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些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红线又一次变得鲜红,在她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朝着彼此缠绕过去,逐渐交织、相合、纠缠,暧昧混乱。
……是情蛊再次发作的征兆。
但是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情蛊发作的可能。
挣脱封印的上千把无主之剑正在如龙卷风般砸下来,两人合力支撑住的结界也无法承受这样恐怖的力量,被撞得一寸一寸往下挤压。
紧接着,“咔嚓”一声,灵力罩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随着那一道裂缝的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开始蔓延。
整个摇摇欲坠的结界就像一个破裂的玻璃罩子,到处都是漏风的孔洞。
不计其数的剑气穿过结界上的裂缝撞了进来。
一边和人合力支撑着结界,结界下方的少年另一只手拔剑。
掠起的剑气与撞上来的剑气相对抗的那一刹,他又咳了一声,这一次青蘅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剧烈地波动着。
在这时,坐在他们的旁边,灵力罩底下的赵小时忽然开口,问:“洛清尘……他还在这里吗?”
因为正在拼尽全力抵抗着一整个剑冢里的庞大剑意,支撑着结界的洛子晚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有可能连声音都听不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旁边的青蘅倒是听见了,但也实在无法分心回答赵小时的问题。
然而赵小时又问了一遍。
青蘅只好回答:“应该在。”
“他……”
坐在地上的小小鬼物低着脑袋,再一次声音很轻地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正在全力支撑着结界的青蘅此时没什么耐心,回答:“应该死了。”
“可是你们说他的命灯还亮着。”赵小时又说。
“命灯还亮着,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也可能只是没死透。”
青蘅想了想,“封印这么大的剑冢需要留下很多灵力。也许他早在六十三年前就已经身陨兵解了,只是全部灵力和整个识海都留在这里,所以命灯的判断是他还活着。”
“这么说的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处在半生半死的状态里。”
她补充:“不过既然留下的阵法正在崩解,就说明阵法的主人肯定已经死了。”
坐在地上的赵小时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久之后,她忽然又问:“从前洛清尘对我说,这世上有一个叫做归墟的地方,人世间所有死去的魂灵都在那里相见,是真的吗?”
青蘅这时候真的没空哄小孩。
“会的。”
她干巴巴地说:“就像人世间所有的水最终会汇到一处,所有相识的魂灵都会在死后重逢。”
坐在地上的赵小时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多谢你。”
然后她忽然飘了起来。
虽然从来都是一只鬼物,早已不记得做人的时候的事,但是她从来都保持着人的形态、只做人会做的事、假装成人的样子。
这一次她忽然愿意做一只鬼了。
这只小小的鬼物第一次像鬼那样飘起来,穿过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的结界和剑阵。
迎着漫天正在崩解和破碎的赤金色箴言,以及当年的少年剑修用生命封存下来的剑气,赵小时开始努力地找人。
那个当年金丹期全盛的天之骄子少年剑修,在剑冢里的无主之剑暴动时只有一人一剑,来不及求援,也来不及留下什么话,只能用尽自己的全部生命和灵力作为代价,画下了一个封印整座剑冢的伐山御界。
直到在最后一刻,孤身一人、力竭而死。
小小的鬼物在崩碎的阵法里飘啊飘,终于找到了那个在阵心里死去的少年。
天幕之上的赤金色箴言片片崩裂,无数纷飞的金色光芒如同飞舞的蝴蝶。
跪坐在阵心的少年以仅剩剑柄的半截断剑支撑着自己,半边身体已经破碎消散,低垂着的眼眸漆黑空洞无光,垂落遍地的衣袂上浸满鲜血。
“洛清尘……”
很轻地喊着他的名字,小小的鬼物落进他的怀里,悲伤地、动作笨拙地蹭了蹭少年破碎的脸颊。
“洛清尘……”她极为认真地、很小声地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与此同时,她带着的庞大汹涌的鬼气与那些正在瓦解的赤金色箴言结合在一起,缓缓地开始封印这里的剑冢。
“洛清尘,”她垂着睫毛,身上的鬼气正在为了封印剑冢而消失,身体也渐渐变得半透明,“我已经长大了。”
“洛清尘……”
“其实我……”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消失。
就在她鬼气缭绕的身体渐渐消散的最后一刻,跪坐在阵心的少年身上忽然涌现出最后一点残留的灵力。
那一缕烛火一样微弱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点灵力,是这个少年剑修留下的最后一点私心。
最后的灵力没有用来封印这里的剑冢,而是因为太担心有只不听话的鬼物会来找他,所以留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了很多年。
其实他们一直都离得很近很近。
赵小时一日复一日地在月老庙底下等待的那些时光里,秘境之中的少年也在安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无法说话,无法应答,只是很安静地陪伴。
就像好久以前的赵家村,有只不会说话还爱咬人的小小鬼物,陪在他身边好多年。
那一点涌现出来的灵力,就像是春日的溪水一样,温柔地、缓慢地、笼罩住了正在消散的鬼物的身体。
如同一个太过克制的、拖欠了太久的拥抱。
然后一点又一点地、把她身上的全部鬼气洗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她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赵小时了。
没有背负那些仙门战场上死去的亡魂的怨气,也不是被什么人利用的诱饵。
去往归墟轮回往生的时候,是一个纯粹又干净的魂灵。
下辈子,可以前往一个好人家,当一个好姑娘,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要是他们还能再相遇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
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说完……-
剑冢停下了。
漫天崩解的赤金色箴言下方,汹涌的黑色雾气向上蔓延。
半边天空赤金而半边是深浓的黑,分割为两半的天幕正在越过边界无声地融合。
正在崩解的箴言渐渐被鬼气弥补,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倒流而下,完成对整座剑冢的封印。
上千把失去束缚的无主之剑再次被镇压。
许久之后,天空呈现出雨过天晴般的澄澈。
微风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整座剑冢寂静得仿佛天地初开。
无数寂静的坟冢之间拉出一道又一道斜斜长长的光。
轻微的“咔”一响,布满裂缝的结界砰然崩碎,化作灵力的光芒收回到下方的少年掌心。
“结束了么?”
脑袋被洛子晚轻轻压着,额头抵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灵力散开,青蘅轻声问。
“大概。”他松开手,也许是累了,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在剑冢之上站起来。
已经被再次封印的剑冢陷入沉寂,其中震动不安的刀剑嗡鸣声消失。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插在地上的无数兵刃之间。
走在前方的少年在一处原本是阵心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剑。
留在阵心的剑刃只剩下薄薄半寸,如同一抹清透而亮的春水。
沾满血的剑柄上停留着微弱的灵力光芒。
那一点极淡的、虚弱的灵力之中,包裹着一小团半透明的火焰。
“是魂火。”洛子晚说,“很干净,没有鬼气。”
“是赵小时的魂火么?”青蘅问。
“嗯。”他点一下头,“先收起来吧。”
青蘅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用来装魂火的青色瓷瓶。
洛子晚把那截断剑递过去。青蘅打开瓷瓶,让那一小团灵力包裹着的魂火落进去。
仿佛感知到这一小团魂火已经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在把魂火送进瓷瓶里的那一刹那,微弱的灵力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而后,化作细碎的光点,一点点地消散了。
“洛清尘已经不在了么?”青蘅低声问。
“当年只有金丹期全盛的洛清尘,画下伐山御界必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对面的少年轻声说:“他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轮回后也见不到了么?”
“应该见不到了。”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青蘅突然说,她垂着睫毛,看起来很不高兴,有点像炸了毛的样子,“我想要他们两个还能再见到面。”
“而且两个人都是笨蛋。”
她显得更生气,“有什么重要的话不能早一点说完啊!”
对面的洛子晚看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微微歪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看我干什么?”
青蘅对着他瞪过去,“我讨厌你看我。”
“不是在看你。”
他想了下,说:“只是想到有个办法可以满足你想要的结局。”
“真的?”
青蘅不太相信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暂时不想告诉你。”
他转过身,“先出去再说。”
“喂洛子晚你把话说完!”青蘅十分恼火地跟上他。
全部的鬼气都在封印着这座剑冢,秘境之中已经不剩下鬼气了。
封印之下的剑冢上方凝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的玻璃罩。
他们离开的时候,背后的封印像帘子一样无声地分开又闭合,就如同一场安静而温柔的送别。
前方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血红色赤莲花以及沉睡在其中的小镇。
秘境之中的小镇里连一丝声音也没有。风沙沙地吹过水边的蒹葭草,带起一点轻微的响动。
这时,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抱着小猪仔的赵小石冒出头来。
“你们终于出现了!”一看见他们两个,赵小石立刻“汪”一声哭出来。
就像在患难之中见到了亲人一样,钻出来的赵小石露出喜极而泣的神色,朝着他们大步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诉苦:“刚才突然就被卷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了,到处都是恐怖的吃人的花……”
“镇子里的人都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好可怕啊啊啊啊……”
赵小石跑得一颠一颠,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猪仔挣扎着想要跳下去。
这时,他的步子倏地刹住了。
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指向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命门。
抬起一只手,站在对面的少年平静地望着他,周身浮起无数道带着杀意的剑气。
他抬起的手指缠绕着灵力,只需要一次下压,四面八方的剑气就会把赵小石整个人捅成筛子。
“怎……怎么了?”
赵小石不敢动了,声音颤抖着,“为什么要拿剑对着我?难道你们要杀人吗?”
“你不是赵小石。”
对面的少年注视着他,声音极轻,一字一句。
“——你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赵小石忽然歪着嘴笑了。
他笑起来极为古怪,就像是一个不属于这具身体的魂魄在发出笑声,嘴巴一点一点地咧开来,嘴角翘起来,仿佛一个被摆弄的摇摇晃晃的木偶,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
“哈……哈……”赵小石开始反复地抽气和哈气,手脚都在痉挛,吓得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猪仔动都不敢动。
对面的少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手指下压,四面八方的剑气在这一刻对着赵小石扑来。
然而下一瞬间。
一团如搅动的蛇群般的漆黑气流从赵小石的口鼻处钻出来,猛地冲出剑气撞了过来。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团气流化作一柄利剑,以闪电般的速度绕到对面的洛子晚的背后。
而后——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黑色蛇群般的气流之中,一个含着笑的声音响起在洛子晚的耳边,声音细而嘶哑,几乎是掠过他的颊边,只有离得最近的青蘅听见了:
“——来自岐山的问候。”
黑色气流在半空之中消散了。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夏日乍起的雷暴。
原本已经被封印的剑冢在这一刻突然被全部解封,骤然失去束缚的上千把无主之剑同时暴动,倒掠而起的剑阵如龙卷风在他们的背后升起。
身形摇晃了一下,站在下方的少年另一只手倏地握紧合拢,一个强大的灵力结界在这一刻展开,撞上了扑面而来的剑阵。
手掌用力按住从后心贯穿到胸口的那一道剑伤,他咳了一声。
黑色的发梢底下粘连着血。
“师妹,帮我一下。”他轻声说,“我没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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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我恨你是块木头!!!”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能谈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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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想有些茫然:他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梁书昼:大家都知道了,你才看出来吗^^
*“猫为什么一直响”x“抛媚眼给瞎子看”
第22章
“要做什么?”
握住洛子晚的手的同时,青蘅另一只手拔剑,正打算和他一起对抗上方的剑阵,却感觉到他手指动了一下,把她传输进来的灵力送回去。
“没用了。”他咳了一声,垂下来的额发挡住眼睛,“仅凭我们两个的力量挡不住。”
显然已经无法控制住身体,站在下方的少年身形再次摇晃了一下。在上方的剑阵又一次撞下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咳出一口血,身上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扩大,衣襟上慢慢洇开大片大片的鲜红。
“为什么剑冢会突然发生这么大规模的暴动?”
提着剑的青蘅抬头望着上方仍在不断聚集的剑群,“明明刚才已经把它们封印住了……”
她忽地顿了一下,猛地望向洛子晚。
“——是因为刚才那一剑。”
“那一剑……”她低声道,“沾了你的血。”
……青莲洛氏一脉的血。
“所以六十三年前洛清尘出事是因为他是青莲洛氏的人?”
她喃喃自言自语道,“你也是青莲洛氏的人……你们被那群人找上是因为出身于同一个家族吗?”
洛子晚没回答。
“‘岐山’是指什么?”
青蘅转过头,一连珠炮似的提问,“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喂,”她一双漂亮眼睛凶巴巴地盯过来,“虽然我知道每个仙门家族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这种紧要关头你能不能把重要的事情都说出来?”
“你——”
她一连串追问得停不下来,在这时被对面的少年咬字清晰地打断:“师妹你吵死了。”
“利用青莲家的血脉可以打开剑冢——大概这就是这一脉多出剑骨的原因。”
他想了下,说:“那些人找到洛清尘是出于这个原因,找到我大概也是如此。”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青蘅瞪他。
“我也是刚刚判断出来的。”
他干净的声线也透着一丝不耐烦,“都说了我和青莲洛氏的人不熟。”
青蘅还是不相信他和青莲洛氏的人不熟这种言论。
毕竟她和自己出身的负雪楼青氏上上下下都熟,理解不了他这种对待自己家族的人就像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我不信。”她盯着他,用一种审讯的态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对面的洛子晚真的没力气和她吵架,他偏开头,又咳了一声。
再说话时,少年清澈好听的嗓音带着蛮不客气的嘲讽与凉薄:“师妹,你再问下去就只能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难道现在的结局不是所有人一起死么?”青蘅说,“我们两个的灵力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对抗得了这么大规模的剑阵群。”
她仰着头,望着上方黑压压如同浓云般积得越来越多的无主之剑。
那些庞大如山峦的一座座剑阵群正在缓慢地包围向这里,而站在下方的少年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和渺小,仿佛在孤零零地与一整个天地对抗。
“白玉牌还在么?”他忽然问。
“在。”她愣一下,“怎么了?”
“你先闭嘴听我说完。”说话时少年的声音里仍然满是毫不掩饰的恶劣语气,“我会用全部灵力把结界展开到最大,等一下剑阵撞上来的时候,秘境里会撕裂开一个口子,那是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
“你去把镇子里的人都聚集起来,等到那一刻,用传送阵法把所有人都送走。”
“还剩一炷香时间。”
身形又晃了下,他闷咳了一声,手掌用力压在那道贯穿胸口的剑伤上,尽可能阻止大面积的失血,“我不剩什么力气了,能坚持的时间不长。”
顿了下,他指出:“刚才要不是师妹你那么多话,本来时间还可以再多一点。”
“然后师兄你留在这里去死么?”青蘅眨一下眼睛。
“你不是很想我去死么?”
