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顾玉成入宫见了她一面, 那是一个晚霞漫天的夕阳。
濒临西沉的金乌染透半个天际,暮光笼罩着整座宫殿。
霞光中,皇帝更换衣衫、像寻常百姓人家那样与她叙旧。她的脸色被暮光笼罩,两人的身形轮廓都浮上一层灿金,变得柔和而朦胧。
萧丹熙不再咨她以天下之事, 只是问起延州的气候、水土, 问起那里的百姓过得好不好, 问起老师栽种的那一席春韭、一片豆苗。
顾玉成也温和、慈爱地回答她。
几十年过去,伴着夕阳的微风穿过窗牖,吹吹拂动着萧丹熙的发丝。那个年轻、野心勃勃的女孩儿,亦生出满头白发。
在这样静谧祥和的一问一答中,皇帝闲谈家常的语气越来越迟缓,逐渐,太阳彻底沉落下去,昏黑伴随着几丝残晖遗留在天际。她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释然长叹,说:“姬傅,你一点也没有变。”
还是那样巍峨如玉山,简淡幽深。唯一不同的是,宛若摆脱了几十年尘寰枷锁, 身在浮云之外。
顾玉成道:“陛下却变了很多。”
她不在照世身边的这几年,对方经历了很多从前没有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萧丹熙登基, 顾玉成就再也没有叫过她照世了。
这两个字成为了全天下的禁忌, 一触碰到就要更改, 于是皇帝的威仪吞没了她名字当中的一部分,再多恩情和敬爱,都如过筛的沙砾, 被残留在彼此不能说出口的界限之中。
“……老师。”萧丹熙低声呼唤,她挪了一下位置,靠在顾玉成的身侧,“后人会觉得我是个好皇帝吗?”
“陛下之德……”顾玉成说了这四个字,又微微含笑地摇头,改了要说出口的言辞,“……延州百姓觉得圣人是个好皇帝。”
活在世上的人,比渺茫的后人更为珍贵。
萧丹熙又问:“后人会知道我跟老师从未决裂过吗?”
良久的沉默。
天底下大多数人,其实依旧对皇帝和太师的关系抱持着质疑态度。
她对一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辅政大臣,应当爱恨交杂,应当在一片真心中掺杂着数不清的怀疑。这才是帝王家的情天、恨海。
顾玉成说:“我知道。……我知道。”
萧丹熙低下头,将手伸过去握住姬傅的手。她病弱消瘦,而姬傅的手苍老清癯,掌心带着一层握持农具和锄头的痕迹,她在延州打理菜园,打理一片青绿的幼苗……
像一棵枝叶广袤的巨树,用根茎绕住了一片贫瘠土地,非要在这片贫土上种出成果来。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顾玉成的手背上。
她在心中徐徐长叹,伸手想要抚摸萧丹熙的头顶。可那是一片错杂着白发、被金龙玉冠笼罩着的地方,至高的掌权者总有一片深渊般的欲望,要别人敬畏她,又要别人爱她。
顾太师很多时候便在这片深渊里,想要触碰时,大多又收回。
此刻余晖散去,天际微微有星光闪烁。两人接着闲聊琐事,讲述顾梅新养的那盆兰花如何娇贵、讲述顾棠和七殿下的婚事……说起当今的小太女,那样聪敏灵慧。
在这样悠然的闲谈中,时而有眼泪落下。顾玉成什么也没有问,她知道一个不擅长流泪的人,只会在感到足够安全时才会哭。或许为了她赐死两个女儿的那道旨意,或许是为了不可知、不能窥测的未来。
这山河万里,是不是交托给了一个最好的人选,只有百代春秋后才有答案-
六月二十,燕王大婚。
三书六礼由礼部和太常寺共同协办,钦天监择选吉日,昭告天下。
亲迎礼当日,萧涟前往告庙。在祖庙中由礼官诵读祝文。随后更换礼服拜见皇帝,聆听训诫。
这是“母父之命”的象征。本来凤君该在皇帝身边,可惜凤君和温贵君均早逝而去。
拜别母亲后,萧涟登上朱牙翟羽车离宫,鲜红仪仗一路延绵。他戴着一件黄金打的、特别沉的翚雉双凤冠,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接受册封礼吧?
驸马都尉是加官,这个册封礼没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只是礼仪不可不走。
两家长辈都在盯着,顾棠自然老老实实地一路把礼仪走过来,一路按着安排走完礼制,为了保持一个完美的微笑,脸都要笑僵了。
走完大部分流程,她终于在顺和门前见到了萧涟。顾棠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僵硬的肌肉恢复活力,笑眯眯地骑着马迎上去,将七殿下接回自己家。
两波人汇合成了一条鲜红的赤色河流。皇男出降,道路早就提前清理准备过,沿途乐声不绝,却没有丝毫杂乱。
双凤冠前方有一帘珠玉幕,遮挡着他的脸庞。萧涟拨了一下身前的红纱,穿过珠帘望着她的侧影。
顾棠平日里洒脱随性,除了官服外少穿如此艳丽之色。她的墨发之间缠着一条朱砂红的发带,随风轻扬,神姿高秀。
她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忽地触碰上。顾棠看了一眼他轻轻拨开翟车红纱的手,又扫了一眼两侧的礼官,眉尾微动,硬是偏过来,让追云踏雪把紧挨着车驾的随行宫侍给挤开。
宫侍弱弱地叫了声“燕王殿下”,看礼部的几位大人似乎也没有说什么,只好退到后面去。
顾棠一靠近过来,萧涟反而甚是不好意思。他松开红纱,一派端庄的坐回车驾内,旋即听见她借着奏乐掩盖的声音,明明声音不大,却还清晰地传进车内。
“累不累?”顾棠问他。
萧涟点头,然后扶了一下冠,没再动。
一路百两彭彭,八鸾锵锵,整条街巷俱被亲迎的鲜红色泽笼罩。燕王府前,顾棠接萧涟下车,他的手有一点凉,似乎太紧张,顾棠便用力握住:“我带你去见母亲,别害怕。”
萧涟紧攥着她的手指,却说:“我没怕。”
顾棠微微一笑,假装要松开手,才抽开一节手指,他马上追上去用力捉住,然后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她轻笑出声,就感觉七殿下用指尖捏了捏她的指骨,不让她笑。
一应礼节完备,见过顾太师后,萧涟前去内帏婚房等候。前庭尚有婚宴要顾棠应酬准备,皇帝嫁男,自然是一场大宴,席面三日不止,上宴王侯、下宴百姓,府中仆役穿梭不停。
顾棠为自家好友特设了一桌,当然这饭也不是白吃的。唐秀、冯玄臻两人还没祝她成婚,灌不成她的酒,反而被顾棠拉着挡酒。
冯玄臻也就罢了,军伍中人喝点酒也还应付得过来。唐大人可是三杯下肚,立马就晕头转向,不过她醉了竟也很好打理,只是冷着脸发呆,反应慢好几拍——酒品如此好,令人叹为观止。
顾棠千杯不醉,来者不拒,等到跟武胜、宗飞羽等人应酬一阵后,第一次产生了装醉的念头——谁要跟你们喝到天亮?现在天都黑了,我要回去洞房了!
她假装头疼,将身边的亲卫从背后捞出来,用江淬、江锻这对姐妹的魁梧身影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撂下一句“交给你们了。”
两人如临大敌,这还是她们做燕王亲卫以来第一桩由王主如此吩咐的大事。
姐妹俩立即正色,刚想说句“不负所托”,一扭头,顾棠已经消失了。再一转过来,敬酒的人将这片地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顾棠趁机抽身,快步前往内院。
此刻明月高悬,万里无云,是个晴朗夜晚,婚房前由内侍长带着宫侍守着,见顾棠前来,宫侍俱低头行礼。
她随手免了,迈入门槛,忽然回头叮嘱内侍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用开门,她会照顾好新郎的。
照顾……?
内侍长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他开口欲劝,想到顾棠以前来三泉宫跟自己家一样,也就咽了回去。
婚房的门徐徐关严。
顾棠走进内室,绕过摆在当中的那架玻璃牡丹屏风。她走近了,也不说话,先是抬手解开衣扣,把身上那件最重的婚服外袍给脱下来。
萧涟听到衣服摩挲的声音,抬首看了她一眼,忽然直觉地感知到一阵危机感。
她怎么有一种……忍了好多天这次要狠狠探讨房中术的意思。
他默默向床榻后方挪了一寸。
顾勿翦最讨厌的一点就是一爽起来就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能轻易挑动起小郎君的弱点……就这么一点点甜头,还总会让人上钩。
顾棠脱掉外袍,又将身上的配饰取下来,随手丢在桌椅那边,一边解开内衫的盘扣一边走过去,俯身压过去,膝盖抵在榻上。
萧涟浑身汗毛倒竖,紧急闪避了一下,双凤冠啪地一声撞在右上角,细碎的珠帘和金饰乱颤。顾棠低笑出声,伸手把他的冠取下来放在一旁,弯眸望着对方。
“勿翦……明天要大清早一起去太庙行礼,入宫归宁……啊。”
顾棠已经凑过去把他整个压倒在身下,她捧住萧涟的脸庞,也不出声,只是一头猛扎下去,在小七的脖颈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猛蹭。
他身上有一股草木和水露的清润气息。
萧涟整个人被按在锦被的被面上,顾棠力气那么大,她这么猛女撒娇,他感觉骨头都被揉搓了一遍,身下的床榻一阵颤抖,礼服揉成一团乱麻。
顾棠按住他的肩膀,飞快地在萧涟脸上亲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萧涟被压得呼吸不畅,“明天还要——”
顾棠又搂抱住他,眼睛亮晶晶地道:“我攒了一批新书,我们学学。”——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112章
萧涟:“……”
他就知道。
顾棠动作飞快地从床榻下方掏出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好几本连封面都不忍直视的图册。她拿着书重新扑上来,解开小七身上的衣衫,捧着他的脸猛亲一口:“来吧!”
这两个字将是顾棠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能播的话。
两人在榻上研习到深夜, 直至鸡鸣。萧涟才在她臂弯间小睡了一会儿, 手脚还发软, 一点点力气都没有, 顾棠却又精神很好地在他耳畔说:“其实还挺好捏的。”
萧涟:“……”什么?
