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临九幽[VIP]
九幽, 东部入口——
嶙峋的怪石荒地中,只有两盏绿莹莹的灯光安静地闪烁着。
两只小□□精坐在灯光边上,左边那只脖子间系了一块红巾, 右边的系了块蓝巾, 手里各支着一根短矛,正抬着头, 望着顶上发着荧光的石壁穹顶发呆。
“万里个浪, 今天也没动静呢。”红巾□□开口道。
“是啊。”蓝巾□□回道。
“妖皇殿下走了几天了?你有数吗?”
“没有。”
“好像有三个月了吧, 还是四个月?”红巾□□喃喃地说道,“听说人间好玩的多了去了, 妖皇殿下会不会一去就不回来了?”
“可能吧。”
“我看也是,去人间当个山大王都比在这小破地方当妖皇强。”红巾□□又对着上空发了会儿呆, 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屁股,又继续说道,
“万里个浪,你说妖皇走几天了?”
“四个月啊。”
“咱们在这等了四个月了, 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了吧。”
“你说的对,那我们回去吧。”红巾□□立马地站了起来, “妖皇都回不来了,妖族没救了, 没指望了!咱们还是早些分了行李, 你回你的沼泽地,我回我的……”
就在这时,他们上方的石壁穹顶突然光芒大作, 一个繁复的, 巨大的法阵骤然显现。
红巾□□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了过来, 猛地用短矛敲了同伴的脑壳一记:“真回来啦?万里个浪,别犯懒了,快起来……准备迎接!”
一个丈余的空间裂痕出现在了空中,随着法阵缓缓转动,数道人影缓缓从裂痕中降下。
“这里……就是九幽。”
龙皇赤脚踏在了九幽黑色的岩地之上,首先感到的就是从地下腾起阴寒之气。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入口已经关闭,穹顶的法阵也逐渐黯淡了下来,化作一块沉默的岩壁。
他又转头看向四周,放眼望去,黑色的岩土蔓延至目所能及的尽头,嶙峋的石峰如妖□□错的犬牙,从穹顶和大地向中间延伸着,灰蓝色的妖雾在其中缓缓流动,仿佛亡魂的吐息。
这情形与他预想的差不多,龙皇平静地扫了一圈后,向握着他手的墨衔问道:“你说的太阳月亮在哪呢?”
“陛下莫心急。”墨衔微笑着说道,“此处靠近封印,人烟罕至,不在日月的笼罩范围呢。”
“这日月还有领地呢?”龙皇倒是奇了,他向下一指,“这不是有人吗?”
墨衔低头看去,便看到两只守门的□□精已经跪拜在地上,齐声贺道:
“小的万里个红,万里个浪恭迎妖皇陛下凯旋!”红巾□□抬起脸,露出个谄媚的笑容来,提起裤腰带上别的一枚传信令牌,“小的这就将屠龙的好消息通知给……”
“呸!呸!呸!”金鹏仙脸色剧变,一袖子将两只小妖扇翻,转头对龙皇尴尬地笑道,“小妖精不懂事,听风就是雨的,您别放在心上。”
“……”龙皇微笑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次出行,也没想到您会亲临九幽,族里也没做什么准备……”看两只小妖的反应,金鹏仙就知道族里上下可能光顾着做另一种准备了,额角上顿时流下两滴冷汗,不过他脸老皮后,立马看向菱铃和山郡,
“菱铃,山郡,你们先行一步,向大长老通报,切勿怠慢了龙皇陛下。”
山郡看向墨衔,见后者点头,便也向金鹏仙作揖,化作一团灰雾,和菱铃一同向妖雾深处飞去。
“如此,我们也不必急于赶路。”金鹏仙呵呵笑着,对龙皇说道,“九幽地下极为宽广,不必人间大陆小,从这里去往主城,一路上也有诸多罕见景致,龙皇陛下可随我们好好游览一番。”
墨衔也不戳穿师傅,也对龙皇说道:“陛下想看月亮的话,我们可以先去最近的妖族聚居地,那里也有您的故人呢。”
“你说的是……”
“您还记得吗?千年前,妖族残部被天庭追杀,最终不得不遁入九幽。而当时的入口,就距这里不远。”墨衔说道。
龙皇倏地看向上空。
在墨衔告诉他的妖族旧事中,岁德仙尊试图以绝阵压垮九幽。而在那紧要关头,妖族最后的妖仙以身入阵,撑住了九幽,也彻底堵住了九幽的入口。
灰蓝的妖雾贴着岩缝缓缓淌下,其后方被遮掩的轮廓,逐渐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尊庞大到令人心神俱震的山峦。
它自漆黑的大地拔起,直抵上方低垂的岩穹,仿佛撑天的巨柱,以一己之力顶住了这个幽暗的世界。
“蛤老……”龙皇目中腾起些许回忆之色,随后看向万例,“你可是蛤老的后代?”
万例点头道:“我族,所有人,都是蛤仙的后代。”
“……”龙皇顿了一下,颇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不愧是□□,真能生啊。”
万例一愣,胖胖的脸上顿时闪过了好几种颜色。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角度评价他家老祖的……?
若是旁人,他定会觉得这是对老祖的侮辱,但面前的是和老祖一个辈分的龙皇。他沉默了片刻,对龙皇恭维道:
“贵精不贵多,还是您……山上的龙裔精贵。”
那些泥巴小龙精贵?
朔燃双手抱胸,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墨衔咳嗽一声,再次唤出圆盘,扶龙皇上去,对万例说道:“那便先去一趟蛤老那,你带路吧。”
万例嗯了一声,将地上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小□□精卷起,向那座巨山的方向飞去。
墨衔他们跟在后面。
大约一个时辰后,那座山已经近在眼前。
那赫然是一尊石化的巨蛤。它半蹲在大地之中,头颅低垂,用双手和背脊撑住了整座岩穹。硕大的躯干如同亘古山岳,几乎撑满了整个视野,背脊如嶙峋的山脉,每一根粗壮的趾爪的轮廓都形似一座陡峭的悬崖。
它的头颅被那穹顶压的深深垂下,两颗早已化为空洞的眼窝深深地凝视着九幽的大地,其上依旧凝固着千年前的愤怒与决绝。
看到这尊石躯,墨衔也不禁望向大地,仿佛能看到千年前那条奄奄一息的小蛇。
“老祖,以身入印……肉躯已经与九幽同化。”万例停在空中,向那尊石躯尊敬地一拜,然后对他们说道,
“如今,我族都……生活在老祖身上,受老祖庇护。”
龙皇看着那尊石躯:“他还能说话吗?”
万例脸上露出些许悲意:“数百年前……老祖还能元神出窍……给我们指示,如今却已经……很久没回应了。”
“你们怎么呼唤他的?”
“族长焚龟息香……呼唤老祖之名。”
“……”龙皇若有所思地继续打量着石躯。
“陛下,您莫非有办法唤醒蛤老?”墨衔问道。
万例闻言,浑身一震,也向龙皇投以期待的目光。
“送我到他面前去,或许我能一试。”龙皇说道。
墨衔便操控圆盘,飞到了那具石躯头下,几乎伸手就能碰到石面。在这个距离下,这具石驱仿佛一座将要向他们倾倒的小山,更显压迫。
金鹏仙看着昔日同僚如今的模样,也不禁心中叹气。
早在□□一组发现蛤老没有回应的时候,他们也前来用各种办法探测尝试了许久,但都没有反应。
大长老用占卜之术算之,得出结论——
蛤仙意识仍然存在,但受九幽浊气千年的腐化,元神也不断在衰弱,最终陷入了沉睡。
“妖族虽然能炼化污浊之气,但九幽浊气深重,连我都能察觉一二……想来就是妖仙,也难以阻挡浊气之毒。”
看过墨衔之前给他的妖族功法,龙皇对着蛤老如今的样子,也有所理解。于是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那石躯的表面。
一股强劲精纯的灵力,便从他的掌心向内扩散而去。
“若是浊气堵塞,那么与之相对的天地清盈之气,或许能有一定作用。”
金鹏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思路他们自然想到过,但灵力只是妖力中很少的一部分,根据他们的分析,若真想要解除石化的效果,几乎等同与整个九幽为敌,就是人间多少条灵脉也不够消耗!
就是龙皇身负精纯的灵气,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你们就是想的太麻烦了,解除当然不现实……但稍微清出一条道,让□□能出来透口气,还是可以的……”
龙皇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灵力在那如同溶洞一般宽大又崎岖的经脉中闯荡,如同深陷迷宫。
“给我点回应啊,老不死的□□。”他低声说道。
【……】
溶洞的某处,传来一丝细微的不满。
龙皇的灵识顿时一转,携着一股精纯庞大的灵力,骤然向那处涌去!
近乎凝固成石头的浊气,在那清盈的,源源不断的灵力冲刷下,缓缓软化,溢散了开来。灵力继续涌向深处,软化了浊气,然后继续深入,深入……
终于,龙皇掌下的那一块灰暗的石躯表面,渐渐变淡,最终裸露出来一片青色的皮肤。
“只能这样了吗。”金鹏仙看着那小小的一块青色,有所失望。
“这样应该够了。”龙皇收回灵力,对着那一块青色轻喝道,
“老□□,你还要睡到几时?”
【休要叫的那么难听!】一个浑厚的嗓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在众人惊讶,狂喜,期待的目光中,万例浑身一抖,缓缓将双手负于身后。
他样子未变,只是眉眼更弯,显得更加慈眉善目。他笑眯眯地用目光扫了一遍众人,对金鹏仙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墨衔身上的玄袍,点了点头:
“果真是你当上了妖皇。”
最后,他目光落到那泄了力气,就懒洋洋坐下的龙皇身上,眉头一挑,哈哈笑道:
“好一条懒狗,千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作者有话说:
金鹏:大家看破不要说破哈
第32章 老朋友就要掀老底[VIP]
“懒狗?”
这个说法听着新鲜。墨衔看看龙皇又看向“万例”, “蛤老,这说法从何而来?”
眼前的这位蛤仙,千年前与妖皇墨渊, 是妖族唯二的两名妖仙。墨衔记得他们以前与龙族相交甚密, 因此他这千年也上门拜访过数次,想了解更多关于敖宸陛下的事。
可惜蛤仙早已将身躯与九幽同化, 只能依托□□一族后辈的肉身短暂现身, 为他们讲经道法。
他便也一直不得空去问更多。
“哪来的说法?自是一直都有的说法。”蛤仙反倒是古怪地瞥了一眼墨衔, “小黑蛇,你跟着墨渊陛下多年, 竟是一点都没发现?”
“……发现什么?”
墨衔努力回忆了起来。小黑蛇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模糊,最清晰的只有他在千年间反反复复咀嚼的, 长亭初遇的美好画面。
白衣银甲,谪仙一般的陛下。
银剑杀敌,英武无双的陛下。
树下安眠,落花为枕的陛下……嗯?
说起来, 当年龙年在树下安然小憩,是怎么被唤醒的来着?
【——敖宸, 敖宸?你怎么还在这里睡,你哥叫你去大帐开会呢!】
一个粉衣披甲的女子闯进了花园, 碧绿的眼眸一扫, 就看到在树底下睡的死沉死沉的龙皇。她当即脸就黑了,大踏步走了过来,看到龙皇胸口的小黑蛇, 眉头更是一皱,
“还有空养小蛇玩?脏死了……你给我像话点啊!”
说着,她直接一个抬肘, 就往龙皇的门面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龙皇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她的肘击。他慵懒地打了三个哈欠,眯瞪着眼,看着眼前的粉衣女子,
“敖芸,你要杀了我吗?”
南海亲王敖芸抽回自己的手,看着熬宸身下沾的花瓣草屑,眼中嫌弃之色更浓:
“你还能再邋遢点吗?哪条龙像你一样这么不讲究?”
敖宸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哪里邋遢了?”
“你意识不到才是最大的问题吧。”敖芸无奈道,“你真的是跟敖璟陛同时降生的?会不会其实你是条蛇妖,不小心混入了朝元池,才生出了龙角,张出了爪子?”