“你说的对。”青蘅点点头。
她提了剑转身就走。
同时伸手拍了下坐在地上的小猪仔的脑袋,它刚才正在困惑不解地望着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架。
躺在小猪仔旁边的赵小石还在昏迷之中。这倒霉孩子大约是在进入秘境的那一刻就被人夺舍了,此刻依然没有找回属于自己的意识。
“走了。”青蘅喊小猪仔。
小猪仔愣了一下,理解了对方是在喊它。它正打算跟着走,忽然停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躺在地上的赵小石,再抬起一颗圆脑袋转向青蘅。
“别担心啦,会带着他一起走的。”
青蘅摸了摸小猪仔的脑袋,“大家都会没事的。”
然后她掐了个诀,卷着躺在地上的赵小石和趴在他身上的猪一起走了。
因为秘境里的环境特殊,凡人很难在其中保持清醒,青蘅花了点时间才设法把所有陷入昏睡的人聚集起来。
她连那些失踪的仙门弟子都找到了。大概是因为在进入月老庙后就被卷入了秘境之中,在这里待了太久加上长期受到鬼气的影响,他们也像镇民一样陷入了持续的昏睡之中。
此刻情况危急,也来不及讲究什么,青蘅把所有昏睡的人连同养在镇上的猪牛羊都横七竖八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一样高的一大堆。
有些人的脚和另一些人的脸靠在一处,还有些人的嘴巴和有些猪牛羊的屁股顶在一起。
不知道他们醒来后会作何感想,但此刻最要紧的事是活下去。
青蘅绕着小山一样的人堆走了一圈,以剑鞘画下一个巨大的圆,这是为了放大传送阵法的作用。
然后她站在人堆的正前方,用灵力牵引着丝线修补了白玉牌,再释放出自己的全部灵力,开始启动玉牌上的传送阵法。
与此同时,那个站在剑阵下方的少年也在以自己的全部灵力展开结界。
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无声地铺展开去,覆盖了头顶上方的整片天空,把下方的整座小镇护在其中。
上方是积攒得越来越庞大的黑压压的剑阵群,它们仿佛黑云压城般携着恐怖的气息朝向这里倾轧下来。
“师妹。”站在下方的少年轻声开口。
因为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声音极轻,却知道她听得见。
青蘅在他开口的那个瞬间启动了传送阵法。
就在白玉牌上的光芒亮起的一刹那,头顶上方的无数个剑阵群与下方的灵力结界轰然相撞。
那一下撞击卷起滔天的气流。
整座秘境都在撞击中剧烈震颤。彼此相撞的界面上溅起大片大片的光芒,就像是铸剑的巨锤在熔炉里击打时擦起的无数火星,硬生生在秘境之中撕裂开一道通往外界的裂口。
与此同时,传送阵法嗡嗡作响,这一次终于成功地运转了起来。
青蘅带着所有人一起离开,在进入裂缝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笼罩着蒹葭渡的结界已经开始破碎,越来越多的剑气撞进结界里扑向下方的少年,渐渐吞没了少年单薄的身形。
“师兄你还有什么遗言么?”她双手拢在嘴边朝着他大喊一声。
“师妹你在这种时候还是很烦人。”
站在下方的少年轻扯了下嘴角,笑一声,沾着血的额发垂下来,底下一双蒙着血色的漂亮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天底下我最讨厌的人果然是你。”
通往外界的裂缝正在渐渐闭合,下方的少年的身影也在渐渐消失。
青蘅正准备回过身,突然有一只手从一大堆人群里伸出手,如同鬼魂般,抵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推了她一下。
那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青蘅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张挤在人堆里的陌生的、普普通通的脸。
下一刻,她就被推了下去,坠入了秘境之中。
坠落的速度极快。
青蘅的反应速度也极快。
她在半空之中连续地折身,控制住下落的速度,握着剑,划出的一道强大的剑气横切开去,抵抗住无数撞下来的剑气。
然后她足尖踩地,落在了下方的少年身边。
“你回来干什么?”他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想回来!”青蘅对着他的耳边大声喊,她知道他这时候五感都在衰退,已经快要听不见声音了,“有人推了我一下!”
不过此刻的两个人都没有工夫去讨论这个问题。
挡在上方的灵力结界早就破碎了,越来越多的剑阵群如蜂窝般砸下来。他们只能背抵着背一次又一次挥剑,横切开去的剑气一次又一次斩开扑过来的攻击。
到最后两个人都差不多耗光灵力了。
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后撤到一处残垣断壁,借着这里的地形还能勉强阻挡一会儿上方的攻击。
靠在墙边的少年咳着嗽,全身都是血,微微喘息着,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在他们的前方展开一个半透明的结界。
撞上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如同仲夏夜下起的一场骤雨。
“这次看起来真的要死了。”青蘅说。
她知道洛子晚听不见声音了,所以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生气啊。”她接着说,“要和最讨厌的人死在一起了。”
其实应该趁着他听不见的时候把这辈子想骂他的话都骂一遍,但是再转念一想,此刻他听不见,骂了也没什么用,非常可惜。
于是她不再说话了。
青蘅低着头,身上没什么力气,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靠在了洛子晚的肩膀上。
她握着剑的手指松开,碰到身侧的少年的手,指腹无意识地轻轻压着他的掌心。
这时,腕骨间的情蛊烙印忽地亮了起来。
情蛊发作时绵绵密密的疼痛沿着指尖蔓延上来,原本已经意识模糊的青蘅被疼得一瞬清醒。
她这下只觉得更讨厌洛子晚了。
一边忍着情蛊发作的疼,她一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使劲撞了一下,埋在他怀里,声音很闷,开始说讨厌他的话。
“洛子晚。”
“我讨厌你。”
“我不想看见你。”
然后,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带上埋怨。
“……更不想被你亲。”
这句还没说完就被人封住了口。
天穹一寸寸破碎。
血腥气像是无边鲜红的海潮。
她被人用手掌轻托起下颌。
沾着血的额发遮住底下那双漂亮眼睛,微偏着头的少年以指腹很慢地在她的脸颊上碰了碰,找到她的眼睛和嘴唇。
而后,极轻地抹了一下她的眼睑,靠近过来。
掌心覆盖住她的眼睛,低着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天晚上九点左右更[三花猫头]
第23章
遍地都是破碎的剑光,粼粼的光影倒映在血泊之中。
倒塌的残垣断壁之下,靠在墙边的是一袭嫁衣的少女。她明红色的裙摆已经浸满了血,铺散在满是残破剑气的地面上,就像是大片大片灿烂的花开。
她被人托着下颌捂住眼睛吻上来。
因为被捂着眼睛亲吻,所以感觉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抵在墙上,对面的少年微低着头,掌心覆盖着她的眼睑,另一只手很慢地拨开一缕她颊边沾着血的发丝,找到她的嘴唇,然后靠了过来。
这是一个安静的、干净的、不带情欲的吻。
没有什么针锋相对,也没有什么竞争对抗,只是很安静地接吻。
因为已经不剩下什么力气,两个人都亲得很慢,只是用唇瓣很轻地触碰着彼此,仿佛在通过这个吻确认彼此的存在。
青蘅知道洛子晚已经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了。此刻的少年几近濒死、五感衰退,世界里一片死寂,只有这个吻存在着。
而被捂住眼睛亲吻的她也只能感知到这个吻。
上方的剑阵还在持续不断地落下来,撞击得几近破碎的结界发出崩裂的响声。
天穹还在一寸寸瓦解,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声音。
可是这些他们都听不见。
耳边只有很轻微的、彼此靠近的气息。
呼吸因为接吻而有些不匀,带着点喘息,洒下来。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腕骨上的红线再次生长、交织、绽放,遍地都是盛开的花。
她被吻得有些目光迷离,往后倒的时候背抵着墙,嘴唇微微张开一点。
交织着的气息在彼此濡湿。
意识渐渐在这个吻里模糊起来。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
唇瓣很慢地从他的唇上分离,脑袋也在往下滑,额头抵在少年的胸口,昏睡了过去。
意识混沌之中,仿佛感觉到,在结界彻底破碎的那一刻,有一道剑气破空斩出,破开了所有的剑阵。
再之后,秘境之上的天幕破碎,仿佛云破日出,一束极耀眼的光芒透进来。
再后来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半日之前。
纷飞的白鸟呼啦啦冲上云端。
下方是蓬莱三方山诸岛之中最陡峭的一座峰。
时节已是人间春日,峰顶仍然覆盖着一层薄雪。峰峦高耸入云,下方的巨壁犹如被石斧切斩而下,锋利的切面极为光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刻痕,就像是天地间最锐利的一笔。
问剑阁就位于蓬莱三方山最陡的那座峰顶上。
整座山峰犹如一柄拔地而起的剑,通往峰顶的路上只有一道铁索,从近乎笔直的巨壁上垂下来。偶尔有大风刮过,铁索哗哗作响,撞在峭壁上发出当啷的金石之声。
每一个拜入剑阁的弟子都要通过这道铁索。
因为剑阁之上的剑意极为庞大,压制着此地的剑气,这一带无法御剑。进入剑阁的弟子需要全凭自身的实力攀上铁索,才能抵达坐落于峰顶之上的师门。
前往剑阁的路过于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致人丧命,一度使得许多想要拜入剑阁的弟子放弃。
以至于总有其他师门的仙长开玩笑说,剑阁招生人数最少就是这个原因。
而此时此刻,师风玲正在飞快地攀上铁索。
她攀上铁索却不用扶什么,甚至连铁索都没有碰到,只是飞快地沿着峭壁笔直地向上。她雪白的衣袂翻飞,足尖踩在铁索边上的石壁上,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掠去,整个人犹如一团翻卷的云雾。
只在几息之内,她已经抵达了剑阁之上,站在一道紧闭着的大门前,重重一拍。
“咚——”
响亮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剑阁之内。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几个负责守阁的弟子。
有两个弟子急匆匆赶过来,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再问:“二师姐,可有什么我们能帮到的地方吗?”
“不用你们帮忙。”师风玲说,“我找师父。”
“可是二师姐,”对面的弟子犹豫了一下,“掌门现在正在闭关……”
“我当然知道师父正在闭关。”师风玲转过身,“我有急事找他。”
说完,她再次开始大力地拍门。
“咚——”
“咚——”
响亮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响彻整个剑阁,震得地砖和房梁都在颤,被重重拍打的门框扑簌簌落灰。
站在门下的两个守阁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而师风玲转头对他们温柔地弯着眼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又继续面无表情且毫不客气地大力拍门,力道之大堪称是在砸门。
两个弟子被一向温柔的二师姐极具反差的凶残举动吓到茫然。
正在他们想劝又不敢劝的时候,门里终于传出了一道威严冷酷的声音:
“——门外何人?”
“我。”师风玲平静地回答,“还有两个守阁弟子。”
“让他们先下去。”门里的声音说。
等到两个守阁弟子都退下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我说,你能不能给师父点面子?”
里面的人一打开门就开始唠唠叨叨,“徒弟当着几个小辈的面砸师父的门,传出去内阁几个老家伙绝对会嘲笑我——做师父的也要面子的好不好?师父丢人了到最后徒弟不也跟着丢人?”
这人抱着剑靠在门边,一身白衣宽袍,散着发,眉眼显得很温和,模样也有几分仙君的样子,只是唠唠叨叨的时候形象过于不正经,实在不像是传说中一剑斩半城鬼的蓬莱第一剑。
——蓬莱宗剑仙,问剑阁掌门,青蘅和洛子晚的师父。
钟离君,名钰,字大玉,法号道乙。
人称道乙仙君。
“师弟师妹的命灯灭了。”师风玲一刻也不耽搁,打断他的话。
道乙仙君愣了一下:“他们两个的命灯灭了?……你确定?他们两个一起下山,就算遇到一座山的鬼气也能解决……再说解决不掉也不至于死了……”
“只是命灯灭了,他们肯定没死。”
师风玲说,“对我看着长大的师弟师妹我有信心。”
“对我教出来的徒弟我也有信心。”道乙仙君立刻跟着说。
“但是他们肯定出事了。”
师风玲接着说,“命灯灭了,说明他们遇到了什么靠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也许现在已经受了伤,而且没办法联系上宗门。”
她抬头,道:“师父你现在立刻下山赶去救人。”
道乙仙君说:“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师风玲连声调都拔高,“师父,他们两个此时在秘境里生死未卜,也许再晚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听完她的话,道乙仙君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知不知道‘止戈之约’?”
“一百多年前仙门之战后众仙门世家签订的那道契约?”
师风玲愣了下,“听说过,但是不了解具体内容。”
“其中有一条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不得对人间出手。”
道乙仙君说,“我不下山去救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一向温柔爱笑的师风铃此时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冷若冰霜的脸上写满怒意,“师父,命灯已经灭了,再不去救人的话,他们随时都可能死!”
“冷静一下,你先别骂。”
道乙仙君叹了口气,“我虽然不能出手,但是我的剑可以出手。”
他低了下头,从剑柄上拨下一道穗子,手指下压,往里面灌进去一道剑气,递过去,“带着这个去。”
“真的有用么?”师风玲怀疑地盯着手上的剑穗。
“虽然平日里形象放松了点,但你们师父好歹也是半步登天的化神期修士好不好?”
道乙仙君瞪她,尽管没有胡子,但看起来颇有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这里面的剑气足以斩开一切。”
“斩开一切?”师风玲问。
“对。”
抱着剑靠在墙边的男人笑了声,重复一遍,“斩开一切。”-
青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正对着的是明晃晃的日光。
“你醒了?”
面前是好友白黎苏一张笑吟吟的脸,“小蘅,你睡了好久啊。”
她转过身,拉开了窗边的帘子,回头对上青蘅的目光,笑起来,解释道:“你都已经睡了十多天了。是你二师姐带人把你们两个从秘境里带回来的。”
青蘅眨了一下眼,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蓬莱。
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剑阁,后院,她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自己平时睡的床上,盖着被子,从床头明净的窗边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坐春台。
窗台上搁着一个细颈的白釉瓷瓶,里面盛着清水,插着支二师姐最喜欢的风铃花。
“听说是你小师兄抱你出来的。”
白黎苏一边打理着窗台上的风铃花,一边告诉她。
“当时你们两个全身都是血,他把你放下来那一刻就昏过去了。”
“我们怎么出来的?”青蘅问,“我还以为我们要死了……”
“你们确实差点死了。”白黎苏说,“你们二师姐赶到的时候,因为无法找到秘境的入口,急得都快疯了。”
她补充道:“听人说,当时在那里的弟子都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感觉她看起来笑眯眯的,其实下一刻就要杀人了,弄得所有人都又紧张又害怕。”
“后来呢?”青蘅被她的讲话方式钓住了,忍不住急切问。
“后来。”
白黎苏神秘兮兮顿一下,才说,“你小师兄用一道剑气破开剑阵斩在秘境边界上,造成的动静让你二师姐察觉到了——她这才一剑劈开了秘境,把你们两个救了出来。”
“不愧是内阁都看中的天之骄子。”
她想了想,忍不住夸赞,“他在受了那么重的伤的情况下,还能用出那样破阵的一剑。”
“他人在哪里?”青蘅打断白黎苏的话,她一点儿也不想听人夸他。
“还在药阁。”
白黎苏回忆了会儿,“听说那天整个药阁的长老都去了,连外出的长老都被召回来给你小师兄疗伤。”
“有人说看见好多药阁弟子来来回回地送止血的药物进去,又把换下来的浸着鲜血的纱布送出来,整个药阁内堂里全是血腥气。”
“后来听那些药阁弟子说,当时他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这次青蘅微微愣怔了一下。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么?”她轻声问。
下一刻又撇开脸,嘟囔:“反正不关我事。”
“也许你可以去药阁看看他。”白黎苏十分热心地提议,“听说他还在昏睡。”
因为知道他们两个关系不好,她还特意补充道:“趁着他昏迷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把平日想欺负他的事情都做了。”
“我才不去。”青蘅闷声道,“我见都不想见到他,他的事也和我无关。”
白黎苏眯着眼笑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和你有关。”
接着,这位好友拍拍青蘅的脑袋,语气忽地郑重起来,“是一桩要紧事。”
“什么事?”