她说的是……他从疼痛的末端肢体感觉到对方话语的含义,顾棠很不要脸地又捏了两下,萧涟眼眸一点点睁大,抬手打了她两下,抬脚要踹过去都一阵气力不济,狠狠咬了她一口:“松手!”
顾棠慢慢松手,又盯着掌心看。萧涟赶紧把她的手拍掉,脸颊滚烫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怒道——我要跟祖宗状告她!
……告她……她……
……罢了, 这种事还是别让列祖列宗知道了。
礼成次日,顾棠陪萧涟入太庙行礼, 进宫归宁。
整个三泉宫的人马都归进燕王府,作为一等侍仆的李泉自然也是陪嫁的一部分。
林青禾跟他很熟悉,而且知道他跟妻主有一丝欲言还休的情意。阿塔里虽不知道,但两人给正君奉茶时,他隐隐感觉到当时在正君身后的李泉,露出那种似乎很羡慕两人的眼神。
……羡慕……给他主子奉这杯夫侍茶?
“哎, 哥。”阿塔里这个时候才乖乖叫林青禾哥哥, 他凑过来悄声问,“他对咱们妻主是不是有点儿……”
林青禾想起李泉在面前说的那些话,竟然心平气和:“他做饭很好吃, 妻主很喜欢。”
阿塔里警铃大作:“他也是个狐狸精!”
林青禾看了看他的金发蓝眼,高挑长腿,一把窄腰,穿着紧窄收腰的胡服,心中无语凝噎。
果然同类相斥啊。
除了李泉外,三泉宫的小狗小猫也跟着嫁了过来。换了个环境,一猫一狗照旧打得上蹿下跳。
顾太师暂时留京,跟琅琊王商议过几次。顾棠婚后不久,王家便派人将王别弦接了回去,并捐赠了一笔香火钱修葺法华寺。
琅琊王远离朝政,顾太师更是早就断了和其她门生的来往,两家长辈经常在一处观花品茶,王别弦便跟随至燕王府……只是很多时候,他见不到顾棠。
顾棠国事缠身,光是成婚后多休息了几日,许多凤阁不敢轻易决断的事务便积压起来,这会儿还在宫中呢。
她后院其实人不多,目前也就表哥和两个小侍而已。王别弦跟表哥下棋,心魂不定,踌躇犹豫地看他,不知道萧涟到底知不知道。
他不说,萧涟也不告诉他,下棋过了中盘,李泉上前来换茶、送一盘香软清甜的豆沙透花糍,轻声道:“殿下,还有两刻钟大人要下朝了,按着您的吩咐,我给大人备了玉露团和松仁宝阶糕。”
在燕王府,不加前缀称呼的“大人”,便只有燕王。
“嗯。”萧涟停了一下,“她不爱吃清苦的茶,换成……给她换一盏龙团凤饼。”
李泉退下后不过片刻,王别弦便心神不宁地走错了棋。萧涟微微一笑,抵着下颔望向他:“我不会生气,也没有跟她吵架。”
王别弦蓦然抬眸。
萧涟神情平静,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道:“如若易地而处,我一定比你更难冷静。她这样的人是你的青梅竹马,换了谁都不能忍受今生无缘……不过,我不是可怜你,表弟,我只是心疼她。”
王别弦没想到他完全知道,是二姐姐立刻跟他说了吗?
两人竟然能坦诚相待到这个地步,连一丝一毫的私情都剖白以对,哪怕是对别人的感情,二姐姐也毫不欺瞒。
萧涟接着讲下去:“……你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勿翦其实一直对你旧情难忘,就算她不能娶你,也会一辈子把你当做亲弟弟、想让你幸福。……可是不在她身边,一切世俗所称颂的妻夫和谐、齐眉举案,都显平庸。”
“勿翦会为你伤心的。”
他最后道:“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她该得不到的……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是她毕生的盟友。为了她,我可以背叛自己。”
王别弦怔愣许久,他低了下头,抬指轻拭眼角:“……多谢你,哥哥。” -
顾棠婚后日子过得太舒坦,一被逮回去上班,处理公务的怨气比鬼还大。
范元辅告病,在家休养,由顾棠代掌凤阁枢印。皇帝几乎不接见除了她以外的人,连凤阁大学士要面圣,也大多见不到。
“咱们几个人不行,干不过来。”顾棠道,“温大人,户部和工部新任官员都没有授大学士职衔,我写个折子请陛下为凤阁增添阁臣。你觉得谁比较好?”
顾棠一边问,一边打开技能,瞥了一眼自己的统御加成。
除了她本身的技能加成外,还有额外的+9,是来源于云儿的技能唇齿相依。
唇齿相依(每当有一位官员诚心拥戴,自己和自己最亲密之人的统御均上升1,当前加成为9。)
这个“诚心拥戴”条件是很苛刻的。顾棠感觉自己面前所有人都视云儿为新主,可加成却很苛刻地只提供了+9 ,满朝王侯勋贵只是碍于顾棠的权势才那么说,表演得心悦诚服,心中其实对这个小太女很不以为然。
顾棠要为云儿换一套能干又衷心的班底。
她这么一开口,温清晏便打开手中的名册,她随身带着一本记录各个衙门官员的名单,上面写着籍贯、出身、历任,还有师门和一些其他关系。
吏部在安排官员时,总是能权衡妥当,很依靠温清晏的端水功夫。
但这时候再端水已经不合适了,温清晏瞥了一眼燕王殿下的神色,立即报了几个人名。
这几人出身寒门,是满朝最为拥护燕王殿下的,为此,还跟那些世家娘子街头斗殴,打了一顿,吵嚷得人尽皆知。
要不是顾棠态度平淡,对这种积极表现没什么感觉,讨好谄媚的手段可不止于此。
顾棠琢磨了一下,却道:“温大人将名册放在这里,我细看看,待明日再上这个折子。”
温清晏点点头,将册子交给她。
顾棠让众人回去,独自在栖凤阁停留片刻,就在她翻阅名册时,忽听叮的一声响,这次的响声十分清脆悦耳。
主线任务三:托孤寄命(已完成)
你的行动将会决定梁朝未来百年的兴衰延续,本任务共有三种结算条件。
让康王之女萧云衢存活至15岁(4/15)
含实物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的年税收达到2000万两(2000/2000)
含农副业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五成以上的家庭年收入达到30两(27/30)
触发结算条件。获得自由技能点5,获得一次道具进化机会,可自由选择进化道具。
【太女·萧云衢】好感度已达100,增加新技能,可在其面板内查看。
自六月起,户部开始通知全国各地收夏税,竟然这么快就达到结算条件了。
顾棠今日还没去看云儿,新技能可以一会儿去太极殿看一眼。她转而看向主线任务奖励的道具进化机会。
她的目光先移向自己的扇子,见到扇子的面板旁边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加号,一旦点击这个加号,似乎就会给道具提升品级。
顾棠收起折扇,先从高品级看起,从五谷丰登印信、太虚回声典籍,寻生定死堪舆图,一路按着品级看下去。
在小加号的后方,能提示出升级后的效果。
五谷丰登·印信(绝品):点击后升级为红色神品道具,增添农业科技树功能,可指定官方及民间共同发展某一项农业科技,研究速度为150%。
太虚回声·典籍(绝品):点击后升级为红色神品道具,增添查询人物所需任意隐藏数值的功能,无冷却。
寻生定死·堪舆图(绝品):点击后升级为红色神品道具,驱散大梁境内全图迷雾,可察看境内任意地点和当地人物。
……哇。
我到底对哪一个能割舍得下!
顾棠咽了下唾沫,她知道神品道具特别难抽,就算她运气这么好,也一个都没抽到,看过这三个增添技能的描述后,她都没兴趣再往下翻了。
虽然这么想,顾棠却还是一路看下去,最终重新调回目光,对着前三个一阵沉思。
什么叫农业科技树,科技树长什么样啊?
什么叫可以查询任意隐藏数值,我要是想查究竟哪几个人真心支持云儿,查询忠诚值和信任度,是不是也能看到?没道理只有小七有信任度啊,别人的肯定也有,只是不给我看而已!
驱散全图迷雾,可以查看当地的人物,就像是在各地都放了只有她能看到的监控器,像是天上有一颗只属于我的通讯卫星。
顾棠思考了好半天,拿不定主意。她眼角余光瞥见温清晏放下的名册,尝试着用没升级的太虚回声搜索一下。
她在典籍上写上官员名字,对方的资料浮现出来,比面板和名册上呈现的都更加详细。
顾棠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琢磨半晌,点了第一个。
虽然云儿需要一个好班底,凤阁也缺人,但目前已有的功能已经足够她慢慢筛选出来,最多就是费点功夫,考验她识人的眼力。往后不行还可以慢慢换,时间充裕。
但农业科技树!
吃饱肚子刻不容缓,顾棠不相信有人能拒绝在封建社会吃饱饭的诱惑,连她这个并不缺吃穿的人都心脏砰砰跳,一股种地的欲望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顾棠:娘,咱家豆苗有救了!
顾太师:?
第113章
点击升级后,面前五谷丰登·印信的面板也随之变化,上面的字样颜色改变,从金橙色过渡成一片正红。
五谷丰登·印信(神品)
可以被刻上名号及姓名的私印,仅需所有者轻轻雕刻便能成形,可随时抹去重新刻画。
被动效果1:持有此物品时, 政治+10
被动效果2:持续在实际控制的国土疆域内提供光环效果, 农业科技研究速度为150%, 可指定官方和民间共同发展。
被动效果3 :随机使一郡之地的当年粮食产量格外增加15% ,冷却时间一年。
被动效果4:增添农业科技树功能。
升级为神品道具后, 效果2从以前的额外增加15%,改成了固定150%的研究速度,并且可以特别指定。而新增的效果4后方有一个展开符号, 点击打开后,共有三个分支。
这三个分支只有最前面的第一项是解锁的,剩下的科技需要将第一个学习完成后才能看到。三个分支分别是作物选育、精耕细作、收获加成。
作物选育的第一项是解锁新作物——马铃薯。
……土豆!
很多顾棠在上一世司空见惯的农作物还没从域外引进。顾棠思念马铃薯已久,还以为要几百年后才会从原产地传进来,她总不能为了薯薯远渡重洋,探寻这个世界的美洲大陆吧!
