。布局全程,以灵誓为陷……又有什么目的?以及……”
墨衔看向龙皇,有点酸溜溜地说道,
“他肯定看上您了。”
龙皇无奈地看着他:“你整天都在吃什么醋。”
“谁叫您是这诸多事端的中心呢。”墨衔撇撇嘴,“大家都想得到您,吃了您,多得是不长眼的家伙。”
“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龙皇叹了口气,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回去吧。明日,去好好会一会这位与我们【有缘】的,云崖城主。”
作者有话说:
墨衔:整天有人盯着我老婆!
第64章 迦南之宴(加更!)[VIP]
离开会场后, 龙皇与墨衔在城中寻了处清静客栈住下,向其他几人传了音。
不多时,他们便陆续来到客栈房间会合。
“剑阁那群人, 的确不是偶然路过。”盛七郎先行开口,
“我问过周边几家老商户,他们每隔半年左右, 便会从东海来一次南岭, 途经云崖仙城时总会停留一日。所去为何, 就不清楚了。他们极少与人交谈,补给完毕就匆匆离去。但这次好像不太寻常, 他们延长了住宿时间。”
“灵植山庄。”双子木妖突然接道,“东市集会上有在出售灵植山庄的灵植, 那些小草们说,偶尔能看见穿白衣,背长剑的修士出没在山庄中。”
“哦?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灵植山庄?”墨衔眸中精光微闪,“我记得剑阁有一名女剑仙坐镇, 莫非此事与她有关?”
“剑仙……”龙皇微微皱眉,似乎陷入了回忆。
“陛下, 如今人族这几位仙人,还是千年前那几位。当年他们也多次受邀参与过龙池宴会吧?您有印象吗?”墨衔问道。
当年他只是条灵智未开的小黑蛇, 但敖宸那会儿在现场啊。
龙皇的脸上缓缓出现了一抹尴尬:“他们……我不熟。”
“……您没有和他们交流过?”
“招待还有论道什么的……都是敖璟在做。我一般……有别的事。”
墨衔重复了一遍:“别的事?”
龙皇心虚地转过头:“我也是龙皇, 我也……挺忙的,也有很多其他事等着我处理。”
墨衔:“……”
如果是以前,他也就信了。
以现在他对龙皇的了解, 这人, 百分百,在各种宴会上都在开小差!
“剑阁这条线再继续查下去吧。”墨衔叹了口气, 不想说他了,然后将白天他们参加拍卖会,云崖城主的邀请之事告诉了众人。”
“迦南酒楼?”阿雪眨了眨眼,“好像也有个人邀请我去那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龙皇取过一看,发现这正是酒楼的宣传画!
“我在集市买吃的时候,有个笑眯眯的怪老头凑过来说,想尝真正的好吃的,就带着这张纸去这个地方,说是被邀请来试吃的。”
阿雪吧唧一下嘴,有些向往地看着龙皇,
“大王,可以去吗?”
众人:……这个怎么听都是骗子啊!
““看来,这位城主的手,伸得挺长。”墨衔指尖轻敲桌面,“明日之宴,是探他虚实的绝佳机会。阿雪,我们先去,你随后再抽空去打探看看。”
盛七郎犹豫了一下:“龙皇陛下,那我……”
“你与木妖姐妹就在外接应,暗中留意剑阁动向,也观察仙城是否有其他异状。”龙皇吩咐道。
“是!”
————————
翌日午时,迦南酒楼。
酒楼位于仙城最繁华的街道,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龙皇与墨衔准时抵达,刚至门前,便正面遇到了一对样貌出众的道侣。
男子身着月白道袍,腰悬古玉,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倨傲。女子则是一袭水蓝霓裳,容颜清丽绝俗,气质冷若冰霜。
两人修为皆在元婴巅峰,在这城中也是佼佼者。
他们的目光落到龙皇和墨衔身上,看到他们自然交握的手时,两人均微微蹙眉,随即转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浊。
同性道侣,在如今的修仙界里依然不怎么受待见。
四人先后步入酒楼。厅堂宽敞明亮,一楼食客众多,颇为热闹,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修士正立于柜台后。
那一对道侣先行走到柜台前,男修开口道:“东海玉寰岛,玉清子,携道侣凌波仙子,应云崖城主之约而来。”
掌柜顿时面露恭敬,拱手道:“原来是玉寰岛的清辉伉俪,久仰大名!城主已恭候多时,两位请出示玉牌。”
玉清子亮出玉牌,掌柜验看后,态度愈发殷勤。
墨衔也牵着龙皇上前,说道:“我们也是受城主之约而来。”
掌柜笑容不变,接过他们的玉牌,神识一扫,口中念道:“墨先生,白先生……散修。”
然后,没了。
如此简短的名头让那对道侣也不禁侧目。玉清子忍不住低声对道侣道:“城主广邀同道,怎连这等无名散修也……”
声音虽低,但在场皆非俗人,听得一清二楚。
墨衔脚步微顿,侧首,对龙皇笑道:“亲爱的,你听说这对清辉伉俪吗?”
“世界广阔,未曾听过。”龙皇亦笑道。
那对道侣脸色微变。
眼看着气氛不对,掌柜忙将玉牌塞还给他们,点头哈腰地为他们引路:“城主已在包厢等候,四位,请!”
但在接过归还的玉牌瞬间,龙皇与墨衔俱是心神一凛——
他们清楚地感知到,玉牌内里那道原本模糊残缺的灵契,此刻已被某种力量补全!
在三百条的条款下方,多处了一行小字:
【以上诸条,凡有违者,皆有城主依律惩处。】
【结契人:云梦客】
“呵。”
墨衔指尖拂过玉牌表面,一缕极淡的仙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将那灵契的触发机制悄然包裹,却未立即摧毁。他抬眼与龙皇对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龙皇金瞳微眯,握紧了玉牌:“那就看看,谁来惩处谁吧。”
两人便继续跟随引路的侍者,走向酒楼顶层的雅阁。
推门进入雅阁,视野豁然开朗。
此处竟是以整面剔透的水晶为窗,可俯瞰大半个仙城景色。云崖城主早已端坐主位,见四人到来,起身相迎,笑容如春风拂面。
“玉清道友,凌波仙子,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先与那对道侣寒暄,随即目光转向龙皇墨衔,热情不减,“墨道友,白道友,昨日匆匆一晤,今日可要好好畅谈!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座。”
落座后,云崖城主亲自为众人介绍。介绍到玉清子二人时,自然是那串响亮的“清辉玉剑”、“凌波惊鸿”名号,以及他们在东海斩妖除魔的诸多侠义事迹。
轮到龙皇墨衔,他笑容更盛:“这位墨道友与白道友,虽声名不显于外,却是真正的潜修高人。昨日拍卖会上,墨道友拿出一片疑似得自长亭遗迹的妖皇级蛇蜕,而白道友更是豪掷百万灵晶,拍下了那截珍稀龙骨。二位之道侣情深,与对古物之痴,皆令在下钦佩。”
“长亭遗迹?妖皇蛇蜕?”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闻言,脸上的轻视终于收了几分,看向龙皇墨衔的目光多了些许审视与探究。
能深入那种绝地并有所获,即便只是运气,也绝非凡俗。
龙皇状似随意地问道:“城主邀我等前来,说是交流龙族轶事。却不知玉清道友与凌波仙子,对此亦有涉猎?”
玉清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与道侣对视一眼,朗声道:“不瞒白道友,我夫妇二人,确与龙族有些缘分——我们曾参与过两百年前的【南岭龙狩】!”
南岭龙狩?
龙皇一愣,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这是什么事情?可否请二位细说一番?”
“你不知道?”
玉清子皱眉,“此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白道友竟不知晓?”
墨衔赶紧接话,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亲昵:“让二位见笑了。我二人性子懒散,不喜俗务,这几百年觅得一处深山幽谷,布下结界,只顾着……享受二人世界,不理外事已久。”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龙皇,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皆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了然。
修仙界道侣闭关双修数百年……也是常事,理解。
“二位的感情真是深厚啊。”连城主都忍不住调侃道,“这可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其实闭关了五百年。墨衔心里却在叹气。
明明双修了五百年……明明有五百年……
就真的只是双修啊!
“咳,说正事吧……”龙皇耳朵微红,连忙截断了这个话题。
“若要说及此事,那需要提到五百年前的龙隐之事。”凌波仙子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如泉,
“五百年前,北方的禹州突然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震动,准仙巅峰的波动传到了云石仙城。待各方修士赶至,只发现空中暴乱的灵力,一座名为龙隐山的山峰凭空消失了。”
“龙隐山?”龙皇低声喃喃道。
“正是。龙隐二字,岂不惹人遐想?”玉清子接口,眼中精光闪烁,“自那以后,寻找龙裔的暗流再起。直至两百年前,突然有一小道消息流出,有龙裔出没在南岭。”
“随后百炼门也放出高额悬赏,言明若能提供真正龙族线索或活体,可换取门中镇派级的顶级法宝或功法。此悬赏一出,天下哗然,无数修士涌入南岭,掀起了那场龙狩。”
“可有人……得手?”龙皇问,声音微微发干。
玉清子摇头:“明面上没有。或许有人暗中发现了什么,但未曾交付给百炼门。那悬赏,至今仍挂在百炼门总坛外。”
龙皇心中紧绷的弦,略微一松。
墨衔看向他们:“那二位此次前来南岭,莫非是……”
“不错。”玉清子正色道,“我夫妇修行多年,如今距离准仙不过半步之遥,便想再探一次南岭!”
云崖城主抚掌笑道:“两位道友志存高远,令人钦佩!可惜云某俗务缠身,不便远行。但若两位愿组队深入,我愿以私人名义,提供一些物资与灵石支持,也算为探寻龙之奥秘尽一份心力。”
他话锋一转,看向龙皇墨衔,“既然墨道友、白道友对龙族之物兴趣浓厚,不知是否有意与玉清道友夫妇结伴同行?南岭瘴毒凶险,多一位同伴,便多一分保障。即便是准仙,在那等地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墨衔挑眉:“城主如此慷慨,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转头便消失无踪?”
玉清子面露不悦,冷声道:“我等修道之人,岂可行此无信无义之事?如今天地灵气日益稀薄,仙路艰难,若人人只顾私利,毫无道义底线,这修仙界秩序何存?”