“龙,蛇,蛟本来是一家嘛,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龙皇笑着坐了起来,看着胸口盘着的小黑蛇,水汪汪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像小狗一样。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小蛇的头:
“小蛇,你很喜欢这么睡吗?”
“陛下,陛下,陛下……”小黑蛇眼里只有龙皇慵懒的睡颜,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
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墨衔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银发披肩,麻衣裹身,赤着一双脚的龙皇陛下,感觉自己那个存放记忆的,珍贵的盒子,好像,就这么突然的,裂开了一条缝。
原来龙皇陛下不是因为打击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原来……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看着墨衔脸上精彩的表情,蛤仙笑呵呵地对龙皇说道:“看到龙皇陛下风采依旧,老夫真是欣慰啊。”
“老□□,”龙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你唤醒是为了让你掀我老底的吗?”
“老夫只是提醒一下眼拙的后辈,莫要因美色误了前程。”蛤仙哈哈笑道,一甩袖袍,刚刚收的两只小□□精便哎哟叫着跌到了石躯上。随后一道洪亮的传音,传遍整座石山,
“孩子们,设蟾华宴,迎接贵客喽!”
岩峰间应声亮起万千幽绿的磷火,无数巴掌大的小□□从洞窟中涌现,看到下方圆盘上的一行人,争先恐后地发出鸣乐般的鼓鸣——
“迎贵客!”
“迎贵客!”
“老祖醒了!”
更多的□□从岩缝中冒出了头,密密麻麻遍布整座山脉。它们不断鼓鸣,声浪如潮水般从自下而上涌去,仿佛惊醒了某种存在。
只见众人头顶那漆黑的岩壁上,渐渐绽放开一簇一簇的银光,如同银河一般悬于穹顶,照亮了整座石山。
“这是……”敖宸抬起头,看着上空的光点,目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就是【月亮】……敖宸陛下。”墨衔勉强打起精神,对龙皇微笑着解释道。
不过是把美好的样子全部打碎重来一遍而已……
也不是第一次了……呵呵呵。
龙皇看着墨衔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
【修行之道,至珍者莫过于执念,至险者也莫过于执念。】
蛤仙的传音在耳边响起,
【妖皇终究太年轻可,凭一厢情愿冲过了准仙,却也困于所执。既是虚妄,不如早日堪破,以免心魔增生。龙皇陛下,今日若有冒犯,老夫在这向您赔罪了。】
【蛤老舐犊情深,敖宸自然不会计较。】龙皇瞥了一眼蛤仙,【但我觉得你就是在公报私仇。】
【哪有的事。】蛤老呵呵笑道,【老夫才不会小肚鸡肠到记恨您在宴席上说让我带点□□干开开胃这种小事的。】
【我还说过这话?】敖宸面露茫然,【哪次?】
【……我看这小蛇不是眼拙,而是眼瞎。】蛤仙深深吸了一口气,静了静心,无奈道,【那么多风姿卓越的龙裔,他看上哪条不好,偏偏看上的是最不像样的那条。】
龙皇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墨衔已经操控圆盘向上飞去。
【龙皇,你特意将我唤醒也不仅仅是来叙旧的吧。】蛤仙最后传音道,
【宴会结束后,我会来找你。】
蛤仙石化的躯体上,凡是有岩缝和褶皱的地方,就有一窝一窝的小□□生活着。还未修得人形的□□在岩壁间灵巧地跳跃,采集山壁上生长的苔藓和菌类。
而修的人形的蛤妖,在蛤仙宽阔的背脊上修建了简单的城市。房屋多是洞穴或着磊石的结构,外面也划分出了简单的街道,广场。
高低错落的石桥遍布城市,黑色的阴泉汨汨流淌其中,街头巷尾生长着幽幽发光的苔藓,其中点缀着惨白的花卉。
而在那片城市中心,则留出了一片宽广的空地,一座古朴的祭坛落座其中。
“那是蛤仙之前为我等讲座的地方。”墨衔解释道。
他看到许多蛤妖都聚集在祭坛边,已经开始了做法。
随着咒文的吟唱,城市间所有流动的阴泉应声而起,如黑龙般在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再祭坛上空凝固成一圈玄色的瀑布。
漫天的璀璨倒映其上,如同星河落至人间。
一座精致的石桌拔地而起,无数小□□背着罐头,跃上宴席,为杯盏和盘皿添加酒食,很快,奇异的香味就蔓延在了空气中。
蛤族的族长在祭坛前迎接了他们,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宴席。
大大小小的□□蹲伏在远处,有节奏地鼓起鸣囊,发出或低沉,或清越的鸣响。
金鹏仙与那族长热情地交流着,将他引荐给墨衔和龙皇。
墨衔却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应付了过去,族长也就识趣地不再叨扰。倒是龙皇,对□□族的情况很感兴趣,族长受宠若惊,牟足劲为龙皇介绍起蛤族的各种人才,储备和阵法,激动的好像恨不得立马跟龙皇一同出征一样。
龙皇对这些不置可否,问的最多的却是关于“这是什么食物?”“好种吗?”“味道挺好的,有种子吗?”
族长脸上虽有疑惑,但还是打发族人,去准备龙皇想要的种子……
“小野蛇,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正当墨衔端着酒杯,对杯中酒光出神的时候,朔燃的嘲讽又飘了过来。
朔燃单手撑着下巴,似乎嫌小□□精为他倒酒倒的太慢,直接一尾巴把它手里的酒瓶抢了过来,自饮自酌着,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幸灾乐祸,
“是不是觉得着一千年白活了?什么郎艳独绝,绝世无双……不过是你的错觉,哎呀,为了一个错觉努力了一千年,可怜,可怜啊……”
“……”墨衔缓缓将目光转向朔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本命灵火都丢了。”
“这是谁害的啊!”一提起这个豹妖直接炸毛了,跟墨衔传音道,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在妖族混了?】
“那你就给我闭嘴。”墨衔冷哼道,“我跟你不一样,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质疑对陛下的感情。”
“你不质疑?那你在思考什么?”朔燃狐疑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
墨衔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他有点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从蛤老说出那番话开始,他眼前便开始反复浮现千年前的那些经历。
在之前所有的修炼岁月中,不过是多重的伤,多痛的劫,只要想到和陛下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的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但现在,那些记忆每重现一次,他就觉得心里慌乱一分,但这次,他再也没有可以抚平伤口的灵丹妙药了……
“你这不就是被执念反噬了嘛。”
朔燃又开始嘲讽,“你都渡过两次妖王劫了,居然还会被执念反噬?真是丢脸,想解决的话,你就求求我,我就大发慈悲给你分享点经验……”
“是不是我太久没回九幽,有点水土不服?”墨衔还在思考原因。
“都说了是执念,执念!”
“还是因为最近跟陛下没有单独相处?都有可能啊……”
“……”朔燃瞪着那个又不听他说话的家伙,气地尾巴一甩,就把那酒瓶往墨衔头上砸去。
“哎哟——”
那酒瓶被墨衔随手一档,就掉在了桌上,好巧不巧地盖住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墨衔一愣,连忙将酒瓶挪开,便露出了一个湿淋淋的,只有巴掌大的,银发蓝眼的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墨衔:缓缓……我要缓缓
第33章 仙人之引[VIP]
“小分身?”
墨衔惊喜不已, 立马给他施了一个净身咒。
朔燃也看到了那个小东西,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不礼貌,不礼貌, 怎么还乱扔东西啊。”小敖宸摸了摸自己衣服, 对边上的朔燃不满地瞪了一眼。
这语气很是熟悉,墨衔看了眼龙皇, 后者微微看了他一眼, 似乎轻笑了一下, 便又继续听族长说话。
“是我哦小蛇。”小敖宸开心地说道,“本体给我多加了一点力量, 我现在灵光多了呢~”
……好像听起来还是不怎么灵光。
当然这话墨衔肯定是不会说的。
“你没事真好。”墨衔伸出手揉了揉小敖宸的脑袋,“我还以为那个时候……你被万例消化掉了呢。”
“那小□□道行不够, 要是老□□可就不太妙了。”小敖宸摸了摸肚子,左右看看,抱起墨衔碟里的一块绿色的酥饼吃了起来。
“陛下怎么又把你送过来了?”墨衔用妖力凝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杯子,给小敖宸装了一点喝的。
“因为老□□没有道德, 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把问题给你挑出来就不管了,所以本体派我过来给你谈心呐。”
小敖宸咽下嘴里酥皮, 严肃地看着墨衔,“小蛇, 你执念过深, 需要在第三次妖王劫前把执念破了,我是来帮你的!”
“陛下心里有我。”墨衔心里暖暖的,“好的, 我听你的。”
“喂!这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朔燃又炸了, 但看着墨衔捧着小分身傻笑的样子,他腻的慌, 用尾巴又从小□□手里抢了一瓶酒,直接就往自己嘴里灌去。
这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族长送他们去了落脚的地方,一人一间。墨衔本想很自然地跟着龙皇进去,但转念一想,却还是走到了给自己准备的另一间房,独自坐了下来。
“小蛇,你怎么不去找本体了?”小敖宸从他胸口钻出脑袋,问道。
“我自是想跟陛下一起,只是眼下,龙皇陛下是贵客。”墨衔说道。
想让龙皇陛下在九幽安稳下来,自是不能让妖族轻视了他,以为龙皇落魄到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这一路需以礼相待,这是在龙隐山的那阵子已经习惯了夜夜伴着龙皇入睡,如今孤零零一人,竟是有些寂寞了。
“唉,陛下……”墨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前仿佛出现了龙皇的笑颜,不禁捂住头,叹道:
“我的执念竟然已经这么深重了吗,仅是短短一会儿,都能看到陛下的幻象了……”
“你看到什么了,小蛇?”
敖宸站在墨衔面前,看着眼前这人对着他叹气,上床,开始打坐,脸上露出了疑惑。
“敖宸陛下?”墨衔眨了眨眼,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衣摆,手指上的触感让他反应了过来,“您怎么过来了?”
“去见一趟蛤仙。”敖宸微笑地看着他,“你是这九幽之主,自然要请你同去。”
——————
不多时,墨衔的房间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裂口。
裂口的对面,蛤仙正盘腿坐着,对他们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墨衔便与龙皇前后踏入了裂口,随后那道裂口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左侧是一个巨大的洞口,外界的莹莹亮光洒了进来,照亮了这处洞穴。
“说吧,老友。”蛤仙袖口一拂,地上便落下三盏茶水,“可是关于如今龙族的状况?”
他如今暂时占据了万例的身体,已从他的记忆里了解了龙族如今的状况,都是千年老狐狸,他一眼就看出了龙族的问题所在:
“人间灵气稀薄至此,可是龙族再不得修炼之法?”
“我有帝台石。”敖宸简短地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有把握了。”蛤仙点了点头,“小龙们等的及吗?”
“我有把握,大部分的小家伙应该无碍,只是有一条可能得尝试新的方法了……”
于是墨衔将阿雪的事情跟蛤仙讲了起来,听的蛤仙眼睛都直了。
“一条龙,修妖?”他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看敖宸和墨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愣了半天,才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不仅把龙皇拐回来了,还能拐一条龙修妖……真是妙哉!”
然后他忍不住问敖宸:“若真如此,老夫愿意收它为徒,将毕生心血都交给他!龙皇陛下可愿意?”
“蛤老,不行,那是我徒弟。”老东西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墨衔直接一个拒绝。
“那要不你来当我徒弟?别跟那老鸟混了,我把毕生心血交给你,你让那小龙给我磕头叫声师祖,这样也成。”
蛤仙舌头在嘴里咕噜一转,又是一个主意,“我还有一箩筐你家龙皇的故事呢,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不同意,老□□你休想占我便宜。”龙皇也直接一个拒绝,
“阿雪只能试试修妖之路,暂时也是无碍,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阿春。”
听龙皇讲述了阿春的情况,蛤仙也缓缓皱起了眉。
“芥子寰中存储的灵气可保他暂时无忧,但若找不到可以续上的灵脉,恐怕我必须回到人间再寻出路。”敖宸低声说道,“蛤老,你可有办法?”