那对薯薯的爱实在是太狂热了。
顾棠看向另外两个分支的第一项,一个是获得新农具改良,一个是额外的作物收获加成。
她还是决定跟心爱的马铃薯见面,毕竟这种作物高产且耐寒,生长周期短,
解锁新作物——马铃薯。此后两月内,将会在全国各地陆续发现此作物。
顾棠扫过系统提示,心想最好能有地方官一经发现就上报,她跟户部商议试着在某些地区推广,就能让马铃薯快速繁殖。不过没人上报也无所谓,她会派人去寻访,顶多是得到的慢一点。
关掉科技树,顾棠将官员名册收好,前往太极殿见云儿。
萧云衢成长飞快,词汇量和语言能力增长迅速,这时候已经能很有条理地跟大人交流了。她乖巧坐在殿内的小桌案上看字帖,对面就是顾棠一贯所坐的位置。
顾棠还未入殿,萧云衢忽地感应到了似的,提前放下写字的字帖抬头望过去,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而来。
她马上多了不少小动作,想起身跑过去,想到姥姥在上首,屁股扭了两下只得坐下。瞥见砚台未开,墨痕不浓,又伸手临时主动研磨了几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师。
顾棠入殿先行了礼,转而看向云儿。萧云衢这才守规矩、很礼貌地起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给姬傅请安。”
云儿行的是揖礼,是徒女的礼节。顾棠看了一眼皇帝,更客气地还了半礼,微笑道:“臣给太女请安。”
上首的皇帝没有开口,扫了她一眼,继续看手中翰林院新修的图志典籍,心中却想,这时候装模作样起来了,你偷偷带我孙女出宫放风筝、翻墙爬树、搂着她骑马钓鱼的事儿,当朕全然不知么?
顾勿翦没把云儿当外人,自然,也没把云儿当皇储。萧丹熙喜忧参半,见两人沆瀣一气,无论去做什么了,回头口供都串通得天衣无缝,也只好视而不见。
云儿已经很聪明懂事,顾棠不想让她的童年完全拘束在宫中。她走过去坐下教授云儿写新的字,看到对方面板上浮现出一个新技能。
心有灵犀(能朦胧感受到她人的喜爱与厌恶之情,并对忠诚高于80%的人物产生更多好感)
……咦。
刚刚她在殿外时,云儿提前发觉,就是因为这个新增技能感觉到了吗?
顾棠教她写了一会儿新字,脑海中忽然一动,凑过去跟云儿贴耳低声道:“明日散朝时,姬傅带你去认各位大人的脸,教你她们的名字怎么写。”
萧云衢意识到现在是悄悄话时间,她鬼鬼祟祟地看了下祖母,小声道:“认她们的名字,干什么呀。”
顾棠道:“方便你写下来。你喜欢谁,觉得谁好,就把名字写给我。”
萧云衢歪头想了一想:“那要是都不喜欢呢。”
顾棠道:“姨母给你换一批。”
云儿显然不清楚她顾姨母口中的“换一批”究竟是何意。她又悄悄道:“要是云儿讨厌她们,怎么办呀。”
顾棠道:“……这个好办,我教你写照准两个字,以后姨母上个折子砍你讨厌的人,你就这么写——”
上方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两人顿时老实,顾棠立马回归正题,不再说那些听着都很可怕的话。萧云衢也提高声音诵读了几遍新学的字,握着笔慢慢地写。
萧丹熙虽没有听见两人在嘀嘀咕咕地具体说些什么,却猜得出那一定不是什么很得体的事。
云儿学得时间差不多了,顾棠正待告退。皇帝却只让云儿回去,留她在殿内。
殿内的香炉焚着龙脑香,日光映照,紫烟微荡。萧丹熙放下所看的典籍图志,本欲开口,又一阵压抑不住地咳嗽。
宫人上前服侍,皇帝丢掉沾了一丝血痕的帕子,扔到一旁,闭目道:“……推行新政后,今年的夏税收得比往年充足,户部也不用再紧巴巴地当这个家了。前几年战事不断,国库空虚,能这么快缓的过来,是你的功劳。”
顾棠要是有尾巴,这会儿保准翘起来。可惜她没有,这份得意之情也就并未泄露,只是话语略微上扬:“这都是陛下如天之德、圣恩浩荡,群臣百姓都念着帝母的恩情。”
这话虽然别人也说,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滋味却不同。萧丹熙打起精神,她缓缓道:“朕身体不适,很多事也没气力仔细盯着。你先前上的那个折子,常平仓改政的事,再讲一讲。”
顾棠点头,缓缓地再讲述了一遍。
她提出的具体内容,其实就是以宋朝提出的青苗法来修改常平仓制度,将这一项巨大消耗改成增收手段,大概跟现代的农业金融差不多。
这项措施最好从延州开始尝试,延州的地方官员和风土人情是顾家最熟悉的,如果在延州都冒出了重重困难,就可以考虑先搁置下来,先把地方的执行层、各地官员治理明白。
吏治如果出了问题,那任何新政执行下去都会有漏子可钻。顾棠并没打算一夕之间就彻底解决,但她有得是时间。
“可行。不过要缓缓地来,将好处说与百姓,最好还是……”皇帝沉思半晌,看了顾棠一眼,“从你老家开始改。”
顾棠正好也是这么想的,有母亲坐镇,老家的地方官头上压着如此德高望重的恩师,想必也不敢贪功冒进、借着政策盘剥。
皇帝跟她商议国事,这一次,圣人没有再因为身体原因而休息,反而强撑着详细问询,将接下来一年、两年,甚至三五年的规划都一步步探讨计议。
两人共同认可的国策,由大宫令代为记载下来,整理清晰。直至深夜,萧丹熙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忽而提起:“你的婚事已毕,太师为何迟迟不返?”
她还以为太师还会进宫呢。
顾棠还沉浸在问答当中,下意识道:“母亲在跟王家……呃。”
她急刹了一下,猛抬头。皇帝面前垂着冕旒,看不清表情,冷不丁接道:“议亲?”
皇帝调查过她曾经定过亲的人家,尤其听过王别弦的名字。
顾棠大惊,心说陛下你监视我!又想起陛下喜欢监视别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帝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语气不重地骂了句:“风流荒唐,涟儿过门才多久?”
顾棠没好意思说小七是支持的。七殿下这样的性格,“支持愿意”这四个字落在他身上,外人肯定觉得他没准儿憋着坏在想办法,连陛下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但顾棠就觉得小七才没那么坏,他是个特别善良的人,肯定不忍心看阿弦受苦。
她的滤镜不仅厚,而且很诡异。
顾棠老实地低下头,露出特别诚恳、甚至有点无辜的表情。皇帝看得一阵额角抽痛,她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没顾棠不行,有时候又想猛地起身折根藤条开始抽她——
萧丹熙深呼吸,吐气,冷哼一声:“半年后再娶。”
顾棠还以为她不让呢,原来只是缓冲一下,马上小鸡啄米点头,顺着她道:“臣明白,臣省得。” -
次日朝会,陛下未至,百官像以往那样行了礼散去。顾棠便在暗处悄悄领着云儿,隐在一个不被众人发现的角落,跟萧云衢一个个介绍。
“这是范元辅,范老大人。”顾棠道。
萧云衢点点头,神情清澈,没有什么变化。
“这是卢知节卢尚书……”
萧云衢依旧只是点头。
“这是……”
顾棠挨个顺着教她认人脸,又顺便将百官们的名字用手指写在云儿手心里。忽然间,云儿歪了下头,看着官员队伍道:“我喜欢她们。”
顾棠跟着望去,见到唐秀和冯玄臻并肩而行,一文一武,谈笑风生。
冯玄臻是那九个人其中之一,并不让人意外,只是唐秀整日没什么表情,冷冰冰地少言寡语,倒看不出来。
她是个千古直臣,要是顾棠提出让她升任、入凤阁,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万一日后有什么政见不合,吵嚷拳击起来,天蕴一介文臣,这个小身板,她哪里好动手?
顾棠虽然这么想,却还是觉得云儿眼光不差。唐秀政治极高,人品又好,整顿官场非她莫属。
就这么片刻下来,萧云衢已经学会不少人的名字,也记住不少人的长相。她忽然抬头看着顾棠,也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说:“姬傅。”
“嗯?”
“我娘长什么样子?”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114章
顾棠捧着掌心的小册子,动作微滞,晃了一下神。
她记得萧延徽最爱穿五彩斑斓的衣服、佩戴错金镂彩的首饰,远远走来,日光下闪烁耀目,像一只……闪闪发光的移动灯球。
顾棠微微一笑, 说:“你娘长得英武不凡, 俊美非常。”
萧云衢努力想象, 发现这是特别空洞的几个字,放在哪个长得不错的女人身上都成立。
顾棠便又笑着说:“她习武之人,身形健拔,立如松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不怒自威。”
萧云衢瘪了瘪嘴,圆润小脸鼓起来:“我是不是不像娘?”
顾棠低下身跟云儿平视:“要是你真的特别像她的话……啊, 那姨母就不会陪你特别久啦。”
萧云衢呆了呆,双手抓住顾棠的衣袖,又抬手捧住顾棠的脸,表情很严肃地道:“不可以。姨母不可以离开我,要陪云儿一辈子,陪我一辈子。”
她用力重复了两遍。
顾棠微笑道:“你以后也这么说吗?”
萧云衢答:“我什么时候都这么说!”
她还很小, 不知道自己的承诺具备某种契约般的力量。这样一个孩子,就算以后反悔, 像她母亲那样为了山河万里而翻脸无情, 顾棠也不该跟她计较, 更不该把一个孩子的童言当真。
顾棠握住云儿小巧的手腕,牵着她的手道:“要是你真的很像你娘的话……等到你长大了,就会想尽办法离开姨母、摆脱姨母,把我赶走,或者是……”
还有更令人唏嘘的结局,顾棠没有说。并不是她觉得云儿肯定不会那么做,而是认为自己到时候会像母亲那样卷铺盖跑路,把萧云衢的一堆亲戚打包带走——嗨呀,你会同时失去姨母和舅舅的哦?
她没这么说,萧云衢却过分聪明地感知到了危机。她盯着顾棠的眼睛,忍了又忍,还是马上鼻尖一红,眼眶蓄起要落不落的眼泪,亮晶晶又可怜兮兮的:“不要。你不要离开我。”
把云儿惹哭了,顾棠便后悔跟一个小孩子说实话。她正想抱住云儿安慰,萧云衢却又问:“为什么我娘想要赶走你?”
她紧接着又说:“那姨母讨厌我娘吗?”
