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两人迅速议定此事。


    凡是惊天动地之事, 大多都在一瞬间以迅雷之势而成。顾棠不曾进宫跟陛下商议,而是递信给萧涟。


    信中没有详细写出来,但她觉得小七一定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冯玄臻离去后,顾棠写了一张极其合规范,态度格外温和的请帖,请庄惟天过府一叙。请帖去后不久,庄惟天回帖,反客为主,请她到自家新建的霞峰园听戏。


    她不敢单独出现在顾棠面前, 在江南的刺杀失败后,似乎对顾棠的武力有了更深的见解。


    次日下了朝,顾棠换下官服, 穿一身青色外袍,广袖博带, 配白玉冠, 除了赵容外并未带其她人,前往霞峰园。


    入园中之时, 守门的两人先行了礼,然后垂首客气地请赵容卸下佩剑。顾棠扫过两人的面板,微笑道:“看来里面有亲贵在了?”


    两人面板平平, 但武力却比平常的护院要出挑,一个63, 一个65。两人低头回道:“宁王殿下亦在园中。”


    亲贵在席, 不能佩剑, 这是常理。


    顾棠递给赵容一个眼神,赵容便卸下腰间宝剑。


    “谢王主体恤。”园门前的两人让开路,又行了一礼。


    宁王殿下……


    这是庄惟天为宁王所设的殊死一搏吗?


    顾棠垂手按了按腰带边的匕首斩芙蓉、许久未用的折扇,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技能栏。她偏头轻声跟赵容道:“一会儿站远一点,盯着六殿下,要是事情有变,立刻拿住她,别让她死,更别让她落在其她人手里。”


    “是。”赵容点头。


    进入园中,是人工所凿的湖泊和绕廊小溪。二月春风融融,冰雪化冻,凉津津的溪水便敲过两侧参差的山石,传来叮咚作响的声音。


    这些叮咚声里混杂着一道提示。


    【工部尚书-庄惟天】好感度+5。


    顾棠微微挑眉,目光沿着溪流向上眺望,见到庄惟天带着人出来迎接。她似乎有些意外,但神情很快变得平静,冲着她一笑。


    庄惟天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那张请帖是鸿门宴,去了绝对不会有好事。顾棠素来不跟自己来往,彼此说互为仇雠亦不为过,怎么会愿意修好?


    因此她反客为主的邀请,也暴露出别样的心思。庄惟天认为顾棠也不会敢前来,特别是不会敢像今日这样,不佩甲、不带刀兵,只有一个随从,只身前来。


    她不怕死吗?


    庄惟天几乎有些佩服她的胆量了。


    顾棠遥遥向她点头,庄惟天抬手回礼。她引着顾棠入席,座位安排得很特别,宁王的位置在两人中间。


    一到戏台下方,顾棠便听到了一些细微、隐秘的呼吸声。这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一点点流入耳蜗,呼吸、金属的撞击,衣物的摩挲……她抬眸望了戏台上的幕布一眼。


    后面有多少人?


    顾棠望了几眼,听到庄惟天将点戏本送过来。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过来,只是道:“客随主便,请尚书点吧。”


    庄惟天没有推辞,随意点了两出。她抬手斟酒,感叹道:“燕王素日待我冷若冰霜,还专门插进来一个什么柳悯,来检查我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事情,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王主成见如此之深。”


    “我以为,”顾棠瞥了她一眼,“尚书心里有数,六殿下心里也有数。”


    宁王是被命令来陪坐的,她其实也有点怕顾棠,特别是这个人封王之后。她对晋王反而并不害怕,总有一种“五姐不是我姐”,而燕王却很像她亲姐姐的错觉。


    “没有证据之事。”庄惟天轻描淡写地说,“谁又能确定真假呢。若是不曾有实证,就能污蔑朝廷大员,那天底下也就没有什么天理公道可言了。……燕王殿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或许,都是误会一场。”


    鼓点在台上敲响。


    厅中四方的门大开着,两侧皆有绕廊的水流,借着回荡的水声,密集的鼓点更为清晰有力。


    旁边的侍者给顾棠斟酒,她看了一眼酒杯的质地,回答道:“对,或许都是误会一场。咱们这么冷着不是回事儿,让圣人看见凤阁的阁臣之间有龃龉,也不好看。”


    【工部尚书-庄惟天】好感度+5。


    嗯?


    你还挺好攻略?


    庄惟天面色没变,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疑惑。她一边觉得说这种软话不像顾棠,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边又难免在巨大的诱惑中犹豫了几秒。


    顾勿翦权倾朝野,如果要控制架空新任皇帝,她是个比崔缜、周灵悟都更优秀,也更危险的合作对象。但是她一旦翻脸,自己有没有办法能招架得住呢?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快流窜,庄惟天的指尖不住地轻敲座椅扶手,动作从平缓到杂乱。只是一呼一吸的眼神交错之间,她就确定自己驾驭不了顾棠这样的合作对象。


    庄惟天道:“这就对了,过去的事,咱们就都不提了。我向王主赔个礼,从前是我冒失,今后,咱们还要念及着天下九州,彼此扶持着、和气地过日子。”


    顾棠转头看她,似笑非笑:“过日子?”谁要跟你过日子?


    庄惟天没有立刻回答。然而她超过数值上限的魅力值对年纪轻轻的宁王来说,完全造成了可怕的伤害暴击,她这么轻柔玩味地反问,宁王那颗被逼着赶鸭子上架的心一下子融了。


    要是能帮我就好了。


    要是燕王真是她姐姐就好了!