“嗯……九幽乃世间浊气沉淀之地,自与灵气相悖。”蛤仙说道。
龙皇脸上闪过些许失望。
“但提供不了灵源,何不换种方法,封印小龙脉门呢?”
“封印?”龙皇皱眉道,“龙族经络宽阔,天赋神通。就是仙人的封印之法,也只能封住一时,破印后只会加大对灵气的需求。”
“这世间的封印之法都是修炼者后天的参悟,自然困不住龙裔。”蛤仙微笑道,“但若是天地初分之时,便存在的封印之法呢?”
墨衔首先反应了过来:“九幽!”
九幽是独立于人人界存在的世界,隔离他们的自然是天道的“法则”,自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先天的封印之术。
敖宸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蛤老,莫非你这千年,已经参悟了九幽的法则?”
“彻底参悟自是远远为至,但跟九幽连接的这么多年里,老夫的确在阵法上有所感悟。”蛤仙说道,
“老夫将此阵称为九幽镇狱封,虽还未大成,但准仙之下,皆不可破阵!”
“此阵本是为天庭那几位准备的,若龙皇陛下信得过我,老夫愿在阿春身上一试,只不过有个条件——”
“让阿雪当你徒弟,没问题。”龙皇直接答应了,“你这子嗣的本命灵火,我也可以归还!”
蛤仙却摇了摇头:“龙皇,勿要心急。徒弟我自然是想要的,我这不成器的后辈还需要再磨一磨,就让他跟在您身边吧。”
“我这条件,也是这个封印能成立的关键——我需要一份仙气之引。”
“仙气?”龙皇眉头微簇,“你不是已经成仙了吗?”
蛤仙却苦笑道:“被九幽之气腐化千年,如今我境界,也跌落至准仙了。”
“如今龙族,妖族都没有仙人。”墨衔脸色也微沉,“要么我等有人能够尽快突破仙人境,要么就只能去……寻找人族的那几位了。”
但无论哪种方法,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实现。
“无需那么远,妖族内恰好存有一份仙人之引。”蛤仙看向墨衔,“小黑蛇,你可知道这事?”
墨衔一愣:“此事与妖皇传承有关?”
“看来大长老并未完全信任你啊……”蛤仙叹了口气,正色说道,“大长老手中,存有一份仙人之血。若是要将此阵用于阿春,用那份血引,成功的把握,必能增加三分!”
阿春用那份血引能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龙皇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顿时一利:“蛤老,那是谁的血!”
“……你的兄长,龙皇敖璟。”
——敖璟!
千万年间,唯一成功突破仙人之境,成就龙仙的存在。
那个与他有着一般面容,却在最后将长刀刺入他胸口的……
他的亲生哥哥,敖璟!
龙皇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蛤仙的领口,倦怠的蓝眸中爆出无上怒火:
“为什么妖族会有他的血!”
“您别急……”
蛤仙看着暴怒的龙皇,脸色有点微妙,“此事肯定不是您想的那样子。”
“那是什么原因!”
“……”蛤仙的表情更加古怪了,那是一种蕴含着纠结,难堪和丢脸的复杂的神情,“这个……老夫还是想要一点脸的。”
“?”敖宸脸上露出了一些困惑。
看着他的表情,敖宸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松开了爪着蛤仙衣襟的手,让他慢慢说。
“……那瓶血是墨渊陛下带回来的,这个过程中肯定没有一条龙裔受到伤害……”蛤仙不死心地继续看向墨衔,
“他的手札里真的没说?”
“妖皇手札?”墨衔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并没有提到过龙血。”
“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也什么都不知道?”蛤仙依然不死心。
“……不知道。”墨衔有点汗颜。那段时间他不多脑容量都留给敖宸陛下了。
“好一条眼拙耳聋的笨蛇!”蛤仙怒喷了一句,又把最后希冀的目光看向敖宸,“龙皇,你整天跟在敖璟身边,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敖宸说话也逐渐没了底气。以前他一直觉得兄长唠叨,有事能躲就躲了。
“好一条没心没肺的懒龙!”蛤仙彻底绝望了,闭上了眼,
“老夫——还是要脸的,反正东西在大长老手上,你们去问她就知道了!她要问起来,就说老夫又昏迷了!昏迷了!”
作者有话说:
大长老:怎么脸开始痒了?
第34章 金乌接驾[VIP]
蛤仙说病就是病。
那天说完后, 他就将他们俩人赶了回去。□□族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龙皇却没什么兴致,也懒得出门, 在房间里呆着思索着事情。
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候, 墨衔便也陪在他边上,继续为他调理。
龙血之事甚是敏感, 两人之间气氛也略有一些凝重。
“敖宸陛下。”墨衔主动打破了寂静, “小家伙们还好吗?”
龙皇回过神, 看了眼手腕上的白玉环。
“跟以前一样,在到处玩呢。”他的意识沉入芥子寰里, 看着小龙们漫山遍野地撒着欢,神情也不禁软和了几分。
怕小家伙们孤单, 他在泥潭边的石头上留了一具分身,和往日一样安然睡着。没心没肺的小龙们玩完吃完,便跟往常一样回到他身边,蹭蹭他, 再乖乖回到凉亭上睡觉。
已经很有规矩了呢。
“如今我们已经到了九幽,不如趁如今得空, 让阿雪出来透透气?”墨衔微笑着说道,“这些时日没人盯着他, 却不知道功课是否有落下?”
龙皇沉吟片刻, 点头道:“也是,趁蛤老也在,若有问题也可及时请教。”
——芥子寰内。
安静的泥潭边, 沉睡着的敖宸分身缓缓睁开了眼, 坐了起来。
四周树林浓郁,鸟鸣山幽, 一如人间时候。这芥子寰乃龙族秘宝,内部可以容纳极为宽广的空间,且生气浓郁,可以允许活物生存。
在以前,这个芥子寰最主要的用处就是用来搬家和保护幼龙。
敖宸灵识一扫,看到龙隐山的中峰上一道炊烟正袅袅升起,便直接飞了过去。
中峰的山顶,昔日的林海已经被彻底改造。树木皆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粗壮的藤蔓,每根藤蔓边都聚集着一群灰褐色的兔子,它们用惊人的速度啃食着藤蔓,沙沙声密集如雨。
而毫无预兆的,靠西面的兔子同时停下了进食。
它们抬起头,仿佛接受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突然同时向山顶跑去。
山顶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屋。
那些兔子无声地向那座房子冲去,却在踏上房子周围的空地时,脚下却忽的大亮。
【庖丁术·解兔】
在预设的阵法下,兔子们只来得及跑出三步,便被干净利落地份分为一堆皮,一堆肉和一堆内脏。
随后房屋内里面走出一列僵硬的木头傀儡人,将那些兔肉一一收集起来,再次送至屋内。
不多时,炊烟里便添上了几分肉香。
这味道香飘十里,勾的木屋上一条正盘着的银龙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狠狠地拍了一下房顶,骂道:
“鳖孙!你又在搞什么滑头,爷爷我在修炼呢!”
“啊唷,阿雪爷爷,您在啊。”木屋里走出来一个红衣的修士,他手里抱着一个罐头,一跺脚就飞到阿雪身边,双手把罐子呈上,并赔上一个笑脸,
“这不在琢磨给你们改善口味吗,这个啊,是南岭那边流行的麻辣干锅兔,味道可好了,您要不先尝尝?”
那罐子里装着满满的兔肉,跟红艳艳的辣椒拌在一起,甚是鲜嫩诱人。
阿雪嘴里的口水哗啦一声就下来了,它直勾勾地盯着那兔肉看了半天,狠下心来,猛地别过了头:
“俺不吃!俺在辟谷呢!”
盛七郎愣了一下,顿时肃然起敬:“阿雪,你真是条好龙啊!”
“俺的大名是你能叫的吗!”阿雪直接给了他一尾巴。
“是是是,阿雪爷爷,爷爷。”盛七郎被抽的脸上一道红印,但也并不恼,笑嘻嘻地摸着阿雪的尾巴尖,“爷爷怎么非要在我这小地方修炼呐?”
“这不是没办法嘛。”阿雪抽回了尾巴,憋屈地说道,“大王把俺们装进来,这个地方灵气太浓了,根本没有污浊之气……只有你宰兔子的这块地儿还有点死气。”
“妖族修炼要污浊之气啊……”盛七郎摸了摸下巴,眼睛一转,“爷爷你早说嘛,这事找我盛七郎就对了!”
“你有办法?”阿雪狐疑地看着他。
“小生手里除了活物,还有一些妖尸没来及卖呢,死气什么的肯定不少……”
“七郎。”在盛七郎小向阿雪推销的时候,龙皇的分身已经落到了他的身后,“如今我们已身在九幽,你可要管管你的嘴了。”
盛七郎一惊,忙向他磕头。
“大王!”阿雪大喜,直接蹿到了敖宸的身上,身子紧紧地缠了上来,“大王!阿雪好想你啊!”
龙皇看着身上缠着的白条条,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功夫没见长,净跟你师傅学坏的了?”
“俺是要当蛇精的嘛。”阿雪笑嘻嘻地说道。
看着阿雪无知的笑容,龙皇突然想起——好像就在昨天,阿雪未来师傅的名头……好像已经易主了。
从蛇精,变成□□精了。
想象了一下怀子这条漂亮小银龙变成一只白银蟾蜍的样子,龙皇僵了一下,选择先忘掉这种恐怖的事。
“我们正好在蛤仙的领地上,九幽浊气深厚,正好带你小心感受一下,看看身体是否能承受,你师傅会给你护法的。”
龙皇说完,扫了一眼地上的盛七郎,注意到了他境界的变化:“七郎,你这几日进步也很快呢。”
盛七郎顿时有些惊慌:“龙皇陛下,我并非有贪意,只是这空间灵气实在浓郁……”
“此事无碍,你正常修炼即可。”龙皇说完,将一个小袋子丢给了他,“这是□□族培育的月光苔藓,可正常食用,你看看能否也给小家伙们改善下伙食。”
盛七郎接过袋子,打开了看了看,顿时就有了兴趣。
“这事交给我盛七郎就成,陛下……”眼前龙皇要走,他连忙叫住了他,“小生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难得踏足九幽地界,不知小生是否有机会……”
龙皇转过头,好心地提醒道:“金鹏仙就在我们隔壁。”
盛七郎顿时萎了。
“那鸡精有什么好怕的。”阿雪哼了一声,“你照看好俺的弟弟妹妹,有什么好东西,俺自会给你留一份!”
盛七郎顿时大喜:“多谢阿雪爷爷!”
……
“蛇精!想俺没!”
从芥子寰中一出来,阿雪就跳到了墨衔肩上,欢喜地就往他的脸上咬了一口。
——虽然没咬动。
墨衔哭笑不得地将他扯了下来,板起脸,开始带着它开始一点点感受九幽这截然不同的环境。
和他预想的一样,阿雪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甚至稍微呼吸几口气,就感受到了那浓郁的浊气,也并没有什么不适。
看到它活蹦乱跳的样子,龙皇也微笑了起来。
阿雪的加入让气氛活泼了不少。
从来没出过山的阿雪看到□□穿着衣服进来送饭,眼睛都直了,等□□走了之后还扒在门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看这小模样着实可怜,墨衔便邀龙皇陛下带着阿雪一起出门逛逛,龙皇也欣然同意了。
于是,这几日的□□石山,都有幸观得了这罕见的景色——
年轻的妖皇陛下怀抱一条漂亮的银龙,携着白衣的龙皇在族内各地漫步。嶙峋的石道,流淌的阴泉,喧闹的市集,都有他们的身影。
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所到之处,无论正在鼓鸣的小□□,还是修得人形的蛤妖,无不瞪大了眼睛,聚集在茶水铺谈论此事。
而在茶水铺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朔燃正百无聊懒地喝着茶,远远看着那站在石桥的那“一家三口”,冷笑道:
“他的好日子也就这几天了,我们一起等着看吧。”
他对面坐着的是富态的万例,神色间再没有半分蛤仙的气度。他也瞥了眼墨衔的方向,向朔燃传音道:
【你觉得大长老会怎么裁定此事?】
“你跟我传音作甚,这话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我喉咙痛。】万例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老祖这几日开坛讲经,说的太多了……我喉咙吃不消。】
朔燃:“……”
【老祖让我好好跟着龙皇,学习。】万例慢慢地传音道,【想来大长老不会让龙皇伤了我等性命。】
“哼,你们□□倒是个顶个的心宽体胖。”朔燃冷笑道,“大长老岂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就让我们看好戏吧……看看那条蛇和龙,会是什么下场。”
朔燃有很多想法。
很多阴暗的想法。
很多阴暗的,残酷的,可以让他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直接笑出声的想法。
终于,在他日日夜夜的翘首以盼中,三天后,远处灰暗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道金光。
岩穹上银白的光点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磅礴的金色辉光,如初升的烈阳,徐徐浸染了整个上空。
众人集结于石山的头顶,阿雪从龙皇怀里探出脑袋,待看清那道金光中的物体时,喜道:“是烤鸡!”