……真是亘古难题。
把顾棠难住的问题不多,这还真算一个。她摸了摸鼻尖,很想撒谎。可是萧云衢从小到大都对谎言很敏感,她思考片刻,决定修饰一下语句,说:“因为你娘觉得……我对她要求太高了,她做不到。”
萧云衢怀疑地想了想,说:“云儿不会因为这件事不跟姨母好的。我要一辈子跟在姨母身边。”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唇角微扬,心里却想,什么啊,跟你娘说的好像。
小时候慎雅也这么说,不过比这还夸张,稍微不同的地方,就是她当时说得是“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你,你一辈子都能待在我身边。”
顾棠点了点头,跟云儿道:“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不喜欢你娘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总觉得全世界都得绕着她转。”
萧云衢大受打击:“姨母讨厌她。”
不知道是怕顾棠也讨厌自己,还是觉得娘亲的形象发生了一丝变化。
“不。”顾棠纠正,“是不喜欢。”
萧云衢略显迷茫:“没有不一样。”
“很不一样。”顾棠再次纠正。
两人正在角落针对这个问题辩论,迎面忽然冒出来一个身影。
是严鸢飞。她毕竟武将出身,又格外直觉敏锐,是唯一发现两人在暗处的人。严鸢飞先是行礼叫了声“太女殿下”,又挑眉看向顾棠,说:“大人什么时候将殿下接到这里的?有什么事光明正大的——”
话音未落,萧云衢转过头来,严鸢飞见她眼睛红彤彤的,鼻尖也一片泛红,脸上残留着泪痕。
她呆了一瞬,脑海中发出一声尖叫,立刻抽出手帕给太女殿下擦脸:“顾姬傅欺负人了吗?殿下,她是不是训斥你了!”
不等回复,立刻又怒视顾棠:“燕王,再怎么说殿下还很小,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以资鼓励!”
谁知顾棠还未开口,萧云衢便自行接过手帕,笨拙又认真地擦了脸,说:“姬傅没有说什么很坏的话,我要跟姬傅一辈子在一起。”
顾棠看了严鸢飞一眼,淡定:“你看?”
严鸢飞无语凝噎,觉得她脸上略有些得意之色,可是仔细一看又发现不了。此时,萧云衢将手帕还她,说:“谢谢……”
声音一停,云儿仰头看向顾棠。顾棠道:“严鸢飞严大人,字跃渊,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是《诗经》,你日后要学的。”
萧云衢便接着道:“谢谢严大人。”
“不敢。”严鸢飞马上回复,看着萧云衢伸出手拉住顾棠,跟顾棠离开,孩子小小的脚步要时不时紧赶几下才能追上她。
抱一下能怎么样,她才多大! -
有云儿挑选,顾棠重新选拔几人升任各部堂官,由圣人批红准许。
唐秀任工部尚书,授栖凤阁大学士。
工部此前都是庄惟天的人,随着她一死,这些人中沾亲的被株连,故旧门生大多贬黜不用,或是外放、或是黜为白身。
此刻的工部空荡荡,顾棠便起复了当初被庄惟天找个借口罢官、赋闲至今的柳悯。
与此同时,青苗法也在延州的几个郡中推行,先由这几个地区验看成效。两三个月后,先到来的是发现马铃薯的消息,其中幽州布政使对其大加赞扬,对这种植物赞不绝口,要送一车进献给陛下,请陛下命名。
哎呀,有眼光!
顾棠以凤阁名义回文,让她立刻送进京来,请户部主管农政的官员编撰进农书里,钻研习性,改良种法。又暗搓搓建议皇帝——要不就叫土豆吧!
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太过期待,皇帝都有些不解。不过这种小事,也就顺了顾棠的意思。
九月,寒气渐浓。
母亲已经说定了亲事,不过按照当初陛下的要求,半年后再过门。如今已过了三个月,大致会在年底来办。
这三个月内,李泉已经试探出所有人的口味。他早就知道顾大人和七殿下爱吃什么,尝试了很多新的菜品和糕点,手艺精湛,简直是极品饭灵根。
不光如此,他还研究出适合顾太师的膳食,照顾到年迈之人的脾胃,连顾玉成都对他有点印象。
真是好努力!
后院内帏都是萧涟在管,李泉又是他的陪嫁,顾棠没有直接开口,而且她也不急,每天笑眯眯地看着小老鼠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坐在自己腿上喂饭。
……还怪萌的。
当初在三泉宫时,他还是个青涩、笨拙,没什么见识的少男。几年过去,出落得愈发钟灵毓秀。以前嫩得滴水、脆得硌牙,这会儿光是滴水了。
到底滴没滴?顾棠偶尔会心眼儿很坏地瞥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腰下的衣衫。
她的目光,李泉能全盘接收到。
别的不说,他在捕捉顾棠偶尔传递来的微弱信号这方面,可以算得上熟练。她略有一个柔和的眼神,李泉便不住地、干巴巴地吞咽,喉结在薄布下轻|颤,连被她注视的地方也忽地一烫,每块骨头都丝丝缕缕地渗着一股热意,快要冒出烟。
……都已经是陪嫁了,还要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他自己几次勾引顾棠,都被那个叫阿塔里的坏蛋胡郎半道截走,那个狐狸精顶不要脸,叫得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秋高气爽,正值晌午。
李泉像往常那样整理床铺被褥,将殿下的衣衫收好、拿给府中的仆役浣洗。他将那件衣衫拢在臂弯之间,忽然发现下方还有一件。
是顾棠的衣服。
往日林青禾会提前取走,好好检查一遍衣物可有损坏,但凡抽丝脱线,有一点儿不妥,都不能再给燕王殿下穿,否则有失体统……所以李泉即便在最近的地方侍奉,都很少见到顾棠换下来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心脏怦然一跳,脸色一下子烧了起来。
李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别这么没出息,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陪嫁!他深呼吸了几下,将顾棠的衣服拿起来,指腹轻轻地抚过上面的绣图。
这是一件玄底金线的亲王常服,上面残留着一股水墨气息,似有还无。这股气息特别熟悉,从她在三泉宫做待诏女史时,身上就有浅浅的墨香。
李泉摸了半晌,心里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他想起顾棠以前就对自己很好,就算他流露出浅薄、卑鄙、甚至阴暗的一面,顾棠也平静不变,淡淡一笑,仿佛他露出全部的卑劣,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似乎只要他一心一意,她就不吝温柔,绝不会突然间贬低伤害他。
她太稳定了,像是一种永恒稳定的物质。李泉没办法不痴迷,他是在遇到顾棠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安全感”的。
就像这件衣服,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做什么龌龊的事,是觉得她的气息留在上面,安全又幸福。他便大着胆子,把衣服抱在怀中,低头将脸庞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幸福。
……就是有点、有点……
有点不像好男人……
李泉被幸福感填满,他微妙地产生了一些忮忌心,可是林青禾收走衣服应该也不会像自己这样……他喉结微动,忍不住又亲了亲衣服上的绣纹。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忽然从腰间传来,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向后一拉,李泉吓了一跳,脊背抵上她的身体,听到衣服的主人在耳畔说:
“咦,做什么?”她低声道,“非礼我?” ——
作者有话说:顾棠:哎呀,非礼我,被我发现!
李泉:QAQ
第115章
他的腰身纤瘦,随手一揽,便能感觉到分明的骨骼线条。
掌下的身形因惊慌失措而僵硬,李泉愣了下,转头想看她,却被这只手微妙地牵引了一下,她似乎没怎么动,他便被带着转过身来,后腰抵在了桌沿上,还不小心将桌上的陈设花瓶碰的微微晃动。
室内的一应摆设玩器都极其昂贵,而且东西坠落的声响会引来旁人。他吓得连忙要去扶,顾棠却将他的手腕按在桌上。
花瓶晃了两下,不动了。他的心却还摇曳未定,抬眸看向对方:“顾大人……”
府上大多称她殿下,李泉旧习难改,一着急就叫回原来的称呼。他仓促地把怀里的衣服打理几下,耳根通红,脸颊更是红得滴血:“……不是……非礼。”
“那是什么?”顾棠凑近一点,勾着他的发梢绕在指间,“单纯的下流?”
李泉不知如何回复为好,他紧张得词穷,体温迅速上升。她的呼吸徐徐靠近,热息蔓延在脸颊一侧,于是这片肌肤像是着了火,他竟然找不到修饰自己想法的借口,唇瓣微动,说得是:“……对不起。”
……当然不是这样,怎么会晕乎乎的承认!
顾棠听得笑出声。
她将李泉环在桌案前,胸口正贴在他。这么一笑,胸腔的震动便传递过去。
他呆呆地看过去,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胸中涌起一股激荡的河流,随着对方的笑声冲刷着骨骼和神经。李泉坐立不安,又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劲儿,抬臂环住顾棠的脖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对不起……可是,你完全没有生气啊。”
李泉被她压住的腿微微一动,勾住她的衣摆,随即凑过去,他容颜清俊,像一株下过雨水淋淋的翠竹。
就像完成一项未竟事业那般,他做足了准备,演练过千万次,却还那么青涩地勾引她,轻轻贴上她的唇角。
在每个午夜梦回中,李泉都不断回忆那些飘渺的温存。他已经长大了,已经见过那么多世面,面对难事不会再想要一了百了……可在她面前,却总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渺小如一粒尘沙。
顾棠的眼神仍带笑意,她能随时掌控局面,也就放纵他的主动探索。
他缓慢、试探地轻轻舔舐着,偶尔会抬眼窥视一下她的神情,像是一种特别会察言观色的小兽,对风吹草动都敏感……确认这样安全后,李泉吸了口气,贴过来回抱住她,拉着顾棠的手解开衣扣。
衣扣不多,每解开一个扣子,李泉就会很小声地调整一下呼吸,顾棠干脆把手伸进去,他明显气息一乱,飞快地抬眼偷看她的脸色。
胆子还是很小啊……
他的皮肤这几年养得很好,上面再也没有被鞭打的伤痕。未解开的衣服遮掩了大半,乍一看根本看不出在做什么。
顾棠捏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并起腿,膝盖夹住她一截小臂。
确实还是这么……嫩得滴水。
“我是没有生气。”顾棠这时候才悠然回复,把玩了一会儿,“但你也太笨了,怎么每次都输给小狐狸精?”