“你们两个一起从秘境里出来的情形,当时的很多弟子都看见了。”
“后来他们又把看见的事情告诉了宗门的好多人,不仅弟子,连很多长老都听说了……”
“于是,自从那天之后,这件事全宗门都在传……”
白黎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望过来,问:
“——听说你们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小蘅和小洛:互相讨厌
宗门的大家:好好磕
秘境里只亲了,不适合那个那个,但是快啦,会在对小情侣来说比较特别的一个地方[三花猫头]
第24章
青蘅差点被噎着。
她一边咳嗽一边想反驳,但是因为咳得太厉害而说不出话,满脸通红的样子,弄得面前的白黎苏急忙给她倒了杯水。
“我怎么可能和他成亲。”
一能开口说话,青蘅就进行了反驳,“天底下我最不可能成亲的人就是他。”
“但是你当时穿着嫁衣。”白黎苏指出。
“那是为了进入月老庙被迫的。”青蘅立刻说,“一件嫁衣不算什么。”
“听说你们还拜了堂。”白黎苏又说。
“那是装的。”青蘅坚持道,“不算数。”
“这样啊。”
白黎苏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又问:“你们是不是还做了别的什么?”
“没有。”青蘅立即说。
“但是,我听一个药阁弟子说……”
顿了一下,白黎苏歪过头,抬起一根手指,指过去,“你小师兄这里有伤。”
她指的是好友的唇瓣上对应的某个位置。
青蘅卡住一下。
片刻后,冷静地说:“谁知道他怎么把自己弄伤的。”
“是咬痕哦。”白黎苏笑眯眯。
青蘅再次卡住一下,然后再次冷静地说:“谁知道他被什么东西咬的。”
白黎苏眯着眼笑。
“我说……”
这位好友托着腮盯过来,露出一副侦查的表情,“你们两个是不是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青蘅立刻摇头。
“什么都没有?”白黎苏问。
“什么都没有。”青蘅回答。
一边回答着,她一边不自禁地想起他们在秘境之中的那些吻。
在摇摇欲坠的天穹下,在盛放的赤莲花之中,在破碎的结界底下……那些深而浓烈的纠缠。
接吻的画面闪过的瞬间她就摇头甩掉了。
“说起来。”
青蘅想要确定一件事,“那个药阁弟子有跟你说过我小师兄身上都有哪些伤吗?”
“有提起过一些。”白黎苏侧着脸,“怎么了?你突然开始关心他了?”
“怎么可能关心他。”青蘅说,“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她要确定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吧。”白黎苏说。
“他这个位置伤得最重。”
这位好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对面比划了一下,“从后心贯穿到胸口的一道剑伤。一直止不住血。就是这道伤让他差点死了。”
青蘅点一下头。她记得是那个夺舍了赵小石的人伤到了洛子晚。
“还有吗?”她接着问。
“然后就是一道旧伤。”
白黎苏用手指圈了一下腰腹上一个位置,“大概在这里。是一道很严重的旧伤。”
“那个药阁弟子当时很震惊地感叹,你小师兄居然受了伤这么多年都没来药阁看一看——这种行为能把药阁上下的所有人气死再气活一遍。”
他腰腹上这个伤口青蘅也记得。她亲手摸过的。
“还有别的吗?”她又问。
“还有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伤了。”
白黎苏想了想,“其它的没给那个药阁弟子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只是感慨了一句你小师兄身上的伤也太多了——原话说的是‘可以把刚入学的药阁小弟子都拉过来上个公开课’。”
“那就好。”青蘅点点头。
看来她和洛子晚中情蛊的事没有被人发现。
她十分确定地想,要是这件事被公开了,绝对会被全宗门嘲笑。
然后,她偏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也许是之前和他的两次解蛊产生了效果,她体内的情蛊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
腕骨上的红线也变得不太明显。倘若有人无意中看见,只会觉得那是一道轻微的划痕,不会产生什么其他方面的联想。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你小师兄。”
白黎苏在这时睁大眼睛,“听见有关他受伤的事,你居然说‘那就好’。”
青蘅闷闷地哼一声,撇过脸,道:“现在你知道我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他了吧。”
白黎苏“嗯嗯”点几下头。
这位好友双手托着腮,手肘撑在床边,最后一次确认道:“所以宗门里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你们两个真的没有成亲对吧?”
“等一下……”
白黎苏突然眯一下眼睛,盯过来。
“——你们不会是没有公开的秘密道侣吧?”
“不是。”
盖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前的好友立刻大声反驳,“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道侣。”
青蘅咬牙切齿道:“他是宿敌。”-
尽管在和好友聊天的时候笃定地说着不会去看小师兄的话,但是事实上,治好伤之后不久,那个春日的傍晚时分,因为下课后刚好路过药阁,青蘅还是悄悄去看了洛子晚一眼。
当然不是因为关心他的伤。
她只是想要确定一下他们两个中情蛊的事没有暴露。
从讲经堂出来到药阁要绕很长一条路,一路上青蘅都在偷偷摸摸留意没有人发现她。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看他了。
直到潜入药阁的内堂,整个过程里没有遇到其他弟子,青蘅才放下了一口气。
在窗边悄悄探出个头来,就和以前偷听内阁长老开会时一样,她动作熟练麻利地打开守堂结界,往药阁内堂最里间那个地方看进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以看见一道浅淡的影子。
躺在床上受着重伤的少年仍然陷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寂静的烛火光芒在堆满的纱布之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盖在被子里的少年微偏着头在睡,身上和手腕上都缠着绷带,稍稍敞开的衣襟底下,胸口上的纱布仍然隐隐渗着血。
许多根灵力丝线没入他的身体里,牵连着房间里各种各样的药阁仪器。
滴答的血珠沿着丝线坠落,落进一个盛放药物的器皿里,另一根凝聚着灵力的丝线连接到他手腕上的血管,把相应的药剂注入进他的身体里。
又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处牵扯出来,丝线末端连接在刻在墙边的一个阵法上。
黑暗之中,那个小型阵法上的光芒正在极缓慢地一闪一灭,检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微弱如残烛的心跳。
青蘅踮着脚,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推开窗,轻轻翻进去,踩着木地板,走到他的面前。
满室浮动的风都寂静而无声,混合着草药气味和血腥气。
一束银线般的月光落在昏暗错落的光影里,照在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的身上。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踩在月光里,未束的青丝如水泻,洒落在足边,美得仿佛一个月光里的幻影。
然后,她趴在他的床边,继续观察他。
微微歪着脑袋,漂亮的眼睛睁大,鼻尖凑得很近,趴在床边看他的少女就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猫。
莹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发梢上,映得她的眼瞳明净如同水洗,里面倒映着他安静睡熟的剪影。
接着,她果然不太安分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就像之前好友说的那样,他的唇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小的咬痕。
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时被她弄伤的。
大约是这么小的伤口没什么危险,和他身上的其它伤比起来实在不重要,所以那些药阁弟子还没来得及处理。
可是青蘅不大高兴这个伤口还在。
这个细小的、隐微的伤口,就如同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们在秘境之中曾经接过的那些吻。
趴在床边的少女伸出的手指凝聚起一点灵力,指尖压在他唇瓣的伤口上。
仿佛要藏起来什么,又像是要抹平什么似的,一点一点地,以灵力把这个伤口抹去。
她压着他的唇瓣的动作很轻,很慢地划过去,如同一缕仲夏夜游移不定的风。
可是仍陷在沉睡之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
也许是因为她带来的疼痛,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闭着眼的少年呼吸急促了些。
她的指尖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被他呼出来的气息弄得有些潮湿。
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指尖抹过他唇上的伤口,即将分离的那一刻,却在神使鬼差间,抵着他的唇瓣,往下划,碰到他的喉结、锁骨、停在心口上。
再往下时,忽地顿住了。
黑暗之中,看不见的地方,一闪一闪的、计数心跳的阵法忽地显示,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青蘅倏地收回手。
就像触了电似的,她握了一下拳头,把那一刹那产生的异样感觉抛开。
然后她双手撑着脸,趴在他的床边,再次观察他一会儿。
干净的光芒缀在他的发梢上。躺在床上的少年又昏睡过去。刚才那一瞬加快的心跳慢下来。呼吸也变得很浅很均匀。
闪烁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型阵法一闪一灭,对应着少年一声一声咚咚的心跳。
光芒也在他低垂着的纤密眼睫上一明一暗。
其实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像这样安静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
不过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掐灭了。
青蘅伸出手,拉开盖着他的一角被子,抓过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沿着他的腕间一寸寸移动,检查他体内的情蛊的情况。
正和她猜测的一样,他体内的情蛊也潜藏蛰伏了起来。腕骨上的烙印变得不再刺目扎眼,除了中蛊者本人之外,几乎不会有人能察觉到情蛊的存在。
青蘅不知道上次解蛊产生的效果可以持续多久,也不太确定下一次情蛊发作会在什么时候。
她抱着一丝侥幸地期待:要是可以再也不发作就好了。
检查完毕,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了,青蘅准备离开。
抽回手的那个刹那间,她忽然愣怔了一下。
在他们的手指勾连又分离的一刹那,她的指尖扫过他的掌心,沿着他的手指划过去,忽地被勾住了。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
大概是在昏睡之中感知到什么,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被子里的少年依然陷在沉睡之中,只是在她要走的那一刻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就像是轻轻扯了她的手指一下。
指尖很慢地从他的手指上分开的时候,那一刹那的牵连仿佛一个春夜里的幻觉。
但是在那个瞬间,却如此清晰地存在着。
青蘅下意识地轻蜷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倏地握了一下手,不再看他,连头也不回,推开门离开了。
黑暗之中,刻在角落里的小型阵法仍在一闪一灭地计数心跳。
连接着床上的少年的手腕和身体的丝线也还在滴答地坠落着血珠,凝聚在上面的灵力正在缓慢地把药剂注入他的身体里。
许久之后,他的手指也很轻地蜷了一下-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多天,青蘅一直没有再见到过洛子晚。
药阁的弟子偶尔递出小道消息称,这个受了重伤的少年始终陷在昏睡之中,连药阁掌门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好几门本该由他督学的课都换了人,结课的考核成员组也不再出现他的名字。
春末,青蘅顺利地结束了课业,通过了几门考核,从最后一门课的考场上回到剑阁后院的时候,往对面的房间方向望了一眼。
洛子晚住的房间就在她的对面。
不过因为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一串鸟雀踩过的细小脚印。他平日喜欢靠在窗边发呆和喂鸟。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摆设。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从没用过的案几、一个空空如也的书架、几捆连翻都没被翻开过的书,以及一张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乱。那家伙从来不喜欢做家务。
青蘅只扫了一眼,而后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布置得整齐漂亮。
在门口脱了鞋,踩过擦得干净的木地板,她在窗台下的案几前,弯腰,从抽屉里面摸出一个藏起来的青色瓷瓶。
借着一线照进来的阳光,可以看见瓷瓶里燃着一小团魂火。
小小的魂火只有巴掌大的一团,显得很干净,看起来有点儿乖。
——赵小时的魂火。
“走啦。”
站在窗下的少女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瓶子壁,戳了戳这团小小的魂火,“带你去找洛清尘。”
小小的魂火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瓶子里跳了跳,像是在问话。
“我小师兄不在。”
看懂了她在问什么,面前的少女回答:“他受了伤,睡着了,一直没醒。”
那家伙之前答应过可以帮她达成想要的结局,结果到最后还不是得她自己出手。
小小的魂火又在瓶子里跳了跳。
“不等他了。”
她又回答,不大高兴的语气,抱怨了句,“他从来都不守诺的。”
说完这句,她把瓷瓶子收进芥子袋里,踩过木地板,站在门口换上鞋,提了剑离开这里。
青蘅要去的地方是蓬莱宗长生阁。
之前在秘境里见过的那个十九岁的剑修魂飞魄散,连最后一丝残留的灵力都在护住这团魂火之后消散,不可能再入轮回往生。
洛子晚却说有个办法可以让赵小时和洛清尘见一面。
可是这混蛋没把话说完就走了。后来干脆睡着了,连话都说不上。
整个春天里,青蘅都在思来想去,被这家伙的话钓了好久,终于想出来了让他们见上面的办法。
——那就是去长生阁把命灯里的最后一缕魂丝偷出来。
当年拜入师门之后在长生阁里留下的这盏命灯,大概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剑修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回蓬莱以后,青蘅帮赵小时打听过,才知道洛清尘的师尊早在十数年前就过世了,而他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至于他在人间的尘缘,也随着六七十年来的岁月流逝,而早都尽数断了。
除了弟子册上的一个名字,这世上唯一还记得洛清尘的,只剩下赵小时一只鬼物。
这个令人伤心的结局实在让青蘅不高兴到半夜睡不着觉。
于是,有一天大半夜,她灵光一闪,终于想明白了洛子晚当时指的是什么。
研究透了长生阁弟子的换班时间,再找好了最适合偷溜下山的时机,这一日的傍晚,青蘅带着藏在瓷瓶里的赵小时,准备潜入山上戒备森严的长生阁。
然而还没翻墙进去就被人抓住了。
站在墙下的少女被一粒小石子砸了下,脚步一下子刹住,被砸中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行径只可能出自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
风在她回头那一刻涌动起来。
春日的傍晚,日落,怀里抱剑的少年披着件外衣靠在树下。
“我就知道你要违反门规下山。”
垂着眸,他忽地轻笑一声,声音懒懒地说。
第25章
下一刻,他就被一柄半出鞘的剑抵在了颈侧。
“你终于醒了?”站在他的面前,握着剑的少女转动一下剑柄,令他微抬起下巴。
被她用剑抵着,他懒懒地“嗯”了声,也不反抗,任凭她把自己检查一遍。
大概是之前睡了太久,还没怎么完全睡醒,靠在树下的少年整个人透着一种散漫的气质。
披着的那件白色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也不穿好,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可以看见他的胸口和腰腹上都缠着绷带,压在最底下的部分还微微渗着血。
青蘅握着剑柄抵一下他的下颌,洛子晚十分乖顺地偏开一下头,让她探自己的灵脉。
她运转着灵力的指腹从他的颈侧往下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碰到他腰腹上的伤口时,她用了点力压下去,与此同时感觉到传来的呼吸急促了些,于是知道他的伤还没好。
她继续探他体内的灵脉。被她压在树下的洛子晚微偏着头,被她摆弄的同时,垂着眸,看着她。
春日傍晚时分的光线柔和,洒下来,把两个彼此靠近的身影映得浅而朦胧。
这一刻的空气里显得很静谧,只有离得很近的、彼此交错着的呼吸。
她低垂着的纤长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锁骨。
“我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来看过我。”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
“你有。”他指出。
“我没有。”她再次强调。
“你留下的灵力气息我认得。”他直接戳穿她,“你碰了我身上很多地方。”
“你怎么确定那是我的灵力气息?”青蘅低低哼一声,知道自己不占理,“万一是你认错了呢?”