“那是【太阳】!”金鹏的脸庞抽搐了一下,怒眼瞪着这条无知小龙,
“那是从鸟族中精挑细选出的九只勤奋,谦逊,知礼的小鸟,日日巡行于九幽,为众生带来光明!”
“很有趣的想法。”龙皇点点头。
“平日九鸟各自负责一条线路,此次……”金鹏看着那道金光,眼中也露出讶色,“竟是九鸟齐驾。”
“恭迎龙皇陛下,圣架亲临,光耀九幽——”
九只金乌,如同九轮炽烈的太阳,拖拽着一尊鎏金御辇,自灰暗的妖雾中轰然降临。它们并未落地,而是悬停于半空,九双金色瞳眸,投向那赤足麻衣的龙皇,齐声高呼道,
“昔年龙池共饮,今朝幽壤重逢。大长老谨以日辉为引,耀辇为驾,请龙皇陛下于妖皇宫一续!”
墨衔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等来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金乌接驾,看来长老会已经认可了他这番操作。
他脸上挂上了微笑,正要请龙皇上车,却见后者脸上似有所思。
“敖宸陛下,您在想什么?”
“龙池共饮,龙池……”龙皇念叨着这个地名,眼中忽的一亮,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就是那年龙池聚会,我第一次见老□□,找他要□□干吃……”龙皇额角慢慢落下一滴冷汗,
“后来我还捡到一只喝醉的狐狸,看它油光滑亮的,就拿它擦了擦嘴……”
墨衔:“……我们大长老,好像就是一只狐狸。”
“……”
两人相识无言,再同时扭头看向那金碧辉煌的车辇。此刻那灼灼的宝光落在他们眼里,再无半分尊荣,反倒像巨兽缓缓咧开的猩红巨口。
“总之,先上去吧。”墨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龙皇伸出手,“过去的一路上,您再好好想想……到底还跟多少妖积了仇怨。”
作者有话说:
墨衔:怎么办,滤镜碎的越来越多了呢……
第35章 鸿门宴[VIP]
九只金乌拉着车辇划过漆黑的岩穹。
沿路途径的各部族看见此阵仗, 无不肃然起敬。他们已陆续收到了主城传来的消息,了然此时车中人物,便是那传闻中的龙皇。
妖修们睁大双眼, 试图从那金光中一窥龙裔的姿容。
很快就有眼力尖的看到那车辇中的银色, 再仔细一瞧,脸上却都陆续泛起了疑色。
“不是都说龙族风姿绝世, 举世无双吗, 我怎么瞧见的是个披头散发, 白衣裸足的闲汉,不过脸倒是挺好看……诶哟!”
那人还没说完, 天上的金乌却骤然金光大盛,刺的他顿时泪流满面, 哀嚎不止。
墨衔冷冷瞥了一眼底下,从兜里取出瓶丹药,撒给了车前的金乌。它们纷纷张嘴接下,满意地长啼一声, 周身爆出更盛的金芒,遮住了车辇, 隔绝了底下那些试探的目光。
“小蛇,何须浪费那点丹药。”龙皇随意地盘膝坐着, 阿雪正窝在他怀里打盹, “这是你们大长老的下马威,别着了她的道。”
“敖宸陛下。”墨衔眉头紧蹙着,“您孤身一人来到九幽, 我岂能让他们将您看轻。”
龙皇摸着阿雪的身子, 却不甚在意地说道:“没事,我不在意这些。”
“可是……”
“就是我华服在身, 也掩盖不了如今龙族的式微,既然掩盖不了,那何必给人徒增笑料。”
那也不能就这么摆烂了啊。
墨衔哭笑不得,此刻他才理解了他龙裔对敖宸这幅样子的抓狂。
丢人啊。
丢人还不自觉。
不过……想到大长老的个性,他隐隐也觉得就这么放任龙皇也没什么不好。若有其他不长眼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按妖族惯用的方式来解决吧。
两天后,当那耀眼的金乌缓缓降落时,下方的妖族主城的全貌终于展现于众人眼前——
那是座自黑土拔地而起的巨城。整座城市的结构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街道为脉,建筑为鳞。无数的妖火,磷光和荧光的苔藓点缀于城市的各个角落。
而在城市的中心,一座恢弘的宫殿落座其中。御道贯穿南北,奇异的银色水流围绕墙边,轮廓方正,气度森严。宫墙上覆盖着如黑琉璃一般的瓦片,形制似鳞,在天幕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而其核心,九重丹陛的尽头,一座重檐庑殿静立其上。数道身影已立于其下。
其中尽是熟人,山郡,菱铃皆在列。而立于众人之前,正含笑看着他们的,是一名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
墨衔瞳孔微微一缩。
待金乌落至大殿半空,车门轻启,他便扶着龙皇从空中缓缓降至众人面前。
“妖皇殿下,妾身恭迎您安然归来。”
那名女子首先向他袅袅一拜,声音清越,婉转如黄莺。她身着一袭白金宫装,层叠发髻高挽于脑后,簪饰琳琅。面容娇若桃花,一双琥珀眸眼流光潋滟,额间一点殷红梅花钿。
而最夺目的,确是其背后丰盈如云的九条狐尾。
“大长老。”墨衔也向她作揖。随后从圆盘上下来的金鹏仙也向前一步,向她拜过:
“大长老,我等幸不辱命,携同龙皇陛下一同回归,共议两族结盟幸事!”
狐仙脸上带笑,目光扫过那披头散发,一衣冠不整的龙皇,缓缓落到金鹏身上,温柔地说道:
“幸不辱命?指的就是去趟人间,把五个人的本命灵火全丢了?”
金鹏仙老脸顿时一红,干笑了两声,连忙找补道:“都是老熟人了,说这些多见外,不过……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彼此安心的一些礼节上的诚意罢了。”
“那我们这礼节——”狐仙眼波流转,温声细语望向龙皇,笑意却未抵眼底,
“不知龙皇陛下,是否满意了呢?”
——几日前,当菱铃与山郡回来汇报情况的时候,长老会在静默了片刻后,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叫新选上的妖皇直接倒戈龙族?
什么叫猎龙不成反倒被囚?
什么叫本来一名准仙的损失,直接变成五个,还包括一名长老?
什么叫……那龙皇手里押着五名准仙,堂而皇之地入驻九幽?
妖族上下千万年历史,还有比这更荒唐,更丢脸的事吗!
跟那条龙开战!开战!
长老会上下怒吼不已,恨不得当场就集结妖族大军碾过去。
【诸位,先冷静一点,孩子们还在看着呢。】大长老一开口,众人便噤了声。随后她缓缓起身,走到吓的脸都白了的菱铃身边,伸出手轻抚她的头,温声道,
【既然是妖皇殿下的想法,那便依了他,留那条可怜的龙吃口饭便是了。只是……】
她略作停顿,缓缓说道,【我们这口饭……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享用的呢。】
面对她目光中的冷意,龙皇摸了摸肚子,淡定地说道:“你们的礼节就是吃饭前先站着谈事吗?开饭吧。”
大长老眸色略冷,笑意未变,轻轻侧身邀道:“请。”
妖皇宫正殿已设下宴席,殿心处有一微微凸出的圆形区域,已留有三种席位。墨衔与龙皇跟着大长老在此中落座,大长老随后袅袅坐下,其余准仙们分列两侧坐下。
龙皇坐在位置上,看着周围的布置,眼中却露出一抹趣味。
“龙皇陛下可觉得熟悉?您第一次驾临九幽,为免怠慢,妾身便照当年龙池聚会的规制布置,正适旧友一叙。”狐仙含笑道。
眼前陈设,与当年一般无二。
只是如今境遇却是全然颠倒。
狐狸真是记仇啊。
连墨衔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道。
若是寻常龙族,此番大礼倒正好能戳中他们心里的痛处。只是可惜……来赴宴的是敖宸陛下。
某人最不吃这一套了。
果不其然,龙皇看了看四周,就收回了视线,点头认可道:“可以开饭了吗?”
看龙皇反应平平,狐仙脸上微微一滞,准备的讽刺却没了着落。她眼波流转,随即如常地拍了拍手,让侍从开始逐一上菜。
之后便是些不咸不淡的聊天。
九幽这一千年的建设,大长老有的是能说的,而龙族那边就显得乏味可陈了许多,毕竟一千年没出过门的日子能有什么说头,一句“我在睡觉”,就足够概括八百年的时光了。
来汇报的菱铃和山郡对龙族的过往都一知半解,狐仙能提炼出的信息不多,却也没想到几乎就是全部了。
而她最关心的龙族实力问题——看着趴在身边,扒着碟子吃的肉沫横飞,不仅没有化形,连礼节都没有的幼龙,她基本能想象了。
“妖皇殿下。”她看向墨衔,“为何这条幼龙身上有修妖的迹象?”
“我教的。”墨衔淡定地说道,“蛤老也想认这个徒弟。”
“龙裔修妖,倒是新鲜。”狐仙细眉轻挑,“不过既然修了妖法,便自然入了妖籍,便要受我妖族调遣,龙皇可是已允诺了此事?”
“若是师傅有令,身为徒儿自是要听从。”龙皇慢慢地喝着茶,“至于妖籍,此事仍言之尚早。”
“尚早?”狐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事不宜谈论,那龙皇陛下还想讨论何事呢?总不见得是结盟吧。”
“哦?你不想跟我龙族结盟?”龙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墨衔皱起眉,却不知大长老是否要发难。连金鹏和其他准仙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紧张地看向狐仙。
“如今你龙族不过烂泥一滩。”狐仙轻笑道,张口却再无刚刚的委婉,“若我妖族当年混成这般模样,还哪有龙池一宴,签订盟约的资格?”
“……你果然还是在记仇吧。”龙皇想了想,正色道,“狐仙,当年我多有冒犯,还请您既往不咎。不过结盟……我也暂时没这个打算。”
“敖宸陛下?”墨衔看向龙皇,后者却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如你所言,如今我龙族后裔拿不出手,我也不想让他们拿出手。”龙皇说道,“长亭之仇必将得报,却不是此时,如今我来九幽,只为求一片栖身之所,五枚灵火不过一份保障。只要彼此相安无事,龙隐山之旧冤,我亦可既往不咎。”
“只是住客?”狐仙眼眸深沉地问道。
“只是住客。”龙皇说道,“关上门来,互不打扰。”
金鹏仙等人闻言,却是狠狠皱了皱眉。他们付出本命灵火的代价,不是为了仅请一尊龙大爷回来的。
若不能结盟……
“龙皇,我妖族可不养闲汉。”狐仙却是摇头笑道,“你若是要留,单关紧门户可还不够呐。”
龙皇皱眉,伸手入袖,取出了一个灯台,“当”地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尊青玉莲花的灯台,拿出来的一刻便让清冷的宴席笼上了一层暖意,五枚小小的赤色火苗,正于其上静静燃烧着。
本命灵火!
狐仙瞥了一眼,依然摇头:“不够。”
“我妖族统管九幽至今,上至耄耋,下至婴孩,还是哪怕一草一木,一枯一骨,都无所不用其极,所图为何?唯愿以这一切为基,再筑我妖族荣光!”