顾棠都认可阿塔里是个金发狐狸精了。
李泉又想拱腰,又想后撤,怕她胡来,又怕她不继续,就这么拉扯着,身体一半僵硬,一半却黏糊糊地不肯分离,听得很委屈:“你都知道了,他好过分……”
顾棠没有松手,他已经撑不住身体,想要埋进她怀中。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泉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呼吸一顿,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风吹草动,一边却又往她手上贴,整个人都递送过去。
就这么挺着让摸,可还随时会被吓到的样子,都不知道让顾棠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了,居然能鬼鬼祟祟的顶风作案——哎呀,有长进。
顾棠笑着亲了他一口,把对方的脸颊扳回面前。青年男人的眉眼出落得格外俊俏,清凌凌、水润润的眼睛,越是着急地心惊胆战,就越让人觉得很有意思。
“要是阿塔里就不会怕别人进来。”顾棠轻声在他耳侧道,“当狐狸精也是要有天赋的,笨蛋。”
李泉眼圈微红:“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呢,他是蛮夷、他不通礼数!我的身份……我怎么能给三泉宫丢人。”
这时廊上又有人经过,李泉吓得一僵,顾棠这次却有意逗他,吻了吻对方的唇,彻底压上去抱住。
桌案上的花瓶猛地一晃,他头皮发麻地差点叫出声,死死咬着唇,又伸手扶旁边的瓷器。顾棠勾住他拥吻,那支花瓶还是猝不及防地落下去,摔出啪地一声。
脚步声停下了,在门口。
李泉险些叫出来,可这个时候,他一边恐惧自己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怕自己的卑鄙勾引落在阳光之下,却又情不自禁地仰头吻她,想让顾棠把自己吞下去吃掉,想跟她的血、跟她的肉,一寸寸的骨头都淬化着融为一体……
门外响起一声犹疑的探问:“有人吗?”
后院规矩森严,除了贴身侍奉的一等侍仆,别的人不能轻易进主人的卧房。那似乎就是一个没资格进来的小郎,听到声响却不敢闯入。
李泉咬了一下唇瓣,拉开衣衫,让她在颈侧吻出浅红色的痕迹。
门口的人试探地推了下门,门声的吱呀响动让他不得不开口:“是我。”
他的声音低哑粘稠,跟往日不太一样。那人认出李泉的声音后却不敢深究,连忙道:“对不起掌膳哥哥,我这就走。”
直到对方远去,李泉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这时已经泄了身子,头晕目眩,被顾棠随意搓揉了几下,马上又不要脸地撑着衣摆的布料。
顾棠屈指轻弹:“明天你当值么?”
李泉颤抖了一息,点头,然后又摇头,小声:“我可以告假……妻主,你不要……”
顾棠挑眉。他努力地说下去:“不要停下来。”
“啊,原来是不要停?”她道,“这是你说的哦。”
不要停的后果略微严峻。不仅摔了一个花瓶,桌案上的器皿全都“失手”跌了下来,瓷盏碎了两个,四周的一切都重新擦拭清理过,连衣服都略有损坏。
第二天,李泉本想装作无事发生,跟在七殿下身边,然而实在是不能久站,双腿发软伺候不好主君,只得告假休息。
他一个青涩笨拙、二十年没尝过那种滋味的处男,初次开荤,脑子里晕乎乎的,经不起她玩弄,当时被幸福感冲昏头脑,事后连解手都觉得自己那里沙沙地发疼,仔细一看,上面还被掐的青了一块。
在他保养白皙的身体上特别明显。
李泉害怕变不回原来那样,悄悄托人找药局拿药。跟着他的小郎问:“哥哥到底生了什么病?我替你拿药去。”他也不好意思说,只含糊了几句。
就这么心惊胆战了几日,恰逢林青禾发现顾棠的衣服少了一件。
管家权交还给七殿下之后,林青禾跟李泉都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既熟悉,又都在三泉宫待过。林青禾会写字、懂账本,处理得多是账册和外务,李泉管着膳房,贴身伺候两人的三餐茶饭、饮食起居。
少了一件衣服,林青禾自然来问他。那件常服果然在他这里,叠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洗过。
李泉看见他来,宛如见到隔世亲人,把衣服归还后,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道:“哥哥,还有件事,你指点指点我。”
林青禾问:“什么事?”
李泉脸色微红:“那里……那里做多了,是不是会……会变黑的。”
林青禾:“……”
他站起身,扭头向门口的方向走。李泉马上拉住他,连忙道:“哥哥,林哥哥,我不是那种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匀给我几个保养的方子,我不知道用什么药才好。”
林青禾将他的手从手臂上扣下来,俊美的脸也跟着涨红,维持着冷淡的口气:“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年龄是比你大一些,你要羞辱人就直说。”
李泉赶紧澄清:“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要是有一点点对林哥哥不敬重,我就不举,就一辈子守空房……现世现报死在你面前!”
林青禾这才停步,蹙眉道:“平日里还用什么药,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了,润滑的软膏你那里也有,事前怎么做,宫里的阿叔没教你?”
李泉左右看了看,把窗户管严,门也关好,咬了咬牙,蔫巴巴地跟林青禾吐露实情:“我好像被……被弄得坏掉了。”
林青禾没说话。李泉拉着他到里间去,脱了裤子给他看。
林青禾本来神色冷淡,眉峰紧锁,这么一看,先是下意识说:“疼多久了?”然后马上微恼道:“我就知道你偷吃。”
“我想偷吃也不是一天两天,好不容易才偷到。”李泉并不害臊,反正两人知根知底,他说着就有点害怕,可怜地抹眼泪,“哥哥,被掐的这块儿要是好不了,是不是会变黑啊,丑死了,顾大人看了就没心情要我了……”
林青禾:“……”
他抬头看了一下房梁,考虑是听这些的自己吊死,还是把说这些的李泉吊死。
林青禾虽难打动,在李泉的反复哀求之下,他还是慢慢心软,跟他道:“不会坏的,涂养元培男膏,内服几粒润阳丸,半个月不行房就好了。”
“半个月……”李泉依依不舍。
“……你还是坏掉吧!”
林青禾听得一阵火大,他无意识地喉结微动,咽了几下唾沫。妻主虽然待他很好,可是怕他不舒服,每次只稍微浅尝辄止就停下,他知道妻主心疼自己,可是又有点腿根发痒,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泉得了药方,便偷偷地着人去弄。每天仔细涂抹,按时吃药,养了几日,果然慢慢见好。半个月下来,还是漂漂亮亮水灵灵的一根白玉棒棒,让人心神大定。
随后几日家宴,李泉跟在萧涟身后侍奉,和林青禾坐在一起的阿塔里忽然盯着他看,冒出来一句:“他是不是勾引咱们妻主了?”
林青禾平静喝茶,淡淡道:“为什么这么说。”
阿塔里凝视片刻,抬手抵住侧颊,说:“他走路会用腰走了,处男可不会这么风骚的姿势。”
林青禾好悬没被茶水呛到,他问:“什么?这你看得出来?”
“是啊。”阿塔里道,“草原上有个说法是男看腰,意思是走路的时候扭腰摆胯,步调风韵十足,小爷们就开过根了。”
林青禾咳嗽几下,提醒他:“你小声点,会被听见的。”
阿塔里依旧我行我素,根本不怕让那边的李泉听见:“嘁,骚得恨不得把吊毛都剃了——”
林青禾瞳孔地震,连忙伸手捂他嘴。阿塔里用力挣脱,坚定地说下去:“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天生就没有!哎呀你别拦着我,我就要说……”
两人离得不是很近,在萧涟身边伺候的李泉其实没听见,不过坐在小七身侧的顾棠耳力非凡,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说什么呢!
她默默转过头瞥了一眼。萧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是林青禾和阿塔里的位置,轻声调侃道:“怎么,想得受不了,要叫过来看看?”
顾棠回过头:“不是。”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无法无天,你多教育教育。”
萧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泉,跟顾棠道:“都是你惯的,还让我教育教育。内通政司还没裁,我又要管王府的事,没空。等阿弦弟弟过门,规矩体统什么的,让他费心。”
他说着戳了顾棠一下,有些吃醋,低声道:“不许再惯着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在笑
第116章
太初三十二年冬, 琅琊郡王的长公子嫁燕王为侧室。
自王别弦过门,这个猫追狗逃、鸡飞狗跳,主母和主君都过于放纵宠溺的家, 终于迎来一位端庄知礼、大家出身的公子。
顾棠一年之内连娶两位夫郎, 且一位是皇帝的男儿, 一位是望族之后, 齐人之福, 羡煞旁人——便有许多人觉得她旧习未改,仍然流连花丛, 满天下搜罗俊美的少男,进献给燕王府做侍仆。
听听,俊美少男送来做侍仆。得了美人不往宫里送,眼巴巴地盯着王府的空缺,就好像知道萧家人不好这一口,而她这位燕王殿下格外好色一样。
她岂是这等好色之徒!