“玉清道友所言极是。”
云崖城主笑容温和,举杯道,“求仙问道,亦需秉持道心。些许物资,若能助诸位道友有所得,便是值得。云某相信诸位。”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他们腰间悬挂的玉牌上,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
还在装。
墨衔心中冷笑。但面上,他与龙皇交换一个眼神后,缓缓点头:“既是探寻古龙之谜,我等亦有兴趣。可结伴一试。”
“好!痛快!”云崖城主大笑,举杯相庆。
宴席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言谈间仿佛真是志同道合之人的聚会。
酒至半酣,云崖城主再次举杯,提议共饮。
凌波仙子举杯至唇边,略一迟疑,婉言道:“城主见谅,妾身所修功法有戒,需忌酒浆……”
云崖笑容不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喝吧,仙子。”
凌波仙子一怔,眼神出现刹那的茫然,随即竟顺从地抬手,将杯中灵浆一饮而尽。
在她饮下的瞬间,龙皇与墨衔同时感觉到腰间玉牌微微一热,一股隐晦的力量正试图透过玉牌,牵动他们体内神魂。
墨衔预先布置的屏障微微波动,将那力量悄然化解于无形。而玉清夫妇的身体却都僵直了起来,眼神短暂涣散。
云崖城主慢条斯理地喝下手中的酒,放下酒杯,语气柔和对对他们说道:“诸位远来辛苦,又饮了灵酒,想必有些乏了。不如,随云某去府中稍作歇息?那里更清静些。”
他的话音落下,玉清子与凌波仙子几乎是同时,动作略显僵硬地站起身来。
龙皇与墨衔眨眨眼,也顺势站起。
“城主,这是何意?我等并未……”
玉清子回过神,试图运转灵力,却骇然发现体内灵力流转迟滞。他惊怒交加,看向云崖城主。
“嘘。”
云崖城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暧昧难明:“莫急,莫急。”他目光扫过沉默的龙皇与墨衔,眼中笑意更深。
随后他率先推开雅阁的门,向楼下走去。玉清夫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龙皇墨衔也淡定地跟上。
他们穿过酒楼后方一条僻静的走廊,下到了一楼。掌柜看见他们,推开一扇隐藏在壁画后的黝黑小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灯火幽暗的石阶,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他们依次步入,小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
不久后,迦南酒楼的门口,蹦蹦跳跳进来了一个白衣的少年。
阿雪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来到柜台前,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老板老板!那个老爷爷说这里有好吃的!在哪里呀?”
掌柜低头看了眼那张纸片,心下了然,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热情的,略显诡异的微笑。
“有的,小客人,当然有……只需要您先出示一下玉牌。”
阿雪眨眨眼,把玉牌递了过去。
真是天真的漂亮孩子啊。
可惜,可惜了。
掌柜心里暗叹道,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抹,再递还阿雪。然后领着他,再度到了那个壁画后的小门。
“小客人,美味,就在下面等着您呢。”
阿雪捧着玉牌,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闻到了龙皇的气息。
然后对掌柜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好呀!带路吧!我可饿坏了!”
作者有话说:
龙皇:大家都喜欢在宴会上搞事吗?饭都不香了!
第65章 总有人想坑龙[VIP]
“小蛇, 你说这个城主属什么?”
龙皇倚在冰冷的水晶牢壁上,望着眼前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出神地问。
墨衔双手拢在袖中, 姿态闲适, 闻言点头:“同意。穿得像只开屏孔雀,行事像只骚狐狸, 怎么看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身侧, 玉清子与凌波仙子正焦躁地催动灵力, 反复试探着牢笼的每一寸,试图找出薄弱之处。见两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清子顿时火冒三丈:
“喂!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元婴修士,如今一同被困此地, 不想方设法破局,难道在此等死吗?”
他们被关进这地底深处的牢笼后,云崖城主便带着那莫测的笑容离开了。
牢笼整块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不仅坚固无比, 更能极大压制灵力流转和神识探查。
玉清夫妇忧心忡忡,既不信城主会轻易放过他们, 更担忧接下来不知会有什么情况等着他们。
龙皇瞥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最坏的情况, 也就是被抽魂炼化了吧。”
这事, 他熟。
但玉清夫妇闻言,脸色更加惨白。
凌波仙子低声道:“南岭本就凶险莫测,近年来, 失踪、陨落的散修乃至准仙, 数目远超以往。我们此次前来,也是想借城主之力, 多几分保障,没想到……”
“恐怕这些年南岭诸多失踪之案,与城主脱不了关系。”玉清子也脸色沉重。他们走南闯北,听到的秘闻也不少,便开始分析起来。
龙皇跟墨衔也竖着耳朵听着。
【大王。】
这时,阿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龙皇抬头,牢笼外并无人影。
墨衔倒是能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细微波动,嘴角弯了弯:【阿雪,你这隐身术练的不错啊。】
【那是。】空气里传来一丝骄傲的波动,【刚刚那个掌柜想把我骗进来,阿雪爷爷是这么好骗的吗?给他施了个幻术,就让他回去了……大王,要我把你们都放出来吗?这破笼子看着不难拆。】
龙皇传音回道:【不急。想出去容易,但此刻闹大,我们便失了暗处的先机。】
墨衔摸摸下巴,便有了算计:【外面不是有群现成的正道楷模吗?把他们牵扯进来处理这摊浑水,岂不更妙?】
他低声对阿雪吩咐了几句。
阿雪应过,声音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晶牢狱内,再度只剩下他们四人。玉清夫妇也已经没了办法,只能静坐恢复体力,等待契机。
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被蒙面侍从押送进来,推入了水晶牢内。那水晶面如同水面一般,没有任何阻碍地就将他们吞入。
墨衔扫了一眼他们,只见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元婴期修为,且相貌出众,男女皆有。
他不禁挑眉,对龙皇低语:【这云崖城主,抓人还挑长相?莫不是真要选后宫?】
新来的修士们惊魂未定,彼此低声交流,才发现被骗的途径五花八门。
有的是被相熟道友引荐至某处隐秘商铺“鉴赏古宝”,有的是在赌坊赢了笔“横财”后被邀请庆功,更有甚者,是在路边被看似慈祥的老妪递了张“机缘”纸条……
绝望与猜疑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地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似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使用了法术。
“是斗法!”一名年轻男修激动地站起,“有人打进来了!是来救我们的吗?”
“定是城主府的阴谋败露了!仙城护卫?还是路过的高人?”玉清子眼中也燃起希望。
“这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在众人激动之时,一道优雅从容的声音从地穴尽头响起。众人骇然看去,只见云崖城主正从门外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黑袍、脸戴各异面具的修士。
这些人虽隐匿了具体气息,但周身隐隐散发的威压,赫然都是准仙级别!
墨衔目光扫过,认出其中几人正是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看到如此多准仙齐聚,牢笼中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云崖城主!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要行那抽魂炼魄的邪魔之事?”一名女修厉声质问。
“我等皆是正道修士,你如此行事,不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吗?”
“嘘——”
云崖城主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所有被困者腰间的玉牌闪过一道幽光。
众人顿时感到喉咙一滞,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惊怒交加地瞪视着外面。
“安静些,别吵着我的贵客们品鉴。”云崖城主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请。”
那群面具客便缓步上前,如同在集市挑选货物般,隔着水晶屏障对牢内众人评头论足。
“那个穿蓝裙的姑娘,让老身再细瞧瞧。”
一个戴着繁复花卉面具女客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一名容貌清丽的元婴女修。
云崖城主含笑颔首,对着那女修的方向凌空一点。女修腰间的玉牌幽光一闪,她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水晶屏障。
更那屏障对她竟毫无阻碍,她径直穿了过去,僵直地站到那面具女客面前。
女客伸出鸡爪般的手,捧起女修的脸庞,仔细端详,口中喃喃着:
“嗯……骨相清奇,皮肉丰润,神魂澄澈,寿元……更是充沛饱满。好,好极了!”
她逐渐激动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着。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甜香与更深层恶臭的怪异气味,从她黑袍下隐隐飘散出来。
那味道让她手中女修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你闻到了?”
女客动作猛地一僵,捏着女修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闻到了?你闻到味道了?有没有?有没有?!”
女修已经被吓呆,胡乱地摇着头。但那女客却依然不甘心,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呢?闻到没有?”
“尊者,莫急。”
云崖城主微笑上前,手中多了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轻轻在那女客身旁一晃,奇异的香气稍稍掩盖了那股恶臭。
他柔声道:“您只是病了,很快,您就可以痊愈了。”
【病?】
墨衔心中冷笑,对龙皇传音:【如此浓烈的死气,他们竟然以病称之?】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在九幽,那些多次冲击第三次妖王劫失败、最终底蕴耗尽、大限将至的老妖们,身上便是这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带着腐朽与不甘。
但九幽的妖,大多在明知无望后,会选择坦然面对终结,将肉身与修为传给后辈,归于沉寂。
【这些人类,早已经大限将至,却不愿安息。如此浓烈的臭味……只怕是里面已腐烂的只剩一滩烂泥!】
“既不愿归去,那么他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夺舍。”
龙皇的声音冰冷,“这些人类准仙,竟已堕落至此。”
夺舍之术,自古便是禁忌邪法。
纵使能借此苟延残喘,神魂中积累的死气与孽债却无法洗脱,只会不断玷污新的肉身。
看他们挑选“容器”的熟练程度,这恐怕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云崖仙城,不过是靠香料与华服,勉强遮掩着内里那早已朽坏不堪的骨架与糜烂血肉罢了。
“嘿嘿,这边几个美人儿,看着也不错啊……”
一个戴着硕大猪首面具、体型肥硕的客人蹲下身,隔着水晶,贪婪的目光在牢内逡巡,最终黏在龙皇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笑。
墨衔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龙皇挡在身后。
那猪首客目光又转到墨衔脸上,笑声更加猥琐:“哦?这是他的道侣?长得也标致……嘿嘿,各有风味……”
“尊者。”云崖城主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承蒙厚爱,这一对是我想留下的。”
“哦?城主既然想要,先选便是了,本座也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猪首客舔了舔嘴唇,面具冒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着,“哪个都行,嘿嘿,哪个都行……”
“尊者,既然是对恩爱道侣,将他们拆散岂不可怜?”云崖城主抚掌笑道,
“这夺舍仪式,可不能少了观众啊。”
猪首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佩服!还得是城主玩法多呀!既然如此——”
他伸手一点脸色铁青的玉清夫妇,“本座便要这一对了!”
混乱中,云崖城主对着龙皇与墨衔的方向凌空一点。两人腰间的玉牌微闪,他们顺势“身不由己”地站起,穿过屏障,来到他的面前。
云崖城主欣赏着龙皇那精美的容颜,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微笑道:“白道友可是有话想说?如今,可以说了。”
龙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崖城主,又掠过他身后那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东西,最后落回他的脸上,淡淡道:
“你这具皮囊,是第几次了?”
