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衣衫凌乱。
起初双方都很生疏,可以感觉到彼此靠近的呼吸。
然后,气息渐渐纠缠在一处,混乱不堪,逐渐升温。到最后,乱得分不清彼此。
因为所有的灵力都在用来支撑上方的剑阵,几乎不剩下一丝力气来抵抗情蛊的发作,那个瞬间同时被雷劫和情蛊的剧毒贯穿过身体,半跪在血泊里,被剑柄抵住下颌的少年处在一种接近意识混沌的状态里。
直到唇上传来轻微而温热的触感。
垂下来的额发和眼睫都在往下滴血,他极缓慢地睁开粘连着血珠的眼睑,有些涣散的眼眸凝聚起一点焦距,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亲吻。
对方的动作很生涩。
几乎像是初次尝试禁果的小兽,用笨拙的方式贴住他的嘴唇,轻轻碰到他的唇角,齿尖咬住什么东西一样,试探着覆盖上他的唇瓣。
有点疼。
那一瞬间洛子晚很轻地眨了下眼,清醒过来。
青蘅根本不知道该怎样亲吻,也不知道该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缓解情蛊的毒发,加上此刻毒发带来的剧痛正在体内猛烈地搅动,她几乎是在用尽全力地支持着自己继续这个吻,剧烈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清晰地思考。
这时一只手轻轻抵住了她的后颈。
大约是因为毒发带来的强烈疼痛,对面的少年动作也很慢,像是在摸索或者寻找着她的存在。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到她滑落的发丝,手掌沿着向上移动,而后,捧住她的后脑勺。
少年的掌心偏宽大,托住她的脑袋令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边缘轻抵着她的下颌,沾着血的指腹在她的嘴唇上很轻地抹了一下,似乎是在描摹,或是确认着什么。
贴在一起的唇瓣分开了一瞬。紧接着,有些凌乱又干净的气息靠近过来。
她忽然被人吻住。
对方显然也不太熟练,花了点时间,先是找到她的唇角,再沿着唇缝很慢地吻上去。他用指腹轻压着她的唇瓣,让她微微张开口,令彼此的气息更加深地纠缠。
然后探了进去。
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春日的碎雪,又因为含着些许的喘息而带着近乎引诱的意味。整个口腔都被对方占满,一开始很生疏,渐渐地加深和深入,舌尖试着侵入和占有更多。
被亲得意识模糊间,青蘅忽地反应过来,紧接着齿尖抵住对方,毫不留情地咬下去。
对方停住了一刹。
那一下他大约是有点疼。青蘅尝到陌生的血的味道,湿润的,有一点轻微的甜意。
压着她唇瓣的手指挪开了一些,纠缠着的气息分开了一瞬。对面的少年微偏了一下头,稍稍和她分开,从刚才那个吻里暂停,呼吸里含着轻微的喘息,似乎在找回自己的意识和感觉。
他们仍然离得很近。因为太近了,又太混乱,看不清楚对方的神情,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洒在唇缝间。
分开的那一刻,青蘅听见洛子晚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像是嘲笑,带着一种不友好的意味。
“喂,师妹。”
刚才那个持续而混乱的吻之后,他的声音很低,有一点哑哑的,很模糊,却可以清晰地听出那种恶意的感觉,少年凌乱垂落的碎发底下是轻翘起来的嘴角。
“……怎么还咬人啊。”
然后那只抵在她颊边的手掌用力掰起她的下颌,少年清冽如碎雪的气息强制性地涌进来。
她被迫仰着头,又一个吻落下来。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接吻。
这一次的少年不再那么生疏,同时带着点不容拒绝和轻微的克制。他微低着头,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亲吻她,手指从她丝缕的发间穿过,扯散她的头发,发髻上的金簪钗子掉了一地。
她挣扎着抗拒,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用力。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压在两人之间散乱的衣袂上,手指陷进她张开的指缝间,一寸寸地死死锁住。
与此同时那个吻更加深入。
他托着她后脑勺的手指向下移,揉捏着她的后颈令她不得不更大幅度地仰起头。深吻间她雪一样透明白皙的肌肤染上绯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和混乱,到最后竟然有些幻觉般的意乱情迷。
情蛊引发的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几乎像是沉溺在烈酒里,卷进来的气息透着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之意。彼此的呼吸在接吻间很轻地碰撞、交织、融合,产生一种引人沉醉的微醺感,仿佛陷入一个迷乱又勾人的漩涡陷阱里。
有一瞬间出现无法呼吸的感觉,她终于后仰着有些脱力地往下滑。
似乎察觉到她被吻得几近窒息,对面的少年停顿一下,短暂地分开了几息。
抵着她后颈的手掌往下移动,托住她的腰,同时屈起一条腿,把她整个身体接进来,膝盖轻轻抵着她。
然后又吻了进来-
头顶上方的雷劫还在接连不断地落下,无数道闪电撞击在剑阵上溅起熔金般的光芒。
秘境里遍地魍魉乱生,朽木荒芜,血海蜿蜒,红莲花怒放如业火。
而他们在抵着鼻尖亲吻彼此。
压在一处的手指相勾连,腕骨上的红线交缠。那些被血染红的红线因为这样亲密浓烈的接吻而越发鲜红,朝着彼此延展过去,交合缠绕在一起,生长出大片的交缠着的红色丝线,浸透了鲜血而蔓延一地。
坐在那些蜿蜒一地的红线之中,一开始青蘅半跪坐着在洛子晚的怀里和他接吻,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压在他的腰侧,渐渐地,身体往前移,手指无意识地揉皱了他的衣襟。
在被吻到有些神识迷离的时候,她一只手攥紧他的衣领,压着他亲回去,反过来抵住他的舌尖。
他沾着血珠的眼睫极轻地眨动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压着按倒在地上。
此刻情蛊的毒发已经被缓解了,这一次的动作更像是对他刚才的行为的报复。她坐在他的身上,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微低下头凑近过去,咬住他的嘴唇。
对抗变得极为激烈。
交错着的呼吸分开又纠缠,彼此都在争夺着对对方身体的控制权,一时间混乱得分不清是在打斗还是在接吻。
她被扣住的那只手挣扎出来再被死死攥住。掌心相贴着被一寸寸按下去的同时,她更用力地咬下去,听见对方的一声闷哼。
他的呼吸乱了一刹那。那个分神的瞬间,她暂时占据了对他的主权,舌尖轻抵着向内侵占。
他们再次接吻。
此刻对这个吻的控制权完全转移到了青蘅这里。她轻咬着他的下唇,一点点往里面深入进去,不允许他呼吸,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变得紊乱。
被她攥着的衣领底下,他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被压在身下的少年试着分开稍许,却被她一只手反扣住腕骨,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间。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掌从后面抵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仰着脸和他接吻。