“我怎么可能认错。”
他歪过头,向她指出,“那是我最讨厌的气息。熟悉到方圆八百里内只要你一出现就能感觉到。”
青蘅闭了嘴。她反驳不了。她也最讨厌这家伙的灵力气息,隔着八百里开外都讨厌的程度。
“所以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微歪着头,望过来,“趁着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不好的事?”
“只是过去看一下你有没有死掉。”她凶巴巴道,“要是你死了我就高兴了。”
“也对。”他想了想,“你应该是在想方设法趁机让我死掉。”
“我才没有那么毫无原则。”青蘅瞪他一眼,“我如果要对你下手,一定是光明正大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完成了探测他体内灵脉的动作。
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实际上因为之前伤得太重,他此刻的状态其实很差。如果这时候和他打一架,青蘅有十二分的把握可以把他压着欺负。
但是在死对头受伤的时候不能和他打架,否则胜之不武,这是原则。
于是她收剑回鞘,转过身,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站在长生阁外,准备设法翻墙进去。
刚要动起来却被人提拎着后衣领拉回来。
“洛子晚你干什么?”她恼火地回头。
“你这样进去会被抓住。”尽管把她拽回来的动作一点也不客气,靠在树下的少年却神情十分无辜。
他指一下长生阁外墙上的那层灵力结界,“这种结界和普通的不一样。你翻进去的那一刻就会触发它的警报。”
“那怎么办?”青蘅问。
“这边。”洛子晚拎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偷偷摸摸藏在守阁弟子换班的那条路线上。
等到入夜时分的晚钟声响起,两个守阁弟子交接的那个瞬间,洛子晚带着青蘅穿过灵力结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生阁内。
“你为什么会知道偷溜进长生阁的办法?”
被洛子晚压着脑袋躲在台阶底下,青蘅侧过脸,就像发现了什么他的不得了的坏事一样,审视地盯着他。
“说,”她审问道,“你不会以前也来长生阁偷过什么东西吧?”
“我不会做和你一样无聊的事。”他轻嗤。
然后说:“有时候会来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她逼问。
“发呆。”他回答。
青蘅不肯相信地瞪着他。
“真的。”他偏了下头,“这上面风景很好。”
“而且没什么声音。”
片刻后,他垂着眼,轻声说:“很安静。”
青蘅理解不了这家伙莫名其妙的逻辑。
“守阁弟子走了。”这时,洛子晚站起来,把她从躲着的台阶底下拎起来,“可以上去了。”
这是自从最初拜入师门时在这里点燃命灯后,青蘅第二次进入长生阁。
上一次来的时候人很多,什么都没来得及注意,而这一次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青蘅忽然理解了洛子晚说的“很安静”是什么意思。
长生阁的三千长阶上点燃三千盏命灯,煌煌犹如烛龙衔光。
然而在春日熙攘的傍晚时分,走在浮动着灯火的石阶上,周围却极寂静。
灯火沿着长阶流淌而下,每一步都经过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
站在阶上回望,下方是无数浮动着的灯海,更下方可以远眺灯火之中的蓬莱三十三阁。
蜿蜒的灯火在黑暗之中寂静地闪烁着,犹如一片寂静而明亮的湖泊。
青蘅转过身,看见身边的少年正低着头拨开一片灯火,低垂着的黑色发梢上投落着微光,朦胧的灯火光芒晕开在他的周身。
她忽然在想,他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发呆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又或者在下雨的时候,雨水打湿着石阶,灯火变得晦暗模糊,地砖上倒映着粼粼的光。靠在阶边的少年垂着眸,很寂静的光影也倒映在他垂着的眼睛里。
“在这边。”
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从前面传过来,“找到了。”
走过一段向上的石阶,两个人停在洛清尘的命灯前。
“就这样拿走就好了么?”
半蹲在这盏熄灭的命灯前,撑着脸的少女回过头问,流淌着灯火的风卷起她发辫上的缎带。
站在身边的少年“嗯”了声。
于是青蘅双手托起来,掌心涌现一团灵力,把这盏命灯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手上。
旁边的洛子晚弯身下来,帮她把命灯连同里面的一缕魂丝一起收起来。
风沙沙地吹过。
满阶三千多盏命灯依然明亮盛大。
似乎其间多了一盏或者少了一盏,并没有什么区别。
“洛清尘死的时候十九岁。”青蘅忽然说。
“听说长生阁建阁之时,祈愿弟子长命百岁,故名长生。”
她低着头,有点儿悲伤,轻轻说,“可是纵使世人都说人生百年,又有多少人可以活到百岁呢?”
身边的少年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师妹你肯定可以。”
“啊?”她愣了下。
“因为你比较努力。”他忽然笑一声。
这次青蘅听出了这家伙语气里的嘲笑意味。
一下子从刚才有点悲伤的情绪里出来,她气到提着剑追着他打,被他侧过身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偷溜出了宗门,下了山,去了人间-
其实这不是青蘅第一次偷溜下山去人间了。
从前在宗门里修炼久了穷极无聊,她也会躲着师父和师兄师姐,一个人跑到山下的镇子里去看人间的烟火。
人间的烟火不比仙山上的,没有那么盛大明亮,放起来却极热闹。
有胆子大的人抱着一大捆烟火,在众人的簇拥和喝彩声中,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把烟火点燃,捂住耳朵就跑。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烟花在树上炸开,火光葳蕤,就像是火树银花。
挤在人群里的青蘅在这时跟着一起拍巴掌,兴高采烈的,灿烂的火光也落在她睁大的眼瞳里。
不过这一次青蘅偷溜下山不是为了看烟火,而是为了送两个萍水相逢的人。
带着赵小时和洛清尘的魂火,一路吵架打架一路走走停停,青蘅和洛子晚再次抵达了蒹葭渡。
经历了一场差点覆灭的风波,这座渡口小镇却和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
去往中州的渡口依旧繁忙,摆渡人和小贩都在忙忙碌碌,路过的行商也来来往往。
水边生长着大片的蒹葭草,风吹草低,沙沙作响。
这对穿着白色弟子服的师兄妹走在水边的小道上时,突然有个激动的声音大声地喊他们:“神仙姐姐!神仙姐夫!”
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挑着担卖炭的赵小石已经跑到面前,“汪”地一声哭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小石激动而热泪盈眶地倾诉着对两个救命恩人的思念之情,旁边的小猪仔则过来蹭了蹭青蘅和洛子晚的衣角。
“你们两个还在一起啊。”
青蘅也有点感慨,“从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和猪在一起。”
“我才不想和它在一起!”
赵小石立刻“嗷”一声控诉起来,颤巍巍的手指着跟在他身边的小猪仔,“它!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怎么都赶不走它!”
“它喜欢跟着你,你应该高兴。”对面的少年懒懒散散地说。
“为什么?”赵小石瞪大眼睛,“被一只猪喜欢我应该高兴吗?”
“还是告诉你好了。”
旁边的少女正在弯着腰摸小猪仔脑袋,一边解释说:“其实那个小女孩鬼抓你和猪成亲是有原因的。”
“仙门的人常说,凡人生来都被赋予不同的命数,这在世人口中被称为‘气运’。”
“有的人气运好,生来富贵,有的人气运差,命途多舛。”
“你呢,气运不太好,容易倒霉。”
青蘅再指了指小猪仔,“它呢,恰好是一只运气很好的猪。”
“它跟着你,可以帮你中和一些不好的运气,让你凡事都顺利些。”
“所以你们两个比较配。”她笑意盈盈地说完。
发现自己和一只猪比较配的赵小石脑子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再抬起头时,只看见那对仙门师兄妹已经走远了。
赵小石没忍住,对着他们的背影,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问:“你们是不是可以看见我的气运?”
顿了下,他声音变小,迟疑着,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未来的事?”
“其实没必要知道的。”
站在白衣少年的身边,远处,扎青色缎带的少女回过头,弯着眼睛笑一下,“不知道岂不是更好玩?”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只有自己亲自去发现。”
她笑眯眯地说,“你们凡人不是经常说,‘这才是人生’嘛。”
“师妹你很喜欢照搬师父瞎编的大道理,但是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懂。”
旁边的少年一点也不客气地拆穿她,一只手提起她的后衣领,把她拎走了。
两个人前往半山腰上的月老庙。
这次再来月老庙时,有些意外地发现,整座庙都已经被修缮过了。
倒塌了大半的屋顶被重新铺上,外墙也被整顿一新,粉刷过的墙面带着点金漆,就像是金箔纸的颜色。
庙里供奉着的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像,重新涂了颜料,弯着眼睛笑,鲜亮又生动。旁边还加了一座小神仙像,据说是为了感谢六十三年前某个为了保护整座镇子而死去的少年剑修。
青蘅和洛子晚在庙里点了支香,而后走到月老庙背后的小溪边。
站在一棵古槐树下,画下一个渡灵阵法,再把赵小时的魂火和洛清尘的命灯放在阵心,他们进行了一次极为复杂和漫长的渡灵仪式。
直到羊牛哞哞地下了山,漫天的星子都在闪烁,这个仪式才完成。
干涉生死之事极为消耗灵力,再加上要送入轮回的魂体残破不堪,结束渡灵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坏了,躺在溪边的草地上,透过槐树叶子仰望着天空。
春日的夜晚,虫鸣咿咿呀呀,伴着潺潺的溪水声。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有些困倦,快要睡着了,眼睑闭着,意识迷迷糊糊的,听见坐在身边抱着膝盖的少女忽然喊:“喂,师兄。”
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地“嗯”了声。
“六十三年前那一天,”她问,没什么道理的,“如果你是洛清尘,会怎么做?”
洛子晚想了想。
“我大概会死在那里。”
他说,“不过理由和他不一样。洛清尘是为了保护镇子。”
“而我只是觉得……”
也许是因为很困了,他的语气也听着困困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么说来,你这个人好像一直都这么令人难以理解。”
撑着脸的青蘅望过来,“那时候在秘境里也是。”
她突然问:“你当时是不是真的想死在那里?”
“有一点。”他承认。
“不过突然后悔了。”他垂着眼,轻声说,“大概就在你忽然回来的时候。”
“还好我没死。”
接着,他忽地轻扯了下嘴角,用嘲讽的语气说,“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气到跳脚的样子。”
这句话让青蘅差点被气到跳脚。
不过转念一想,这时候被气到跳脚就满足了这家伙的坏心思,所以她忍住没跳脚。
“刚刚我在想……”
她说,“如果我也像洛清尘一样遇到了六十三年前那天的情况,大概也会选择为了封印剑冢死在秘境里。”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很吃惊。”她小声说,“我还许愿过自己要长命百岁的。”
“也许你是为了不被扣学分。”
他指出:“毕竟你为了学分可以很拼命。”
青蘅双手撑着脸,想了想,居然觉得这家伙说的话有道理。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再次闭起眼,微微偏着脑袋,整个人困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这一次真的快要睡着了。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见她又喊了句:“师兄。”
他闭着眼敷衍地应了个“嗯”。
“你说他们会重逢吗?”她忽然问。
她问的是被送入轮回的赵小时和洛清尘是不是真的还能再见到面。
也许是刚送走了两个死去的魂灵,又也许只是深夜里有点容易伤感,她纤长的睫毛垂着,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看起来有点儿为他们难过。
闪烁的星光落了一地,坐在光芒里的少女轻轻晃着双腿,碎片似的光也落在她的发梢上。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不是因为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困了。
况且,对于这种生死的事,他原本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本来想嘲笑一句,末了却不知为何,神使鬼差的,答了句:“会吧。”
得到了这一句肯定,青蘅忽然一下高兴起来。
她用力“嗯”一声,点了一下头,心情变得很好,撑着脸,弯起眼睛,很高兴地笑了一下。
那一刹那,她漂亮的眼睛里就像掉落了星星,发辫上的青色缎带被风吹得飞起来。
躺在草地上犯着困的少年恰好在这时困倦地眨动了一下眼。
于是她弯着眼睛高兴地笑起来的模样撞入他的视线。
他忽然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休战期——
深夜忽然emo的小蘅:网抑云悲伤猫猫。
太困的时候回答小蘅问题的小洛:已读乱回。
第26章
在蒹葭渡待了一夜之后,次日清晨,青蘅和洛子晚启程回蓬莱。
昨天晚上回答完问题之后,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困得睡熟了过去,并不知道坐在旁边睡不着的少女无聊到用灵力在他的脸上涂了个花猫。
以至于直到午时他们停在一家小客栈,端茶的伙计没憋住,对着这个顶着花猫脸的少年“噗”一声笑出来时,他才意识到师妹昨天晚上对他做了什么,并且发现了她一路上都对着他笑盈盈、态度格外好的原因。
于是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结果这次他打输了。
由于之前受的伤还没好,打架的时候没办法使用多少灵力,闷哼一声后的少年被对面的少女压着躺在溪水边,干脆闭上了眼,任凭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然后像上次一样贴了十八张傀儡符。
打架的过程太激烈,两个人的衣袍都湿透了。
被压在草地上的少年微微喘息着,衣袂上、发梢上都滴落着水珠。午后的光线照射下来,把水珠照得反射着七彩的光,就像是一粒粒璀璨的钻石。
几粒水珠沿着他的发尾滑落,他眨动一下眼,眼睫上也掉落水珠,滑进被弄乱了的衣领底下。
接着,被她以指尖轻轻地抹过去。
稍稍分开两膝盖,坐在他的腰腹上,趴在他身上的少女凑近到他的面前,携着点幽香气的发丝滑落在他的颊边。
她一只手揉皱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从他湿漉漉的眼睫上划下去,仿佛不经意似的,抹过他的唇瓣,再往下,探进他的衣领里面。
指腹沾到几粒滑落进他衣领底下的水珠,捻了一下。
“湿掉了呢,师兄。”她歪着脑袋说,语气天真又乖巧,甜蜜得如同带着毒的花。
“我也是。”
手指反过来,她再指了指自己,抱怨的语气说,“好湿啊,师兄。我要去买新衣服。”
“你明明用一个净水诀就可以弄好。”被压在草地上的洛子晚偏过头,指出。
“可是我想去沧州城里玩。”青蘅说。
她换回了乖巧听话的语气,同时手里凝着的一缕威胁性的剑气压在了他的喉咙上。
“师兄你带我去沧州城玩好不好?”
“我想要买新衣服、看烟火、逛庙会,还想听唱曲儿。”
她扳着手指一桩桩地数,“听说人间的花朝节到了,我要去凑热闹。”
“带我去玩好不好嘛师兄?”