云崖城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漠然:“二十?三十……记不清了。谁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碗饭呢?”他语气惋惜,“说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个心怀梦想的漂亮男孩呢。”
“明明可以在这城里逍遥快活直至老去,偏想不开,非要深入那南岭绝地……此去九死一生,如此人才曝尸荒野,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他摇头叹息,随即又展颜一笑,
“不如留在这城里,让我用这副身体,替他享受这云间绝色,遍享天下佳肴,美人与酒,也不算白活一遭。”
“……”
看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龙皇忍不住长叹道,“你说的,想要深入南岭探寻龙踪,也是假话?既已沉迷此道,你又如何再登仙途?”
“仙途?”
云崖城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惨笑,“那种东西,早就断绝了!你们这些尚未触碰到真正绝望的人,不会懂……不会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元婴还能盼望准仙,可准仙之上……再无前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整整一千五百年!再没有新的仙人诞生!而现存的仙人……也在不断陨落!”
“有仙人死了?”龙皇心神剧震,下意识追问,“是谁?”
云崖城主猛地凑近,几乎贴着龙皇的脸,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很好奇呢,白道友。想知道的话……不如与我融为一体后,慢慢了解……”
他伸出苍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阴寒的灵光,径直抓向龙皇的头顶!
就在此刻——
轰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震动陡然从上方传来,整个地牢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尖锐的剑啸声如同龙吟,穿透层层岩土,清晰可闻!
“剑阁?!”一名面具客惊慌道,“城主,你不是已经将他们引开了吗?”
云崖城主脸色微变,抓向龙皇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上方:“有人在碍事……”
——————
时间回溯至一个时辰前。
城主府深处,一名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取出一块殷红如血的玉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牌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血光一闪而逝。
同一时间,云崖仙城各处,数十名原本在各行其是的修士,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即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道友,这盘棋还未下完,你要去哪儿?”茶馆里,对弈的老者疑惑地问。
起身的修士抚着额头,眼神空洞,喃喃道:“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去何处?”
“南岭。”
一片苍茫险峻、瘴气弥漫的山脉景象突兀地浮现在他脑海,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南岭……有龙!”
“南岭有龙!”
类似的低语、惊呼,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各处同时响起。数十名修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顾一切地在城中飞起,争先抢后地出城,引发了不小的混乱。
骚动很快传至西坊客栈。
房中打坐的盛灼华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
他背后所负双剑中,那把形制更古朴的长剑,忽然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剑身微颤。
【灼华……】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音,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真龙必将……现于南岭……】
【找到他……】
然而,这是否太巧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按住嗡鸣的古剑剑柄,如同安抚躁动的伙伴。
他望向窗外接连不断飞掠而过、神情狂热的身影,又瞥向桌案上那两枚内藏诡异灵契的玉牌,心中疑窦丛生。
“大师兄,城中突现异动,众多修士声称南岭有龙现世,正蜂拥出城!”一名剑阁弟子在门外急报。
盛灼华沉吟片刻,霍然起身:“此事反常,跟上去!凌华、康华,你二人带一队人手,继续留守城中,密切关注城内一切异状!”
“是!”
剑阁弟子迅速集结。盛灼华一马当先,率众化作剑光,直奔城门方向。
然而,刚飞至半途,一道白影忽然拦在了前方。
“喂!大哥哥!”
盛灼华剑光骤停,凝目望去,认出拦路者正是昨日与盛七郎同行的,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白衣少年。
他眉头微蹙:“何事?”
好凶哦,跟七郎真是一点不像。阿雪撅了噘嘴,随即,他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眉毛一垮,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配上那张精致又带点婴儿肥的小脸,真是见者心怜。
“呜呜……大哥哥,我爹爹……我爹爹被城主请去吃饭,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哭得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城主府的人也不理我……呜呜……你能帮帮我,找我爹爹吗?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装萌,扮可怜,只要掌握这两条,这世间没有你萌不倒的人!
阿雪:学会了!师傅!
第66章 腐朽之城[VIP]
看着阿雪哭得泪珠滚滚的模样, 即便是冷硬的盛灼华,脸上冰雪般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
他挥手示意众剑修落下,寻了处僻静地, 让阿雪好好说。
被一群气息凛冽的剑修围在中间, 阿雪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但想起墨衔最后的交代, 定下心神, 眼珠一转, 张口就来:
“我、我跟爹爹是从南边一个小镇子来的,听说云崖仙城日子好过, 东西也多,就想在这里落脚安家。进城没多久, 我跟爹爹在集市买东西的时候,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笑得很奇怪的叔叔搭讪了。”
“那叔叔说他是什么城主,跟爹爹一见如故,非要请他去吃饭……结果, 结果……”阿雪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眼泪说掉就掉,
“他就把我爹爹带走了,再没回来!呜呜……我只有一个爹爹呀!”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 配上那副玉雪可爱的模样, 当真是见者心碎:
“我的爹爹是个大美人,那城主肯定是看上了我爹的美色,想要把他抢走关起来!哥哥们, 你们是名满天下的大剑侠, 能帮帮我,把我爹爹救出来吗?”
这些惯见风浪的剑修, 听到这种恶霸掳人的剧本,直接就支棱起来了,目光炯炯地看向盛灼华。
回仙门前,再干票大的也不错啊大师兄!
盛灼华略微沉吟,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知道!我记得路!那酒楼叫迦南!”阿雪立刻点头如捣蒜。
“带路。”
一行人迅速来到迦南酒楼。掌柜看见他们,脸色略微一僵,但还是摆出笑脸:“客官,请问你们……”
“那门就在那里!”阿雪直接一指那扇隐藏在壁画后的黝黑小门。
盛灼华眼神一厉,挥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探查。
“客官,客官,可不能乱闯啊!”掌柜拦不住,眼见不好,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按下一个隐蔽机关!
轰隆隆——!
壁画后传来重重的坍塌声,剑阁弟子打开门,发现门口的小径已经全然被堵住!
“掌柜的,这是何意?”剑修冷眼看向掌柜。
那掌柜只是冷笑,剑修不悦,直接一指点中他的眉心,就要搜魂。
就在这时,掌柜浑身一僵,随即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他腰间玉牌幽光一闪,反噬已然发动,口鼻溢血,当即气绝身亡!
“掌柜的?掌柜的!”酒楼门前仆从顿时惊叫道,“掌柜的被剑修逼死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不再耽搁:“去城主府!”
城主府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见一群煞气腾腾的剑修拥着一个白衣少年前来,心中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
“诸位,城主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盛灼华瞥了阿雪一眼,阿雪心领神会,立刻抱住头,小脸皱成一团,指着地下带着哭腔喊:
“我感觉得到!爹爹就在这下面!好难受……还有好多人,好多人在哭,在害怕……他们在下面受苦!”
他并非完全做戏,龙族对同源气息的感应,以及准仙的感知,让他确实能隐隐捕捉到地底传来的混乱与绝望气息。
“这名少年向我们诉说此冤屈,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是非曲直,关乎公道人心,还请城主现身,对此事做个交待。”盛灼华没有看那侍卫,而是看着脚下大地。
高阶准仙,并着凛冽的剑意,直入脚下大地:
“须弥剑阁,盛灼华,请云崖城主——出来一见!”
——————
那道声音传至地下,惹来客人们一阵骚动。
云崖城主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取出玉牌,开始迅速查看起情况来。
“云崖城主!剑修怎么注意到此处,明明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意外!”一名客人咬牙道。
“仪式呢?仪式怎么办?”那名发出恶臭的女客人声音陡然拔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了!”
“请安静一些,容我查下此事……”云崖城主按了按眉心。
“若是被剑阁发现我们……”另一位客人语气中逐渐带上了惊恐,“那就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句“完了”落进云崖城主的耳中,如惊雷落下。他猛地抬起头,冷眼扫视了他们一圈,喝道:
“闭嘴!”
“我云崖仙城屹立大陆千年,从一小小的村落到如今的昌盛之最,岂容一群剑修颠覆?”
“他们上门来讨要人,这是什么人给他们的线索……”他的灵识探入玉牌中,在庞大的画面中找寻着答案,
“白衣的男孩,是被标记过的?寻找父亲,进程……”
他跟着阿雪的身份牌,一路查到进城的登记,往后一番,便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散修道侣,白先生,墨先生。】
云崖城主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龙皇和墨衔:“是你们的孩子?”
“嗯,我家的。”龙皇微微勾起一抹笑容,“很聪慧的孩子。”
“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我把他当亲生的看的。”墨衔还不忘补充一句。
“……是我疏忽了。”云崖城主叹了口气,表情却逐渐轻松起来。他看着神态轻松的龙皇与墨衔,眸色微深,“二位从刚开始起,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呢……原来把希望都放在那群剑阁修士身上了。”
“城主,认罪吧。”龙皇平静地看着他,“或许还能守住你这仙城的美丽。”
“……哼,不劳白道友费心了。”云崖城主缓缓勾起一抹笑容,“不过是一点餐前的小插曲而已。”
地面上,城主府门口——
剑修见府内迟迟未有回应,全体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剑阁的朋友,何必如此动怒,在我府前大动干戈呢?”
一个温和的笑声响起。随后云崖城主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锦袍,自堂内缓步而出。他身后,跟着“墨衔”和“龙皇”。
“方才与墨道友,白道友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倒是让小朋友担心了。”云崖城主对阿雪微微一揖,又看向盛灼华,“盛道友,我刚刚听说,剑阁弟子误杀了城里某个酒楼的掌柜……此事也有什么误会在内吧?”
阿雪一看到墨衔和龙皇,眼睛立马瞪圆了,脱口而出:“假的!”
“墨衔”闻言,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走上前,伸手想要抚摸阿雪的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爹爹这不是好好的?”
阿雪恶寒了一下。
温柔的是他家大王!不是蛇精!
就在墨衔的手即将碰到他头顶的时候,阿雪感到腰间娜美玉牌突然颤动了一下,一股阴寒的波动,正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想控制我?阿雪心中冷哼,我可是准仙,神魂稳固,这种把戏休想……
念头还未转完,嘴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
“对不起,爹爹……是阿雪想你了,不该那么急……”
阿雪内心剧震!
他被控制了?怎么可能!不是说这个玉牌只能影响元婴吗!
如果连准仙都能控制……那这个城主的修为,难道是仙人吗?!