又是新一轮激烈的对抗-
亲到最后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气喘吁吁,衣袂乱得无法整理。
许久以后,呼吸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情蛊的发作已然结束。
那些从腕骨处的红痕蔓延出来的红线仍然纠缠在一起,不过正在丝丝缕缕地消退。
就像是吸饱了浓烈的情欲而盛放的花,一朵又一朵地收束、合拢,等待着下一次绽放。
天穹之上浓金色的云层渐渐散开去,最后一道雷劫也在被剑阵结界阻挡后消失。
天空呈现出如镜面般的澄澈。
遍地盛放的红莲摇曳,像是水面上微微荡开的血红色涟漪。
躺在血红色之中的少年很轻地咳了一声,手指稍稍动了一下,上方的剑阵结界化作数道剑气收回他的剑鞘。
抵挡过数百道雷劫之后灵力消耗极大,再加上情蛊的剧烈毒发带来的后果,他没什么力气,偏过头,闭上眼。
浸满血的额发垂落在眼睑上,也没有力气去拨开,任凭那些血珠粘连着他的眼睫。
这时,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沾着血的发丝。
对方的动作很小心,又带着一丝试探和挑逗,就像是对待她的所属物、对待她想要占有的东西。
她温热柔软的指尖也黏连着点血丝,替他拨开额发的时候,刻意地、慢慢划过去,触碰到他闭拢着的眼睑。
眼睑上传来很细微的触感——那是她的手指在上面活动。
对面的少女似乎在通过触碰他的眼睑来感知他的眼球活动,大约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快死了。
他连掀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干脆一动也不动,感觉到对方撑着手坐在他的身侧,歪着脑袋,正在好奇地观察着他。
像是一只观察着快要死去的猎物的小兽。
“你在想……”
他仍闭着眼,轻声开口,“可不可以趁机在这里杀掉我。”
“这时候想杀死你应该很简单。”
青蘅点了一点头,“你对抗雷劫之后不剩下什么灵力,而且似乎受了伤。”
“这里是极为危险的红莲秘境,死一个内阁弟子虽然很可惜,但也不算是太奇怪。”
一边说着,她托着脸颊,另一只手再次碰了碰他轻闭着的眼睑,摸了摸他沾着血的眼睫。
然后,慢慢地,往下移,依次划过他的鼻尖、嘴唇、下颌线,触碰到他凸起的喉结,以及下方极深而纤薄明晰的锁骨。
就像是好奇心重、充满探究欲的小孩子,她用手指戳了戳他锁骨中间的那个窝。
她感觉到少年的骨骼那种有些奇特的、清晰、脆薄又坚韧的质感,如同浸在清水里的白玉,给人一种冰肌玉骨、秋水为神的洁净感。
“你真好看呀师兄。”
片刻后,她歪着头笑起来,露出乖巧又天真的神情,轻声说完后半句:“令人很想毁掉。”
说话间,她再把手指挪回来,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被她亲吻过的嘴唇。
大约是实在太累了,还没有恢复过来,也懒得再掩饰什么,他微微张开着口,还在很轻地喘息着,胸口因为呼吸而起伏,偶尔极轻地咳嗽一声。
呼出来的气息沾在她按在他唇上的指尖上,濡湿了一点。
她以指尖压了压他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着血,以及咬伤的痕迹——被她留下的痕迹。
在最讨厌的人身上留下自己占有他的痕迹,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她一边欣赏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师兄,如果你死在这里的话,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连尸体都不会存在,孤零零地就这么死掉了。”
“而且都不需要我动手。”
她眨眨眼睛,“只需要让你伤得更重一些,再把你的剑折断了拿走,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出去以后再对人说你为了保护人间而浴血战斗至死,顺便出示一下沾满血的断剑,大概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说法吧?”
“比起被扣几个学分,还是让最讨厌的小师兄死掉比较划算。”
这么说完,她捧着脸颊,望向他,好似征询意见一样,问:“师兄你觉得呢?”
问完的同时,她微微愣了一下。
回答她的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躺在血泊里的少年轻闭着眼睑,微微偏着头,黑色的碎发散乱着,低垂着的眼睫很安静,呼吸也很轻很浅。
浅淡的光落在他干干净净的侧颜上,勾出一道挺拔而清晰的剪影,投在下方的影子像是一泊静谧而深的湖。
他居然睡着了。
方才那么长一段说给他听的威胁言论都没有被听见,青蘅觉得恼火的同时又感到有点丢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闭拢着的眼睑,脸颊凑近过去,很大声地说:“喂!”
可能是因为真的累到极致,躺在血泊里的少年几乎是昏睡过去,这样的举动没有吵醒他。
在她这么以死亡威胁的情况下都能睡着,似乎并不把她的存在当成一回事,这令青蘅很不高兴。
忿忿了下,她探过身,抓过他手里的剑。
此刻的少年处在昏沉之中,没什么意识,自然也不会阻止她的动作。她伸手去抓的时候,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也不动,她轻而易举地把剑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如水般清澈的剑刃被拔出,青蘅坐在洛子晚的身侧,双手握着他的剑,扫下去,剑尖轻抵在他的喉结上。
“喂,师兄,”她歪着脑袋,用威胁的语气说,“再不醒的话,就杀掉你哦。”
微歪着头睡着的少年没什么动静,仿佛真的毫无所觉。
她还是不太确定他真的睡着了,再把剑尖压下去,沿着他的喉咙向下,挑开衣襟。
稍许凌乱的衣襟底下露出一片线条流畅清晰、单薄又带有力量感的胸口。
由于情蛊的剧毒,那里生长出血一样鲜红的印记,如同枝枝蔓蔓的花茎缠绕,一路向下蔓延进衣服底下,连接到他腕骨上的红痕。
尽管情蛊的发作已经得到缓解,他垂着的手腕上,那一抹红色依然鲜亮得刺目。
就像是在比划着解剖尸体,或是拆解自己的玩具,青蘅握着洛子晚的剑,慢吞吞地划过一遍他的身体。
她的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似乎在相当认真地思考着用什么方式把他分尸,又仿佛是在把他标记为专属于自己的占有物。
被她用剑比划着的少年始终睡得很安静,安静到近乎显现出一种脆弱的感觉。
脆弱到……让她好想杀掉。
有一瞬间她几乎都要这么做了。她握着他的剑的手悬停在他的心脏上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干脆刺下去。
许久之后,忽地,剑尖落下来,隔着一层衣料,在他的心口处画了个圈。
就像是打上一个属于她的印记-
于秘境之中睡着的少年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少女带着幽香的发丝扫过他的眼睑。
整个过程里对方似乎一直都在观察他,慢悠悠的,一点儿也不着急,双手撑着坐在他的身侧,就像是坐在秋千上,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微卷的发尾在他的眼睑上方晃晃荡荡。
他极慢地眨一下眼,避开她扫过来的发丝。
“你醒啦?”察觉到他的动静,她侧过脸问,很关心他似的。
“你居然没有杀掉我。”他轻声开口,因为刚睡醒,清澈的少年音还带着一丝喑哑和困倦。
顿了下,也许是清醒了过来,干净的声线再次染上熟悉的嘲讽意味,他问:“师妹,你不会是不敢下手吧?”