“留着你,对我族未来又有何裨益?又让我妖族千千万万子民如何看待?准仙,长老,妖皇……”她冷眼看着这一桌人,冷笑道,
“我想在座诸位,也早有为大业焚尽己身的觉悟。”
“你这疯妇!”金鹏仙大惊,“龙都给你带回来了,还拿我开涮作甚,你谈啊!好好谈不行啊!”
狐仙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瞪了一眼这个没脸皮还没脑子的老家伙。
墨衔眼神一精。此刻时机正好,他便装作灵光一闪,说道:“大长老,若是用那物如何呢?”
“什么?”
“墨渊陛下在手札里提到的那瓶……”墨衔唇角微勾,也轻轻按了按龙皇的手,“龙仙之血。”
狐仙一愣,随机神色骤然一利。
“什么,龙血?”敖宸也很配合,装作头一次听到,对狐仙怒视道,“你们怎会有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
龙皇:演了!
第36章 老狐狸[VIP]
龙血。
此话一出, 宴席的氛围顿时陷入了冰点。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听到“龙仙”二字,也都直接反应了过来。
千万年来, 能有龙仙之称的仅有一人——龙皇的胞兄, 敖璟!
妖族怎么会有龙仙的血?金鹏仙脑海里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然而哪一种可能都让他瞬间冷汗涔涔。其他几人也同样各有各的想象, 朔燃已经忍不住躬起身, 做出了攻击的预备姿势。
但大长老脸上的表情, 却逐渐古怪了起来。
“你说妖皇手札里写了……这瓶血?”她向墨衔确认道。
墨衔冷静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有提到过您手里有这瓶血。”
“那他……没说怎么得到的?”
墨衔摇头:“没有, 只说在此过程中,没有龙裔受到伤害。”
“不要脸!”狐仙狠狠一咬牙, 手里的茶杯差点被捏碎。
“狐仙,东西既在你手里,那你得好好解释一下它的来历了。”龙皇摸着身边的阿雪,慵懒的眼中透着一丝冷意。
狐仙看着墨衔跟龙皇一唱一和, 慢慢冷静下来了。
“罢了……果真当妖皇的一个赛着一个不要脸面。既然这一任妖皇都把本命灵火都送出了,妾身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了……唉。”
她看了一眼墨衔, 又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道,
“那瓶龙血, 是墨渊陛下从龙皇敖璟那讨过来的。”
“讨?”龙皇皱眉,“那个人……怎么肯把血送给外人?”
“龙血乃天地至宝,无人不会觊觎, 但无人敢肖想龙裔……通常来说。”说到这宗往事, 狐仙都无力了起来。
千万年来,龙族傲然天下, 妖族一直稳居第二,安安心心修炼他们的污浊之法,虽入不得龙族的眼,但也是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
直到前任妖皇墨渊登基,一上任就往龙堆里钻,不出数年就跟龙族高层称兄道弟,一张没谱的巧嘴把他们哄的心花怒放,然后再在耳边吹个耳旁风,就让龙裔们爽快地送出了血。
他就这样一瓶血一瓶血地搬回了妖族,交给了傻眼的大长老,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都是我乞讨回来的好东西,你悄悄拿给各族长老,让他们好好修炼。】
墨衔:“……”
龙皇:“……”
金鹏仙在沉默了很久后,才陡然反应过来,震惊道:“当年你拿给我们的那个古兽之血……是龙血啊!”
其他几个准仙听到此等秘事,更是如遭雷劈。
前任妖皇……竟然是这种样子的吗!
“……此事,倒的确像他的风格。”龙皇艰难地笑了两声,继而问道,“敖璟那瓶血,为何还在你那?”
“妾身无心再攀高峰,用不到这瓶血。况且龙仙之血,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奇妙,自然要留作不时之需。”
狐仙扫了一眼墨衔,看向龙皇:“龙皇可是想要那瓶血?”
“我龙族之物岂能流落在外。”龙皇说道,“尤其是那个人的。做个交易吧,大长老,我用龙族其他法宝与你交换。”
“原来如此。”狐仙一声轻笑了,缓缓站起身,“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这样还是不够,龙皇。”
Lбобп╔·龙皇皱眉:“狐仙,你莫要太贪心。”
“不,不,不,龙皇陛下,您误解我的意思了。”狐仙叹气道,“还是把话说的明白点吧,妾身想要的只有一件东西——”
她抬起手,芊芊玉指如凝霜雪,笔直地指向龙皇。
“这是为了我们的妖皇的请求。”狐仙说道,“我希望龙皇陛下能助我族妖皇成仙。”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
“这是何道理?”龙皇皱眉,“我自己都尚未登仙,如何助小蛇成仙,难道你想……”
“我绝不会吃了陛下!”墨衔惊慌地站了起来,厉声拒绝道。
然而狐仙却是一掌把他按了下去:“坐下!又不是只有吃这一条法子。你可知为何要让你炼化九幽之火?”
“……提升实力?”
“为了第三次妖王劫。”狐仙幽幽地说道,看着众人,她叹了口气,
“九幽沉于大地之渊,乃浊气归墟之所。我等进入九幽后不久,便发现妖力的循环变得更加凝滞了。”
“这种凝滞乍看下并不致命,甚至单一纯粹的浊气有利于前期修行,但千年以来,即便是长老会的诸位大妖,也没有一位突破妖仙。”
“这便是妖力凝滞带来的结果。”狐仙说道,“相比人间,妖王劫变得凶狠异常,想要提高成功的可能,才让你炼化九幽之火,疏通体内凝滞的妖力……但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她伸手在墨衔脸上一抹,墨衔来不及避开,脸上本来淡化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又再次浮现了出来。
“听说这是为您拼命导致的?”狐仙冷眼看向龙皇,“龙皇,您总要为我们妖皇负责吧?”
“若不是你们找麻烦,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
龙皇也冷眼回瞪,但看着墨衔脸上那扎眼的裂纹,他又想起了那条蜷在他手里的的伤痕累累小蛇,便叹了口气,说道,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需要我给小蛇护法是吗。”
“龙族灵力精纯洁净,最宜中和九幽凝滞的浊气。”狐仙微笑道,“此事非一夕之功,需劳烦龙皇陛下每日运转,与妖皇同调相应,直至妖仙大成。”
墨衔听着听着,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每日运转,同调相应,这听起来不就是……双修吗?
他慌忙去看龙皇,却见后者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只是反问道
“帮忙调理就行了?”
墨衔心里有一点点失望的。
“自是如此。”狐仙点头,“如何,这个要求对您而言并不难吧?”
龙皇倒有些意外,还以为这狐狸要如何刁难。他看了眼墨衔,见后者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笑,便同意了。
“可,那就这样吧。”
随后狐仙便咬破手指,在空中草拟了一份灵契,交给了龙皇。
契约所述,誓成之刻,狐仙须将龙仙之血交与龙皇,龙皇则需倾力为妖皇调理,直至登临妖仙之境。在此期间,任何妖族不得伤害龙裔,违者生机当场断绝!
龙皇看过无误,便也咬破手指,在契上一点。
契成!
那份灵契发出灵光,随即便缓缓融进了空气之中。
狐仙单手一翻,便将一尊小小的琉璃瓶递给了龙皇。
那瓶中满盛着鲜红的血液,隐隐闪烁着金光。隔着瓶子,都能感到其中的仙韵。
阿春有救了。
看着龙皇盯着那瓶血初神,墨衔知道他心里定然十分复杂,便好言安慰了两句。而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边上那一群准仙。
“可笑……那我们这一遭,到底得到了什么?”朔燃冷笑一声,直接踢开面前的桌子,就要走人。
“朔燃。”大长老在他背后唤道,“你要去哪?”
“修炼!难道没那条龙那团火我就不能成仙了?”朔燃狠狠地咬着牙,“到时候,我定要叫你们好看!”
“噢?”大长老唇角微微翘起,“怎么,你要放弃妖皇的竞选吗?”
朔燃脚下一顿,猛的转过身:“什么竞选?”
“我没跟你们说吗?现在妖皇之位可还空着呢。”
——什么?
“什么?”
墨衔瞳孔猛的一缩。
狐仙却悠悠地喝着茶,看着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轻笑了起来:
“哎呀,对比龙族安置这种大事,妖皇竞选这种小事稍后再议便是——其他长老这几日经过讨论,统一认为新选的妖皇行事乖张,心性仍不够胜任妖皇一位,刚刚通过了决议——”
“墨衔的妖皇之位即日起被回收,一个月后,将重启妖皇大选。”
“也就是说……”朔燃眼里顿时爆出精光。
“誓约只要求是妖皇,没有规定这妖皇是谁。”狐仙举起茶杯,对龙皇微微一敬,
“对龙皇陛下来说,反正出的力都是一样的,是谁也都没有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
这不仅仅是当妖皇,成妖仙的问题……
这是能和龙皇的双修的资格啊!!
自己费了那么多精力,把龙皇接到九幽,难道是为了把他送进别人的怀里吗??
开什么玩笑啊!
墨衔当即抓狂了起来,正要再与大长老理论,后者却只是笑看着他:
“怎么,小黑蛇,连再当一次妖皇的能力都没有吗?”
墨衔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她深深一拜:
“多谢大长老……从轻发落。”
“此番人间之行,墨衔自知率性妄为,幸得师傅及时警醒,出手相拦,才没有犯下滔天大错。”
大长老点了点头:“你知道便好。此番你强行使用九幽之火,旧伤未愈,如何使用你心里自当有数。以你如今的身体,对上以前的对手,也未必讨的了好,回去修炼吧。”
墨衔又再拜过,随后又走到龙皇身边。
“小蛇……”龙皇想了想,安慰道,“就是你输了,我也会帮你调理的。”
“不行。”墨衔重重地摇了摇头,他将手放到胸口,初见时那灼灼的目光,再度在眼中燃起,
“陛下,既然我答应了要做妖皇,那就必须会当上妖皇!请您在此处安心修养……近期我可能无法再为您调养了,”
他低头看向那条听的懵懵的小龙,“阿雪。”
“啊?”阿雪晕乎乎地抬起头,就听蛇精对着他义正辞严地说道,“这几个月,你要照顾好你家大王!”
“噢……”
“一个月后的大选,我必将取得优胜。”他轻轻执起龙皇的手,认真地说道,“请您等着我。”
“噢……”龙皇呆呆地看着他。
随后墨衔便利落地站起,再度向众人一拜,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我有说宴席结束了吗?”看着远去的黑色身影,狐仙扶住了额头,无奈地对其他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去吧。”
山郡便起身,经过他们桌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下,还是对龙皇说道:
“龙皇,我情感上不想和你双修,但妖皇,我也是想当的。”
被莫名嫌弃了一下的龙皇:“噢……”
然后菱铃也走了过来,对着龙皇眨了眨灵动的眼睛:“龙皇陛下,菱铃觉得你可俊了呢~”
俊俏的龙皇:“噢……”
然后万例走了过来,对他拜了拜,含糊地说道:“我会……启禀老祖……”
龙皇:“……”
随后他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矫健的身姿就蹲到了他的桌前。
“龙皇……”
朔燃琥珀般的兽瞳映着龙皇的面孔,他唇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鲜红的舌尖舔过锋利的犬齿。一条豹尾自背后扬起,卷起桌上的茶壶,稳稳地为龙皇空了的杯盏续上了新茶。
他没说什么,再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看着面前热腾腾的茶水,龙皇抬起头,看向狐仙:“排队问好是你们妖族的仪式吗?”
“说明那些小年轻都喜欢您呐。”狐仙呵呵笑道,“有这么根萝卜吊着,您在九幽才能有安稳日子呢,妾身这番良苦用心,您却不该道一声谢?”
“老狐狸,坑了我,还想要我道谢?”龙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跟你们前任妖皇一样不要脸,妖皇之位空悬千年,你怎么不去坐下?”
“妾身修行不够,学不了妖皇那么不要脸。”狐仙说道,
“瞧这两任妖皇,一个赛着一个癫,比不过,比不过,也不知下一任能不能正常点……”
“你觉得,会是谁赢呢?”龙皇淡淡地问道。
“妾身倒挺喜欢那条小黑蛇的,不过其他的小老虎,小□□,小蝙蝠,小豹子……都很不错,龙皇何不换换口味。”
“……那还是不一样的,”
龙皇看着自己的手,指间似乎还留有那温凉的触感,
“他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大长老:坑的就是你!