“——你,是什么东西。”
地底深处,龙皇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云崖城主,或者说,近似云崖城主的“东西”。
那个华丽的人形,□□已经彻底溃烂,变作一团血肉模糊的巨型肉块。
“白道友不认识了吗,我就是云崖呀。”
那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愉悦地说道,
“现在样子可能不太好看,为了处理上面的事,□□有点撑不住……真是令人意外,你的小朋友是准仙?这么说,你也是?不过不要紧,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一切都会摆平的。”
那肉块每说一句话,一股浓烈的几乎成实质的死气便扑面而来。
墨衔皱眉:“如此浓烈的死气,你究竟夺舍了多少次?”
“两百?三百?记不清了……”那团不断蠕动、流淌着粘液的肉块发出“咯咯”的怪笑,
“每一次夺舍,神魂都在累加死亡,但每一次,我们也确实在变得更‘强’……仙道正途既已对我们关闭,用这个方法……我们同样可以触摸到至高的境界,是不是啊,诸位客官?”
其他面具客人看着他如今彻底非人的恐怖模样,一时皆惊愕失语。
“休要听他胡言!”玉清子强忍不适,厉声喝道,“看看你如今的样子!连人都算不上,修的什么仙?求的什么道?不过是一块苟延残喘、不死的烂肉罢了!”
此言一出,有几个面具客人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动摇与迷茫。
“玉清道友,你如今不过元婴,尚有准仙大道可以期待。”那肉块“云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怜悯与诱惑,“你们若未至南岭,或许真能成就一对神仙眷侣,名动四方……但五百年后呢?一千年后呢?两千年后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我们见过仙道昌盛、灵气如潮的辉煌!也眼睁睁看着这天地灵气无可挽回地衰竭!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办法,闭关、炼丹、掠夺、血祭……毫无用处!只能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腐朽,神魂如风中残烛般明明灭灭!”
“到那时,你们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投入我的怀抱!和我的客人们一样!”
“只要还活着……活着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如此甘美!你们也会如我们一般,垂涎眼前……那些年轻、鲜活、充满无限可能的□□!!”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唤起了在场所有客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与贪婪。
他们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绿光,齐齐看向牢笼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容器”。
“真是……听不下去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墨衔,忽然轻叹一声。
他伸出食指,对着那团喋喋不休的肉块,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灵光。
噗——
如同戳破一个灌满污血的水囊,那团自称“云崖”的肉块,就在所有人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
粘稠腥臭的暗红浆液与碎肉四处飞溅,却在即将触及墨衔与龙皇身前一尺时,尽数蒸发。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戴着猿猴面具的客人尖声叫道,“怎么可能逃脱城主的控制?”
“普通准仙绝无可能!莫非……是准仙巅峰?”另一人声音发抖。
墨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客人”:“虽然我并无兴趣插手人族内务,但这般丑陋模样,早已不配称人”
“该安息的时候,便安息去吧。”
——————
地面上,城主府门口。
盛灼华紧紧盯着扑进“龙皇”怀中、口称“爹爹”的阿雪,心中疑窦未消。
这“认亲”场面看似合理,但阿雪之前那般笃定父亲遇害,此刻转变未免突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城主府庭院角落的泥土中国,数根粗壮无比、闪耀着翡翠般光泽的坚韧藤蔓突然破土而出,瞬间将阿雪连同他身边的“龙皇”、“墨衔”一起紧紧缠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色藤茧!
众剑修皆是一愣。
下一瞬,阿雪焦急中带着愤怒的声音,强行穿透藤蔓的封锁,清晰地传了出来:
“骗人的!他们是假的!藤蔓帮我暂时隔开了控制!快动手!”
盛灼华眼中寒光爆闪,再无犹豫!
呛——!
古朴长剑彻底出鞘,剑身映照着天光,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直指那“云崖城主”!
远处的楼阁屋檐阴影下,双子木妖姐妹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彼此对视,轻轻点头。
“成功了。”姐姐轻声道。
她身旁,一直紧张关注局势的盛七郎长长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这玉牌的控制核心在于干扰、链接神魂。只要用足够强的封印术暂时隔绝内外神魂感应,就能削弱甚至摆脱一部分控制……”
“七郎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双子木妖姐妹摇着头。
“是技巧啦,技巧。”
作者有话说:
墨衔:太丑啦!
第67章 仙城再无主[VIP]
……发生了什么?
云崖城主的神魂飘在空中, 茫然了一瞬。
他死了?
不,没有。
他依然在城主府的地下,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遭受那突然的一击后炸开, 然后再度凝聚血肉, 向墨衔冲去。
是那个时候吧,他的神魂被那强劲的一击炸裂。
如今站在状况外的, 只是他的一缕残魂。
其他客人也联手向墨衔展开攻击, 但对方, 仅仅是拂袖间,就将那些攻击全都挡了回去。
“准仙巅峰也不可能有这种力量……难道是, 仙人?”客人不敢置信地尖叫道,
“怎么可能, 人间怎么能支持出现一名仙人!”
仙人?
云崖城主的残魂更加恍惚,他惹到仙人了?
他看着自己的本体发出不甘的喉叫,城中一半被他标记过的修士顿时表情呆滞,被操控着向城主府涌来, 向剑阁修士发动攻击。这些是活人,正道的剑修只能撑开防御。
而地下, 墨衔弹指间,轻松将他们的攻击全部化解, 客人们自知不敌, 纷纷逃向地面。而剑阁修士看到他们,立刻提剑追了上去……
为什么,会这样?
“你在不甘心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云崖城主惊讶转身, 看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白衣银发男子, 也正浮于空中,不被任何人注视到。
“白道友……?”他有些迟疑, 因为眼前的人与他认识的……很不一样。
只身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里衣,光着双足。微卷的银发随意地披在背后,浓密的银色睫羽下,右眼是澄澈的蓝,左眼则是一团燃灼的黑火。
“我是九幽之火。”依然用着龙皇模样的九幽之火晃了晃腿,语气平淡无波,“你死了,城主。”
“我要死了?不,不……”云崖城主下意识反驳道,“我不可以死,我的方法没有问题,再夺舍十次,或者二十次……一百次,我就能摸到仙道了,我马上就要摸到仙道了。”
“不是【快】死了。”九幽之火纠正了他,“是【已经】死了哦,城主。”
云崖城主愣住了。
“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的生命之火……”九幽之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熄灭了。”
那根手指点在他的胸口,却仿佛一块烙铁贴上了皮肤,云崖城主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千年前……
是了,他想起来了,一千年前,他已经大限将至了。
那个时候,别人并不常称他云崖城主,更喜唤他为——云仙。
“听起来像个姑娘家的称号。”云梦客每每听到都要摆手,“叫我一声云大侠也好啊!”
“这哪成,大侠二字,如何配得上这仙城之主的身份。”友人笑道,“如今这南岭也是好了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云梦客,最初只是一名普通的散修,听说南岭多奇珍,藏仙缘,便跟着众多求仙者一同踏入南岭。
南岭瘴气深厚,湿热多毒,他和友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聚落,为各路修仙者驻足休息,交流心得……随着时间过去,聚落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了村,然后是镇,最后建起了城墙和城门,刻下“云崖”二字。
云是他的姓,崖是他友人的姓。
长亭之战后,龙妖隐退,人间仙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他的云崖城,也终成为了闻名遐迩的“云崖仙城”,接纳八方来客,汇聚四方财货。
那是他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不久后,灵气衰退的阴影悄然而至。
在他又一次冲击仙境失败后,他已经彻底没了心气。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他打算用最后的时间去外面看看山川,再寻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可走出南岭不久,他便惊觉无数贪婪的目光正觊觎着云崖仙城。
和其他几个由大宗门直接控制的仙城不同,云崖仙城是唯一一个由散修控制的仙城,位于中州南岭边境,毗邻资源丰富的灵植山庄,早已是各方眼热的一块肥肉。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瓜分他和友人心血建立的仙城。
当发现这一点后,云梦客原早已古井无波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恐惧”的情绪。
他不想死。
更不想让他的毕生心血成为那些仙门的玩物。
于是他用最后的时光拼命寻找突破之道,但大限依旧在无情地推进。最终,在绝望中,他颤抖着,第一次捧起了那本夺舍法门……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第十次,第二十次……
第五十次,第一百次……
起初他仍在不断寻找成仙的方法,寄希望于南岭那虚无缥缈的龙讯……但是渐渐的,他很少再去想那些事了。
身体腐烂的越来越快,他每天,不是在物色□□,就是在物色□□的路上……
“我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云崖城主看着那混乱的战局,看着那个丑陋狰狞,徒劳挣扎的血肉怪物,喃喃道,
“那个正在动的,是什么?”
【——云仙,说好了,要把我们的仙城建成天下最好的仙城哦!】
是……谁的声音?
他不记得了。
但不知为何,如今这缕残魂深处,他那所剩无几的,属于人类的部分,似乎有一句微弱的话,想要诉说。
“对不起……”他缓缓闭上了眼,残破的身形缓缓消失在了空中,
“对不起……”
地穴中,那个被杀死无数次依然挣扎着复活的血肉怪物,动作陡然僵住。
它那布满利齿的口器中,艰难地开合。发出一串残破的,模糊的音节:“对……对不……”
随后,它那庞大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缓缓倒了下来,构成它的血肉开始迅速溶解,化为暗红的脓水。
“嗯?”墨衔愣了一下,停住手,“攻击突然起作用了?”
然后,他感觉胸口的小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好似有所不满。
墨衔摸摸胸口,不知道九幽之火又在闹什么脾气,明明收服后的五百年都挺安分的。
“死了?”龙皇皱眉,上前道,“那个气味来源,还没来得及问呢。”
“应该还来得及!”墨衔向那团肉块伸手一收,一团即将溃散的魂火便飞到了他的手中。与此同时,那些肉块也融化殆尽,露出底部一件黑亮亮的物体。
龙皇目光一凝,将它隔空取到手中——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这是……龙鳞。”龙皇轻轻抚摸着那块黑色的鳞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龙韵,猛的看向那团魂火,“你从何处寻得?!”
“龙鳞……龙鳞,对了,龙……”那团魂火发出了气若游丝的笑声,
“也是假的,我知道的,都是假的……包括这次的龙骨,都是假的……”
“不。”龙皇握着那枚龙鳞,“这个,是真的。”
那团魂火愣了一下。
“或许其他都是滥竽充数之物,但你随身带着的这片,是真的。是谁给你的?在何处所得?”