“你允许我拒绝么。”显然已经习惯了她这套,被压在身下的少年笑了声,应该是被气的。
“不允许。”
青蘅灿烂地笑起来,露出一副很高兴的神情,就像是得到满足的小孩子,“谢谢师兄。”
然后她拍一下手,在傀儡符的帮助下,指挥着洛子晚带她去沧州城-
沧州城属于人间十二城之一,位于偏北的地界。
蒹葭渡就在沧州的管辖范围内,距离沧州主城并不太远。青蘅和洛子晚抵达城内的时候,恰是日落时分,华灯四起的时辰。
这几日正是沧州城举办花朝节的时日,昼夜灯火不息,夜里也煌煌如白昼。
城内不设禁制,坊间人流如织,鲜花满路,车马骈阗。欢声笑语里,叫卖鲜花饼的小贩推着车穿过往来的人流,车轮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烤出来的鲜花饼蒸汽腾腾。
道路两旁的彩棚和花头花杆上挂满各色灯笼,屋檐上缀着一连串风铃,风起时吹落一地的叮叮当当。
挤在人群里,青蘅一只手拉着洛子晚,假装成被他牵着出来玩的模样,其实手指在袖子底下用灵力压制着他,迫使他无法挣脱傀儡符的束缚。
一路上逛了这么多地方,被她牵着的少年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
包括在绣坊里买的新裙子、玉石铺子里买的的玉镯子、绸缎铺子里买的扎头发的缎带、在小贩推车上买的各式各样的糕点,还有一个风一吹就呼啦啦转起来的兔子灯笼。
流转的灯火光芒落在少年的侧脸上,他拿着那盏兔子灯笼时的神情显得冷淡。
他心情越糟糕,青蘅的心情就越好。
“师兄我要去那里玩!”
拉着他的手钻进人群之中,她兴高采烈地指着前面花街上最高的那座流光溢彩的楼阁。
“那是青楼。”
被拉着的少年连眼皮也不掀一下,“你知道青楼是什么意思么。”
“我当然知道青楼是什么意思。”
青蘅轻哼一声,“本小姐当年在中州负雪楼呼风唤雨的时候,可没少去过青楼,见识得可多了。”
“那你也点小倌么。”他偏了下头,突然问。
青蘅莫名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之中带着点讥讽意味。
“没点过。”她撇了下嘴,“爷爷不许我接触男伎。”
洛子晚忽地笑一声:“那你去青楼做什么?发呆么?”
青蘅被他的说话方式弄得有点恼火。
“那里的酒很好喝。我去那里喝酒的。”
她没什么耐心地解释完,脑袋一抬,手指着前面张灯结彩的青楼,大声道:“我要去喝花酒!”
被拉着往青楼里走的少年这次无声叹了口气。
“……你知道什么是喝花酒么。”
不过这句话没被青蘅听到。她已经拉着洛子晚走进了人声鼎沸的楼阁里。
这对师兄妹此刻都换上了干净衣服。被拉着一只手的少年照旧穿着件灼灼如日照的白衣,走在他前面的少女则穿上了新买的裙子。
金缕的丝线密密织进华贵的裙摆里,展开时如同次第绽放的明艳的重瓣木槿花。映在重重叠叠的灯火之中,身穿金缕长裙的少女有一种令人心悸、锋利的美,犹如一柄在万重灯火里淬了光的绝世的名剑。
接待的小厮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确认了这两人是能花钱的金主。
青蘅从小厮捧着的托盘里选了好多牌子,也不管那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意思,反正就一个个叫上。
然后她转过脸,一抬下巴,让洛子晚付钱,再订了一间最上等的包厢。
楼顶上这间包厢极为私密,拉上帘子,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里面都是影影绰绰的光。
垂花门下悬挂的蜀红锦层层叠叠,透出来的光芒深红暧昧,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奢靡。
第二十个被点了牌子的小倌来到了包厢门前。
听说这次要伺候的客人是位大金主,很可能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被兄长带着出来玩的,这位小倌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捧着坛上好的酒,揣着卖艺助兴用的竹笛子,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要把这位大小姐伺候得舒舒服服。
结果走到门口,还没敲门,突然有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把他捧着的酒坛子没收了。
紧接着,这位小倌被这股不知名力量“啪”地摁住,立正站好,转了个弯,回过身,“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
莫名其妙被送到台阶底下,小倌整个人懵了,迷茫抬头,眨眨眼,定睛一看:台阶上还有齐刷刷十九个小倌正排排坐着。
“你也被扔出来了啊?”其中一个还很有礼貌,冲他打了个招呼。
另外几个小倌挨着挤了挤,给新来的小倌腾出个空位,一边热情道:“来坐来坐。”
这位新来的小倌瞪大眼睛,问:“你们也是被点了牌子的?都不进去伺候客人吗?”
“他尝试过。”
有一位小倌委婉地说,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躺在地上绝望闭眼的同伴,“进去的话就会遇到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新来的小倌紧张问。
“一个……可怕的……鬼怪……”
那名绝望躺在地上的小倌睁开眼,奄奄一息地回答:
“黑头发,白衣服,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人类……”
“太可怕了……”
“被送走最后那一刻……他还对我微笑了一下……”
说完这句,躺在地上的小倌眼睛一闭,仿佛死掉了一样,不再说话了。
于是那位新来的小倌感到十分后怕地退了退,顺手把第二十一个被点了牌子正要上去伺候的小倌拉了回来-
“我还以为我点的牌子里至少有几个是小倌呢。”
此时此刻,坐在包厢里的青蘅正在指挥着洛子晚去拿酒,一边语气带着点抱怨地说:“本来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小倌伺候起人来都是什么样子的。”
“那些牌子上写的都是酒名。”在傀儡符的操纵下,给她倒酒的少年平静地回答。
“这几个也是酒名吗?”青蘅翻了翻几个牌子,摆出来给他看,“看起来很像人名。”
“应该是很难喝的酒。”对面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他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动了下,不动声色地把又一个小倌扔出去,只剩下小倌捧着的一坛酒被送了进来。
包厢里的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喝酒。
和死对头小师兄并没有什么话可说,青蘅自顾自抱着酒坛子喝了好一会儿酒,渐渐开始感到青楼里实在很无聊,没什么好玩的。
“喝花酒果然没什么意思。”她点点头,“以后不来了。”
此刻夜已经深了。
大概猜到她这一日不打算回宗门,两个人很可能就在这里过一晚,靠在桌边的少年低着头准备睡觉了。
挂着蜀红锦的帷幔之间,深浅的灯火被映得透着微红。
春夜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曲调,又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门后的房间内,空气里很静谧,浮动着醉人的酒香气,带着点微醺的酒意。
抱着酒坛子的青蘅转过脸,望向对面低着头睡着的洛子晚。
流转的灯火光芒投在少年低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错落晃动的影子,仿佛一把漏下来的金色的细碎星光。
也许是喝了人间的烈酒,青蘅有些醉了,忽然想对洛子晚做点什么坏事。
于是她抱着酒坛子,靠过来,凑近到他的面前。
贴在他身上的傀儡符还作数,此刻睡着的少年也得受她控制。
青蘅双手架在酒坛子上,托着脸颊看他,心里在想,命令他做点什么好。
最好是那种能欺负他又反抗不了的事情。
她突然想到让小师兄卖艺。
想要他做那些只有小倌才会做的事。
一边起着坏心思,青蘅一边凑得更近,伸出一只手,要去操纵贴在他心口上那张傀儡符。
大概是感知到了什么,低着头睡着的少年微微动了一下。
他垂着的眼睫困倦地眨动一下,掀起来,醒来时,目光恰撞见青蘅朝他伸出手的动作。
做坏事的时候被对方撞见,青蘅被吓一跳,伸手的动作没收住,连带整个身体往前倾,“啪”一下,撞进了他的怀里。
酒坛子也被打翻了,泼溅的酒光洒了一地。
忽如其来的巨大动静让洛子晚愣怔一下,下意识地接了她一下。
紧接着,被她压着倒在了地板上。
流淌了遍地的酒水浸染上他的衣袂和发丝。
青蘅再要从他的怀里坐起来,却忽然被捂住脑袋按回去。
她挣扎了一下要起来,想说话时被他的手掌捂住了嘴。
被压在地板上的少年手指拨动了一下,头顶上方的烛火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房间之内顿时陷入一团昏暗死寂,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的声音。
透过窗纱的微光闪烁在堆叠的帷幔之上。
“别说话。”黑暗之中,他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人来了。”
“什么人?”她问。
说话间,他捂着她的唇的手掌被她的呼吸弄潮了。
第27章
与此同时,一轮圆月之下。
下方街道上的人声如潮水般传来。
从屋顶上俯瞰下去,挂满华灯的坊市仿佛被点亮的棋盘,街道两侧人群流动如游动的长龙。
晚风猎猎地吹来,两道人影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远望着对面的楼阁。
那是两个披着兜帽斗篷的人。
其中身高较高的那人微微躬身,呈现恭敬的姿态。而个子较矮的那个盖着兜帽,暗灰色的兜帽底下露出额头。
月光之下,额头上探出来两枚银色的小小的角。
这名戴着兜帽的小矮个正在注视对面青楼里那扇烛光倏然熄灭的窗,四面八方晃动的灯火的光芒倒映在微垂着的眼底。
“那就是问剑阁掌门的第三徒和第四徒么?”此人轻声道,“听说是蓬莱宗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是。”
站在身侧的另一人颔首,而后,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回答:
“很快就是您的对手了,少君。”-
同一时刻,熄灭了烛光的包厢里,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松开捂住怀里少女的手。
“他们还在外面么?”
靠在洛子晚的胸口,问话的时候青蘅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手指轻轻在他的掌心打了个圈,递了个传音诀过去。
“还在。”
对面的少年也以指尖轻碰着她的手指,借着那道传音诀回答,“大概在我们刚到沧州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或许更早。”
“有办法知道他们是谁么?”青蘅问。
“是陌生的灵力气息。”
洛子晚回答,“辨认不出身份。而且对方很擅长隐匿气息。”
“你觉得他们会接下来会继续跟着我们么?”
“应该会。”
“我想到一个抓人的办法。”
青蘅歪了歪头,看向洛子晚,“要试试看么?”-
这对师兄妹从包厢里出来,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来到了花朝节的庙会上。
每一年举办花朝节的日子,春夜里的庙会都极为热闹。
庙会上到处搭着彩棚和台子,跳傩舞的、唱戏的、耍戏法的各式班子都赶来表演,贩卖糕点和饼子的小贩来回推着车叫卖,人群在欢声笑语中一直闹到深夜里。
其中最为隆重的是抢彩头的活动。
所谓彩头,其实指的是一个蜀红锦的绣球。每年花朝节的夜里,庙会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有人会从最高的那个戏台子上丢下一个红绣球。
接着,台上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开始奏乐,而底下的人群则开始哄抢这个绣球。等到奏乐声停,绣球落在谁的手上,谁就抢到了这一日花朝节的彩头。
抢到彩头并没有什么额外奖赏,但是昭示着这一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家人平安、万事顺遂。
所以尽管没有奖赏,庙会上的人也爱凑热闹抢彩头。每年这项活动参与的人都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满城轰动,锣鼓声喧天,烟花爆竹声一路响到天明。
此刻的戏台子上正在做准备,台下已经挤满了跃跃欲试抢彩头的人。
青蘅和洛子晚也挤在台下的人群里。
一边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兴奋地跃跃欲试,青蘅一边在洛子晚的掌心打着圈画传音诀,问:“他们还跟着么?”
“两人。在后方。”人群之中,微低着头的少年轻声回答,他正在不动声色地以灵力探测跟踪者的方位。
“把位置给我。”青蘅又说。
一抹丝线般的灵力沿着少年的手指进入她的掌心。
他微凉的指尖碰过来的时候,她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而后,她握一下拳,抬起下巴,势在必得地说:“看我操作。”
人群渐渐兴奋起来。
一阵咚咚锵的敲锣打鼓声响起,戏台子上的帘幕徐徐拉开。唱戏的伶人画着浓墨重彩的妆,提了个蜀红锦的大红绣球,在人群充满热切期待的目光之中,站在高台上。
挤在人群的最后面,戴暗灰色兜帽的小矮个和跟在旁边的随从仍在远远观察着人群之中的青蘅和洛子晚。
“他们要干什么?”戴兜帽的小矮个压低声音问,“修仙者和凡人一起抢彩头吗?他们到底在凑什么热闹?”
因为个子不够高,挤在人群里看不着,这位矮个子的神秘人特地踩了个小凳子,于是比人群高出了一大截。
暗灰色的兜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只傲然立在人群里的小蘑菇,十分引人瞩目。
又一阵咚咚锵的锣鼓声响起。
这是抢彩头活动开始的信号。
只见站在高台上的伶人踩着步子,手里的大红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高高一抛——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红绣球。
然后……抛起的绣球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下,正砸中踩在小凳子上的小矮个怀里。
戴兜帽的小矮个:“嗯?”
还没反应过来,小矮个就被周围所有人充满热切渴望的目光包围了。
“少君,您现在把彩头扔掉还来得及。”旁边的随从语速飞快,压低声音道,“在人群之中不能随意动用灵力,否则会暴露身份。”
“我倒是也想扔掉啊!”
戴兜帽的小矮个大声嚷嚷,奋力试图甩开粘在手上的大红绣球,“问题是这玩意扔不掉啊!”
“那么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随从说,“少君,您快跑。”
恰在这一刻,戏台子上的伶人一挥长长的水袖,摆了个华丽的姿势,两侧敲锣打鼓的乐队欢欢喜喜动起来,其中还有人吹起了笛子,悠扬的笛声如一线清泉越过酒香气四溢的空气。
“不到园林。”伶人一把清清灵灵的嗓音开始唱。
戴兜帽的小矮个抱着红绣球转身开始跑。
“怎知春色如许。”
跟在后面的人群呼啦啦追了上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
“到底哪个王八蛋把这玩意粘在我手上啊啊啊!”戴兜帽的小矮个一边努力甩绣球一边往大街上冲。
“赏心乐事谁家院。”
人群跟着小矮个一起哗啦啦涌进大街上。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大街上卖饼的、推车的、跳傩舞的、玩杂耍的,都在看见红绣球的那一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热热闹闹跟着人群一起追了上去,还有扎羊角辫的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一边追一边拍手笑。
“画廊金粉半零星。”
拐过一个弯,戴兜帽的小矮个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荼蘼外烟丝醉软。”
“来个人救驾啊啊啊啊——”
满城流光溢彩,华灯摇曳生辉,长街上排长队的人流如游龙追逐着一个蜀红锦的绣球,两侧的街坊上看热闹的人纷纷推开了窗,有伶人笑着从高处往下抛撒金粉金纸。
飘飞的金色纸屑混着各种花的香,如同洒在春夜里的一场沁人的暖雨。
戴兜帽的小矮个一路跑一路躲,领着排成长龙的人群绕了三个圈,终于在第四圈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随从从小巷里侧身出现,冷静沉声道:“少君,往这边跑。”
“你还知道回来啊!”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的小矮个声音崩溃地呐喊,“我都领跑了好几个圈了!”