第37章 史上最速退位[VIP]
这几日, 妖族主城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先是传来消息,妖皇与金鹏长老成功请来龙皇下榻九幽,九只金乌接驾, 大长老于妖皇宫中设宴相迎, 共谋结盟之事。
随后听说大长老将妖皇宫的别院划给了龙皇居住,就有妖族窜到屋顶, 企图用他们犀利的眼睛, 一窥龙皇的真容。
——他们这些妖族生于九幽, 对于龙的印象只停留在书籍和老一辈的口中,自然对传说中, 那强大,矜贵, 美丽的存在无比向往。
他们眼巴巴地在屋顶上等了许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一身宫装的大长老,正领着一名白衣人, 穿过走廊,走到了开阔的后花园中。
那是……龙皇?
看清那人样貌的妖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
只见那白衣裸足, 银发凌乱的人踏上了后花园黑色的土壤,便蹲下来, 捏了两撮土闻了闻, 才又站起,在花园里转悠了起来。
他不时摸摸荧光苔藓,白色的纸骨花, 最后走到后花园角落, 看到那一汪漆黑的幽潭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在这里睡就行了?”
狐仙跟在他身后,匪夷所思地问道,“我妖皇宫也不是没有空房。”
“我看这里挺好的,跟我之前住的地方挺像。”龙皇笑呵呵地走到那黑潭边,一挥袖,一块巨石便凭空落到了黑潭边,他一个起身,便坐了上去。
“帝台石?”狐仙眼眸闪了一下,“原来如此,龙皇想以悟道之法跨入仙槛。”
“嗯……”
龙皇坐上去后,就打了个哈欠,行云流水地卧倒了下去。眼气耷拉,昏昏欲睡。
那条银色的小龙在花园里窜了一圈,最后也盘在石头边,怪模怪样地打坐起来了。
狐仙:“……”
她在又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似乎感受到远处的窥探,抬眼迎上了那片视线。
那些妖族连忙收回了视线,但讨论的热情却没有下降。
“看到了,是龙耶,真的龙耶!”
“龙皇就这么睡在花园里了?跟故事里的不一样呢……该说随意好呢,还是过于不修边幅呢……”
“可你们不觉得这样的龙也很好吗?”一个妖族脸红红的,“看着很平易近人,很好养活哩,怪讨人喜欢的……”
其他妖族猛的把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沉默片刻,纷纷说道:
“不觉得。”
“不觉得。”
“你口味太怪了。”
关于龙的事,就足够让他们津津乐道数日。好奇之,向往之,忌惮之,觊觎之……各种想法应有尽有。
但随后,从长老会正式传出的重磅消息彻底引爆了全族——
【现任妖皇墨衔,因在出使人间时行事乖张,经长老会一致评定,剥夺其妖皇之位!】
此消息一出,全族皆哗然。
这新任妖皇上位连半年都不到,就被罢黜了?此事闻所未闻,在妖族历史上也堪称首次!
紧接着,长老会又一条消息传来:
【一个月后,将重启妖皇大选,获胜者将荣登妖皇之位,并受龙族密传,直登妖仙之境!】
成仙!
妖族彻底陷入了狂热。
尽管心知能走到最后的大概率还是那十位准仙,但成仙的机会近在眼前,怎可轻易放弃。顿时,城里报名处妖满为患。长老会倒也乐得见到族里武德充沛,办了预选,让他们打去了。
也有妖清楚自己水平,不去费那些无用功夫,托人的托人,潜入的潜入,花尽百般武艺玲珑心思,就为了在龙皇面前露个脸,表个衷心,甘愿献上自己的所有搏一个机会……再不济也要窜上房顶,用妖火给龙皇放一个大大的烟花。
龙皇只是呼呼大睡,万事不理。
眼见示好不成,那些妖就恼羞成怒,没少在坊市茶楼讽刺那条懒龙。
“——你们可都瞧见了,那条龙整日在花园睡觉,就没见他起来过。他身边那条幼龙更是如此,半点修为也无,竟是在吞吐浊气。”
“龙竟然在修我妖族之法,这说明什么?龙族已经放弃了他们的传承!这样的龙岂能助我等突破成仙?”
“可你们不觉得这样的龙也很好吗?”那个妖脸红红地又在说,“既然能让幼龙修妖,说明龙皇也觉得我们妖族之法有可取之处,常言道——龙,蛇,蛟本是一家,真的是很好的龙皇啊,怪讨人喜欢的……”
那些讨论的妖缓缓把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沉默片刻,纷纷说道:
“不觉得。”
“不觉得。”
“你口味真是太怪了……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你们不认识我吗?”
那个对着龙皇想入非非的男性妖精单手撑着下巴,黑色的卷发垂落在朴素的玄色黑袍上。他微笑地看着他们,一双墨瞳却闪烁着冰冷的光。
“你是——”那群妖中有人惊叫了起来,“那个没用的妖皇!”
“有没有用你们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墨衔的分身缓缓站起,黑色的光从他身躯内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这座茶楼。
不过数息,那群妖便倒在了地上,一道封印就被焊在了嘴上。
这些事,在主城地各个角落都有发生。
墨衔站在主城外的一座漆黑的孤峰之巅,冷眼看着城里不断亮起的黑光。
“小蛇。”小敖宸坐在他的肩头,看着城里的乱象,皱了皱眉,“本体不在意这种事情的。”
“可是我在意,陛下。”墨衔收回手,轻轻说道,“不是妖皇,那我也是准仙,连这等流言蜚语都制止不了的话,追寻仙途又有何意义?”
“这样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敖宸点了点头,欣赏了一会儿那黑光的景色,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抓着墨衔的头发喊道,
“不对不对不对,哪有准仙就这点气度的,你这是执念又犯了!赶紧控制一下啊!”
看起来还是不太灵光啊。
墨衔被他拽的歪了歪头,嘴角却噙着笑:
“好啊,该怎么做我听陛下的。”
“那就……”小敖宸正要开口教育,却卡壳了一下,茫然道,“该怎么做呢?”
小分身搜索了一下自己果仁大的脑海,却没找到本体给的神功秘籍。
本体怎么说的来着……好像……
什么都没说来着,就给他塞了一堆记忆,就把他丢过来棒小蛇了。
龙族好像……个个心宽如海,被哄一哄连血都能给出去……哪里遇到过执念喔!
不灵光的小鳞片傻眼了。
看到小敖宸的表情,墨衔大概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搜了搜他的肚子:
“我知道,陛下只是让你过来陪着我……这样就够了。”
这千年支撑他一路走来的就是执念。
渴望与龙皇重逢,又恐惧与他分离。心痛龙族的惨剧,不安那仍在暗处的阴影。
懊悔曾与师友同族兵刃相见,庆幸悲剧最终只是擦肩而过。
而最灼烧肺腑的——是恼怒那尚无法兑现的承诺,弱小又无能的,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的仙途,是被这执念填满的,塑造的。
正是这份执念,让他轻而易举地容纳了那团黑色的火焰。可正因如此,九幽之火如毒药融入清水,只要一时不查,就会向他的内里缓缓渗透。
墨衔抚摸着自己脸上那道漆黑的,粗糙的裂纹,眸色渐深:
“想要重回巅峰,我也只能依靠这团火了。”
普通的方法即便能治愈他大部分的伤口,但他神魂受创,又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压制九幽之火,他只会比上一轮大选时更加弱小。
想要赢,只能彻底驯服这团火!
而蛤仙已经为他指明了道路。此时,正是破执之刻!
“那怎么做呢?”不灵光的小分身呆呆地问道。
“对症下药。”墨衔说道,“执念生怨,向来是妖族修炼路上的一个难点,自有妖师专研此道。”
“那就赶紧去找他呀!”小分身说道。
墨衔点头:“自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你不是都当过妖皇了吗?怎会有师傅不愿人你这个亲?”
墨衔的脸上却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倒了出来。
那袋子里一半是龙形工艺品,一半是各种人间杂物,和法宝器具。墨衔仔细地在其中挑拣了许久,才终于理出来几件像样的。用纸仔细包裹好,才又重新装回储物袋里。
“走吧,该去见他了……希望……”
剩下半句墨衔没好意思说,便赶紧上路了。
他向主城西部飞了一天,到了一处小小的妖族聚落。
里面环境简单,不过一个练武场,几间土房。
一群妖族幼童正坐在房里,认真地听着课。
“这是……”小分身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地方,“是小妖集中学习的地方?”
“嗯,我们妖族一直小时候都是集中学习的,不同聚落有不同的讲师,这个地方的师傅呢,就是专攻怨气与破执的……”
墨衔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将礼品提出,露出笑脸,敲响了那土屋的门:
“羊师,羊师?您还记得墨衔吗?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请教您……”
话音未落,那道门便被猛的打开,一个胡须花白,身体干瘦的老妖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他。
“羊师……”
“孽畜!你还有脸来找我?”墨衔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老妖泼了一身口水,“学成这个鬼样子,老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小敖宸往边上避了避,眼见地看向了房子里——
只见一群小妖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而那房子的正前,挂着一块石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怨气入门,第一讲——”
“如何正确面对执念。”
作者有话说:
羊师:毕业后,你莫要在外面提及老夫的名字……
第38章 执念和作孽[VIP]
“羊师, 弟子是真心来请教的。”
墨衔擦了一把脸,脸上笑容不变,把手里的礼物塞到那老头手里, 脚下一滑就闪进了屋, 举止间颇有几分金鹏的风范。
“你出去,出去!我这不欢迎你!”羊师把门拉的大开, 对他吹胡子瞪眼, “好歹也是个人物, 如今怎这般没脸没皮了?”
“羊师,我现在可没有半点头衔, 就是个普通的妖。”他看着一屋子的小妖,夸道,
“这是您这一届带的孩子?看着个个都大有前途呢!”
小妖们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黑衣人,好奇地问道:“老师,他也是来干杂活的吗?”
干杂活?
墨衔愣了一下,随后便听到窗后传来一阵洒水声。一个年轻的, 熟悉的身影从窗后站了起来,朝屋内不悦地说道:
“老头, 这块地我给你浇好了,什么时候让我……”
话说了一半, 朔燃便看到了屋内的墨衔, 剩下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嘴里。他琥珀色的眼睛顿时张大了:“你来这做什么?”
“……”墨衔看着窗后那个换回了一身劲装,身型矫健的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羊师问道,
“羊师, 要不您先指导一下我,我很快的……”
“你又不听我说话!”朔燃顿时气急, 手里的长柄勺往地上一甩,可怖的气势就扩散了开来,吓的屋内的小妖们顿时抖地好似筛子。
“孽畜!”羊师又是一口口水喷了过去,大骂道,“学艺不精,还敢在老夫面前耍横?浇你的水去!”
那羊师不过妖王境,一吼过去却是让朔燃立马熄了恶焰,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墨衔,又捡起那根勺子,提着水桶去另一边浇地去了。
然后羊师又瞪向墨衔:“傻愣着作甚?在这里给我丢脸吗?去去去,去外面找个地儿干活去!”
虽然对方说的难听,墨衔却缓缓咧开了笑,应着声便向外面走去了。
“小蛇……他什么情况?”小敖宸一直躲在墨衔垂在肩上的发丝后面,这会儿才终于探出了身子,奇怪地问道,“怎么那头小豹子也在?”
“羊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难听,但其实很好说话的。”墨衔乐呵呵地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发现四周房子,田地,院落都跟小时候的时候一模一样,心中顿觉无比怀念。
千年前,九幽各部族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才终于艰难地适应了这里。但资源的匮乏,让妖族之间的竞争更加剧烈,小妖若在一段时间内开不了智就会被归为食材,开智后会传授一段基础口诀,直到成功化形,才能拥有妖籍。
墨衔无父无母,无族无友,所幸头脑灵光,早早地就拜在了金鹏仙门下,也成功化了形。但金鹏仙忙于疗伤,没空管他,便让他自己带着包袱,去族里报道。
他便跟其他遗孤一起在各个聚落游学,专心修炼。突破妖王境后有了自己的洞府,但修行上遇到的各种问题,还是需要常常向师长请教,并与同辈切磋。
“突破准仙后的不久,我便参加了妖皇大选,后面就搬入了妖皇宫……但在这之前,我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墨衔载着肩上的小敖宸,为他介绍着这片聚落,自己以前的修炼生活,师长,同门……说到同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皱起眉:
“朔燃从以前起就跟我不对付……明明我们做了很多年的室友,但平时各自修炼,交流的也不多。”
“是吗?”小敖宸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我印象里,那头小豹子话挺多的呢,你们就没聊过?”