“真的?真的……”那团魂火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呜咽,“一百年前,第两百三十届拍卖会,藏品……”
说完这句话后,它终于彻底消失了。
墨衔与龙皇对视一眼:“既然是拍卖会,那应该会有记录。”
龙皇的目光在地上一扫,看到了云崖城主贴身的玉牌。隔空将它取来,用灵识略微一扫,顿时捂住了头。
庞大的信息冲进了他的脑海,这城中千百百人,每时每刻,大小事件一应俱全。
“能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这云崖城主也是一个人才。”但看着那滩血水,龙皇只能摇头叹道,
“可惜了。”
墨衔抬头,看向上方的动静:“那群剑阁修士应该也差不多了,龙鳞,玉牌已经到手,我们先撤吧。”
他牵起龙皇的手,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元婴修士,拂袖一扫,卷走云崖城主的储物袋,便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地面上——
原本围攻着剑修的城中修士,眼中闪过一抹茫然,逐渐停下了手。
“我们……在干什么?”他们困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法器,再看着撑着防御罩冷眼看着他们的剑修,顿时一个个吓的魂飞魄散。
为什么他们跟剑阁打起来了!!
而盛灼华也带着其他剑修成功拿下了那些逃窜的,浑身恶臭的客人。剑修捂着鼻子,拿下他们的面具后,看清他们的面孔不由的大惊。
“漱石翁,断岳君,万象真人……怎么会是他们!”
这些可都是中州,东海响当当的人物,或是一派祖师,或是享誉千年的散修,弟子众多,声誉显著
“夺舍之道,你们竟然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路。”
盛灼华也忍不住叹道,随后从他们口中问出了地下通道的入口,找到了地牢。
地牢里只有一群神情恍惚的元婴修士,和一滩血水。从那血水的气味上看,是云崖城主没错。
他死了?
是谁做的?
“仙人!是仙人!”被押过来的一名客人癫笑道,“这世间竟然又出现了一名仙人……有救了,有救了哈哈哈!”
盛灼华皱起了眉,又向那群被困的元婴修士询问事情经过,但他们却一个个神志模糊,对发生之事一概不清。
“那个孩子呢?”盛灼华忽然想到了阿雪。
但出去一看,那藤蔓早就已经空了,那白衣的漂亮少年,和他口中的“爹爹”们,似乎从未出现过。
他们……究竟是谁?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那疑似仙人的存在,是否与他们有关?
重重疑云围绕心头,但盛灼华暂时也无法抽身去调查那神秘的几人,只好将他们的样貌记下,旋即转身,开始以剑阁名义,着手整顿这座风雨飘摇的云崖仙城。
————
距离云崖仙城百里之外,某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
墨衔一行人悄然现身。龙皇取出那枚记录玉牌,与众人一同,耐心地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寻找与拍卖会相关的记录。
终于,一行关键信息浮现:
【第二百三十届,拍卖品,一枚黑龙鳞】
【物件来源:未知】
【拍卖人:散修,招财仙子】
【成交价:四十二万上品灵石】
“什么神奇的名字,一看就是假名。”墨衔抽了抽嘴角。
但随着他们继续调查,发现这名招财仙子,在近百年中也有多次进出仙城的记录,每次都会向拍卖会售出一些南岭特有的妖物。
尽管每次用的名字不一样,但城门登记的神魂信息,却是不会骗人的。
“她就在南岭。”
龙皇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目光紧锁着玉牌投射出的,某次城门留影中捕捉到的一个模糊侧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身着南岭本地特色的简练裙装,身形娇小。影像中她正微微侧首,似乎在与守门修士交谈,面容不算清晰,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疏离。
她会是龙吗?
“那就先找到她再说吧!”说罢,墨衔便以仙力包裹了那枚鳞片,发动了蛤仙的追踪之术。
很快,一个模糊的感应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顺着感应,向南边一指:“在那一块。”
龙皇点头:“那我们便启程前去吧。”
众人皆应,但唯独双子木妖姐妹摇了摇头。
“我们,想先去一趟灵植山庄。”姐姐轻声开口,伸手指向的,却是与墨衔所示截然相反的北方。
“刚好是两个方向啊。”墨衔看向她们,“你们可是有新的发现?”
她们摇头:“不,只是很模糊的感觉……来了南岭后,越发清晰了。我们需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龙皇沉吟片刻,说道:“也罢,这南岭龙讯是计划之外的情况,七郎,阿雪,你们跟着她们继续按原计划调查吧。龙讯的真假,我必须亲自确认。”
听到就他们两人,墨衔眼睛一亮,用雀跃的目光看向龙皇,却见后者又已经低下头,正不断抚摸着那片龙鳞。
严肃的,认真的,眸中充满期盼和急切。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表情的陛下呢。】
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墨衔一愣,随即不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又不安分了,九幽之火。】他对那团火苗传达了心声。
【我一直在。】那团火苗幽幽地说道,【是你在不安哦,小蛇。】
作者有话说:
九幽之火:有矛盾的地方就有我!
第68章 入南岭[VIP]
【我在不安?说什么傻话。】
墨衔冷哼道, 【我都跟陛下双修五百年了,早已情投意合。如今有同族线索浮现,陛下心系同族安危, 乃是常情。我自当全力助他, 岂会因此生隙?】
【但是……他为什么始终没有接受你呢?】九幽之火慢悠悠地问道,
【你我都知, 他心里填得满满当当——那些嗷嗷待哺的小龙崽, 尚未破壳的龙蛋, 杳无音信的敖璟……龙,龙, 龙,全是龙, 哪个都比你更重要。】
【小崽子也就罢了,可马上就要再多一条龙了哟。】
【被龙皇用更温柔,更在意的目光去注视,去爱护, 去以性命相救……】
【闭嘴。】
墨衔不愿再听,用仙力将那个喋喋不休的火苗彻底屏蔽。
他看到龙皇依然盯着那枚龙鳞, 思绪不宁的样子,他缓缓垂眸。
下一瞬, 墨衔身形陡然虚化, 缩小——
“啪嗒。”
一条小黑蛇就“啪”的落到了龙皇手里。
看着手心里的小蛇,龙皇一愣:“你这是?”
“我们刚刚才在仙城闹了事,该换个身份啦。”小黑蛇毫不客气地用身体把那个鳞片卷了起来, 对龙皇萌萌地眨了眨眼,
“您带着我,假装是给我寻蛇亲, 这样如何?”
“噗。”看着这般模样的墨衔,一直心绪不宁的龙皇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个理由不错。”
总之,不能让龙皇整天想着龙啊龙的。
小黑蛇满意地晃晃脑袋,细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更紧地缠上了龙皇的手腕。
就算真寻到了新的龙裔又如何?
能比他更能打,比他更贴心,比他从九幽到人间、相伴五百载的情谊更深吗?
看着那堂堂妖仙变成小蛇又在卖萌,其他人又忍不住侧过了头。他们飞快讨论了下安排,然后便赶紧上路了。
三人向北而去,而龙皇带着墨衔,乘上一叶扁舟,便向南飞去了。
——————
扁舟穿云破雾,下方景象飞速变幻。
越是向南,山势愈发险峻奇崛,植被浓密得几乎不透天光。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淡紫色薄雾——这便是南岭闻名的“瘴气”。
墨衔一直盘在龙皇腕上,细细感应着鳞片气息指引的方向。下方林海之中,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妖物嘶吼与咆哮,腥风阵阵,显然绝非善地。
如此飞行了一日有余,深夜。
龙皇正在舟中闭目调息,忽然听到侧方不远处的山巅,传来一声微弱而急切的呼救:
“道友!前方驾舟的道友!请留步……救、救命啊!”
龙皇睁眼望去,只见那座险峰顶端,一个小小的灵力防御阵法正闪烁不定,光芒黯淡,似乎即将崩溃。
阵法中央,盘坐着一名衣衫破损、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修,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龙皇心念微动,扁舟调转方向,轻盈地悬停在山峰附近。
那修士见有回应,大喜过望:“太好了!终于有同道经过!在下灵力将竭,阵法难支,恳请道友施以援手!”
龙皇目光一扫,落在此人腰间悬挂的一枚眼熟的玉牌上。
“你是从云崖仙城而来?”
“正是!”那修士连连点头,一脸懊恼与后怕,“说来也是奇怪!前两日在城中,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个念头,非要来南岭寻龙不可!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深山老林里,还迷了路……真是见了鬼了!”
龙皇:……想起来了。云崖城主当时为了引开剑阁,控制了一批修士呐喊着“南岭啊”“龙啊”的就冲出去了。
是那批倒霉鬼里的啊。
“你既然清醒,为何不立即返城?”
“这个嘛……”修士挠了挠头,有些讪讪,“我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干脆去集会看看,或许能打探些消息,换点补给。谁知路上接连遇着好几拨凶悍妖物,苦战之下,灵力几乎耗尽,只好在此布阵苦撑。”
他对着龙皇连连作揖,“看道友方向也是向南,想必也是去集会吧?能否捎带在下一程?在下愿以一瓶上品回元丹作为酬谢!”
“集会?”龙皇微微挑眉,“我不知你说的集会是何地。我乃东海散修,只是听闻南岭或有龙踪,特来一探。”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修士眼睛一亮,热情道,“这集会啊,正是咱们这些来南岭寻龙的同道们自发聚拢,互通消息的地方!想打听龙族线索,那里可是必经之地!道友若是初次前来,还请捎上我,我愿为您引路!”