话刚出口,对面的少女就抓着他的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她握着剑的手指悠悠地转,欣赏着剑尖淬着的光芒在他的喉结上方流转,语气轻快,回答道:“因为留着你还有用。”
而后她收剑入鞘,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往下滑,令彼此烙印着情蛊痕迹的手腕相抵在一处。
各分了一半的情蛊之间产生交互感应,两道红线活过来似的朝着彼此蔓延,贴在一起的手腕很快被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
青蘅弯过身,指尖点了点,指着相缠的红线:“要解掉这种蛊,之后还用得上你。”
“不是说要把情蛊从我体内挖出来么?”被压在下方的洛子晚轻扯了下嘴角,挑衅。
“尝试过。”
回答的时候,身穿红嫁衣的少女笑起来,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不过母蛊一旦被挖出来就死掉了,必须让它待在血肉之中才能成活。”
“所以没办法。”她漂亮的眼睛弯弯的,“只好让师兄你来做容器啦。”
“真是荣幸。”他轻嗤一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双方同时动手。
由于太过了解彼此的习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会在这一刹那发起攻击。
然而被压在地上的少年手指动了下,凝聚着的灵力却释放不出去。
——他动不了。
缓慢地再动了下指尖,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被贴了很多张傀儡符。
每张符纸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命言咒,数量之多简直令人难以数清,全都被细细密密地贴在他的身上各处。
可以想象趁着他睡着的时候,这个满怀坏心思的师妹是怎样仔仔细细地画好命言咒,再把傀儡符一张接一张地贴到他的身上,动作专心得就像在制作一件精巧的手工艺品。
“一共十八张。”
不等他提问,她捧着下巴,脆生生回答,“这次师兄你逃不掉了哦。”
这下洛子晚干脆懒得挣扎,闭起眼,问:“你怎么有那么多张傀儡符?”
“带来的全部用掉了。”
青蘅点一点头,在心里记一下这件事,并且说出口:“下次一定要记得从画符阁那里多领一些。”
说完,她拍了拍手,对洛子晚下令道:“起来。”
之后还要和他一起设法破开这个秘境,这次青蘅没有禁止他说话,也没有太过限制他的行动。
站起来的少年接过自己的剑,手指搭在剑柄上,剑刃出鞘一寸,他转过头问:“在我睡着的时候,秘境里有出现什么动静么?”
青蘅说:“有。”
“那里。”
她侧过身,指向远方的天际线,“有鬼气在聚集。”
层层叠叠盛放的赤莲花海尽头,陷入沉眠的蒹葭渡小镇之上,一团庞大而汹涌的鬼气正在不断扩张。
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雾气团一边聚拢,一边缓缓地朝着小镇靠近。
移动速度不快,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是陷阱。”洛子晚说。
“而且是明目张胆的陷阱。”
青蘅接过他的话,“有什么人故意在镇子上方做了手脚,让鬼气朝那个方向聚集,目的和引发雷劫一样,都是利用这些人作为人质,逼着我们不得不过去。”
“那团东西真的很讨厌。”
她轻哼声,“就好像在盯着我们,对我们说话一样。”
“它好像在威胁说……”
顿了下,她歪一下头,模仿着想象中的语气,学着做坏蛋一样,说:“不过来的话就把他们都杀掉哦。”
“师妹,你这幅样子更像恶人。”身侧的少年嘲笑一句。
“你闭嘴。”
青蘅瞪他一眼,转过身,抬起下巴,指着他下令:“带我过去那边。”
“你自己不会走么。”他声线带着讥讽。
“我没穿鞋。”青蘅说。
新娘子穿的金缕小头履早在婚轿上就被她蹬掉了。她连袜子也没穿,赤着一双纤细漂亮的脚,一只脚尖从红嫁衣的裙摆底下探出来,踩了一下地,嫌脏,又收回去。
她抬着下巴,对洛子晚递出一只手,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
受到傀儡符和命言咒的影响,被迫把她抱起来的少年全身上下都透着厌烦情绪,却没有抵抗的办法,只好在她的指挥下,带着她一路穿过赤莲花海。
那些饮饱了修仙者的血而盛开的花并不是普通的花。
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鲜红如血的花叶无声地疯长起来,如同食人的草木爬向他们,试图把踏入这片花海的活物尽数吞噬。
然而就在交织如网格般的藤蔓绞杀过来的那一刻,一道横切开去的剑光以一个交错着的十字形斩出。
纷纷碎裂的花叶如血红色的雨点,击打在展开的灵力结界上方。
而一切声音都被摒绝在外。
抱着一袭嫁衣的少女,行走在翻卷的血海之中的少年微垂着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静。
涌上来的赤莲花不断地吞没他的身形,切斩开去的剑光再一次次突破绞杀之网。
血红色的花海之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两侧是如潮水般反复撞击在灵力结界上的藤蔓。
灵力结界之内则一片安静。
靠在他怀里的少女低着脑袋睡着了。
虽然不安好心,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待在秘境里这么久的时间里,她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此刻应该是困倦得睡着了。
这个性格乖张狡诈的师妹,睡着的模样意外显得很乖。
她纤长的眼睫垂着,投下一片浅浅的影,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唇瓣微微抿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透亮的唇瓣颜色就像是上了一层浅浅的釉。
这样亲密的姿势,看起来几乎像是恋人间的拥抱,彼此讨厌的双方却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
这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只是互相争斗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习惯——毕竟过去他们做过比这还要亲密的事。
而目的仅仅是为了恶狠狠地惩罚对方,或者是为了让对方感到愤怒和不满,又或者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伪装成相亲相爱的师兄妹。
两个人此刻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接过吻了。
进入那团鬼气形成的茫茫大雾之中的那一刻,所有缠绕上来的赤莲花迅速地脱落、枯萎、凋零。
灵力结界也在此时无声地崩裂,化作星点的剑气光芒收入少年的剑鞘。
站在一地枯败的花叶里,抱着嫁衣少女的少年停了一下步,在缭绕着的鬼气前方抬起头。
青蘅在这时睡醒了,睁开眼,问:“到了?”