听小分身这么说,墨衔倒是停下了脚步,原地思索了一番,竟慢慢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过……有一次我们修炼课表现不好,被罚留堂的时候,的确聊过……但聊过后他看我的眼神更仇恨了。”
“你们聊了什么?”
“就是羊师的课,怨气入门我跟不上,羊师说我心里没有怨,实属妖族一朵奇葩……”
【——没有怨?没有怨?】
当年羊师身型还更加挺拔,炯炯有神的双目不敢置信德瞪着面前那一头黑色卷发的小蛇妖,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你可是长亭之战的亲历者啊,看着妖皇陨落,我族退避九幽……你没有怨?那你心里都装了些什么?给我好好想!想不出来不准睡觉!】
于是直到下课,其他小妖们已经吃饭的吃饭,回去的回去,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墨衔认真地盘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念着口诀,努力寻找着自己内心中的“怨气”。
【你怎么会没有怨气?】边上,跟他一样留堂的小豹妖开口道,【羊师说我的怨气太多了,多的会影响神魂……可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好好操纵不就是了,你也这样觉得吧?】
墨衔缓缓睁开眼,看着身旁的小豹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我们认识吗?】
朔燃:【……我是你室友。】
小豹妖的身体里顿时冒出了一股更加浓烈的怨气。
【是吗?对不起,平时我都忙着修炼……】墨衔挠了挠头,羡慕地看着朔燃身上那呼呼往外冒的怨气,【你这么多怨气,好棒啊,有什么诀窍吗?】
朔燃:【……你整天吵着要找龙,你怎么不想想是谁害的你们分离的?可不是天庭那帮家伙,这样你都没怨?】
墨衔愣了一下:【有道理……我尝试一下。】
说完,他又立马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段被反复咀嚼的记忆中。他回忆着龙皇的笑颜,平时他总是回忆至此足矣,这次他试图回忆地更多,沉浸地更深……
他想到了离别时那片血色的天空,想到了这百年来的孤独,不知道陛下是否也会想起他……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该死的天庭!
想至此,他感到胸口中涌来一股凶猛的情感,顿时睁开了眼,喜上眉梢:
【我感受到了!】
他便立马站了起来,对着朔燃感谢地一拜,【多谢指导,室友,我这就去回复羊师,然后便加紧去修炼了……谢谢!】
说着,他便精神抖擞地冲出了房门。
“那时他还挺友好的,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回想着朔燃的状态,墨衔皱了皱眉,“师傅或许说的没错,他怨气过重,迟早害人害己。想来他就是想在大选前,把怨气这个问题解决了吧。”
小敖宸:“……小蛇。”
“怎么了,陛下?”
“我发现你在这一块真不太灵光。”小敖宸叹了口气,说道,“他给你建议了,你跟他聊了吗?”
墨衔愣住了。
他沉思了一会,抬起头,看向那个在菜地里浇地的身影,又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
“他在怨我啊!”
这条小蛇真不太灵光的。
小敖宸心里这么想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们说开就好了呀。”
“……有机会吧。”墨衔扭过了头,走向了聚落角落的厨房,“妖皇大选在即,我们亦是竞争对手……我得尽快解决我的执念的问题。”
如此,过了小半天,当羊师宣布下课,给那群小妖打开门,便见墨衔已经站在了门口,对他一拜:
“羊师,我已经准备好了饭食,请师傅和师弟师妹们用膳吧。”
羊师动了动鼻子,便闻到了空气中热腾腾的香气。他和小妖们跟着墨衔,一路走到了膳厅,边看到破旧的石板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琳琅食物。
小妖们学了一天,早已经饥肠辘辘,看了眼羊师,见后者没反对,便欢快地上桌吃起来了。
羊师脸上的表情又古怪了起来。
“羊师,您也快坐下吧。”墨衔非常自然地站到桌面,拿起碗开始盛起肉羹,对羊师笑道,“这次去人间,我也收集到不少人间的食谱和调料,厨艺大有长进呢。”
羊师:……他到底教出来了个什么玩意啊。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桌边,看着墨衔盛汤,便清了清嗓子,对远处喊道:“豹妖,过来!”
“羊师。”朔燃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羊师拍了拍边上的空位:“你也坐下,吃饭。”
朔燃看着盛汤的墨衔,沉默了一下。
墨衔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从善如流地又多变出一个碗,盛了碗肉跟羹,推到了朔燃面前。
将众人的饭食分好,他又变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碗,匀了一点点肉羹,递给了肩膀上的小敖宸。
小分身捧起碗便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羊师瞥了一眼那个小东西,冷哼一声:“不务正业,净养些没用的小玩意。”
小分身愣了一下,愤怒地瞪了一眼那个老妖。
那点目光没什么杀伤力,羊师直接无视了,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小妖们也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了,一时只有狼吞虎咽的进食声。
“味道不错。”羊师喝完,抹了把嘴巴,却又板起脸,“光花时间研究这些了,怪不得修成这个鬼样子。”
“墨衔只有应声的份。
“明天起,你们跟这群小的一起练。”羊师说道,“这次花一年好好重修,什么毛病都给我治好喽。”
“不行。”
“这样来不及。”
墨衔和朔燃却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朔燃猛地放下碗,对羊师说道:“距离大选只有一个月不到,我必须把问题解决了。”
墨衔瞥了他一眼,也说道:“我也是。”
羊师大怒:“现在知道急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老东西,还不是以前你管教的不严!”朔燃喝道,站了起来,“当年你要是对我心狠点,我现在早就当上妖皇给你养老了!这次随你手段多么粗鲁,每天打扫也好,干别的也好,总之我把我交给你了,你把我的问题解决了!”
“好,好,好……”这番话起的羊师胸膛不断起伏着,他狠狠瞪着朔燃,又猛地看向墨衔,“孽畜,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墨衔双手合于袖中,对羊师伏了伏:“师傅,墨衔决心已定,定要在大选前解决这个问题……还请师傅帮帮忙。”
“粗暴点也无所谓是吧。”羊师哈哈大笑两声,枯骨般的手指连连点着这两个徒弟,“那你们就咬紧牙关,看老夫怎么狠狠调教你们吧!吃饭!”
羊师的语气,让墨衔和朔燃都不经意哆嗦了一下,也赶紧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余光瞥到对方,具是冷哼一声,却已暗自较起劲来了。
作者有话说:
羊师:……当时就不应该让他们毕业!
第39章 观孽炉[VIP]
“既然急着要结果, 那老夫也不跟你们客气了。”
饭后,羊师把他们领到石屋里,让他们坐好, 阴恻恻地站在他们面前说道, “都是准仙了,这点厉害关系你们也是清楚的。我这法子就是一剂猛药, 撑得过去最好, 撑不过去, 就要反噬神魂,没有个十年别想缓过来!”
“知道了。”朔燃不耐烦地说道。
反正他的神魂已经被九幽之火反噬了, 也不怕更糟。墨衔这么想着,也点了点头。
羊师便一拍储物袋, 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香炉。
这是尊古朴的青铜三足炉,炉身上刻满了闭目的妖兽图腾。
墨衔却看着有点眼熟,仔细一想,神色微变:“羊师, 这莫非是上次妖皇大选里用的……”
“记性不错嘛。”羊师呵呵笑道,“正是观孽炉。”
上一次妖皇大选, 一共有三轮比拼的内容。分别为力之问,心之问, 以及九幽之火的角逐。力之问顾名思义, 就是准仙之间纯粹的力量比拼,心之问是以一道幻境考验他们的道心。
谁能最快突破迷障,道心便越是牢固。
墨衔记得当时自己在心之问上, 取得了第一的好成绩, 而朔燃排在第七,醒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厉害。
不过看到这个炉子, 朔燃现在的脸也是一拉:“这东西就是哄小孩玩的。那时候我们都破了迷障,现在还不是一样烦恼,况且——”他一指墨衔,脸上露出了嫌弃,
“这家伙都魔怔成这个样子了,那会儿居然能拿第一?”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羊师瞪了他一眼,“若非大长老说,上一次那是选妖皇不是争妖皇,试一试尔等心性足矣,就你们这心态,还想走出这炉子?”
“你们这一批长于九幽的小辈,整日就是修炼,修炼,境界勉强够了,心境却远远比不上人间时候的那一批,各有各的魔怔。”
“这一次大选,可不仅仅是选妖皇,而是选妖仙——大长老可不会再手软!”说罢,他一拍炉子,炉中便涌出两股浓稠的香雾,将他二人包裹在内。
“闭眼,定心,让老夫看看你们如今的水准!”
墨衔在那股香气中闭上眼,随后意识渐渐昏沉了起来。
这一次,他会看见什么呢?
……
意识如同沉浮于粘稠的沼泽,昏昏沉沉。
墨衔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线。眼前满是模糊的光斑与色块,继而才缓缓对焦。
然后他的呼吸和心跳,在刹那间一并停滞了——
银白的长发正铺散于他身下的黑色岩土上,几缕发丝甚至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些许冰凉的痒意。而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的,如一汪幽潭般映着他的面孔。
陛下……?
墨衔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下移。
他此刻半撑着身体,将龙皇罩在了自己的身下。龙皇仰躺在地上,那身单薄的白衣,早已松垮地敞开,一片令人炫目的白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装入眼底——
线条流畅的锁骨,微微凹陷的肩窝,再往下……意料的遮蔽欲语还休,却勾勒出更加惊心动魄的轮廓。
那片肌肤在昏沉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没有防护,没有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那纤长睫毛细微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那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
然后龙皇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似叹息地轻轻说道:
“小蛇,吃了我。”
墨衔的大脑一片空白。
“陛……”他试图开口,却感到喉咙一片烧灼般的疼痛,微微牵动声带,便感到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那疼痛让他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一些,随后,身体各个角落的痛楚骤然爆发。
“呜……”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怎么回事?他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龙皇在他的身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一面粗粝厚重的石牢栅栏。外界的幽光透过栅栏的间隙,无声地在这间石牢的地面,和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他又慌忙向龙皇看去。龙皇依然静静躺着,银白铺陈于地面,衣襟散乱,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处,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禁制。无声无息地封锁着一切力量。
那双蓝眸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陛下……发生了什么了?”墨衔忍住自己喉间的疼痛,艰难地问道,“谁伤的您?我们这是……”
“呵,真是可怜啊。”
这时,石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墨衔下意识地将身下之人护住,猛的抬头,猛的抬起头。
只见石牢外,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名男子。身披银裘,头戴雪白冠冕,琥珀色的双眸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小野蛇,这样的结局你喜欢吗?”
“朔燃……”
墨衔感到头部一阵抽痛,残破的记忆终于逐渐涌入脑海——
为了阻止金鹏仙一行人,他与山郡在禹州北部截停了他们……九幽之火几乎烧空了他的神魂,却还是没能拦下他们。金鹏仙用三根金羽将他封印……没多久,朔燃便抓着龙皇前来汇合了……
然后他们被带回九幽,待他清醒,便是如今被扣在了地牢中。
“长老会已经剥夺了你的妖皇之位,抽了你体内的九幽之火,这间石牢呢,就是你以后的家了。”朔燃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你应该也没多久活头了吧,九幽之火已将你的神魂蛀空,就是神仙也救不回你!”