龙皇略一沉吟,点头道:“既如此,便请上船吧。”
“多谢道友!道友大恩!”修士喜不自胜,连忙撤去残阵,略显狼狈地跃上扁舟。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龙皇容貌,不由呆了一瞬。正欲攀谈结交,却见龙袖子动了动,一条漆黑小蛇慢慢钻出。
“道友还养了灵蛇?这小蛇看着,还真是神骏不凡啊!”修士笑着恭维了一句。
小黑蛇冷冷地看了他两眼,突然极为人性化地干呕了两声,嫌弃地偏过了头。
修士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坐到扁舟另一头,不再多言。
又飞行了半日,天色渐明。
下方山势略缓,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半山腰,终于出现了一片颇具规模的聚落——
那是个依山而建、略显杂乱的寻常山寨。外围隐约可见一圈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屏障,显然是用于抵御瘴气、隐匿气息、驱退寻常妖物的复合阵法。寨内人影绰绰,竟显得颇为热闹。
“到了!就是那里!”修士指着山寨,介绍道,“这便是寻龙集会。”
同行的这段时间中,修士也给他介绍了许多关于这个寻龙集会的事情。
两百年前,南岭龙狩掀起了一番热潮,众多修士深入南岭,逐渐也在此处形成一个小小的聚落,用于临时歇□□换情报。
“如今这世间可畅谈龙裔的地方可不多,这个地方算是难得的一个。”
扁舟在寨外一处僻静空地落下,龙皇挥手将其收起,然后跟着那喋喋不休的修士走向门口。
山寨入口,并无任何匾额,只有两根粗砺的原木门柱。大门敞开,无人看管。
那门墙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粗纸告示,大多模糊不清。最为醒目的,是一张以特殊朱砂书写、灵光隐隐的悬赏令,纸张发黄,似乎已经放了许久——
【百炼门重赏通告】
【凡于南岭寻获真龙踪迹、活体或确凿遗骸者,交予本门,可换取由本门太上长老亲铸顶级法宝一副!】
龙皇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活体”、“遗骸”、“换取”等字眼,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他不动声色,随着那修士迈步走入寨门。
寨内景象,比外面看着更为杂乱。
道路歪斜,房屋搭建得随心所欲,许多地方还残留着砍伐后的树桩。唯一显得“规整”些的,是寨子中心空地上一尊高大的石雕。
那石雕约有三人高,虬角怒张,利爪飞扬,作腾云驾雾状,正是龙形。雕工算得上精细,气势也足,引来不少初来者驻足瞻仰。
小黑蛇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传音问道:【陛下,看出什么了?】
龙皇目光扫过石龙,回道:【形似而神非,鳞片走势、爪趾细节多有谬误。雕这石像的人,没有亲眼见过真龙。】
他收回视线,继续随修士走向石雕后方,那寨中最大的建筑——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酒肆。门口挂着个歪斜的“酒”字旗幡。
“就是这儿了!”修士引着龙皇走向酒肆,“这里提供吃食酒水,楼上还有不少房间,供临时落脚的道友租住。我在二楼有间长租的屋子,平时也常与几位相熟的朋友在此碰头聚会……咦,怎么今儿这么热闹?”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鼎沸的人声。
推开酒肆的大门,就看到往日空荡荡的大厅,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那些修士三五成群,高声谈论,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
而更显著的,是他们腰间,都佩着与引路修士类似的云崖仙城玉牌。
“这次的感觉绝对错不了!那召唤清晰无比,直指南岭深处!”
“没错!我在洞府中心血来潮,放下一切就来了!定是冥冥中龙族气运牵引!”
“哈哈,若真能寻得龙踪,哪怕只是些鳞片爪牙,也够我等受用不尽了!”
都说三人成虎,给龙皇引路的修士原本以为不过是自己头脑一热,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齐聚于此,顿时激动不已,也钻了进去,跟他们讨论了起来。
而龙皇站在人群外,却敏锐地察觉到有许多视线正投向他们。
酒肆内外,不少看似随意坐着饮酒、或倚在廊下阴影中的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些新来者,彼此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
小黑蛇竖起耳朵,妖仙的感知,能轻易听到他们口中密谈的东西——
“这帮愣头青,还在这儿做寻龙梦呢。”酒肆外,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冷笑道,
“刚得的消息,云崖仙城那边出大事了……剑阁介入,查出来那云崖城主,几百年来一直在用邪法暗控修士心智。这次闹得沸沸扬扬的龙讯,就是他弄出来的假消息!”
“假的就假的呗,关咱们什么事?”他身边的一人喝着茶水,慢悠悠地说道,“难得来这么一大批肥羊,该卖的避瘴丹、驱妖符、地图……照常卖。能骗一点是一点,反正出了这南岭,谁还认得谁?”
小黑蛇:“……”
它默默把自己听到的“大实话”原封不动传音给了龙皇。
龙皇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这所谓的“寻龙集会”,与其说是同道交流的希望之地,不如说又是一个建立在贪婪与谎言上的黑色集市。云崖城主虽死,其操控的阴影与滋生的污秽,却仍在这南岭深处无声蔓延。
而就在这时,一股隐隐约约的龙味又再次传进了龙皇鼻中。
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里里外外一片乌泱泱的人群,龙味混杂其中,却是无法辨识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找的人,就在这里。
招财仙子,或者那名龙裔……
“哟,这位俊俏的小哥,看起来你好像有什么烦恼?”
一个热情的女音在他身后响起。
龙皇转身,便看到一个年轻女修,胳膊间垮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满满的酥皮花饼。她正捏着一个花饼,想要递给他。
“我家的花饼子是这寨里最好吃的,我家的小道消息,也是寨子里最保真的。”她脸上带着笑,却是压低嗓音说道,
“小哥,看你面善,提醒你一句——这里都是骗人的。”
“两百年,没人见过龙,不想被宰一笔的话,就赶紧走吧。”
【哦,难得有个好人。】
小黑蛇摇摇尾巴,却感到袖子里龙皇的手猛地握紧了。
【小蛇……】龙皇看着眼前的姑娘,眸色微闪,【她的身上,有跟那个龙鳞一样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墨衔:毛茸茸和我?
龙皇:你!
墨衔:龙和我?
龙皇:……这个问题,不能放一起谈论呢(目移)
第69章 是不是龙裔[VIP]
墨衔微怔, 目光落在那自称江停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中期元婴修为,典型的南岭女修打扮,衣裙简朴利落, 容貌清秀, 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活络。外表看去,与寻常女修并无二致。
【难道她就是招财仙子?】墨衔传音, 【陛下, 要直接搜魂探查吗?】
【不。】龙皇却是摇头, 他凝视着江停云,黑瞳中流露出一抹困惑, 【她的气息……很是奇特。】
他身为龙皇,如何分辨不出本族的气味?
在他眼中, 龙族即便化为人形,其本源气息也与纯粹人类迥然不同,那是烙印在神魂与血脉深处的独特味道。
但眼前这名女子,灵识能清晰地看透她的里外。
是人族没有错, 灵力运转也是中规中矩的道门功法,并无丝毫龙族传承的影子。
然而, 就是在这其中,偏偏有一股极其微淡、却异常纯正的“龙味”, 从她皮肤、发梢、甚至呼吸间隐隐渗透出来, 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然得仿佛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难道……她是龙族与人类的混血后裔?】龙皇脑海中瞬间转过诸多猜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与怜惜, 【千年来灵气衰竭, 也许遗落人间新生的龙裔为了适应环境、延续血脉,身体与传承已悄然发生了改变?就像七郎曾提过的, 那个什么……物种为求存而进化】
想到这些,他看向江停云的眼神,不由得又柔和了几分。那目光中混杂着探究、期待,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陛下。】墨衔的传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直接搜魂,一切便知分晓,何必如此麻烦?】
【不行。】龙皇断然拒绝,【贸然搜魂,万一伤及根本,恐有后患。】
墨衔愣住了。
——小蛇,龙在他心中的分量,终归是不同的……
九幽之火那心魔般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萦绕。
他对他们,总是更温柔,更上心,更舍不得伤害分毫……
墨衔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细线骤然勒紧,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小的委屈。
“你……叫什么名字?”龙皇望着江停云,直接问道。
女修明显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这位公子,若非你生得这般俊俏,小女子怕是要喊一声登徒子了呢。”
她语气轻快,又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谈话之地。不如……我们换个清净处详谈?”
说罢,她竟主动伸手,轻轻拉了拉龙皇的衣袖,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龙皇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跟着她走出了喧闹的酒肆。
墨衔:……
眼睁睁看着龙皇被“拐走”,小黑蛇在袖中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寨中略显凌乱的小道。他们边走边聊,江停云也说起自己的来历:
“小女子江停云,本是东海江家的女儿。家中遭了变故,仇家追杀得紧,不得已才逃到这南岭深处,隐姓埋名,开了间小小的万事屋混口饭吃。”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这里嘛,虽说日子清苦,时常身不由己,但好歹能得个清净,保住性命。”
随后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劝诫之意:“公子,我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初来此地。听我一句劝,近来南岭不太平,云崖仙城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连那等繁华之地、堂堂准仙都能堕落至此,暗控人心,这南岭深处的风气……唉,更是鱼龙混杂。若无必要,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那一客栈的人,熙熙攘攘,你为何独独挑中我来提醒?”龙皇看着她,问出心中疑惑。
江停云脚步微顿,侧首望向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这个嘛……或许是觉得道友面善,看着便不像那些满心贪婪、利欲熏心之辈。可能……冥冥之中,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难道……是龙族血脉之间那微妙的相互吸引?
龙皇心中一动,竟觉此解释颇为合理,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一丝隐隐的欣喜。
【陛下!】小黑蛇忍无可忍,在袖中扭动,【拉客套近乎的都这么说!您清醒一点!】
眼看龙皇似乎真要被这来历不明、满嘴跑马车的女人蛊惑,小黑蛇再也按捺不住!
它猛地从袖口伸出头,张口便喷出了一道无色无味的淡薄雾雾气之中。
——幻术!
这幻术足以瞬间迷乱寻常元婴修士的神魂,令其吐露真言。
是非黑白,就让这女人自己说个明白!墨衔心中冷哼。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江停云只是脚下略一踉跄,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额角,眼中仅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便迅速恢复了清明。她困惑地自语:“奇怪,刚刚怎么忽然有些头晕……”
墨衔一愣。
他的幻术……被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轻易地化解了?
这怎么可能!
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他猛地想起了,龙隐山的时候,被小龙们用口水舔掉的禁制。
【这是龙族天赋!】龙皇眼中光芒更盛,传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万般幻术迷障,皆难逃真龙之目!即便血脉稀薄,亦可能保有部分抗性!】
墨衔:“……”
不对。
这发展不对!
怎么越试探,这女人身上的“龙族特征”反而越多了?!
“咦?”江停云这才注意到龙皇袖口里露出的小黑蛇,脸上露出友善的笑意,“原来道友还养了如此灵性的小蛇呀。你好呀,小可爱。”她甚至伸出手指,似乎想逗弄一下。
“他近来有些淘气,江道友莫怪。”龙皇失笑,将小黑蛇塞回袖子里,拢好袖口,看向江停云的目光愈发温和,“我们继续谈正事吧。”
正事……正事!
合着他就不是“正事”了?!
袖中的小黑蛇如遭雷击,整条蛇都蔫了下去,软趴趴地搭在龙皇手腕上,仿佛一根失去梦想的黑色海带条。
……
等墨衔终于被龙皇从袖中放出,重新打起精神打量四周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间布置简洁的竹楼房间内。
“……陛下,这是何处?”