“那边。”
洛子晚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指一下前方,“里面有个鬼气漩涡。”
“让我看看。”青蘅从他的怀里跳下来,蹦几下跑到前面,半蹲下身,往里面望进去。
那是一个极深的黑洞,如同一口幽深的井。四面的鬼气缓缓地围绕着这个漩涡流动,漩涡中心就像是龙卷风的风眼。
这么庞大汹涌的鬼气团,一般来说都会存在一个鬼眼。
所谓“眼”,就是鬼气的核心位置,通常都长成漩涡的形状,周围所有的鬼气都从中心这个眼而产生。
仙门的人都知道,破坏掉“眼”,鬼气就会消失。
“应该是鬼眼。”
观察了一会儿,青蘅做出了判断,“里面黑漆漆的,看起来很深。”
她提着嫁衣的裙角,回头问:“要进去么?”
话问出口的同时,两人都意识到得先有一个人下去探路,另一个人则留在上方安全的地方以防万一。
这么大规模的鬼眼必须要有人进到内部才能破坏掉,而下去的人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到留在上面的人手上。
互不信任的两人显然谁都不愿意做这件事。
青蘅飞快地掐诀,在第一时间动手,启用了傀儡符和命言咒,准备抢先把这个王八蛋丢下去。
然而此刻的少年却丝毫不被傀儡符影响,在她掐诀那一刹扣住了她的双手手腕,把她锁死在自己的身边。
青蘅挣扎一下,被他锁得更死,不甘心地仰起脸。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面前的洛子晚笑了一声,回答:“已经被你用过一次的手段,怎么可能再成功第二次。”
那些傀儡符纸仍贴在他的身上,被他随手拨开,就像是拍开灰尘。那件浸满血的白衣也被灵力洗净,重新变得纤尘不染。
站在幽森森的鬼气之中,歪着头微笑的少年如同夜间出游的贵族公子,衣带整洁,乌发高束,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同时又带着阴森森的鬼感。
青蘅有点不确定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摆脱傀儡符的影响的。
如果一开始就是装出来的话……那这个骗了她一路的家伙也太可恶了。
她再要说话,被他用手掌心封住口。她张嘴咬下去,却被他整个手掌紧紧捂住,另一只手环过她,就像拖一个布娃娃一样拖走了。
两人停在涌流的鬼气漩涡中心正前方。
洛子晚一只手仍按住她,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下压,接触到一缕鬼气。
在他凝聚着灵力的手指碰到鬼气的那个瞬间,涌动着的鬼气沿着灵力气息缠绕了上来。
一时间所有的鬼气都颤动了起来,像是察觉到鲜血气息的嗜血之物,全部朝着站在其中的少年扑涌了过来。
黑暗之中隐约有贪婪的嘶哑声音响起,连青蘅都听见了,它们在说:
“血……”
“诱人的气味……”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好吵。”
置身于缭绕的鬼气之中,少年垂着眼,轻声打断:“闭嘴。”
他开口的同时,凝聚着灵力的手指再次下压,虚虚一握。
随着他握拢的动作,一瞬之间所有扑涌过来的鬼气都停住了。
仿佛在虚空之中倏地被按下暂停,汹涌的鬼气如同被冰封般凝固不动。整个鬼气的巨穴之内陷入死寂,连风也止息,一丝声响都不再出现。
站在浓重黑色雾气里的少年微垂着眸,无数丝缕的灵力在他的周身涌动。
青蘅知道那是他以自身的灵力强行压制住了这里的全部鬼气,迫使它们无法再继续活动。
还没再开口说话,她突然被抓着站在了幽森森的鬼眼前,整个人正对着下方井一样深而漆黑的洞口。
黑漆漆的洞口就像是一个等着人掉下去的血盆大口。
她知道这王八蛋要干什么了。
身侧的少年此刻露出了恶劣的本性,捂住她脑袋的手松开,手掌抵在她的背后。
“要丢下去了哦,师妹。”
他微笑,干净的声线带着不加掩饰的坏意,而后,十分贴心似的,偏过头,补充:“注意安全。”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一推。
“洛、子、晚!”往下掉的青蘅恶狠狠念着他的名字。
就在坠入鬼眼的那个瞬间,她倏地折身,脚在井壁般的鬼眼边缘踩了一下,与此同时,一只手攥住了洛子晚的衣领。
她嘴角忽地翘起,对着他狡猾地笑了一下。
——然后把他一起拉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如同穿过雾气。
这个鬼眼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幽幽的气流之中一片漆黑。
下坠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很久,耳边只有风呼呼的声音。
整个过程里,青蘅用力攥紧洛子晚的衣襟,双手把他压在自己的下方。
“砰”一声,坠落在地面上的刹那,溅起大片的气流。
落地时,被压在地上的少年闷哼了声,掉在他身上的青蘅则没什么感觉。
黑暗之中,她坐在他的腰腹上,胡乱地摸索了几下,试图弄清楚这里的情况。
忽然之间,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他喉结轻动了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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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蘅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腰腹间,往下按了一下,听见他又是很轻的一声闷哼。
洛子晚反手去扣她的手腕的手被躲开,青蘅干脆一把扯开他的衣袍,衣服底下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她温热的指尖贴着他的肌肤,很慢地往下摸索,在某个地方停顿了一下。
她摸到了一把潮湿的血。
他腰腹上有伤。刚才的动作让伤口裂开了,血流出来。不过因为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加上他用灵力洗净了衣袍,迸裂的伤口很难被人察觉。
青蘅把掌心按在他的伤口上,指尖触碰到他的血,沾上一点他的气息。
她侧过脸,问:“喂,这里怎么受的伤?”