“阁下还真是辛苦了。”
这时,忽然有个笑盈盈的少女声音从背后出现,从人群之中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那顶暗灰色兜帽,“敢问阁下是何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红绣球被灵力卷着抛进了人群之中,而一道剑气在下一刹那袭来。
“当——”
对方的随从也在此刻抬手,两道攻击在小巷之中相撞,擦出飞溅的金色火光。
此前青蘅在红绣球上动了手脚,在人群追着这个戴兜帽的神秘人时,她和洛子晚一路都混在其中,直到这两个人最放松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并且发起了攻击。
小巷里的双方在同一时刻动手,目标都是一击拿下对方。
“东风夜放花千树。”这时,高台上的伶人又起了一个新调子。
火树银花般的烟花在树上炸开。
“更吹落。星如雨。”
两方的攻击也撞在一起,剑气卷着袭来的雷电四溅开去。
“宝马雕车香满路。”
绽放的烟花光芒抛洒在半空中,欢呼声与喝彩声响起,蜀红锦的绣球在人群之中起落。
溅开的雷电与剑气互相抵消,穿斗篷的两个人从小巷里翻出去就跑,紧接着被跟在后面的两个人追上。
“凤箫声动。”
衣袂纷飞,踩在屋檐上的一前一后的影子如流云飞掠而过,下方的街道上流转的灯火如浮光掠影的光河。
人群之中,坐在大人肩膀上扎羊角辫的孩子指着头顶大声喊:“是神仙!”
“一夜鱼龙舞。”
一支跳傩舞的戏子队列出现在街道拐角。
穿斗篷的两个人在傩舞队列出现的那一刻挤进人堆,旋即,掠身踩着墙壁边缘冲进一处窄巷。
“叮——”一道剑气把一片衣角钉死在墙上。
而那两道穿斗篷的身影倏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逃走了。”
停在墙边,微微弯身的少年收回剑气。
踩着屋檐落在他身边,提着剑的少女抬起手,接住从半空中娓娓飘落的一片闪着光的、银箔纸似的东西。
——一片银色的鳞片。
“龙鳞。”收剑入鞘的少年扫了一眼,“是雷州的人。”
“居然是雷州的人?”青蘅有些惊讶。
雷州城是人间十二城中极为特殊的一座城——那里的统治者生来带着烛龙一族的血脉。
听说他们天生白发,孕三十六年而生,小儿能乘云而不能走,是为半龙,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
因为生来带有神性,这一脉的人修炼速度极快,而衰老速度缓慢,自有其统治方式与生活习惯,与其他仙门很少往来,大部分时候都避世不出。
“可是雷州的人怎么会对我们感兴趣?”青蘅晃了晃脑袋,问。
“谁知道。”站在她身侧的少年将剑收入鞘中后转身,“该回去了。”-
墙的另一侧。
使用土遁之法逃走之后的两个穿斗篷的人正躲在高高的墙头下往外观察。
“看来他们不打算追了。”
反过身靠在墙上,戴兜帽的小矮个呼出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好险好险。”
“少君,您还想逛沧州城庙会么?”旁边的随从恭敬地问。
“不逛了。今日玩得很开心。问剑阁掌门的徒弟实力果然很强。”
说话间,摘下斗篷的半龙少女扯开兜帽,露出额头上两枚银色的小小龙角。
夜色之中甩开一把银色的长发,流淌着光芒的银亮发丝灿然若月华。
她阴恻恻一笑:“不愧是我未来的对手。”-
此时此刻的沧州城内依然华灯溢彩。
追完了人回来的青蘅还没尽兴,不想回宗门,拉着洛子晚的手继续逛庙会。
她挤在人群里,先是看了一会儿玩杂耍的小猫走钢丝,再给会剥核桃的猴子送了好几个钱币,坐着在戏台子下听了会儿戏,实在坐不住,又抓着洛子晚去玩投壶和套圈。
最后去酒坊里买了一大坛酒,回到最开始去过的那座青楼,坐在最高的那片屋檐上,抱着酒坛子汩汩喝。
“你这样会醉。”抱着剑躺在屋顶上的少年懒懒地指出。
“才不会。”
青蘅揺一下脑袋,又咕咚喝了一大口,高兴地说,“沧州的酒真好喝,和坐春台的春酥酒不一样。两种酒都很好喝,但是沧州的酒更辣一点,喝起来好刺激啊。”
“坐春台的酒都是师父酿的。”洛子晚懒洋洋地答,“师父酿的酒喝不醉。你喝人间的酒肯定会醉。”
“我不会。”青蘅笃定地回答。
躺在屋顶上的少年懒得反驳她,清楚地知道今晚肯定不会回宗门了,也许明天都回不去。他偏过头,干脆闭上眼,睡觉。
抱着酒坛子的青蘅喝了好一会儿酒,晕乎乎地开始感到上头,居然真的有点儿醉醺醺的。
她侧过脸,望向身边微偏着头在睡觉的少年,忽然想起之前没做完的事。
“师兄。”她向他靠近过去,双手托着脸,眯一下眼睛,小狐狸一样笑起来,“我要你卖艺。”
躺在屋顶上的洛子晚当没听见。
“师兄。”青蘅用手指戳了戳他闭着的眼睑,“我知道你醒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两人同时动手。
结果这次洛子晚还是打输了。
用剑鞘压住他,坐在他的身边,青蘅知道他身上的伤都在哪里,故意稍用力按了按,听见他很轻地闷咳一声,她手上力气再松了松,然后把一张傀儡符贴在了他的胸口。
“师兄,”她说,用的是乖巧的语气,“你吹笛子给我听好不好?”
“我不会。”闭着眼的少年答。
“你不会也得会。”她说。
这一下他被气得笑了声。
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一枚小巧的竹笛子出现在他的手里。
“师兄你哪里来的笛子?”青蘅惊讶地睁大眼睛。
“捡的。”洛子晚随口答。
与此同时,坐在包厢台阶底下齐刷刷发呆的二十八个小倌里,有一个突然摸了一把口袋,跳起来大喊:“诶我笛子不见了!”
剩下的二十七个小倌终于盼来了活干,纷纷地站起来帮他找笛子。
而坐在屋顶上的少年微低着头,手指抵在竹笛子上,试了几个音,吹了一支极安静的曲子。
下方是人声鼎沸的街道,如潮水般的声音起落。坊市间的灯火灿烂成海,家家户户点亮的窗如纵横璀璨的棋盘,星子般,寂静明亮地闪烁。
极安静的笛声在风中传来,旋转起落,缥缈无定,如同一片在风里飘转的叶子。
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听了一会儿这支曲子,在风里回过头的少女侧着脸,望向坐在身边垂着眸吹笛的少年。
“师兄你居然真的会吹笛子。”她轻声说。
片刻后,又好奇问:“你学吹笛子用来干什么?”
“喂鸟。”他随便乱答。
青蘅还想再问什么,这时,一道流光从天幕之中划过,燃烧着的痕迹如同绚烂的尾巴。
“流星诶!”她站起来,大声说,“我要许愿!”
然后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道:“许愿小师兄走路踩坑阴沟翻船……”
“我就坐在你身边。”旁边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平静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用避讳一下么。”
“不用。”青蘅说,闭上眼继续许愿,“我想要人生百年!”
“只有一颗星星。”身边的少年微歪着头,打断,“你的许愿机会刚才已经被用掉了。”
“你闭嘴。”青蘅瞪他一眼,“我说可以许多少就可以许多少。”
她坐下来,撑着手,在屋顶最边缘的那个地方,摇晃着双腿,飘飘乎的,带着点儿醉意,想着自己的好多好多心愿。
风吹起她发辫间缠绕着的青色缎带,坐在屋顶上的少女就像一只凌空欲飞的青色鸟儿。
“我想要天榜第一!”
“还要名动天下!”
“想要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霜寒十九州!”
“还要……”
“——还要罚学分十个、抄书五卷、禁足一月。”
一道含着笑的温和声音从他们的背后响起。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站在背后的屋顶上的是抱着剑笑吟吟的师父道乙仙君,以及被他们气到白胡子吹起来的太玄长老。
这位白胡子长老拄着木拐指向这对偷了东西跑下山出来玩的师兄妹。
“——以及罚藏经阁擦地板一年。”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私奔被抓
——
标注一下,第一段唱词来自《牡丹亭》,第二段来自《青玉案·元夕》。“一剑霜寒”句原诗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28章
“可以只罚半年吗?”
被太玄长老抓回蓬莱,在弟子堂领了罚,跟在小师兄身后被师父道乙仙君带着回问剑阁禁足的路上,青蘅小声问师父。
“违反门规、闯入长生阁、偷盗命灯、私自下山、聚众斗殴、当街打架……”
回头扫她一眼,这位白衣的剑仙一一数起自己两个小徒弟犯下的事。
青蘅越听越心虚,把从洛子晚背后探出来的脑袋收了回去。
“哎,其实我倒是也不想罚你们,这不是有太玄长老盯着吗?”
道乙仙君叹了口气,“在长老面前我总得摆摆师父架子,不然我早就一挥手给你们把惩罚全免了。”
“那可以免吗?”青蘅眼睛亮晶晶。
“不可以。”道乙说。
青蘅眼睛又黯淡下来。
大概是看小徒弟实在乖巧又可怜巴巴,这位没什么师父架子的师父立刻心疼起来,安慰道:“没事。不怪你。师父知道不是你的错。你平日里这么听话,一定是你小师兄带坏的你。”
青蘅露出很乖顺的模样,“嗯嗯”两声,扯了扯前面的洛子晚的袖子,说:“也不怪师兄。师兄只是带我下山。”
她一边在袖子底下轻勾住他的手指,威胁性地捏了下他的指尖,要求他开口接话。
在师父眼皮底下,青蘅不敢动用灵力。不过这种暗示已经很足够了,要是他不明白她的暗示那简直枉费他们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
于是被牵住手的少年笑一声,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不怪师妹。都是我的错。”
“当然都是你的错。”
道乙眼睛扫过来,一开口就是唠唠叨叨,“你知道你伤还没好吗?受了伤还带着师妹下山。”
“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他端起师父架子,瞪视不听话的徒弟,“要是遇到有人要对你们不利,保护得了师妹吗?”
“化神期以下都可以解决掉。”
恭谨垂着手,任凭师父训话,少年平静地说,“实在解决不掉也可以带她跑。”
道乙被呛了一下,尽管没胡子也露出吹胡子的神情,瞪着眼,问徒弟:“那化神期以上呢?还能跑得掉吗?”
“我死的话,应该可以。”垂着眼,他轻声道。
这下道乙直接被呛着了。
连青蘅都忍不住侧过脸,悄悄看了一眼洛子晚。他仍垂着眼,十分恭谨的模样,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
“行了行了行了。动不动就是什么死啊死啊的,我看你就是没被罚够。”
道乙再叹了口气,挥挥手,点了洛子晚,“你过来,跟我去药阁。受了伤昏睡那么久,刚醒来就溜出去带师妹下山,药阁那几个老头子气得大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管好徒弟。”
“师父我去哪里?”青蘅立刻乖乖仰头问,“师兄可以去药阁,那我是不是也不用被禁足了?”
“去找你师姐。”道乙说,“你们两个偷溜下山不见人,最着急的就是你二师姐。”
青蘅立即乖乖地“嗯”一声,去了问剑阁找师风玲-
本来青蘅偷溜下山去人间也不是第一次了。尽管经常闭关的师父不知道,但是二师姐是知道的。
有时候小师妹偷跑去人间玩,来不及赶回来上课,二师姐师风玲还会和大师兄徐折丹一起暗中帮着瞒一下,替她打个假条,或是干脆在督学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小师妹没缺勤。
所以这次师父说二师姐听说他们下了山很着急,让青蘅觉得有些惊讶。
进入问剑阁的那一刻,师风玲走过来拉了她的手,带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关上,还在门窗上落了一道结界锁,屏蔽了外界探听的可能。
“嗒”一声,结界锁扣住,连一丝声音都无法进出,房间里落针可闻。
“师姐,怎么了?”青蘅眨了眨眼。
“你知道你们这次下山很危险么?”
一向喜欢弯着眼笑的二师姐这次却没有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拉着她的手坐在桌边,“师父和太玄长老两个人一起下山带你们回来,就是怕你们在外面出事。”
“你小师兄大概心里隐约知道不安全,但还是带着你下了山。”
师风玲不满道,“他就那么纵容着你么?身上有伤还带着你下山,万一遇到危险了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师父已经批评过他一遍了。”青蘅小声说,“而且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她不甘心地嘟囔:“我已经快要结婴了,一定会比小师兄更强。”
“师姐知道你会保护好自己。”师风玲这下弯起眼睛笑了,探过身又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
如水的乌黑直发滑落下来,她随手撩开,再耐心解释:“还记得你小师兄在秘境里跟你说的话吗?”
青蘅眨一下眼,问:“哪句?”
“那句。”
师风玲稍停顿一下,轻声道:“‘宗门里有叛徒’。”
青蘅微愣一下,说:“我还以为这句话不让和别人说。原来小师兄跟谁都说了一遍吗?”
她记得这句话是在他们刚从鬼气漩涡掉下去、到达红莲秘境里的剑冢时,那个少年捂着她的脑袋抵在她耳边说的。
因为知道这大概率是一件机密大事,出秘境以后青蘅和谁都没有提过。
又因为后来那家伙受了伤始终昏迷不醒,她也没找到机会和他讨论。
再后来,一起下山的时候,两人一直打架吵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你在想什么呀?”师风玲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当然不是和谁都说了。剑阁这边也只有我、师父、大师兄、你小师兄还有几个内阁长老知道。”
“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青蘅立刻撇着嘴问。
“因为这是内阁开会时提到的机密。”师风玲解释,“这件事被提出来时,你还没有进入内阁。”
“所以‘宗门里有叛徒’到底是什么意思?”青蘅提问。
“一开始只是猜测。”
师风玲低声道,“但是这次你们两个在秘境里出了意外,证实了这个猜测……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确定那些人针对的是你还是你小师兄。”
“我记得……”青蘅回忆道,“出秘境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不然我不会掉下去的。当时还觉得可能是意外。”
“当然不可能是意外。外派的弟子里必定混入了他们的同党。我们已经在暗中调查了。”
师风玲说完,又问:“你还记得有人要杀你小师兄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青蘅回忆了一下。
她想起那团夺舍结束后涌出的黑色气流在一剑贯穿那个少年的胸口时嘶哑地说的一句。
“‘来自岐山的问候’。”她喃喃,抬起头,“师姐,‘岐山’是什么意思?”