“……”墨衔紧紧握住了拳,他看着仿佛一潭死水的龙皇,低声说道,“你们,对龙皇做了什么。”
“那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毕竟是世间最后一条成年龙。”朔燃说道,“长老先将那些小龙还有龙蛋,都赏给了各部。”
安静的的龙皇突然颤抖了一下,张嘴咳出了一口黑血。
“龙皇,别急,你也很快就能和那些小家伙团圆了。”朔燃说道,“如今妖皇之位空悬,长老会不日就要重启妖皇大选……墨衔,这次妖皇之位我可势在必得呢。”
“待我成为妖皇,必要在宴席上将这条龙炼化,突破成仙……你可要好好的活到那时候啊!”
说罢,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独留一脸怔愣的墨衔。
不知是否神魂空了的关系,他感觉思维转的很慢,很慢……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一切,看着孑然一身的龙皇,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终于攀上了心口。
“不——”
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彻底崩坏了。
剧烈的疼痛让墨衔猛地摔到了地上。他紧紧抱着头,大口大口喘息着,仍不断喃喃着:
“陛下……陛下,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去找你的。”
“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正当他痛的眼前发昏之时,一瓢凉水直接泼到了他的头上。在突如其来的凉意中,他猛的抖了下,眼前才缓缓清明了起来。
羊师提着一个石桶,手中的长柄勺末端正缓慢滴着漆黑的水珠。
“烂。”羊师瞪着他,“好烂的精神状态。”
“……”墨衔擦了一把脸,慢慢坐了起来,脑子却还是有点昏沉,“羊师,这次的幻想,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真。
上一次大选,他也在幻境中看到了龙皇。那时他在幻境中是一个普通小妖,误入了龙池聚会,却是被傲慢的龙族视为玩物,连龙皇也为他的糗态拍掌大笑。
他当时直接就反应了过来,他的龙皇绝不是这般模样!
但这次看到的景象,一切都真实的可怕。
“都说了,上一次就是哄哄你们玩的,见识到观孽炉的厉害了吧?”
羊师捋着胡须,哈哈笑道,“它可是上古神墓中挖出来的宝贝,浸润神泉千万年岁月,据说看到的,可不仅仅是简单的心障,而是一念之差,万劫不复的世界!”
一念之差,则万劫不复。
墨衔后背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正如羊师所说,金鹏仙攻山之时,若非龙皇藏拙,打了个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梦中之景,恐怕就是他们的未来!
“羊师,那我的执念又该何解?”
他知道自己的执念是龙皇,那个幻境就是他执念可能造成的恶果。
“我怎么知道。”羊师却肩膀一缩,“该教给你们的都教了,怎么用是你们的选择。记住,这炉子一天只可以用一次,每次进入都要慎重。”
“假象可以破,真正的歧途,你又能有几次机会呢……对了,顺便把朔燃叫醒,他这轮也要不行了。”
说罢,羊师就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墨衔双手笼于袖中,在地上又发了会儿愣,却没想出什么好的突破口。这时他听到边上的动静,便看到朔燃表情痛苦,身后的豹尾毛也炸了起来,重重的地在地上挥动着,竟打碎了三块地砖。
很好,这个人心态比他更烂。
墨衔看着他,突然想起幻境中这人阴阳怪气的模样。
吃小龙……还敢对龙皇出言不逊……哼!
他脸上带怒,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朔燃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也终于醒了过来,满眼都是血丝,张嘴就大叫道:
“娘……不要!”
他一醒,幻觉骤然一消。只有一座安静的石屋,飘烟的香炉,和不悦瞪他的墨衔。
朔燃:“……”
第一日,两人均毫无进度。
作者有话说:
墨衔:不要if线啊!
第40章 吃了我,小蛇[VIP]
“小蛇, 吃了我。”
墨衔昏沉地睁开眼,眼前的龙皇再次向他伸出了手。白衣凌乱,蓝眸枯寂, 仿佛一块破碎的琉璃。
喉咙和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 但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残破的记忆涌入脑海,墨衔终于想起是什么造成他们如今这般模样。
“对不起, 陛下……”他微微侧过头, 却不敢看那双眼睛, “我应该在发现不妥的时候就告诉您,对不起……明明我发誓要守护您的一切……”
龙皇的蓝眸静静看着他, 却没什么反应。
既无悲戚,也无愤慨, 好似对未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再无兴趣,只是机械的,重复着那句话。
“吃了我,小蛇。”
“呵, 真是可怜啊。”
石牢外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朔燃一身白裘,倚在那栅栏边, 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
“龙族的末代之皇哦, 如今已经疯了。妖族的新任之皇哦, 如今已半死不残……嘿,真是相配啊。”
“朔燃……”墨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嗓音,“大长老呢, 我要见她。”
“大长老哪有空来搭理你?她正忙着将小龙和龙蛋分给各部呢。”
安静的的龙皇突然颤抖了一下, 张嘴咳出了口黑血。
墨衔沉着脸,伸手将龙皇抱起, 让那具颤抖不已的身子埋在自己的肩颈。
“我要见她。你只管跟她这么转告就是了。”
“哼,你以为你是谁?”朔燃呸了一声,“你还以为你是妖皇吗?醒醒吧,你的废黜诏令早已传遍了九幽,这间石牢,就是你的埋骨地!”
“你也别想着有谁还会来救你。山郡?她也被禁足在家,百年之内不得出关。金鹏仙?他给你三根金羽吊着你一口气,又给大长老求情,才让你能呆在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朔燃说着,斜睨了一眼他怀里的龙皇,嗤笑道:“他既求着你吃,你还犹豫什么,这不是正你一千年的夙愿吗?再不赶紧点……这份大礼,可就要进到我的肚子里了!”
说罢,他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墨衔冷眼看着他离去,缓缓换了个姿势,对怀中的龙皇轻轻说道:
“陛下……不要怕,还没有走至绝路……无论如何,我都会将您救出去,我会将您救出去的……”
他有什么办法呢?
墨衔不知道。可他必须这么相信着。
他的储物袋已经被取走,一身妖力已被封印,神魂满是破洞
唯独空荡荡的心口中,他依稀能感应到一丝奇异的联系。
九幽之火。
这座九幽的心脏,缔造一切可能的种子……还没有完全离他而去。
他抱着龙皇,在内心轻唤着那缕火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周,或许是一个月。
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他却觉得来自大地的脉动愈加清晰。
咚咚,咚咚。
“九幽之火……请你回应的我的呼唤……”
咚咚,咚咚。
“请你打开九幽的大门,将龙皇送到安全的地方……”
咚咚,咚咚。
“我愿献上我的一切,请吞噬我的肉身,啃噬我的神魂,实现我的愿望吧……”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那来自地下深处的声音,越发的响亮了。
墨衔感到了一阵暖意。
从指尖传来,攀附手臂而上,如同一缕幽火顺着经络缓缓燃烧,一寸寸地向他心脉噬去……
突然间,一股大力猛地击中了他的胸口,墨衔直接向后摔到了地上,睁开眼,幻觉骤然一消。
只有一座安静的石屋,飘烟的香炉,和正收回脚的朔燃。
“……”
墨衔缓缓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襟正中,赫然是一枚脚印。
“哼,你倒是厉害,想在梦里直接被烧死吗?”朔燃冷冷地看着他。
墨衔这才感到异样,将双手抬到眼前,却看到自己的指尖竟然像烧焦了一样泛着黑色。那黑色从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向上蔓延着,截断于手肘。
“九幽之火……”
墨衔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想起了在幻境中自己的选择,却没想到幻境中的九幽之火竟然真的烧到了现实中。
不过九幽之火本来就已经触及他的神魂,干扰到幻觉也不是没有可能。
“羊师去教小鬼了,没空管我们,要不是你的小玩意叫我帮忙,你早就成一捧灰了。”朔燃抬起手,一枚小小的鳞片被他两根手捏着,正激动的不断乱晃着。
墨衔一愣,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了然是小鳞片突然飞出来了。
“……谢谢。”墨衔朝他点了点头,摊开手,“把我的东西还我吧。”
“哼,难道我还会贪了不成。”朔燃冷哼一声,将小鳞片直接甩到了他手里。
墨衔对小鳞片吹了一口气,鳞片便又化作了小敖宸,瞪着眼,对着他就是一顿批评。
“刚刚太危险啦!不只是你,小豹子连自己的指甲都掰断了,这才是第二次……下一次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掰断了,指甲?墨衔看向朔燃,后者装作没听见地将头转向一边,双手抱胸,一点手指都没露出来。
“羊师说的没错,这个疗法果真粗暴。”
墨衔也将手笼于袖中,沉思了起来。
第二日的破执也失败了,还差点让九幽之火更进一步。也就是说幻境中,他还需要时时提防那团火的侵入。
执念,执念。
他的执念从来只在龙皇身上,刚刚的幻境中,为了龙皇他潜意识里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正是执念操纵他做出的选择。
但在那个场景下,难道放弃才是应该的吗?
“小蛇,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小敖宸坐在他的肩上,好心地建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跟我说呀。”
墨衔微微侧头,看着肩上的小人,又想起了幻境中那个失了心智的龙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事,陛下。”他轻轻说道,“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随后闭上了眼,不断回忆着那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日——
墨衔再度昏沉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龙皇苍白的面孔。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似叹息地轻轻说道:
“小蛇,吃了我。”
喉咙和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残破的记忆涌入脑海。
失去了一切的妖皇看着身下的人,沉默许久,缓缓俯下了身去。
指间拨开那人脸上的发丝,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眉眼,瘦削的颧骨。他望着那双蓝色的眸子,目光久久不愿离开,仿佛想将这副容颜刻于血肉,嵌入神魂……
“陛下……”墨衔轻轻吻住了那干裂的唇瓣。一滴滚烫的血泪,滴在龙皇的眼角,蜿蜒如血痕,
“我爱您……”
行至末途的囚徒,所图的最后不过一晌贪欢。
墨色的发丝与银色交融着,缠绕着。
直到那欢喧的尽头,墨衔将头埋在龙皇的颈边,却只听到一声更加悠长的叹息:
“吃了我,小蛇……”
“吞下我的一切,滋润你的神魂,成就不灭的妖仙……”
“然后,为我复仇吧……”
那双温凉的手抱住了他的头,龙皇湛蓝的眼眸近在咫尺,深不见底,好似那寄居于每一个妖族神魂深处,亘古不化的阴影。
【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呢,妖皇陛下?】
一缕红色的影子在他耳边轻笑道。
不知过了过久,当墨衔回过神的时候,体内充斥着蓬勃的灵气,本要枯竭的妖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涨着,充盈着他每一根经络。
而他的怀里,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沾满了鲜血的白衣。
“不——”
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妖力自他体内爆发。
石牢瞬间化为齑粉,闻讯而来的妖族如尘埃般泯灭……最终,九幽在持续数日的震颤后,终于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余下一片再无生机的焦土,与一个永恒游荡的孤影……
当墨衔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九幽那漆黑的岩穹和一群好奇围着他观赏的小妖。
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外面地上,疑惑地转头,却发现那间石屋,竟然——
已经塌了大半。
朔燃正一脸苍白地收拾着那些石块,边上站着羊师,对着他破口大骂。
墨衔:……
很好,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一目了然啊。
“小蛇,你现在没事了吗?”
小敖宸抱着一个有他两个大的水杯艰难地飞了过来,墨衔连忙接过杯子,那小分身就累倒在了他的手心,“你们今天都要把屋子拆了,那头羊就把你们扔出来了……你一直在叫,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想到这次的噩梦,墨衔心情更是沉重。
“别不说话呀。”小敖宸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掌,“你在本体面前话可多了,怎么见了我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块小鳞片?”
“怎么会。”墨衔不由得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们操心。”
“你让我们操心的事还少吗?”小敖宸古怪地看着他,掰着小小的手指跟他算了起来,“突然就蹦了出来,突然就说要养龙,突然又说要搬家,突然又把我们带到九幽来了……你就是干点别的,我们都不会惊讶了。”
“……真的不会惊讶?”
“真的。”
小敖宸心想,幻境嘛幻境,不就是那点东西?看小蛇样子,估计就是被本体狠狠拒绝了呗。
“陛下在梦里邀请我吃了他,”墨衔愧疚地说道,“我没忍住,就把陛下吃了……然后全部都吃下肚了。”
小敖宸:“……”
不是,你们玩的这么大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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