那是旧伤。
腰腹上的是一道极深的伤口。这种程度的伤几近致命,仅仅凭刚才的雷劫不可能造成。
他身上这道旧伤必定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而且一直没好,在秘境里抵挡雷劫的时候受了伤,导致这个位置的伤口也迸裂了。
和洛子晚打架过那么多次的青蘅,从来没发现过他身上有旧伤。
在青蘅的印象之中,倘若外派弟子回山时带着这么重的伤势,一定会惊动药阁的人。
而在她待在宗门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师兄去药阁,也从来没见过这家伙受过什么伤。
每次这个少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是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弟子服,站在人群的簇拥之中,垂着眸擦拭剑刃上的血。
这么想来,他受这种几近濒死的重伤的时间只能是在她来蓬莱之前。
青蘅有点好奇当时到底是什么人会把他伤成这样,而且伤口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好。
尽管对他的事一点也不关心,但是青蘅必须承认,她对一切会弄伤小师兄的事都感到好奇。
不过她知道这家伙根本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问完以后也没等他回答,她松开手,不关心他的伤,提着剑,站起身。
一张火符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悬浮在头顶上方。
“噗呲”一声,窜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深井一样幽暗的漩涡内部的环境。
然而,这个如洞穴般的鬼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鬼气。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鬼气团。那些原本涌动着的鬼气团被洛子晚释放的灵力压制住,全部都凝固着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黑黝黝的灯泡。
头顶上浮着那张火符,青蘅借着火光,凑近一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转过头,问:“全部毁掉的话有用么?”
“积攒了接近两百年的鬼气,就算是师父在这里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毁掉。”
身侧的少年嘲笑一句,他已经站起来,歪过头看她,“你是笨蛋吗师妹?”
被骂笨蛋的青蘅不满地哼了声,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用探灵。”洛子晚说,“先把鬼新娘找出来。”
之前他们使用探灵阵法借助鬼气寻人,现在也可以反过来利用那缕鬼气把鬼找出来。
青蘅取出展开的罗盘走过去,对面的洛子晚已经在低着头用剑鞘画阵法。
她一只手把罗盘托在手心,另一只手提着剑,接过他从阵法里挑出来的灵力丝线,令罗盘上的指针开始运转。
指针很快指向了一个方向。
站在前方的少年收了剑鞘,地面上的探灵阵法一瞬熄灭,只剩下罗盘上的灵力丝线还在闪烁。
两个人循着罗盘的指示,沿着布满鬼气团的通道往深处走。
整个鬼眼内部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形成的通道错综复杂,凝固的鬼气团之间以彼此黏连着的黑色雾气丝线连接。
青蘅托着指引方向的罗盘,偶尔被鬼气团拦住去路,洛子晚以灵力压制着鬼气把它们挪开。
一路上都一片死寂。此刻他们相当于处在鬼眼极深的内部,在这里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否则一旦惊动了鬼气,一不小心就会被鬼眼吞噬。
罗盘上的指针最后一次转动,指定一个方向,然后不再动了。
“这里么?”青蘅眨了下眼。
他们面对的是一面鬼气形成的巨壁。
黑色雾气聚拢而成的高耸墙壁接近半透明,如同某种昆虫的坚硬的壳,又好似树脂凝结成的琥珀。
青蘅试着用剑柄敲了敲,那层鬼气发出细小的“砰砰”声,仿佛用硬物敲打鸡蛋壳。
“按照罗盘的指示,赵小时就在这里面。”
她又敲了敲,回过头,“像是被人关进去了,又像是……”
顿了下,青蘅低声道:“像是她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
“也许是进入秘境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凝视着这层厚厚的鬼气,“让赵小时选择把自己关在了这里。”
“而那些不受控制的鬼气还在外面盘旋,被什么人利用才形成了刚才看见的那种漩涡……”
“不管什么原因,”身侧的洛子晚说,“先把她挖出来。”
青蘅对于他这种简单直白但听着有点凶残的办法感到一丝不满,可是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师妹。”他突然说,“帮个忙。”
而后,他忽地侧过身,握住她的手。
青蘅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想甩开,但在这时看见面前的少年微低着头,极为专注,确实是在做一件正事。
因为此刻正在以灵力压制着四面八方的鬼气,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缠绕着丝缕的黑色雾气。他以手指轻压在青蘅的掌心,一缕鬼气沿着他的指尖递过去,传递到她凝聚着灵力的掌心。
下一刻,“咚”一声,青蘅感觉到铺天盖地袭来的鬼压。
这家伙简直是把一座山那么恐怖的鬼气压在了她的身上。
“洛子晚!”她差点没站稳。
“抱歉没提前告诉你。”
对面的少年轻笑了一声,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但语气却十足恣睢恶劣,“稍微帮我分担一下。不然我没力气把赵小时挖出来。”
他掌心轻托着她的手,让她适应了一下这些鬼气的重量,然后说:“准备好了么?”
根本不等她回答,他飞快地开始倒数:“三。”
“二。”
“一。”
他干脆利落地松开手。
又是“咚”一声,这下他压制着的大部分鬼气都转移到了青蘅这边。
完全没来得及适应,她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在此刻拼命涌流而出,用尽全力地抵抗着庞大的鬼压,连骂这家伙的力气都没有。
“抱歉。”
他又笑了声,似乎觉得她这副费力的模样很好玩,不过还是很好心地补充:“就帮我一会儿。”
“不过要努力哦,师妹。”
接着,他歪着头,说:“没压制住鬼气的话,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
她才不要和这混蛋一起死在这里。
所有力气都在用来对抗一座山那么重的鬼气,青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盯着洛子晚,被他气到头发丝都在颤。
站在前方的少年则不再看她,涌动着灵力的手掌张开,掌心抵在那层鬼气形成的、坚硬而凝实的外壳上,眸光微微变得凝重。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他轻声道,“这些鬼气不是赵小时一只鬼形成的。”
尽管积攒了足足近两百年,但是仅凭赵小时这么小一只鬼还不足以形成这么庞大的鬼气团。
那么这么多的鬼气的来源……只能是曾经在这里死去的凡人。
“恐怕不止。”
似乎知道青蘅想说什么,洛子晚低声回答:“还有死在这里的仙门修士。”
早在之前第一次叩灵的时候青蘅就见过洛子晚以灵力强行压制住鬼气,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这家伙一直在压制着的是怎样庞大而恐怖的鬼气。
他一路上居然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在太累的时候会不小心睡着。
青蘅盯着他,心想:看来要打败讨厌的小师兄还要再更加努力修炼才行。
不过她总有一天可以干掉他的。
站在前面的少年并不知道正在盯着他的这个小师妹在想什么,只是懒洋洋说了句:“专心点。别看我。”
“我很专心。”青蘅冒着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边压制着鬼气,她一边继续看着洛子晚的动作。
站在坚固如顽石的鬼气团之下,微抬着头,他略思考了一会儿,一只手仍压在那层外壳上,另一只手抽出剑。
一瞬之间,涌动的灵力沿着剑刃聚集起来,他反握住剑柄,剑刃上凌冽的锋芒如灼灼的日照。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砸了下去。
整个庞大的鬼气团在这一刻裂开了。
起初是一条细小的缝,接着,如同冰面上的裂缝碎开,纷纷的裂缝爬满了这面巨壁,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连内部都传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青蘅看着对面的少年就像凿冰那样没有一丝情绪地把鬼气团敲开了一个洞。
整个过程看起来实在很凶残。他真的是在用敲和砸的方式破坏这个茧一样坚硬的鬼气团,凝固的鬼气掉在地上碎成小块的渣,被砸开的地方渐渐出现一个很大的洞。
然后,他把手伸进去,直接把里面的鬼新娘拎了出来。
青蘅还没反应过来,手掌被人轻托住。
下一刻,她身上一轻,那些沉重的鬼压被转移走,紧接着,那个小团子一样的小女孩鬼被扔进了她的怀里。
她眨一下眼睛,正对上泪眼汪汪的赵小时。
“呜……”小女孩鬼捂着被敲得很疼的脑袋。
“你把自己关进鬼气里面干什么?”青蘅问。
“因为我控制不住那些鬼气了……”
回答的时候,数不清的丝线般的鬼气正在从这只小小的鬼的身上冒出来,“从进入这里开始就没办法控制了……它们想吃人……”
“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变得很绝望。
“我会把村子里的人全部吃掉的……”
哭到一半突然被人拎了起来。
那些丝丝缕缕的鬼气从她的身上钻出来,滋滋冒烟似的,下一刻却忽地被提起她的少年按了下去。
紧接着,她被扔到了一个画到一半的阵法中央。
“师妹。”站在阵法前的洛子晚一只手以剑鞘压着阵心,头也不回地说,“再帮个忙。”
这次不用他说青蘅也知道要做什么。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交握的那一刻,丝缕的鬼气沿着掌心传递,那些沉重的鬼压再一次覆盖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次已经有点习惯,又或许是对方只分了一部分给她,青蘅没有像刚才那样差点站不住。
她一面压制着越来越不稳定的鬼气,一面侧过脸去看洛子晚正在画的阵法,微愣了一下:“伐山御界?”