“岐山派是近两百年前仙门之战上战败的那一方。”
师风玲说,“因为是失败的一方,仙门史课上不会提他们的名字。”
“这群人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
她轻声道,“没想到他们近年来再次出现了……而且手段极其残忍,为达目的不惜杀死同为修仙者的人。”
“你小师兄之所以昏睡那么久,就是因为那道致命的剑伤。”
拨开一缕耳边的发丝,师风玲接着说,“那种残忍的手法几百年来都是禁术。”
“那种手法是用带着鬼气的剑气贯穿对方的身体,趁着那一刹那把鬼气灌进去,此后伤口一直无法止血,受伤的人不得不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死去。”
“那小师兄怎么没死?”青蘅歪着头提问。
“呸呸呸。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你希望他死掉一样。”
师风玲漂亮的眼睛弯着笑,手指屈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以示批评教育,再解释说:“你小师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青蘅追问。
“这我也不知道了。”师风玲摇摇头,“只有师父和你小师兄自己知道。”
“好吧。”青蘅显得有点失望。她对一切关于最讨厌的小师兄的事都很感兴趣。
“好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师风玲拍一下手,搭在门窗上的结界锁落下来,“这件事不用你参与,交给师兄师姐们就好了。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安全,尽量待在宗门里不要下山。”
“小师兄也不参与吗?”青蘅又问。
“他也不参与。”
师风玲弯着眼睛笑盈盈的,再摸一摸她的头顶,“你们两个好好在藏经阁擦地板就好啦。”
她飘悠悠的尾音说得极轻快,眼看着被擦地板折磨的小师妹一下子蔫巴了下去,眼睛弯弯的笑得更厉害了-
藏经阁位于蓬莱三方山诸岛之中最僻静的一座山。
为了更好地藏书,整座山被布下了一个庞大的结界。结界之内气候极为稳定,一年四季温度适宜,空气干燥,很少下雨,一切设计的目的都是用以保存存放在这里的三千多万卷藏书。
春末夏初无人的傍晚,风穿堂而过带起纸页沙沙的轻响,夕阳在地板上投落斑斓的日暮的光晕。
青蘅抱着湿抹布和水桶走进藏经阁的阁楼时,靠在书架边的洛子晚已经在低着头整理卷宗了。整理卷宗也是在藏经阁关禁闭期间的任务之一。
“你伤好了?”
放下水桶,把窗户推开,让风把积在窗台上的灰吹走,回过头时,青蘅问。
“嗯。”靠在书架边的少年简短地答了一个字。他知道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确定他们能不能打架。
自从秘境里出来以后,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师妹突然变得很讲原则,尽量在他受伤期间不和他发生冲突。尽管这项原则经常被破坏,不过下山时至少让两人休战了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青蘅在剑阁里被禁足一月期间,洛子晚被师父抓着待在药阁一直没出来。
这次来藏经阁擦地板是两人下山被抓回来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再见面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好话想对对方说,各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惩罚期间藏经阁内不允许使用灵力,被罚弟子身上都会被贴测灵符和禁行符,完不成任务不允许出去。
但是青蘅显然从来不守规则。
她捏着偷藏在袖子底下的一张清洁符,手指暗中运转了一缕灵力,用极为谨慎的方式绕过测灵符的检查,精准地用灵力控制着清洁符,让水桶里的水浸没湿抹布。
抬起头时,看见靠在书架边的少年也动用了灵力整理卷宗。
也许是刚从药阁出来,没怎么整理,他只穿着件宽大单薄的白色中衣,稍许凌乱的衣领折起来露出锁骨,黑色的碎发随意地散落在微敞开的领口。
他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靠在书架边也不想动,微屈着的手指抬起一点,指尖凝着的一缕灵力操纵着卷宗落入书架。
松垮垂落的衣袖底下露出一截清晰的腕骨,隐约还能看见一抹很浅淡的、情蛊留下的鲜红痕迹。
浮动着尘埃的空气里只有沙沙的书页声和轻微的水响。拖长在地板上的日暮的光偶尔摇曳晃动一下。
“师父和师姐都说你下山是为了保护我。”撑着手坐在地板上的青蘅忽然说。
“我怎么可能保护你。”
低着头整理卷宗的少年轻嗤声,“他们想得倒是很多。”
“而且我被罚到藏经阁都是因为你。”他头也不抬地说,“都怪你。”
这句话让青蘅忽地恼火起来。
“要不是你对灵力的感知变那么差,我们早在被师父发现之前就跑了。”
她说,语气带着指责,“明明都怪你。”
“要不是你偏要去喝酒,我们也不会被抓住。”洛子晚抬起眸,歪头看她。
“要是没有你拖累我,我一个人下山,早都已经避开所有检查回来了。”
青蘅生气道,“我一个人下山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你是笨蛋么师妹?”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地说,“要是没有我带着你,你在长生阁就被抓住了,根本没机会下山。”
“所以,”他歪着头,恶劣的语气又强调一遍,“明明都怪你。”
青蘅“啪”一下站起来。
这场没完没了的互相指责终于还是发展成了打架。
由于到处都是测灵符的存在,两个人都没有使用太多灵力,动作幅度也尽量压得极小,出招的时候彼此贴得很近。
但是下手时仍然毫不留情,每一击都带着置对方于死地的意图。
交错的白色衣袂在一排排书架之间起落,经过的时候堆满的卷宗和卷轴被扫落了一地。
扑飞的纸页哗啦啦散落,如同大片纷飞的白色的鸟羽。
两排离得很近的狭窄书架之间,彼此接连不断的攻势越来越快。
青蘅手里掐着雷火诀的一击被挡住,另一只手带着炸起的电流又发动攻击。
对面的洛子晚偏开头躲开第一道攻击,任凭她的第二道攻击撞过来,硬生生抗住的同时闷哼一声。
紧接着,借着那个机会越过她的攻势,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她按在书架上。
堆满书的书架被撞得震动一下,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页雪片般掉下来。
青蘅被按着靠在背后的书架上,一只手被洛子晚扣住压在头顶上,另一只手还在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
他微微屈着一条腿,膝盖轻轻抵着她,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这时,双方腕骨间许久没有动静的情蛊痕迹倏地亮起来。
他们同时怔了一下。
“为什么情蛊会在这种时候发作?”青蘅恼火道,“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会死。”
情蛊再次发作的疼痛已经在绵绵密密地蔓延上来,这一次他们却在藏经阁内无法使用灵力压制。
对面的少年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一下,她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把他往外推,衣料上攥出褶皱。
情蛊生长出的红线正在无声蔓延。
书架之间光线晦暗不清的狭窄空间里,彼此交错着的气息渐渐变得粘稠潮湿。
他微偏开一下头,任凭她用力推着他,手掌沿着她的后脑勺往下移动,托起她的脸,微凉的拇指腹在她的唇上抹了一下。
然后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明晚九点准时见!
第29章
唇瓣相触的一刹那。
仿佛细小的火花电流从指尖流遍全身,带着某种令人沉溺的、酥麻的、熟悉的感觉。
勾起了他们在秘境里那些隐秘而纠缠不清的回忆。
也许是因为已经接过吻了,每一分动作都变得熟练。
这一次彼此的呼吸很自然地交缠和靠近,侵入的气息探进微微张开的嘴唇,试探性地互相碰撞着,弄得到处都变得潮湿。
勾连一下,再分开。
然后再吻进去。
这一次他们接吻得很深入,交错着的呼吸都带着点意乱情迷。
两侧的书架之间光影明明灭灭,夕阳的光线投落在彼此靠在一处的侧影上。
她被吻得目光有些迷离涣散,在朦胧混乱之中,半抬起眼时看见那道暖金色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沿着凌乱黑色的发梢滑落,勾出少年从额头到鼻尖清晰而挺拔的弧度。
额发底下那双极漂亮的眼睛微垂着,那点碎金般的光也洒落在他的眼底,如同水面上碎开晃动的星子。
狭窄、晦暗、摇摇晃晃的缝隙之中,他们就在那束金线般的光芒里接吻。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压着她在书架,掌心同她的掌心相贴,骨节匀长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间。
另一只手沿着她的颊边很慢地移动,手掌向上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深埋进她丝缕的发间,接吻时他的手指弄乱她的头发。
情蛊生长出的红线在朝彼此靠近,情欲也在粘稠空气中无声蔓延。
有一瞬间两人都产生近乎窒息的感觉。
相碰着的唇瓣分开一刹,带着轻微喘息的呼吸仍然彼此勾连着,鼻尖抵着鼻尖。
呼出来的气息把对方濡湿了一点。
细细密密的情蛊疼痛还在爬上来。
沿着指尖、沿着腕骨、爬到胸口、爬到心脏,带起一种被细微电流击穿般的、绵密而细腻的疼痛感,随着这个吻而减弱,却没有消失。
那些饮饱了情欲而变得鲜红的丝线勾缠、涨满、疯长,然而仿佛并不为此而满足。
仍然在渴望着什么。
“为什么还不够?”
垂着眸的少年仿佛喃喃自语般的,抵着她的鼻尖,说话间,干净清澈的声线因为刚才的深吻而含着些许喘息,“怎么会不够呢?”
话语落下的同时,被抵在书架的青蘅忽地手指用力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反过来压着洛子晚。
洛子晚被推得在对面的书架上撞了一下,闷哼一声,偏开头微微喘了一息,紧接着,被攥着衣领拉下来,封住了口。
她踮着脚尖,揪着他的衣领,吻进来。
他纤浓的眼睫缓慢眨动了一下,半垂着的眸光落下来,被人抵在书架上亲吻的时候,一开始有些怔住,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在回应。
起初是被侵占和占有,然后互相反击和攻陷。她轻咬着他的唇瓣,舌尖抵着他的舌尖,攻入进去,又被反过来侵入。
双方更深和更激烈地纠缠。
因为调换了位置和姿势,那一线金色的光束从他们身侧斜着擦过去。
接吻的两人陷入狭窄书架之间那个黑暗的缝隙里,一切轮廓变得暧昧模糊、晃动、辨认不清。
什么东西在黑暗之中升温。
两侧书架之间的空间太过狭小,呼吸混乱的气流缠绕在一起,两个人身上都沾满对方的气味,无法分清辨认是谁的。
相抵在一处的腕骨间那些生长的红线也分不清彼此,互相牵连、交合,拉扯勾连在相扣的手指间,情毒沿着肌肤血管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在那里开出浓烈鲜红的花苞。
那是用情欲浇灌而生长的花苞。
吻到极致的时候产生一种烈酒中溺死般的错觉,因为太久缺乏空气而身体发软,慢慢滑落坐在散乱着纸页的地板上。
青蘅感觉到对面的洛子晚手掌托住她的腰,屈起的膝盖轻轻抵了一下,接住她往下滑的身体。
“为什么……”
她喃喃地说着,被吻得半合着眼睑,闭着的眼睫都变得湿润。
“还是……”
“疼。”
她被扣着压在地板上的指尖蜷动了一下。
那里的情蛊红线牵扯出细密不断的疼痛,痛感在被亲吻的时候变得很不明显。
但是因为五感都在接吻之中变得敏锐,所以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也能清晰地被感知。
两个人都意识到情蛊的发作还没有结束。
……并没有因为一个吻就结束。
“大概。”
也许是因为相同的情蛊带来的疼痛,又或许只是因为刚才那个持续了太久的吻,微低着头靠近过来的少年说话声音很轻,含着一点轻微的喘息,咬字很模糊,很低地响起来。
然后被清晰地听见了。
“……还要做得更多一点。”
青蘅在他说完那一刻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咬出血,听见对面的洛子晚闷哼出声。
她咬着字,抵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师兄,我最讨厌你。”
说完,她分开双腿半跨着坐,膝盖抵在他的腰腹两侧,轻掰着他的下颌令他抬起头,手指没入少年后脑勺凌乱的黑色碎发间。他手掌托住她的腰使她靠过来,微屈的一条长腿抵一下,把她整个身体圈进自己的怀里。
她滑落的带着幽香的发丝擦过他的颈侧,和他身上的干净气息纷乱地搅动在一起,彼此垂落着的眸光里都混着迷离而朦胧的欲念。
交错着的呼吸彼此靠近。衣袍扯散开,滑落在地上,揉乱成一团。
唇瓣和舌尖试探着再次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清冽干净如雪的气息里、含着微微喘息、变得更加混乱的呼吸。
衣袂乱得在地板上铺散开来。
起初是坐在书架之间那个黑暗狭窄的缝隙里,然后在混乱的光线之中倒在掉落了一地纸页的地板上。
最后她被他抵住,背靠在书架上,被他用手掌托起的双腿环住他的腰,他屈着的膝盖接住她,把她整个人接进怀里。
她微偏着头勾着他的脖子一边和他接吻,绸缎般的长发洒下来。
摇摇晃晃的光线穿过一次次起落的浮尘,投在散落在地上的书卷纸页之间。
那些出于情欲而疯长的红线拉丝般牵扯,在身下蜿蜒开去,遍地都是混杂着的红白色,拉扯的线条缠绕在一处。
铺散开的衣袍洒在地上,呼吸交错着纠缠对抗。
……
投落下来的光线一刹晦暗又变得明亮,光影错落迷离。
某个瞬间,她在暧昧混乱的光线里倏地咬住他的唇。
清水一样的光芒从她的眸底漫上来。
……
然后她倒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发丝凌乱,大口喘息。
从被他轻压着的指尖某一处起,再遍布到全身,她整个人产生一种微微酥麻颤抖的感觉,分不清楚是情蛊的原因,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导致。
只觉得有什么满溢,却还不满足。
于是只分开了没一会儿,她攥着他的衣领再靠过去。
手肘压在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上,另一只手指尖拨开一下滑落在他眼睑上的发丝,她微歪着头,沿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缝又亲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不再那么生疏,这一次比第一次要激烈得多。
揉皱了的衣袂洒落在散乱的纸页之上。
她双手揉抓着他的衣襟,令他背抵在书架前,压着在他屈着的两条长腿间坐下去。
接着被他攥住手腕反过来按着,躺倒在散乱的衣袂间。他一只手扣进她的手指缝压在地板上,低下头,微倾着身靠了过去,黑色的碎发滑落在她喘息着的颈侧。
两个人一遍又一遍纠缠、打斗、接吻、再纠缠。
到后来,不知不觉从书架之间滚到了外面的地板上。
春末夏初傍晚的阳光还带着温度,晒在地板上微微发着热。
穿堂的风从窗台上吹进来,哗啦啦的纸页翻动。
地板上拖着斜斜长长的光影,太阳已经从窗外落了下去。
搁在窗台下的水桶打翻了,洒了一地。
躺在地板上的两个人都湿透了。
情蛊的发作早已结束了。
那些吸饱了情欲的红线收拢回来,化作腕骨上浅而淡的一抹红印,在阳光下被晒得仿佛带着点烫。
沾着水的黑色发丝凌乱缠绕,水珠从发尾滴落下来,湿漉漉的。
靠着墙坐在窗台下,微微喘息着的少年闭着眼,随手抓了一件被弄得很皱的衣袍,看也不看地扔在歪倒在身边的少女身上,松松垮垮地盖住她。
那么大规模又持续的活动之后,青蘅完全不想动,也没什么力气,任凭洛子晚把那件衣服兜头盖下来。
然而在衣袍完全遮住她的脑袋的那一刻,她忽地歪一下头。
鼻尖闻到那件衣服上沾着的、冬日清晨里的积雪一样的洁净气味。
她不高兴地皱了一下眉。
“那是你的衣服。”她抓着那件衣袍,扔回去,“我不要。”
“是你的。”靠在窗台底下的少年闭着眼,声音懒懒地说,他累得根本不想说话。
“沾上了你的味道。”青蘅坚持道,“我不要了。”
“随便你。”
洛子晚偏了下头,歪过来看她,指着散乱了一地的衣服,“全都沾上了我的味道。你是不是打算不穿衣服出去?”