顾棠一边心中暗想,一边将给她穿戴衣衫的王别弦搂入怀中,吧唧地亲了一口。
王别弦呼吸一滞,被她掌心拢紧,拥过去抱住她,他贴了贴顾棠的侧颊,低声:“二姐姐……”
过门数日,他依旧如梦似幻, 仿佛踩在云端之中。本以为人生情缘至此消散, 没想到峰回路转——二姐姐愿意为他恳求, 让顾太师和母亲重新安排。
他年少时看中的妻主,果然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女人,连中三元、挂帅出征、推新政定国策, 平内乱除叛贼……柱国之臣,不外如是。也只有到二姐姐这样的权势地位,才肯让整个王家转而赞同这门婚事。
顾棠抱了他好一会儿,冬日里人就容易困乏,何况刚起来,不想出门,便软软地垂头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不想去上朝。早上坏。”
她拱过来蹭了蹭,发梢柔软地跟王别弦的发丝交融、勾缠在一起。他的心也听得软软化成一团,注意力完全偏了:“我叫人给你备车,今天坐车去吧……别骑马了,姐姐在车上睡一会儿。”
顾棠哼哼唧唧地搂着他,把重心压到他身上。王别弦被压得往后倒去,跌坐在榻边。
她也就跟着倒下来,才打理的衣服又是一乱,闭着眼不管不顾,黏糊糊地胡乱亲他,一会儿啄一下眼角,一会儿碰一下唇边。
王别弦好喜欢她这样,这个功成名就、文武双全的顶梁柱,在他面前仍是孩提时爱耍赖、总是撒娇的女孩子。他每被亲一下,心就又融化一分:“姐姐……”
顾棠轻轻“嗯”了一声,压着他闷声说:“姐姐长姐姐短,姐姐湿了又不管……”
王别弦抬指抵住她的唇,眼眸下意识睁大。他连忙看了一眼窗外,好在这么一大早,他不叫人,没有别的小郎在旁边伺候。
“管了的。”王别弦耳垂滚烫,低声,“管了姐姐一整晚,天一亮就失忆。”
顾棠回味半晌:“好像是这样的……”
她忽然又说:“好弟弟,你的小虎牙太尖了,下次再……”
王别弦捂住她的嘴,头顶冒烟,连忙道:“上朝,还要上朝的。”
顾棠又搂着他亲了两口,才起身让阿弦给她整理衣服,披上一件柔软的鹤羽织金大氅,她垂眼盯着阿弦弟弟修长霜白的手。
王别弦给她整理腰带上悬挂的物品,印绶、香囊,一应俱全。打理完毕,顾棠转身要走,阿弦又叫住她,给她把手炉拿上。
骑马的时候不便拿着,坐车倒是合适多了。手炉连同外面的套子都是阿弦的,接到手中,还有淡淡的梅花香气。
她满意地把手揣进去,猛亲他一下,说:“快过年了,等我散了朝给你们挑礼物,你们在家好好的。你哥让你管着他们,谁惹你不高兴,千万别生气,等我回来再发火。”
王别弦:“坏姐姐,等你回来就不站在我这边了。”
“哎呀,才没有呢。”顾棠走到门边,门外的侍仆撩起帘子,她道,“我和你哥哥都站在你这边,这回我对天发誓——”
人远去了,声音也飘远了,仿佛连对天的承诺都轻飘飘地如烟而去。
入了宫,一众百官见她前来,都纷纷停止交头接耳,窥视着燕王殿下的神色。
如今的元辅虽还是范北芳范大人,可陛下只接见燕王殿下一人,元辅之位早已名存实亡,连范大人也要问燕王的意思,整个凤阁倒有一半是她的人。
每日早朝,帝母病中不能起驾。因此五品以上的朝臣大多将折子交给燕王殿下,有要紧事就当面呈奏商议,如果十分要紧,便由顾棠散朝后进宫面圣,圣人若准许,便在大宫令的陪同下代为批红。
因此,百官们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偷看燕王殿下的神情。
如果顾棠神情爽朗,眉目含笑,便心中大定,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如果她冷淡疲倦,百无聊赖,便如坐针毡,唯恐奏议不成。
燕王殿下今日心情尚可,面无冷色。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在人群中,忽有一位绿衣小官挤了出来,怀中抱着笏板,脸上挂着微微谄媚的一抹笑:
“王主,下官是从平州调进京,新任户部司正。下官听说王主喜欢听曲儿,从平州买了个南曲班子,共有十二个小郎,给王主送到家中赏玩……”
她刚开始说时,顾棠正在听严鸢飞提起兵部明年该报的预算数额,一直到对方鬼鬼祟祟地说到“十二个小郎”,顾棠才注意力一偏,转过头看着她,面露疑惑:“什么?”
“南曲班子。”那人道,“抱着乐器吹拉弹唱的班子,会的多着呢……都是些小玩意儿,您这样为国为民的架海金梁,怎么孝敬都不为过,不值两个钱,您别嫌弃。”
旁边的严鸢飞听得一笑,挑重点重复:“十二个小郎,色艺双绝,我看二十万钱也买不来吧?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家豢养起来做侍仆……顾勿翦,这可是贵重礼物,给你精心准备呢。”
顾棠盯着那绿衣官员看了片刻,道:“你们平州真是富庶之地。”
那人脊背一凉,忽有些许如坐针毡之感-
燕王府,王别弦送走妻主,梳洗一番,整理衣衫去见萧涟。
萧涟已经醒了,披着一件衣服在书桌边看王府的内账,上面记载着库房的所有收支记录。
他像往常一样给表哥请安,告诉他二姐姐什么时候走的、穿了哪件衣服、什么人跟着去上朝的……按例,妻主歇在谁那里,第二天这些事都要让陪着过夜的郎君服侍着办妥,再禀告正夫,这才是家风严谨的人家。
这次萧涟听完,却没有开口。他对着内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事,半晌,冷不丁地道:“有位户部的大人给勿翦送了个戏班,十二个吹拉弹唱的小郎。”
王别弦:“……多少个?”
萧涟道:“十二个。昨夜送来的,有一个在你院门外弹了几首琵琶,你没听见?”
王别弦还真没有听见,他舔得太仔细入神,还要小心控制自己的小虎牙别碰到姐姐,她一低哼出声,他就小心地、软软地吮吻,脑子里注意不到任何其他事。
“我……”王别弦欲言又止,手指握住袖口,他踱步回头,“表哥,咱们把人退回去吧。”
萧涟没说话,瞥了门缝一眼。
冬日里,门窗关着。缝隙里却仿佛一直有影子在晃动。他假装没发现,轻道:“怎么退回去呢,只是送的侍仆而已。”
“表哥。”王别弦凑到他身边,“你对我好,不为难我,咱们哥弟和二姐姐都是一家人。我知道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是十二个实在是……太多了。”
“那你姐姐喜欢怎么办?”萧涟问他。
“也不会十二个都喜欢……”
萧涟还未开口,门口发出吱呀一声响动。然后又是一阵门扉颤动,啪得一下打开,从侧面钻出来一人,是金发蓝眼的胡郎。
阿塔里没忍住冒出头,双手合十地恳求:“阿兄,咱们几个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你把他们赶出去好不好。”
萧涟没说话,依旧盯着他。果然他身后的人也顶不住沉默带来的压力,林青禾很不好意思地出现:“主君,我……他们……”
阿塔里拉扯他的袖子,不满:“快说啊,咱们怎么商量的!”
林青禾只好道:“外面的人不知道底细,以前是唱曲的,难保干净。要是不干净,妻主也不爱用。”
阿塔里赶紧点头。
萧涟还是没开口,接着看那道还在晃的门,终于,一向胆小不敢出声的李泉也探头进来,羞愧难当,小声道:“殿下……”
面对外部可怕的威胁,这几位平日里争风吃醋、刁难骂架、架桥拨火、吹枕边风……撕吊撕的起劲的几人,一下子竟都调转矛头,变得和谐无比,仿佛兄弟几个亲如一家似的。
顾棠下朝回来,忽然发觉今日的饭桌上竟没听到有人悄悄讲坏话,她看向小七,萧涟亲手给她布菜,悠悠答:“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顾棠:“……治家还要这样?”
“当然。”七殿下没直接说出来,在她手心里写“你那十二个小郎君,我没收了。”
顾棠:“……”
你们和谐的代价太大了吧!损失的只有我啊!
虽然她本来也没想收下,那些人太麻烦了,收了房恐怕就不是小打小闹。家里这几个脾气各异,但心思没那么坏,顶多是互相争宠拌嘴罢了。
顾棠却捉住萧涟的手没让他走,在他掌心也写了几个字: “赔给我。”
小七哼了一声,抽回手,手腕却被扯住按在她掌中。顾棠揉搓了一下他的手指,接着写下去:“我要干|你十二次。”
萧涟啪得打掉她的手,耳根微红——
作者有话说:棠:如果你求饶的话,这十二次可以分期付款。
小七:……坏蛋。
第117章
在年前的一个清晨,顾玉成和顾梅乘着马车离开京城。
“母亲,我们就这样悄悄离开,不跟勿翦道别吗?”
顾梅回首向出城的道路望去。
寒冷的晨风交杂着一丝冰雪气息。顾玉成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气息涌入胸口,从鼻腔到胸廓,都被这冷冰冰的、雪霜的味道洗涤得凛然一荡。
似乎连过往的满身尘寰也跟着消散而去,顾玉成望了望天际初露的一丝朝阳,寒风稍歇,红日正升。
“棠儿知道的。”顾玉成说, “她明白。”
一行人踏着朝霞而去,没有大张旗鼓,在这个冷冽的清晨返回延州。除了理解母亲心意的顾棠外,另一个在第一时间知悉此事的,是皇帝。
她们才离开不久, 这件事便传达到萧丹熙的耳朵里, 大宫令讲述地很委婉,试探地问她要不要追回太师。
萧丹熙对着面前空荡荡的殿宇沉默良久。在缭绕的药气和香笼的薄雾里,她望着漫进窗沿的一隙晨光,缓缓开口:“追回来做什么?”