“嗯。”身侧的少年点一下头,“不过是小型的。大规模的我做不到。”
按照蓬莱宗授课要求,除了最常用和必要的几个阵,剑修很少学布阵,但伐山御界却是必修阵术之一。
因为这个阵法和剑修极为适配。最高等级的伐山御界,可以在展开的阵法内帮助一名剑修同时操纵数千把剑与成千上万道剑气,有伐山斩海之力,所以被称为“伐山”。
不过此刻洛子晚画伐山阵,是为了以剑气引动鬼气。
站在阵前的少年每以剑鞘画下一痕,就有一道剑气浮起在阵中。渐渐地,无数道锋利的剑气涌动在整个空间,与丝缕勾连如漩涡般的鬼气互相牵动。
“你们是要帮忙把鬼气全都压制住吗?”
坐在阵法正中央的小女孩鬼捂着脑袋,感觉到一丝一缕的鬼气正在往阵心聚拢,她似乎明白了这是在把她作为鬼眼核心来吸引周围全部的鬼气。
那些凝固不动的大大小小的鬼气团以赵小时为中心,在剑气的牵动下朝着阵法的方向缓缓地挪过去,如同一颗颗沿着某种轨道轰然移动的巨石。
“不是。”
回答时握着剑鞘的少年仍在微低着头画阵。
“——是把所有鬼气都释放出来。”
小女孩鬼迷茫愣住。
就在这时,阵法完成。
“师妹。”
提着剑站在阵前的少年轻声开口:“动手。”
青蘅在他说话的同时猛地松开手,一口气释放了全部被灵力压制住的鬼气。
那一瞬间所有的剑气涌动起来,牵引着整个巨大鬼气漩涡里的鬼气一起运动。
之前那些凝固不动的鬼气团在这一刹那疯狂地涌流,就像一个被挤压了太久的气团在释放时砰地炸开,炸得整个地穴般的空间内部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下一刻,无数道剑气如狂风卷着鬼气轰然砸下。
地面……塌陷了。
整个鬼眼在此刻破碎。四面八方的黑色雾气都在开裂,头顶上方的鬼气团簌簌掉落,地面正在一块接一块塌下去。
而后,犹如古老画卷上的覆盖层被寸寸剥落,暴露出掩藏在底下的真实——破碎开的鬼眼之下,呈现出一个全然不同的场景。
——埋在鬼眼底下的居然是一座巨大的剑冢。
赤金色的箴言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蔓延过整片天空,下方是无数道凝固不动的剑气,再往下的地面上堆满一座又一座死去修士的剑形成的坟冢。
整座剑冢里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漫天血红色的残阳犹如残留的血。
“没猜错的话。”
停落在剑冢之上的少年轻声说,对着坐在地上的赵小时。
“你要等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这里是六十三年前洛清尘来过的地方。”
跌坐在地上的小小的鬼物在那一刹那微微颤抖起来。
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滞。一瞬之间仿佛回到那个遥远的春日,林地上有咿咿呀呀的虫鸣,溪水声潺潺,小小的鬼物趴在她喜欢的人的胸口上,小心翼翼而不易察觉地碰了碰他的唇角。
然后一切却在那个夜半骤雨后的黎明戛然而止。
那一夜的天空曾经倏尔亮起赤金色的闪电,有人看见过无数道不知名的箴言掠过天空,又像是数不清的剑气结成的庞大的阵法。
现在他们来到这里了。
六十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似乎被凝固。
天空是血一样的红,那些赤金色的箴言凝滞不动,下方的剑气也陷入死寂。
残阳的光在无数座剑冢间拉出斜斜长长的影子。
青蘅试着往前迈出一步,还没动作,她忽然被捂着脑袋按进洛子晚的怀里。
掌心轻压着她的额头,背后的少年附在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她问。
作者有话说:
那个伐山阵法就类似一个“领域展开”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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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与此同时,距离蒹葭渡数千里之遥的蓬莱三方山诸岛上。
已近黎明,极东之海上亮起一点日照的光。纷纷的白鸟穿山越岭而过,掠过大片的云层,尾羽带起的气流在天幕之上划出长长的痕。
下方,层层石阶尽头,长生阁的三千多盏命灯正在静静地亮着。
每一位蓬莱弟子拜入师门后都会来长生阁点燃一盏命灯。命灯里亮着一缕从识海中分离出来的魂丝,与灯台上的火焰相互牵连。
倘若识海的主人身死,那么魂丝断,命灯灭,长生阁的守阁弟子将会敲响铜钟,将此事通报给师门上下。
此刻的长生阁前,守阁的弟子正提着一盏行灯,从一排排亮着的命灯前经过。
这是他们每日例行的工作:依次检查每一盏命灯有无异常,并把对应的情况填入长生阁的卷宗里,再送往收录弟子名册的文渊阁。
三千多盏命灯一一检查完毕,皆无异样。提着行灯的弟子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时,忽有一阵微微的风吹来。
岁星经过中州天域的时节,人间已进入春日,时常有暖风从云水之泽吹来。
风里扑面的暖意流淌而过,提着行灯的弟子停步在阶上,回望。
风卷过长阶,满阁三千盏命灯都在寂静地摇晃,错落的光影犹如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而后,很轻微的“噗”一声,有什么东西响了下。
那名弟子在那一刻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睁大眼睛——
次序摆放着灯台的石阶上,三盏命灯忽地灭了。
熄灭的三盏命灯分别对应着三个人的名字。
其中两盏挨得很近,并列在一起,是问剑阁掌门的第四徒与第三徒,青蘅和洛子晚。
而第三盏熄灭的命灯放在位次更上的位置,上面写着一个数十年来已经很少被人提起的弟子的名字。
……洛清尘。
连行灯都来不及提,那名弟子匆匆地跑过长阶,抓起敲钟的木锥,一下又一下地敲响了长生阁上的铜钟。
当——当——当——
倏尔响起的铜钟声惊起了扑飞的白鸟,哗啦啦地涌上天际-
同一时刻的红莲秘境内,在她耳边说完那句话以后,捂住青蘅脑袋的少年松开手,微微抬起头,望着上方那些凝滞不动的剑气。
“命灯灭了。”洛子晚轻声说。
青蘅也感觉到了。
“刚才进入剑冢的那一刻,有什么人动了手脚。”她低声道,“我们和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仙门的人都说身死灯灭,但是命灯里的火光熄灭,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灯里的魂丝与识海之间的牵连被切断了。