“江道友‘万事屋’的二楼客房。”龙皇答道,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方向,“我们暂且借宿于此,也好再细细观察她几日。倒是你,小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掌中情绪低落的小黑蛇,带着几分不解,“近日为何总有些……怪怪的?”
“……陛下,您当真认为,她是龙?”
墨衔变回人形,立在龙皇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让我对她施一道封印如何?若她真是龙裔,即便血脉不纯、无法自主化龙,在此封印之力下,也定会显露出部分龙族特征!”
“或许……她是天生无法化龙的那一类混血呢?”龙皇试图解释,语气依旧带着维护之意,“龙族传承复杂,偶有此类情况,也并非不可能……”
“陛下!”墨衔眉头紧蹙,声音抬高了些许。
“小蛇!”龙皇截断他的话头,眉宇间也染上一丝不耐与坚持,“龙裔之事,关乎重大,我自会谨慎验证。你且……给我些时间。”
墨衔抿紧了唇。
他深深地看了龙皇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夹杂着委屈、气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然后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重新变回那条小黑蛇。一言不发地游走到窗棂缝隙边,将自己盘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脑袋埋进身体里。
睡觉!
“小蛇……”
龙皇看着那团散发着浓浓“我不高兴”气息的黑色小团,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低语道,“给我点时间……”
窗边的小黑蛇纹丝不动,仿佛已酣然入梦。
然而,就在竹楼之外,众多楼阁投下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衣身影,悄然凝聚。
墨衔的分身立于阴影深处,仙人以下绝难察觉。他双手拢于袖中,抬头望向二楼窗户,以及窗内那个令他心绪纷乱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
“才不给你时间慢慢验证呢。”分身低声自语,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入这浑浊的山寨中。
这江停云究竟是人是龙?接近龙皇又有何目的?就让他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
自云崖仙城大批修士涌入,龙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经验的寨人摇身一变,成了“资深寻龙向导”,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对南岭的熟悉,带领一队队修士深入山林。然而,并非每次“探险”都能满载而归。
时常可见缺胳膊少腿、浑身血污的修士狼狈逃回,更有甚者,只有那带路的寨人独自“侥幸”生还。
谨慎些的修士则聚在几家较大的“万事屋”或酒肆角落,试图从各种渠道拼凑最新的“龙迹”情报,或是交换避瘴驱妖的法宝丹药。酒肆楼上的客房终日吵闹不休,讨论声、争执声、乃至因分配不均引发的斗法波动,时有传来。
墨衔的分身如同无形的幽影,穿行在这片热闹图景中。他专挑那些老寨人,趁其不备,一指点中眉心——
搜魂!
一天下来,他也得到了许多信息:
江停云,东海江家千金,为避仇杀逃至南岭……
参加过两百年前的“龙狩”,之后便留在了寨中,做的营生与其他人无异——向导、情报、销赃,甚至……手上也沾过几条“不听话”或“太肥”的修士性命。
墨衔眸间一冷。这女人果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自身修为平平,却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寨子里安然度过两百年,倚仗的似乎并非自身实力,而是……她身边有一个“很不好惹”的仆从。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黑衣的青年男子。
“仆从?”墨衔分身蹙眉。回想自见到江停云至今,她的“万事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哪有什么仆从?
但几乎所有被搜魂的寨人记忆里,都有这样一个模糊却深刻的印象——江停云的那个黑衣仆人,修为莫测,眼神冰冷,最好别去招惹。
墨衔继续深入探查。终于,在某个寨人数日前的记忆画面中,他看到了龙皇随那引路修士初入寨门时的情景。
人群边缘,江停云双手抱胸,目光死死锁定在龙皇身上,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神色异常凝重。她侧头,对身旁一个黑衣青年低语了几句。那黑衣青年便微微颔首,二话不说,径直走出了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他这是……在刻意避开与龙皇的照面?
而自那日后,再无人见过那名黑衣仆从返回寨中。
墨衔分身立于寨门前的阴影中,眺望着远方在夜色中轮廓模糊、仿佛择人而噬的连绵群山,沉吟片刻,挥袖一甩。
下一瞬,无数黑色蛇影,从他袖中、脚下阴影里无声涌出,如同活过来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外面万里群山涌去。
另一边,“万事屋”二楼。
江停云脸上的笑容快要绷不住了。
她已经把寨子的凶险、此地的吃人规矩、云崖仙城的警示往最可怕、最直白的方向说了无数遍,可眼前这位蓝衣俊美的客人,就像是铁了心要扎根在此。
“不急,寻龙之事,随缘即可。南岭风光独特,我在此盘桓数日,静观其变,亦无不可。”
Lбобп╔·龙皇语气温和,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专注。
然后就是各种无孔不入的闲聊——家世渊源、父母何人、祖上可有奇人、修行感悟、对龙族的看法……问题层出不穷,角度刁钻。
每当她试图结束话题或流露出不耐时,对方便会恰到好处地掏出一小袋灵光莹润的上品灵石,轻轻推到她面前:
“叨扰江道友了,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接着,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江停云心中越发焦躁不安。
她频频望向窗外天色,看着日影西斜,月升星起,时间正一点一滴,朝着某个时刻流逝……
两日后。
窗台上,那盘成一团、仿佛已经冬眠的小黑蛇,紧闭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找到了。
百里之外,某处人迹罕至、瘴气弥漫的深谷边缘,一条悄然潜入的“影蛇”,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孤独而沉默的身影。
正是那名消失数日的黑衣青年。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低垂着头,弓着腰,正不断在齐腰高的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黑衣上沾着露水与尘土,似乎已经在此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望月草……望月草……”
他声音低沉,偶有呢喃,目光紧紧盯着浓墨般的草丛。
“给主人……找望月草。”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生气!我也睡觉!
第70章 骗子[VIP]
望月草?
墨衔的分身站在阴影中, 面露疑惑。
望月草,并非什么奇珍之物,只是一种品相尚可的灵草, 外形和普通草无异, 只在夜晚会有一些灵气溢出。
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口感比较好……但是,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这种东西?
他在边上观察着, 看着这个男人极为耐心地翻找了许久, 指尖拂过草叶,仔细鉴别着那细微的灵力波动, 偶尔拔下来几根,装进手中的袋子里, 然后又继续向下一个地方找去。
墨衔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中鼓囊囊的袋子,一时有点无言。
难道这整整两日,他都在这山里,拔草?
墨衔跟在他后面, 看了好一会儿,隐身上前。
然而离那个男人还有五十步的时候, 男子猛的转头,犀利的黑眼精准地看向墨衔站着的地方。
墨衔停下脚步, 眼中掠过一丝趣味。
这个男人显露出来的境界不过是高阶元婴, 但能察觉到他的分身?压制了境界,还是龙的天赋……?
那就来试试吧。
墨衔心念一动,身后漆黑的山林仿佛活了过来, 阴影汇聚, 一条漆黑的巨蟒,缓缓显现出来……
另一边, 龙寨中——
窗台上盘成一团的小黑蛇正闭眼盘着睡觉,一股饭香就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是陛下来哄他了吗?
哼,他才没那么好哄呢。
虽然这么想着,小黑蛇还是偷偷地睁开眼——
然后,整条蛇都僵住了。
只见小桌旁,江停云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筒饭放在龙皇面前,桌上还摆了几碟南岭特色的山珍小菜。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竟有几分融洽?
龙皇甚至还对江停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黑蛇瞬间觉得整条蛇都泡在了千年陈醋坛子里,酸得鳞片都要炸开了。
似是察觉到它幽怨的视线,龙皇转过头来,看向窗台上的小黑蛇,温声问道:“可饿了,要一起吃点嘛?”
小黑蛇猛地扭过头,用尾巴尖对着他们。
龙皇见状,似是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想来是不饿。”说罢,竟真的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动。
小黑蛇更生气了。
在此时,分身共享的视野画面突然传入脑海。它愣了一下,眼神一冷。还是嗖的起身,游到了龙皇肩头。
【陛下!那女人果然有问题!她藏着一个至少是准仙级别的仆从,就在附近山中。】
【她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我怀疑……那个仆人才是真正的龙裔!】
龙皇手中筷子一顿。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女人的目的……
两人同时看向手里香喷喷的竹米饭上。
然而,对面的江停云仿佛毫无所觉,正夹起一筷清脆的蕨菜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习惯性地抱怨:
“吃吃吃,你不是要体验南岭风情吗?体验完了赶紧走啊!”
“你看看外面,这几天都死了多少人?你再待下去,早晚也得被盯上……”
她吃得香甜,抱怨得自然,俨然一副热心肠又有点唠叨的邻家女孩模样。
龙皇目光微闪,略一沉吟,竟继续端起碗,开始用饭。
【陛下!】小黑蛇有些担忧。
【不要急,小蛇,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龙皇微垂着眼,【她并没有害我的意思。】
他吃得从容,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江停云见状,似乎也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但吃到一半,龙皇夹菜的动作忽然一滞,眉头微蹙,眼神显出几分迷离恍惚,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了。
小黑蛇连忙紧张地爬到他脸上,但看确认龙皇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总算趴下了。”
饭桌对面,江停云放下碗筷,擦了把嘴,走到龙皇边上看了看他的情况。见小黑蛇冷冷地盯着她,她笑了笑,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蛇,他只会好好地睡一觉。”
“真是的,都说了让你们赶紧走赶紧走……就是赖着不走,害得我只能把醉仙露拿出来用了……这东西可贵了呢。”
她有些心痛地说道,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不再耽搁,快速起身,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小黑蛇就守在龙皇边上,看着她极其快速的,熟练的打开各个柜子,只取出里面最昂贵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储物袋。然后取出一双样式古怪、布满细密符文的布鞋换上。
随即身形一纵,轻盈地翻出窗户,如同融入夜色的飞鸟,眨眼间便消失在寨外的黑暗山林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犹豫。
身边的龙皇突然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缓缓坐了起来。
“醉仙露,好怀念的味道……”
这是龙族王庭的秘酿,因其酒性霸烈醇厚,非寻常酒浆可比,唯有龙族强横的体质才能承受其劲。寻常龙裔饮上一杯,也得昏睡个十天半月方能醒来。
“幸好我被帝台石练出来了,不至于睡那么久。”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泛起一层醉酒般的薄红,语气带了丝恍惚的呢喃,
“那些酒应该都在龙王城的酒窖里放着……是流落出来的吗,还是她带走的……”
小黑蛇叹了口气,变回原型,将龙皇扶起。
“跟上去看看吧。”
两人身形同时变得模糊,随即如同融入空气,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循着江停云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踩着神行鞋,江停云飞的飞快,一回首,龙寨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她不禁叹气:“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居然又要跑路了……南风,臭南风,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啊……”
她嘟囔着,脚下速度不减,方向正是黑衣仆从南风所在的那片山脉。
然而,飞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她脸色蓦然一变,猛地回头!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隐身跟随的龙皇与墨衔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更后方的黑暗深处。
顿时她脸色就难看了,恨恨道:“该死!紧要关头还来碍事!”