大宫令不知如何说下去。她想说陛下只有这一个宛如亲人的师长,虽无血缘,却是世上最后一个真心关爱她的长辈——可是帝母怎么会有“长辈”?冒犯之言,她不能出口。
萧丹熙道:“让太师去吧,姬傅白发苍苍,不该让她这把年纪还操劳。朕也不想再撑着了……”
她伸出手,似乎要抬指捕捉面前的微光。那缕晨曦映照着几粒微尘,尘影浮游。
这光芒似乎很近,就照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睫边;却又仿佛极其遥远,不仅远在金殿边缘的窗棂之上,更远在天涯海角,远在万丈深壑之外。
萧丹熙最后还是放下手,怔然片刻。
太初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在太师离京后的第三日,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顾棠带着萧涟一齐入宫侍疾,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亲尝汤药。
萧云衢更是每夜陪伴祖母入睡,生怕姥姥半夜忽然醒了,却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档口,顾棠下令使京城戒严,出入管制。京西玄甲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京畿周边的卫所将军皆环卫在外,凡有地方官兵擅自入京者,皆缉拿下狱、以待审问。
顾棠身为中军大都督,节制天下兵马,她的要求从身份法理和权势地位上都具有效力。一时间内外严肃齐整,防备森严。
十二月十七,萧涟服侍母亲用完药,萧丹熙握了他的手一下,用力地,抓得紧紧地,叫了一声:“惜卿……”
这是温贵君的名字。
萧涟微怔,动了动唇瓣。娘亲却没有再这么叫,只那一刹的恍惚、一瞬的错认,萧丹熙很快恢复了神智,阖眸低语道:“涟儿……你去吧,把顾勿翦、范北芳、严鸢飞……把所有的阁臣都叫过来,叫到朕面前。”
萧涟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吩咐下去,走到殿外去找顾棠。
顾棠正在跟太医院的几位医官谈话,见他过来,医官俱侧过身向后退去,顾棠见他魂不守舍,心中稍微有了一些预感,她伸出手,将萧涟抱在怀里,抚背安慰道:“没事的,一切有我。”
萧涟靠在她肩膀上,闭目缓解心中的难受和焦虑。她胸口一下下坚实有力的跳动,仿佛一个极其有秩序的钟鸣。他的情绪安定下来,握着她的手道:“母皇让你进去……还有几位凤阁的大人们。”
顾棠反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轻轻摩挲,随后又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并没说太多话,但却能让人立刻感到安心。
顾棠没有先入殿,而是在门口等待其她几位都到齐。她什么也没有多说,眉宇微拢,随意还礼。几位重臣也个个神情严肃,阴云笼罩。
赶来的路上下起一阵小雪,半个天都阴了,一路上越下越大。严鸢飞的发鬓边还缀着雪,她扫去雪花,跟众人一起入殿。
殿内的药味儿已经无法被熏香遮盖住,床帐内时而响起一阵气若游丝的低声咳嗽。
在场众人低头行礼,无不暗中垂泪。顾棠心中微微酸涩,却整理思绪,压制下去。皇帝一定想见到稳如磐石、坚不可摧的朝纲,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地冷静。
咳嗽声散去,皇帝轻声道:“你们都上前来。”
她吩咐大宫令设座,几人便围坐在榻边。圣人亲手拨开床帐,跟众人面对着面。
萧丹熙先从范北芳说起,毕竟她还是元辅:“问岳。”
“臣在。”
“你是先帝留给朕的老臣。”她回忆了几息,徐徐道,“你颖敏机巧,器量深沉,能调和众卿,宽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颇,也能顾全大局。”
“陛下……”范北芳抬袖拭泪,几度哽咽,“老臣实不敢当,臣年迈,早该致仕,以免无能误国。”
萧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误不了国。”
少顷,她对严鸢飞道:“跃渊。”
严鸢飞垂首应答。笼罩着她的目光停驻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叹道:“四娘的眼光不差。你为人公正冷静,忠诚不二,向来不以私情为念,不以逼上为嫌。”
严鸢飞几次眨眼,想要将眼泪忍回。皇帝伸手抚了抚她沾过雪的鬓发,似乎是怀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轻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发,萧丹熙无奈一笑,说:“太女年幼,休要弃她而去。”
严鸢飞的泪落在玉阶上,抬首道:“陛下休弃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摇头,看了旁边的温清晏、卢知节、唐秀……她挨个叮嘱了几句,最后才看向顾棠。
顾棠抬眸,跟她对视。
萧丹熙仔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勿翦,云儿就托付给你了。”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点了点头,回答:“臣当效忠贞之节。”
萧丹熙的目光没有移开,接着道:“幼苗破土,一枝一叶,不忍毁伤。勿翦,太师昔日之愿,便是朕今日之愿。”
她语声渐轻,气力将尽。众人忍不住惊呼靠近,萧丹熙抓住顾棠的手,枯瘦的指节紧绷着扣紧,用力得整个手臂都在微颤:“众卿尽在,朕死后,告于太庙,由燕王权摄政事……”
殿内宫侍跪了一地,后宫的诸位君侍在帷幕之后,掩面哭泣,一阵哀声飘散。
顾棠与她静默相对,她一瞬间有些抽离感,那些哭声,浓重的汤药味道,几位重臣垂泪的私语,仿佛都变得透明而不真实起来。她望着皇帝的脸庞,连圣人的眉眼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她面庞上望见另一个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个做权臣的料,不像母亲那样甘于奉献、仁善自持。有好几次,顾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转身就走,回归到她自己那条散漫而悠闲的道路上去,跟母亲和姐姐一起耕种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条对她来说极其疲惫的道路上。
她跟饱浸权欲的萧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无数个瞬间,她都太想走过去了。
“陛下。”顾棠道,“臣当鞠躬尽瘁,克尽厥职,死生不相负。”
萧丹熙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顾棠身上,随着殿内香炉飘散的一缕轻烟,她的低咳声越来越弱,在衰微到近乎听不到的时候,说:“把康王的陵寝迁回来……回到……朕身边……”
就在这一日傍晚,太阳沉入乌云之中,余光散去,帝母宫车晏驾、龙驭上宾。
黑暗中白雪纷纷。顾棠领着萧云衢走过一段宫灯难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灵前即位。
大宫令将早已准备好的旨意在众人面前宣读完毕,百官行大礼叩拜。
萧云衢虽然聪敏早慧,毕竟还太小了。光是领略“人会死”这个概念,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过深厚和残忍。她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不住地向后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顾棠身后。
顾棠没有阻止,让她在身后躲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云儿,站到姨母身前来。”
萧云衢满脸泪痕,她仰头看向顾棠的身影,抽噎了几下,挪动步伐,一点点蹭过去,面对着那么多人。
顾棠低下身,伸手抵住她的脊背。小孩子一看见这样的场面就想要再次逃避,却靠在了顾棠的手中,倚在她的臂弯里。
“别害怕。”她说,“我会在陛下身后,会一直在这个地方,我会保护陛下。”
萧云衢咽了下唾沫,没有那么恐惧了,她仰头接着看向顾棠,看到她一身素服,目光却平静镇定,像是塌不下来的天,像是拦住湖海波涛的大堤,山崩地裂,不过如此。
灵前即位后,新帝应当在灵前守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云儿实在太小了,虽然遵循礼制,但时常守到困倦不能起身,便蹭到顾棠身边,靠在她身上。
顾棠习惯成自然,陪着云儿日夜在此。她在灵前跟礼部商议登基大典、定谥号、庙号、追封先帝各个君侍,追封康王……一应事务忙碌不堪,几日都没有合眼。
没想到这个除夕会这样渡过,仿佛每个冬天降临,都有一件能动摇她生命的大事发生,让她在每个岔路上精准地选中自己的报应。
国丧期间,阖宫内外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的哀哭。顾棠将瘦了好些、小脸都变尖了的云儿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风寒发烧。
云儿在她怀中蜷缩,眼睛哭得红肿,童声沙哑,眯着眼睛很小声地说:“姨母,你能不能别叫我陛下呀。”
寂静寒夜,顾棠握着她的手道:“私下可以不叫,有别人在就不行。”
云儿蔫巴巴道:“那我不要别人在了,我只要姨母在。”
顾棠唇角微扬,浅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就更不行了,你要做圣人。圣人是很沉重的两个字呢。”
萧云衢环住她的脖颈,喃喃着睡过去:“很沉……云儿很沉的……”
二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将年号改为太始元年。为先帝定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仁宗,葬于顺陵。
遵先帝临终遗言,从凉州凤关郡万雪台迁回康王的陵墓,重葬于帝陵一侧。
定下这个崭新的年号时,伴随着一声系统的清脆响声。
麟女登云(三):稚嫩的孩童抱持着令人觊觎的印玺,在其十五岁之前教诲国事,使其观政历练,所有属性均达到70以上。 ( 7/70 )
好漫长的任务……
顾棠感叹一声,看了下云儿的面板。 7是她目前所有属性中最低的,看来是以短板为标准。现在她最低的属性就是武力,不过云儿这个年龄都有7的武力值,那萧涟最初病弱时的武力值只有……呃,只有5……
真是战五渣啊,小七。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在皇帝的龙椅旁边特地设了一个居于百官之上,在御座右手边的位置,是摄政王、燕王殿下的位置。
顾棠上朝有了新工位,不用站着,属实也算是一大进步。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朝会,顾棠没有卸下兵刃,佩剑上朝,坐于此位。凡有进谏上书,当即交到她手里。
众人望着她腰间那把平平无奇的剑鞘,就是这把朴素宝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斩杀了多少狂悖之徒。百官面色惶恐,左顾右盼,捏着自己袖中的奏表不敢上前。
温清晏在心中默默想,剑履上殿,这是何意?难不成先帝所托非人么。思绪未尽,她身侧不远处的严鸢飞便双眉紧锁,上前开口:“燕王殿……”
她话还没说出口,两人之间竟有一个小官率先上前,面露喜色地上奏:“闻古有让贤之先例,今陛下年幼,主少国疑,而燕王殿下之德四海宾服,天下共知——”
怪不得昂头挺胸这么高兴,原来是审时度势,揣着劝进的折子。此人洋洋洒洒说了好半天,将奏本交上去,由宫侍递到顾棠手里。
顾棠却没展开看,将这个折子在掌心拍了一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发此悖逆狂言,该杀。”
她抬起头,将前几日新帝登基前,在内通政司和凤阁截下来的其他奏本也一起拿过来。这里面不仅有其她人的劝进奏本,想让她来一套三辞三让的权术,鼓动她篡位自立;还有认为皇储实在太小,请求让晋封为太夫的康王君崔氏垂帘,调崔家外戚入京的奏本……
顾棠一一念出来,将上这些折子的人点在眼皮底下,随即抽剑出鞘,剑刃锵地一声插入金殿的砖石上,凿出一丝裂痕。
她掌心压着剑柄,持剑而坐,目无波澜:“太夫久居内帏,不识政务,上书垂帘者多怀异心,贬黜流放,永不录用。至于剩下的这些谋逆叛乱之言……进此言者,立诛。”
话音刚落,左右宫卫立即上前,将殿上之人拖走。在几道慌乱哀嚎声中,一切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小皇帝当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是燕王殿下却令人脊背发寒,两股瑟瑟,汗出如浆,一时之间,呼吸声尽皆收敛,落针可闻。
只剩下萧云衢偷偷加了一点政治属性,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顾棠。她很小声地道:“姨母……”
又看到面前那么多人,只好道:“燕王。”
“嗯?”顾棠这才抬首看她。
萧云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威严,软糯糯地说:“朕命你坐到朕旁边。”
顾棠:“……还不够近?”
萧云衢挪了一下屁股,她在这么宽大的龙椅上只占了一点点,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姨母抱。”
顾棠:“……”
下方的人没听见小皇帝在说什么。严鸢飞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峰舒展。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摸了摸袖子里带着的牌位,太好了,不用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劝,再被顾棠一剑砍死了。
她转而看向旁边的唐秀。唐天蕴却面无异色,好像完全相信顾棠不可能篡位一样,严鸢飞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心胸狭隘了,随即,唐秀道:“严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劝劝陛下。”
严鸢飞微愣:“什么?”