命灯里的魂丝一旦断开,蓬莱宗的仙长就无法定位外派弟子的所在,也无法在他们遇到危险或意外时及时赶来。
也就是说,从命灯熄灭的那一刻起,他们彻底处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况之中。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些。”
站在天幕下方的少年仰起头,“那些箴言开始瓦解了。”
就在他们进入这个剑冢后不久,布满天空的金色箴言逐渐有了瓦解的迹象,凝滞不动的剑气也在缓慢地解封。
原本几近停滞的时间似乎在他们进入的这一刻开始了运转。
也许是因为与外界的接触打破了这片剑冢的死寂,隐约有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在坟冢之间流动,那轮在血红色天空中凝固的残阳也渐渐开始了下沉。
坐在地上的赵小时忽然声音很轻地问:“那是洛清尘留下来的东西么?”
这只小小的鬼物已经不再颤抖。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仰着脸,望着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箴言。
赤金色的光芒投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她忽然好像长大了些,是个很懂事的姑娘了。
“那些箴言和剑气只可能是剑修留下来的。”
青蘅也仰头望着天空,“这种布阵的方式我们在宗门学阵的时候学过。没弄错的话,那个阵是……”
“一个真正的‘伐山御界’。”对面的洛子晚轻声接过她的话。
六十三年前那个春日的夜晚,那个少年天才的剑修曾经以自身的全部灵力画下一个强大的阵法,用上千道剑气和不计其数的赤金色箴言,封印住了位于秘境之中的整座剑冢。
此后一直留在秘境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早在六十三年前,红莲秘境就被打开过。”青蘅说。
“那些打开秘境的人应该是为了秘境里的这座剑冢——他们想要利用剑冢里的上千把无主之剑以达成某个目的。”
“而且那些人大概已经筹划这件事很久了。”
站在她身侧的少年轻声道:“或许早在洛清尘遇到赵小时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被布下了。”
坐在地上的赵小时忽地抬头,很轻的声音颤抖着:“什么?”
“你身上的鬼气就是剑冢的入口。”
对面的洛子晚偏过头,望向她,干净的声线丝毫不带情绪,“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那些人会找上洛清尘,但已经可以确认的一点是——”
他指出:“你只是作为诱饵而被利用的存在。”
坐在地上的小女孩鬼睫毛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头顶上方密布的金色箴言投下的光芒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和在记忆碎片里看见过的一样,她安静坐着时模样很乖很乖,一直以来都是一只很听话的鬼物。
“从一开始……我就是诱饵吗?”
许久,她声音低低地问:“洛清尘知道这件事吗?”
“那天他应该知道了。”
对面的少年想了下,回答:“六十三年前那个晚上,洛清尘画下的阵法不仅封印了这里的剑冢、强行关闭了秘境,还帮你压制住了身上的大部分鬼气。”
“因为把不稳定的鬼气都处理掉了,你才可以一直待在月老庙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出问题,还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大概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他侧过脸,“不然早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把你引渡掉,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么多麻烦的事。”
“虽然我不太理解这种情绪是什么样子……”
“不过还是可以告诉你。”
对面的少年在小女孩鬼面前半蹲下来,微微歪头。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让本来已经管理好情绪的赵小时顿时眼睛里雾气腾腾。
不过还没哭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走了。”弯下身的少女摸了摸赵小时的脑袋,在旁边站起来的少年已经转过身。
“去干什么?”赵小时迷茫问。
“我们之前答应过帮忙的事。”
面前的少女弯着眼睛笑一下,“带你找到洛清尘。”
“师妹你欺骗小孩。”
站在她身侧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拆穿,“根本不是帮她。我们只是想利用她找到洛清尘。”
“真的可以找到洛清尘吗?”赵小时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可以’找到,而是‘必须’找到。”
对面的洛子晚指一下他们头顶上方正在瓦解的箴言,“这么多年过去,留在阵法上的灵力越来越微弱,这个伐山御界已经在崩溃了,只有找到位于阵心的主人才能设法维持。”
“阵法一旦崩溃,剑冢里的无主之剑就会被释放出来。”
说话间,地面上的上千座剑冢正在产生隐隐不安的异动。那些密布的赤金色箴言快要封印不住这些剑冢了,埋在底下的无主之剑挣扎着要从束缚它们的阵法之中挣脱出来。
站在天幕下方的少年手指向下移,指着那些不断震动的剑冢,说:“仙门之战留下的上千把无主之剑一旦失去束缚,仅凭我和师妹两个人的灵力不足以抵挡。”
“倘若洛清尘留下的伐山御界彻底崩溃,上千把剑同时被释放而无人能够阻挡……”
“第一个毁掉的就是红莲秘境里的蒹葭渡。”
“——里面的所有人都会死。”
顿了下,他补充:“那么师妹今年的结课学分就达不到及格线了。”
青蘅差点没踩他一脚。
“你们真的有办法找到洛清尘吗?”赵小时睁大眼睛问。
“有。”对面的洛子晚点一下头,“不过找到的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就说不定了。”
这时,他忽地偏过头,望过来,黑色的额发底下,一对黑漆漆的眼眸里情绪极为淡漠稀薄,就像是浸在冰水里的冷玉。
他问:“真的要去么?”