青蘅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然后她再次恼火起来。
靠在窗台底下闭拢着眼的少年累得快要睡着了,滴答落着水的发梢也懒得管一下,任凭剔透的水珠滚落进衣领,粘连在锁骨和肌肤上,浸得单薄的衣料蝉翼般半透明,再沿着衣摆和袖口滑下去,整个人像一只湿淋淋落了水的小狗。
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唇角。
他愣怔一下,粘连着水珠的眼睫眨动一下,很慢地反应过来,唇瓣已经被她咬着微微张开,她的舌尖从打开的唇缝间探进去。
她忽然又靠近过来亲他。
青蘅当然不可能是出于什么友善的原因做这件事。
她带着点恶意,报复性地想,她要他身上全都沾上她的味道。
刚才已经连续发生了两次,不剩下太多力气,这一回再亲吻他时,她的动作变得很慢。
背后窗外的日轮已经彻底沉下去,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消失在天边。
头顶上方的天空陷入一片无垠的深蓝,如同深埋在寂静无边的大海深处。
星子一粒接一粒亮起来,笼罩着整座藏经阁的结界里静谧无声。
风哗哗地流淌而过。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歪着头,亲吻着靠在窗台底下的少年。
风吹起她的发丝,划过他的颊边。他轻闭着眼睛被她亲吻,滑落水珠的眼睫很轻微地颤了下,接着被她推着按倒在地板上。
然后又发生了一次。
和之前的两次相比,这一次的动作很温和。
慢吞吞的,带着一点刻意,互相挑衅,却又温和得不像是他们。
被压着按倒在地板上的少年当然知道这个满怀恶意的师妹在想什么。
她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让他生气,他也同样清楚怎样才可以报复回去。
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亲吻住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睫缓慢地眨了一下,有什么情绪从眼底一闪而逝。
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这一次结束的时候,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滑落下来的湿透了的额发盖住眼睑,呼吸声变得很轻很急促。
而撑着双手从他腰腹上坐起来的青蘅歪着脑袋,忽而狡猾地笑一下。
借着刚才那个机会,她使了点小动作,暗中把放在自己身上的测灵符和禁行符全换到了令人讨厌的小师兄身上,还把一张藏在袖子底下的傀儡符贴在了他的心口上。
投在地板上的半明半昧的光线之中,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染着几分旖旎的色泽。
她趴在他的身上,低着头,凑近到他的耳边,对着他轻轻呵气,温热的吐息气流把他弄得有点湿。
她喊他:“师兄。”
然后歪起脑袋,命令道:“你帮我擦地板。”
说完,她拍了拍手,双手握着头发用发辫扎起来,使了个净水符,把掉在地上的衣袍弄干净,穿回身上,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门关上,结界打开后再次合拢。
黑暗之中,破娃娃一样,被丢弃在地板上的少年扯动了下嘴角,垂着眸。
仿佛自嘲般的,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身上都是她的气味。
身体里也是。
第30章
次日清晨没课,青蘅一大早就到了藏经阁,打算提前把今日擦地板的任务完成。
推开门的时候,涌动的风从外面灌进去,卷得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扬起来。
春末夏初的早晨,微微发烫的阳光晒在地板上,将她的影子拉长在明净的木地板上。
青蘅眨一下眼,有些惊讶。
昨天傍晚被他们弄得那么乱的阁楼里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到处窗明几净。
擦得光洁的木地板上倒映着太阳的光,书架上的卷宗被收得整齐,一架架纸页整理成册。
连被撞得晃动的两排书架也被移动回原位,令人完全想不到他们曾经藏在底下那个缝隙里接吻和做/爱。
想到昨天傍晚做过的那些暧昧混乱的事……
青蘅使劲摇晃一下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开在脑后。
她弯下身,正打算脱了鞋穿着袜子踩进去,忽然背后传来“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
抱着卷宗从外面走进来的少年头也不抬,伸了一只手把她从门口拽回来。
弄得她拎着一只脱下来的鞋子,倒着单脚跳了几步,差点把他连同怀里那一堆小山般的卷轴一齐撞倒。
她回过头正要怒斥,他用手掌托了下那一沓卷宗,也不看她一眼,平静地说:“阁楼里已经整理好了。”
“你去那边。”
而后,他偏一下头,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再指一下反方向,“我去这里。”
“你干什么要分开行动?”
青蘅歪过脑袋看他,“分开整理的话速度会慢很多。我下午还要去练剑,急着做完事就走。”
“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
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干净清冽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并且根本不想见到你。”
青蘅歪着头盯了洛子晚一会儿,总觉得这家伙今日的表现有点奇怪。
他好像在刻意避开她。
还没盯多久,她忽地被攥住手腕拉近到他面前。
他忽而微笑起来。
阳光下他黑色的额发底下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如同乌黑的珍珠,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瞳仁染上一点金色的碎光,晃动在眼底,眼尾微弯起的弧度极好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冰凉的就像是鬼魅。
“还是说……”
这一刹那彼此之间的距离极近。
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滑落下来的黑色碎发扫过她的颈侧,说话时微凉的、碎雪似的气息沾上一点她的唇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意味。
“师妹是想和我一起么?”
对面的少年微笑着,很明显是在故意激怒她。
“你走开。”青蘅甩开他的手。
“你最好也走开。”
抱着卷宗站在门口的少年一瞬变回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最近都不想看见你。”
青蘅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这家伙心情很糟糕,他似乎在因为什么生气。
但是她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对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就对了。
她转过身就往反方向走,准备前往另一处待整理的藏书间的时候,忽地想起什么。
停下来,她飞快地回过身,剑出鞘半寸,把前面的洛子晚抵在门边。
纷乱的阳光落下来,她踮起脚靠近他。
被她用剑抵着的少年怀里抱着卷轴,没空动手,被她压着在门上撞了一下,堆满怀里的纸页晃动。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忽然偏了一下眸,托着卷宗的手指在底下很轻地蜷了一下。
青蘅没注意他的反应,以一侧剑刃抵住他的下颌,手指按压在他的颈侧,令他微抬起头,听她说话。
她威胁道:“和你一起中情蛊的事,如果让别人知道,就杀掉你。”
让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被她这么威胁的少年居然没说什么反讽或者嘲笑的话,只是偏开一下头,懒懒地“嗯”了个字。
而后他歪着头,望过来,干净冷冽的嗓音带着熟悉的凉薄和淡漠,问:“你可以走了么?”
青蘅收了剑,放开他,转身走了。
靠在门边的洛子晚却很久都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滑下来的发梢上,他垂着眸,仍抱着那一堆卷宗,指腹抵在刚才她碰到他的地方。
被她碰过的地方还带着点热度,似乎被阳光晒得有些烫。
许久之后,他低着头,扯了一下嘴角,轻而嘲讽地笑了一声。
他被自己气笑了-
青蘅在藏经阁里一直忙到了正午。
始终没有偷学到洛子晚整理卷宗和擦地板的方法,尽管有藏在袖子底下的净水诀帮忙,她做起杂务来的速度还是很慢。
这一间藏书室里放的测灵符很多,她不敢使用什么灵力,只能手动一本本把卷轴按照书目收录进架上。
踮着脚尖,手指抓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要把东西放入最高的那格架子时,背后忽然有只手越过她的头顶。
站在背后的洛子晚从后面接了她一下,帮她把那本卷宗推进去。
“你过来干什么?”
青蘅头也不回,不高兴地问:“不是说好了分开不见面的吗?”
“有事。”
洛子晚看起来也心情不好,帮她放好那本卷宗就松了手,靠在书架边,不再看她。
“等下有个内阁会议。你也要去。”他说。
“可我还没把地板擦完。”
青蘅回过头,指了一下贴在自己身上的禁行符,“不擦完地板我出不去的。”
面对面站在书架两侧,洛子晚偏了下头,看过来,青蘅眨了眨眼,看回去。
然后她仰着脸,喊:“师兄。”
再脆生生道:“帮我擦地板。”
靠在书架边的少年显然知道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师妹刚才看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她开口提出要求之前已经转过身就走,结果被人扯住了袖角。
她一只手拉着他的袖子,手指从他的袖子底下探进去,轻轻勾一下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同他的手指很亲昵地勾连,看似在撒娇的动作,其实是掐着一个很坏的诀靠了过去。
“师兄,”她嘴里说着乖巧又甜蜜的话,一边把藏在手上那点威胁性的灵力推过去,“帮帮我嘛——”
话还没说完,忽地眼前黑了一下,她被人捂住眼睛推着按在书架上。
掌心的温度覆盖在眼睑上,她挣扎了一下没被放开,大声喊:“洛子晚!”
“别乱动。”
耳边是低着头靠过来的少年带着几分随性恶意的声音。
他漫不经心地威胁道:“不然就把你锁在这里。”
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他另一只手轻点了下,丝缕的灵力绕开测灵符打着圈漫开去。
被捂着眼睛的青蘅只听见轻微的响动,想偷看这家伙到底怎么做到那么快整理好卷宗和擦干净地板的,再挣扎一下却被捂得更紧。
她忽地恼火起来,干脆闭着眼咬下去,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似乎怔了一下。
咬下去的时候尝到一点带甜的血,因为闭着眼而感知变得清晰,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蜷了一下,指尖沿着她的口腔内碰了一下,分开的时候,被她弄得湿润了一点。
借着他怔住的那个刹那,她终于挣扎出来,却再次被按着脑袋撞进他怀里。
这一次动作幅度很大,两个人撞在书架上。
头顶上方成堆的卷轴松动了,“哗啦啦”地往下砸。
青蘅被按住脑袋压在洛子晚怀里,那些卷轴纷纷乱乱地砸了他一身。
到最后,两个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地的纸页之中。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啊。”
他叹了口气,“又要重新弄一遍。”
“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师妹。”他接着说,歪着头,抱怨,“我真的好讨厌你。”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啊?”她嘟囔着,也抱怨起来,“让我学会这个又没什么坏处。难道让我看你擦地板很丢人吗?”
“有点丢人。”他说,想了下,“你会用留影符录下来放给全宗门看。”
青蘅也想了下,这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但她不承认。
“再不去内阁就要迟到了。”
躺在地板上的洛子晚又叹了口气,“你可以闭嘴别乱动了么。”
因为是自己惹的祸,青蘅这次乖乖闭上眼,靠在洛子晚的怀里,不说话,不乱动,等着他把这间藏书室整理完毕。
等他们赶到内阁会议上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落座了。
二师姐师风玲坐在较靠后的那个座位上,给自己的师弟师妹留了两个位置,见到他们进来就笑盈盈打招呼,一边弯起眼睛,问:“你们两个在藏经阁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把衣服弄得这么乱糟糟的?”
青蘅这才注意到两个人的衣服都乱得不行。
如果是昨天傍晚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被人问这个问题,她很可能会一下子答不上来话。
但是今日的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今日的她也完完全全问心无愧。
青蘅把昨天傍晚他们做过的事彻底抛在脑后,确定自己和小师兄之间清清白白。
“我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做。”
她捧着脸,回答说,“只是小师兄把书架上的卷宗打翻了。”
坐在她旁边的洛子晚没接话。
他低着头在看搁在案几上的等下开会要用到的卷轴,从窗外投进来的光线落在他垂落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师风玲眼睛弯弯地望着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簇起的眼睫里像是亮起了碎星,她笑眯眯的。
不过师风玲也不再问什么,弯了一下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颗糖,递到青蘅的手里。
“这是什么?”青蘅眨了下眼,放进嘴里,咬一口,很甜。
“你们大师兄从山下带回来的糖。”师风玲弯眼笑着说,“本来在你入阁的时候就该给你的,但当时事情太多了,一下子给忘记了,现在补上。”
“新入阁的弟子进来都会发一颗糖,这是惯例。”她笑眯眯说完。
“原来不是毒药啊。”青蘅小声自言自语。
她想起之前第一次闯天机阵进内阁的时候,洛子晚给过她一颗,被她扔掉了,因为觉得是毒药。
转过脸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青蘅在心里想,她居然也会有错怪他的时候。
此时,内阁会议已经进行到讨论今年的稷山试炼之事了。
每隔十年左右,各大仙门宗派与修仙世家都会挑选年轻一辈的弟子前往稷山参加试炼。
试炼目的主要是维系长达百年的止戈之约,彼此切磋,增加仙门之间的互相了解,同时也是为了让尚且年纪小的修士们交朋友。
“前段时间,长老会收到了一封来自雷州的信。”
坐在席上的玉衡真人正在翻读一叠信件,“今年他们会派人参加稷山试炼。”
“雷州的人也会去?”
坐在底下的一名内阁弟子有些讶异,“他们避世不出已有上百年了。”
“这些年似乎有了些变化。”
玉衡真人端起茶喝了一口,“信里说,雷州这次的目标是天榜第一。”
稷山试炼结束之后,各仙门会依试炼结果对参加的弟子们进行排名,最后公布出来的排序名单就是仙门的人常说的“天榜”。
每十年一换的天榜第一,对于仙门弟子们来说是最高的荣誉。
位于云水泽之东的蓬莱三方山对于此事一向没什么野心。长老会每年只会派一名内阁弟子前往参加,以示对众仙门的友好与尊重,但是从来没什么心思争夺天榜名次。
“子晚。”
坐在席首的师父道乙在这时开口,喊了第三徒的名字,在众人目光之中端出一副威严端方的仙君姿态,沉声问:“今年稷山可否派你去?”
被点了名的少年刚才似乎在发呆,被师父喊了一声才回过神,不过反应得很快,一点也没表现出之前在走神的模样,在满座白衣之中,安安静静行了个礼,投进来的阳光拉长少年行礼时的影子。
在行礼后,他垂着眸,不卑不亢回答:“弟子身上还有伤。”
青蘅才和洛子晚打过一架,知道他身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这家伙说自己伤没好,只是因为懒得去,他对天榜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么想来,这个天之骄子的少年似乎对大多数事都没什么兴趣。
经常盯着他观察的青蘅注意到,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发呆。
“不过。”
青蘅忽地听见洛子晚继续说。
“可以派师妹去。”
这个一向不说话的少年难得在内阁会议上提了一次建议。
他说:“师妹想去。”
简简单单几个字把想法说完,他就坐下来,低着头,端坐时白色的衣袂铺在席上,看起来在读卷宗,其实又开始走神,接下来再讨论什么也和他没关系了。
青蘅眨了一下眼,发觉自己忽然变成了讨论的重心。
不过这次内阁会议没有定下最终去稷山的人选,只把此项讨论暂时放进了待定事项里,等待之后长老会重新商议再决定。
会议结束的时候,内阁弟子和长老们纷纷起身离席。
青蘅和洛子晚跟着师风铃准备一道回剑阁。
这时,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洛子晚的肩膀。
青蘅跟着一起回头,看见站在背后的人是他们的师父道乙。
抱着剑的白衣仙君半边身体隐没在阴影里,一向懒洋洋没什么师父架子的人此刻显得很严肃。
“子晚,”他低声道,“刚才接到的消息,有事要派你下一趟山。”
停在门边的洛子晚“嗯”了声,转过身,走回去。
而站在他身边的青蘅忽地怔一下。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他垂着的眼底里流闪而过一种情绪。
忽然之间,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这本饭饭应该挺多的,没事不着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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