唐秀拿着笏板,一向一丝不苟、公正无私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她指了指上面:“陛下想让勿翦……想让燕王殿下抱着她坐在龙椅上。”
严鸢飞顺着她的手转过头,瞳孔地震。少顷,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这合乎周礼吗?——
作者有话说:这合乎周礼吗.jpg
第118章
新帝继位后, 德被苍生的提示时不时就跳出来一下,显示增长了治国辅政的功德。
国丧持续百日,百日内不许宴饮作乐, 一月内禁止婚娶。寺庙、道观, 尽皆鸣钟吊唁。
梁朝有“勿惊百姓”的习俗, 平民百姓并不会有多大感觉, 需要严格遵守规矩的只有文武百官和勋贵门户。
年后上朝时,顾棠将户部各地清吏司呈交上来的账册看过一遍。审核各部堂官呈递上来的预算和年初规划,同时打开地图右下角的放大镜,用民心探测器的功能提拔了几个本地的官员。
这几人俱是小官,功绩从来难以传达进上位者的耳朵里,即便政绩不凡, 功劳也大多被中间层瓜分殆尽。
顾棠能看见民心探测器显示的百姓信赖度,才将几人从底层浊吏中挖掘出来,提拔升任。同时,官府主持的低息贷款也在延州的两个郡推行,公文下达地方。
国事繁杂,要忙的事极多。各部官吏常在栖凤阁外伫立等候,手捧奏本,面陈奏议——若快马加鞭从各州送来的急报,则直接送到燕王府去。
为此,顾棠近两个月没有去过后院,不是在栖凤阁,就是在太极殿,夜晚还要爬上龙床,抱着害怕一个人睡觉的云儿看奏折。
皇帝年幼,只有在顾棠陪着睡的时候才能安稳。一旦顾棠回燕王府,次日必定听见大宫令在殿外责骂宫侍,怪她们照顾不好陛下,让陛下夜半梦魇,屡次惊醒。
……这其实是演的吧?顾棠每次路过时都会默默揣测。
她不问,大宫令也不提。宫里人的演技格外好,被训斥的那几人轻车熟路地一跪,哭诉道:“干娘别生气,从来只有燕王殿下在的时候圣人才高兴的。我们着实没有办法啊!”
“说这样没用的话!”大宫令急道,“王主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还能将王主从府中请回来不成?”
这段对话进行到最激烈处,正是顾棠每日入宫的时刻。她降低存在感地从侧面飘然而过,却还是被大宫令的余光捕捉,连忙行礼道:“燕王殿下。”
被责骂的几人也齐齐转过头行礼:“给殿下请安。”
顾棠:“……”
……这根本就是说给我听的吧!
她只得客气地请宫侍起身,大宫令便长吁短叹地担忧,怕陛下夜不安枕,长不好身体。
顾棠陪她走了一段路,无奈道:“我今日陪陛下留宿宫中便是。”
对方顿时愁眉舒展,面露喜色。
这样的情况一多,忧愁就转移到了其他人脸上。
太始元年三月,桃花烂漫,春风化雨。在这个细雨沙沙的温柔春日里,王府偌大的一片桃花林石亭中,几个正当年龄的青年郎君聚在亭内,三个人凑在一起,竟想不出丝毫办法。
林青禾坐在亭内誊写账册,轻轻拨弄算盘珠子,只是算一会儿就停下来,目光望眼欲穿地眺望向桃花林的另一端,瞄着那条曲径通幽的小路。
这条小路能听见街巷里马车的过路声。王府的车驾跟别家不同,四角悬着特制的铃铛,妻主回府大多都走这条路,顾棠一回来,就能提前听见铃声。
他手下动作很轻,算盘上玉珠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旁边人却听得一阵心烦意乱,拉着他的衣袖:“林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是挨着他坐的李泉。
李泉的身份众人早就默认,破了身子收房也是摆在眼前的事。他抬手抵住脸,忍不住叹气:“已经两个月……快三个月了!妻主是不是在外面又有相好的了?还是……还是看上了哪个宫侍?”
林青禾还没开口,凭栏而坐的阿塔里便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你让他想办法?林郎君可是家生子、通房出身,他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有太师所赐四个字做靠山,妻主再纳好几个小郎,他也只会贤惠地给照顾好。”
林青禾接着算帐,垂着眼帘淡淡道:“是又怎么样,大户人家谁不是三夫四侍的,你们习惯了就好了。”
他虽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暗暗担心的。林青禾知道自己是顾太师所赐,不管怎么样,妻主都不会对自己不好,可是他毕竟年龄大了……每天清晨梳洗时仔细端详面庞,都会疑心自己没有从前好看,被院里其他几人给比下去。
阿塔里天生丽质,又有一头漂亮醒目的金发,一双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他放得下身段卖弄风骚,哪里是他们脸皮薄的人能敌得过的;李泉很会做点心茶饭,勾着女人的胃,也就勾住了她的心,他又年轻俊俏……
林青禾也时常焦虑,只是碍于多年的体面,不肯说出口。
“谁要习惯这种事!”阿塔里可是对真爱有追求的,他的毕生目标就是让顾棠爱上自己,哪里容得下外人再凑到她面前,自然吃醋得厉害,“不知道外边哪个狐狸精手段这么高明,让妻主把家都忘了,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他的脸。”
王府跟从前那处小院子不同,阿塔里根本翻不过去,就是真能爬树翻墙,墙外也是一水儿的亲卫守着。
他这么敏捷矫健的一个草原儿郎,竟然只能眼巴巴地待在这儿坐以待毙——可恶,要不探探风寒澈的口风?
阿塔里焦躁地摸了摸金发发尾,又撩了好几下耳边垂落下去的长穗子。
暗卫就是好!每天飞檐走壁地偷窥妻主不说,还不用被关在这里,能立马手撕那些不要脸的坏男人。
阿塔里望而兴叹,他也好想偷窥妻主啊!
草原明珠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坐在林青禾对面萎靡不振地蜷成一团,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微叫声:“还我妻主……”
李泉道:“我悄悄问过主君,是陛下还小,离不开她。”
阿塔里哀鸣道:“我也离不开她啊。”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大梁的陛下,还我妻主……还给我……妻主回家……”
他念了几句,再次瘫软地抵住石桌:“让我吸一口妻主的精气吧——”
林青禾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害羞震撼、怒斥无耻,到面不改色、平静以待,这中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个阿塔里:“歇歇吧。只有正君侧君能入宫探望,咱们又没品级,等着便是了。”
阿塔里持续哀鸣,望母成凤:“我娘能不能彻底统一北疆,让她把我抬成侧室啊。”
林青禾跟李泉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幻视到阿塔里在各种场合缠着顾棠,心中共同咯噔了一声。
……这怎么行! -
太极殿。
顾棠批阅奏折,小皇帝坐在她膝间,看着姨母在奏折上写下的字迹。
有一些重要的奏本,顾棠会给萧云衢深入浅出地讲解几句,咨询她的意见。
萧云衢大多时候都似懂非懂,偶尔能听明白两句。她的想法简单纯粹,心地善良,不过经常说着说着突然冒出来一句:“姨母,云儿好喜欢你。”
顾棠点点头,接着看奏折:“我知道。你们姓萧的都比较喜欢我。”
“姨母,”她有点可怜兮兮的,小脸凑过去挡住顾棠的手,“今天留下来陪云儿吧,我不想一个人睡,我想睡在你和舅舅中间!”
留下来可以,但是睡中间不行,这样成何体统?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从脑子里蹦出来这四个字。而且……咳,而且也不方便嘛,要是小七在这里,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干睡觉呢。
至深夜,宫门下钥。顾棠留宿神英殿,在皇帝的御案上继续处理政务,代云儿将各地奏上来的请安折子给批了。烛火憧憧,宫人伺候完退了出去,萧云衢顶着困意趴在床榻上,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着顾棠,可是眼皮还在疯狂打架。
她瞌睡了半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隐约间,感到腰间有一股轻柔的力道把她抱了起来,熟悉的气息蔓延而来。
……姨母……
手臂绕过来抱住了她,极其令人安心的味道笼罩住全身。萧云衢一下子变得特别放松,她昏沉的脑海像是坠进了棉花糖般柔软的梦境里。
顾棠只是略脱了外衣,穿着内衫抱住云儿。小皇帝软乎乎地趴在怀里,细软的发丝像绒毛一样轻轻蹭着她的下巴颏儿,带来一点微弱的痒意。
顾棠抱着她批折子,等到云儿彻底睡沉了,才轻轻将她放在枕头上,起身搁下政务,洗漱更衣。
她一起身,屏风外值守的宫侍悄悄走上前来,为她更换一件宫内准备的、亲王规制的亵衣。顾棠不经意地一抬眸,忽见一张兰花般清素俊雅的脸,是徐鹤衣。
“你怎么……”她微微一怔,“是大宫令安排你来的?”
当初她从教坊司把人救下来,留在户部,脱了贱籍,而教坊司是内官来管的,大宫令如果有心探问,知悉此事也不难。
她这几年来随手帮过的忙不计其数,不过帮这样一个年轻俊美、青年守寡的郎君却仅此一例。
顾棠猜到可能是有人会错了意,但这是小事,倒也无妨,宫中肯让徐鹤衣这样无依无靠的郎君再就业,是好事嘛。
徐鹤衣微微点了下头,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他还是这样沉默,像一块被坚冰包裹着的碎玉,但给顾棠更换衣衫的动作却极其温柔、小心,动作细致体贴——他很会伺候人。
但不像禾卿那样温情妥帖,有条不紊。禾卿是被教导出来的体贴,他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徐鹤衣伺候她洗漱,挽起袖子用热水浸泡毛巾,给她擦拭沾上墨痕的手指。宫侍的衣袖略微宽松,而他手腕纤细,总是滑落,便几次向上卷起,微微挽得高了些,露出半颗艳丽的朱砂。
顾棠随意扫了一眼,平淡地收回视线。
过了几秒,她的大脑突然消化完视觉信息——过门两年已婚男竟完璧之身,守寡这么久尚是处男,恩爱妻夫纯洁无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是男人的不举还是女人的冷落……
停停停。
不要擅自就开始起标题啊!
顾棠确认般地又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萧云衢:姨母,云儿好喜欢你。
梦见亲娘。萧延徽嘀嘀咕咕:乖宝,你应该要求姨母也喜欢你!而且是最喜欢你!
萧云衢:……啊?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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