“你已经等了他六十多年。”
“等待确实很痛苦,但至少还保留着希望。”
少年微歪着头时的神情好似在思考,又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等到见到结果的那一刻……”
“也许希望就像肥皂泡泡那样破掉了。”
他歪着头,问:“还要去么?”
“要的。”赵小时认认真真地点头,“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到他身边。”
“而且……”
她垂着睫毛,声音极轻地说:“我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来得及告诉他。”
于是站在天幕下方的少年转过身,手指压握着剑鞘,低着头,喊了句:“师妹,探灵。”
这是他们一日之内的第三次探灵。
这一次探灵和前两次找人和找鬼都不同,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六十三年前就已经消失不见的修士。
已经数十年不曾被人提起的少年剑修,在这世上没留下什么东西,连本命剑都不在。
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遗物是赵小时。这只小小的、没有人看得见的鬼物,是这世间最后还记得他的存在,也是唯一一个还在等待他的存在。
青蘅和洛子晚这次的探灵,就是要用最后一缕残留在赵小时身上的气息,去找那个当年留在红莲秘境里没有回来的少年剑修。
因为残留的气息太过微渺,探灵阵法反复地亮起再熄灭,罗盘上的指针很久都没有动静。
直到许久之后,罗盘的指针倏地转了一下,指定了一个方向。
站在探灵阵前的洛子晚收了剑,随手提拎着赵小时把她扔到青蘅怀里,而后向前方抬起手,平静地自上而下划出一指。
斩下的无数道剑气在剑冢之中开出一条路来。
两个人带着一只小小的鬼从横横斜斜的剑冢之间穿行而过。
只有行走在这些剑冢之中时,才能感受到上百年前那一场仙门之战有多么残酷和惨烈。
修仙者死亡后通常都不会留下尸体,只会留下他们的本命武器,这种死法被称为兵解。
兵解的剑冢之中,可以看见被横劈成两半的长刀和硬生生被折断的战戟。曾经杀死过无数人的长剑插在焦土之上,染血的剑刃倒映着上方一轮血红色的残阳。
那些黑色的血迹哪怕经过上百年都无法干涸,仿佛死去之人的亡魂犹然带着消散不去的怨气残留在上面。
走到一座巨大的剑冢前,前方的少年忽地停住了。
“那里。”他指着面前的剑冢。
斜插在剑冢之上的是半截断剑。剑身很干净,是桃木的,和在记忆碎片里看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剑身已经折断了,仅剩下薄薄一片,微弱的灵力光芒停留在沾着血的剑刃上。
就像是早春后消融的残雪。
这时,探灵的罗盘突然又动了起来。指针骨碌碌地转了半天,仿佛找不到方向似的,来来回回摇摆了很久,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然后……缓慢地指向了上方的天空。
“天上?”青蘅眨了下眼睛,“洛清尘在天上?”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的阵法之中缓缓地飘落下来。
站在漫天赤金色箴言之下的少年伸出手,接住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写了字的符纸。
大约是在情急之下,写得太仓促,实在来不及,那道用灵力写下的笔迹极为凌乱潦草,但仍然透出笔力和筋骨,可以想见字的主人习得一手漂亮有力的书法。
这行字显然不是留给赵小时的,而是留给未来任何一个可能赶过来、找到他的仙门弟子的。
上面写着:“快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遍布天空的赤金色箴言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凝固在半空中的数不清的剑气纷纷消散。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无数座剑冢轰然破碎,埋在其中的上千把无主之剑失去束缚,铺天盖地袭来的剑意如同密集的狂风暴雨。
青蘅在那一瞬间被猛地按进洛子晚的怀里。
密密麻麻的“叮叮当当”声乍然响起,如蜂群般的剑阵撞击在展开的灵力结界上。
被庞大的剑意撞得往后摔倒在地上的同时,青蘅感觉到把她按进怀里的少年以手肘撑了一下身体,咳了一声,他沾着血的发丝擦过她的颊边。
因为同时压制着鬼气和抵抗上方的剑阵,此刻他的灵力正在以一个极为恐怖的速度剧烈消耗。
头顶上方赤金色箴言的熄灭使得秘境里的光线一刹变得晦暗模糊。
黑暗之中,青蘅摸索了一下,找到洛子晚支撑着灵力结界的那只手。
她艰难地用力,牵住他的手,手指握住他的手指,掌心和他的相抵在一处,十指相扣进去。
然后她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大量丝丝缕缕的灵力沿着她的指尖进入他的体内。
然而这一次交握的一刹那,两个人同时很轻地蜷了一下手指。
腕骨间的情蛊烙印倏地鲜亮。
作者有话说:
这个秘境副本还没完[三花猫头]
推推基友的文《今天攻略夏油成功了吗》by祝元(存稿中,已存7w字),文案如下,超好看的,求求收藏——
边里菱香是个恋爱游戏狂热爱好者。
作为一个全成就收藏癖玩家,她自信自己绝对能完美通关所有结局!
但是《咒术の记事簿~超时空相逢绝恋》让她狠狠栽了个跟头。
【攻略对象夏油对你的好感度为-10】
【达成BE:不愿相见】
……
【攻略对象夏油对你的好感度为-30】
【达成BE:不愿相见】
……
【攻略对象夏油对你的好感度为-50】
【达成BE:不愿相见】
……
经历了N周目,她终于明白,这个穿着袈裟笑里藏刀的攻略对象,心理防线比谁都高。
无论她塑造的人设是温柔体贴还是任性刁蛮,夏油那双金褐色眼睛里,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只会在一个始料未及的瞬间,抬手了结她的小命。
然后嫌恶地擦掉自己手指蹭上的血渍。
边里菱香怒了。
她下定决心,不仅要成功攻略,还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在好感度终于达到100时,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抛弃,亲自制造新的BadEnding。
在退出游戏前,她非常嚣张地冲对方挥手:
“再也不见,没心的笑面虎!”
///
退出游戏后,边里菱香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有些怀念那张帅气又散发着性张力的脸。
于是,边里菱香约了一日男友cos夏油杰,决定好好过一把瘾。
她在约定地点等待,忽然被人一把扣住肩膀。
曾经穿着宽大袈裟的少年此刻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五官透出青涩,只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同过去如出一辙。
夏油看着她,懒洋洋地重复了最后一面她说的话:
“没心的笑面虎?”
#游戏男友顺着网线来现实报复我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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