她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出现了一个错位
刹那间,那个脚踏神行鞋的“江停云”继续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向前疾飞。
而真正的江停云本体,却如同金蝉脱壳般,气息骤敛,身形急坠,悄无声息地落向下方的山林,迅速寻了一处隐蔽的树洞,敛息等待着。
不多时,三道遁光自后方追至。
为首者是个独眼彪形大汉,面容凶悍,气息赫然是准仙初期。他身旁两人亦是元婴巅峰,目光阴鸷。
“大哥!那婆娘要跑!”左侧一人急道。
独眼大汉抬手,止住同伴,他那仅剩的独眼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远去的“江停云”身影,又缓缓扫向下方的漆黑山林,嘴角咧开一个冰冷残酷的笑容。
“追!”他低喝一声,三人并未立刻去追那飞遁的身影,反而向下,落在山林上空
大汉那独眼中精光闪烁,灵识如同无形的大网,反复扫过下方区域。片刻后,他冷哼一声:“不出来?”
他身后两名同伴立刻会意,迅速掐诀结印。空中阴云无端汇聚,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一股属于天劫般的恐怖威压在其中迅速酝酿。
“轰——”
下一刻,数道粗如水桶、闪耀着刺目白光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向山林!树木瞬间焦黑断裂,山石崩碎,地面一片狼藉。
江停云藏身的树洞附近也被一道雷霆擦过,她狼狈地翻滚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直接命中。她咬紧牙关,依旧死死维持着敛息状态。
大汉冷笑:“江老板,还躲着呢?变成一具焦尸可不体面啊。”
随后他落下,在山林中缓步走了起来。
“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啊,从东海到北境,中州到南岭,以为躲到这就太平了?”
他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挥动手臂。凌厉的气刃凭空生成,横扫而出,将周遭大片林木齐根切断。
“偷了老子的货,就该夹着尾巴藏一辈子!居然还敢拿到云崖仙城去卖?既然你自己找死,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说罢,第二波雷暴也再度劈下。他走在雷霆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波动,眼中凶光爆射,瞬间锁定她的位置,身形如电般闪掠过去!
“哈哈!江老板,平日里在寨子里八面玲珑的威风劲儿哪去了?!”
大汉看着那个抱头鼠窜、满身尘土的娇小身影,发出畅快的大笑。
三百年前,这个女人以“百炼门”弟子的名义来到他们浔阳三怪的地盘,骗吃骗喝了大半年,用一套号称是“长老亲炼”的法宝骗走了他们大半的身家,还煞有介事地让他们准备一套极为繁琐的开光仪式。
百炼门威名在外,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冒用他们的名义行骗?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早已趁他们准备仪式的时候逃之夭夭,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套与垃圾无异的中品法宝。
于是他们追杀了这个女人三百年,直到最近,才从云崖仙城的朋友那听说出现了自己的东西。
江亭云终于把赃物出手了。
于是他们一路追查到了这里,早就想要对这个女人下手了,但龙寨中禁止一切打斗,且这女人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仆从,修为深不可测,极难对付。他们只能按捺杀心,在寨中住下,等待时机。
终于,不知道这娘们抽了什么疯,把那仆人支开了,又缠上了一个愣头青。
他们冷眼看着,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又在搞什么把戏,果不其然,把那人药倒了,江停云连夜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此刻,看着这个将他们戏耍了三百年的身影,独眼大汉眼中杀意沸腾:“给老子死!”
第三波的雷暴又开始酝酿。
江停云脸色惨白,她拼尽全力奔跑,但头顶雷云凝聚的速度远超她的逃生速度。三个准仙虎视眈眈,封锁了所有退路。
绝望之际,她尖声大叫:“南风!南风!快来救我——!!”
看着那被雷劈的狼狈不堪的女孩,隐身的龙皇眉头紧紧地皱着,忍不住就要伸出手。
“陛下。”墨衔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冷静,“此刻正是好机会。生死关头,若她真有什么保命底牌,此刻也该使出来了。”
元婴对准仙,无异于螳臂当车。
能突破如此绝境的,或许唯有龙族血脉中蕴藏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究竟是真龙后裔,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便让我们亲眼验证吧。”墨衔低声说道。
龙皇的手缓缓攥紧成拳,骨节微微发白。
他紧紧盯着江停云,全力捕捉、辨析着她身上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奇特的龙气——
他希望她是龙。无关品性,无关过去,他都希望那是觉醒了血脉的龙裔。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不是……那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那道龙气。
如果真是那样,那会走向一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作为龙皇,或者任何一个龙族,都必须做出决定。
而这时,江停云手中的防御已经见底。
万千雷光之刃,已如天罚般轰然斩落!避无可避!
她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
嗡!
她胸口中,一个阵纹骤然亮起!随即一道黑龙虚影瞬间自她身前显化,龙首昂扬,发出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那虚影盘旋舞动,硬生生抗住了那漫天劈落的恐怖雷雨!
龙皇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三名准仙愣住了,看着那道虚影,喃喃道:“那是……龙?”
然而,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片刺目的血光,便在他们眼前绽放。
噗!噗!噗!
三颗头颅几乎在同一瞬间爆裂开来!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陛下……?”墨衔惊讶地看着龙皇闪现到那几人身边,瞬息就将他们三个人的头颅捏爆。
原本看到那道龙形虚影时,他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江停云或许真是龙裔。但此刻龙皇身上散发出的,却并不是喜悦,
而是一股揉杂着凛冽杀机的,怒意。
“发生了什么……”江停云没有被攻击击中,她茫然地放下手,抬头就看到追杀她的三人已瞬间成为了尸首,不禁睁大了眼,而看清杀死他们的人,更是吃惊地张开了嘴,
“白、白道友?”
“人类……”龙皇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没有平日的半分温柔,
“你竟敢,与龙裔签订主仆契约!”
除了血脉遗传,想要身上缠上异族的气息,有且只有一种方法——和对方签订主仆契约。
千年前,龙族为庇护座下极受重视的人类弟子或眷属,偶尔会赐予此契。契约成立,被庇护者自然沾染龙气,得到部分龙族庇佑。
但眼前这个女人,绝非“被庇护者”。
契约的感应清晰无比——
她,是那个“主人”!
一个人类,竟敢将堂堂龙族后裔,收为奴仆?!
准仙的威压让女孩一动也不能动。江停云眼前一花,龙皇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手指,径直点向她的眉心!
“等等,别杀我!”江停尽全力喊道。
“我不杀你。”龙皇冷冷地说道,“主人若死了,仆人也活不了。在我破解掉你们的契约前,你都得活着。”
这不就是说契约结束后,她的小命就彻底不保了吗?
江停云眼中泛起泪光,哀求道:“白道友!我好心提醒你南岭危险,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此刻竟、竟还要杀我?”
“你本就抱着目的接近我。”龙皇点中她的眉心,将灵力灌入,“你显然知道我为龙裔而来,试图将我劝离南岭,就是为了把龙裔藏起来——如今见我一直纠缠,终于决定逃离了吧。”
江停云被压制,无法动弹,只能仰头看着他。忽然,她脸上惊恐的神色淡去,竟扯出一个甜美却带着诡异凉意的笑容:
“恭喜你,答对了——那又,如何呢?”
嗯?龙皇拧起眉头,随后却发现手中的江停云两眼一翻,直接气息全无!
……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替身!
“好精妙的替身。”墨衔也显出身形,看着龙皇手中的少女尸体,目光中也露出了惊讶,“当时逃走的那个,才是本体?”
“骗道。”龙皇皱眉,“千年前我听说过,此道诡诈莫测,以假乱真……但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传闻,竟然真的存在。”
“那得赶紧追去了。”墨衔牵起龙皇的手,“已经耽搁了许久,再不追,就找不到了。”
“……嗯。”
龙皇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一丝被愚弄的恼火,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化为一道流光,朝着之前那个“替身”飞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
少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焦土之上。
良久,那具尸体突然喘了一口气,猛的坐了起来。
江停云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看着他么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得意的轻笑:“小样,我才是本体。”
她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边上那三具尸体,愉快又迅速地将他们的储物袋全部取走。
——这三个盯着她的追杀者,她早就发现了。
这招骗道,本来就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安全逃跑,姓白的突然杀出来倒的确是意外。
但,那又怎样呢?
“又出来个穿黑衣服的,气势也好可怕哦,但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我江停云骗的团团转~”
“南风啊南风,别急,你的主人这就来找你啦,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哦~”
“龙裔?有意思,南风啊,你的身价越来越高了呢……”
她心情愉悦,哼唱的调子也越来越轻快。然而,就在她转身时,歌声与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面前,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江停云:“……你们,怎么回来了?”
龙皇挑起眉:“当年,敖璟为了求道,也找到过你们骗道的祖师——当年,他玩的就是这一套。”
墨衔双手拢袖,更加淡定:“很简单的道理,你本体肯定是要去找你的仆人,但刚刚那个替身的方向,正好相反呢。”
江停云:“……”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白、白道友……敢问一句,您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龙皇看着她:“龙皇,敖宸。”
墨衔眨眨眼,也补上了自己的份:“我是妖皇。”
江停云扑通一下跪下了。
“小女子认输。”她举起双手,诚恳道,“你要南风是吧,可以可以,我取消契约,您把他领回去吧——捡到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龙啊,讲点道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吧。”
墨衔用手摸了摸下巴:“……你不要他了?”
“不要了不要了,那可是龙啊,小女子怎么敢亵渎龙裔呢?”江停云小嘴叭叭地讨饶道,
“龙皇陛下,这两百年,我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的,一点都没让他受委屈。看在这个份上,您就饶了小女子一命吧……”
她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诚心忏悔的模样。
然而,一个低沉沙哑、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却在不远处突兀地响起:
“主人……”
江停云身体一僵,抬头看向龙皇和墨衔的身后——
月光下,一个黑衣青年自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身上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斗气息,衣角略有破损,沾染着草屑与泥土。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把青翠欲滴、沾着露水的望月草。
他的目光扫过龙皇和墨衔,看着地上狼狈的女子,嘴唇微动,声音干涩而压抑,
“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老婆不要我……
南风:老婆不要我……
两人对视一眼,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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