    宁王连忙喝了杯酒,把目光挪到台上去。这两位说话,其实不太有她插嘴的份儿,自从上次被母皇骂了之后,宁王就坚持要少说话了。


    顾棠没有注意到,庄惟天却敏锐地发现宁王有些神思不属。她咳嗽一声,望着台上道:


    “说到底,咱们这些阁臣,这些京中的重要衙门,也不过都是一群草台班子,把自己吹嘘到天上,也不过是为了权、为了钱,为青史留名。百姓搭伙过日子,咱们也算是搭伙过日子吧。给陛下做事,照顾百姓穿衣吃饭,不就是这么点事儿么。”


    她顿了顿,接着道:“圣人喜欢你,恨不得割我们的肉、割她亲生女儿的肉去垫你的脚。可是顾大人、顾将军,燕王殿下,帝母圣躬违和,身体不好,继往开来的大事,咱们得同舟共济,不要剑拔弩张才是。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人总能露出一张“我为了你好”的关切面孔。可惜顾棠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对你好”微微过敏,她喝了口酒往下压了压这股恶心劲儿:“怎么割你的肉了,又哪里欺负五殿下、六殿下了?我怎么不知道,尚书说清楚,好让我反思一下,是哪里得罪你们。”


    她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点在台面上?


    庄惟天摩挲着酒杯,望了一眼戏台幕后,又想到整个霞峰园自己都仔细安排布置过,便直接道:“你就不要再兜圈子了,你想让康王世女继位,是不是?你想扶持幼主、揽摄政大权,位极人臣,是不是?……我明白地跟你说,幼主继位,朝纲不振,百官生疑,你要位极人臣,六殿下同样能许诺给你——”


    宁王感觉到自己的部分了,于是连忙附和,先看了顾棠一眼,想说“是的是的”,跟她对视,却马上撇开目光,心虚地说:“对对。”


    “可陛下对自己的骨肉,却这么苛刻。”庄惟天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挑拨一句,“圣人有德,你我也该挽回圣人的声誉,免得日后史书工笔,全怪在帝母立嗣之事上。你跟陛下情同母女,想必也不忍心。”


    庄惟天这番话算是很讲道理了,以她自己的视角和往日的经验来看,顾棠多少也会被打动些许。但她完全没想到——顾棠支持世女,和想要总揽朝纲、位极人臣,压根儿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康王的托付。为了给世女治理出一个国库充盈、四海宾服的天下,让她能做一个无忧无虑、却又圣德不减的皇帝。


    顾棠拢了一下鬓边碎发,屈指抵着下颔,貌似听戏,却只是在观赏台上戏子小郎君摇曳的身段。她道:“挽回声誉?立世女就有损圣德,立六殿下却能美名传颂。史书工笔……尚书大人,你说翰林院那些负责修史的士人,会怕死吗?”


    庄惟天心里咯噔一声。


    她残暴得也太具象化了!


    这样的人不仅不能合作,更不能抱着任何让她活着出这个门的念头,不然她迟早会把当今朝堂上的这些人清洗得片甲不留。 -


    天际刚刚擦黑。


    冯玄臻再次收到了卧底传来的暗报。挑出来的那几个姐们儿看起来虽不如玄甲卫的其她人强健,却脑子灵活,很会装傻,一直未被怀疑。她们通过街巷上的商贩暗桩传递消息,用约定的暗号把内容透漏给冯玄臻。


    “义庄……”


    跟藏匿部曲的田庄、寺院不同,这些贼党竟然将很多兵刃、军械,以及私募军士的名册放在义庄。义庄是暂放棺木之地,同时由京中大户出钱,为客死异乡之人收殓尸骨,本为慈善之举,却没想到会被拿来做这种事。


    “那里连着一片京郊的乱葬岗,草席一卷就丢掉的尸体也不少,连慈抚赈济所也不能照顾到所有人……何况此前备战,国库空虚。”冯玄臻身侧的副统领道,“这种地方没什么人去,就算被发现了,现点现杀,死个把人,也传不到官府的耳朵里。”


    “看来被骗进去之后,不肯服从的流民草寇,都已经被解决了。”冯玄臻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了她跟顾棠约定的时间。


    她换掉显眼的衣衫,在护住要害的皮甲外面裹上一层皮,遮盖住极其醒目的外表。众人持着刀兵前往,动作飞快,如一股墨色河流涌出京西大营。


    但就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还是被紧盯着玄甲卫的眼线发现异动。她们立刻按照吩咐传达上去,一路将消息传递给庄府的管家。


    管家是庄惟天的心腹,立即去寻家主,想请家主判断情况如何。却得知家主在霞峰园宴请燕王殿下,她心中一突,顿感大事不妙。


    另一头,冯玄臻已经赶到藏匿军械和名册的地点。


    义庄外面垒着高高的围墙,门口有个老迈的打更人。冯玄臻递过去一个眼色,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有一个脚步轻盈、身形瘦小的玄甲卫摸过去,一个手刃打晕了打更人。


    几人麻利地将此人捆住,塞住嘴巴。


    “停尸之地,把墙垒成这样,难道还怕人偷尸体么。”冯玄臻心中冒出这么个念头,刹那间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这样,高墙反而惹人怀疑,一定有垒高的理由。


    难道是……她们在此地有驻兵,会在大院中演武?


    “统领,”有人压低声音,“要不要冲进去,我看这门的锁说不定可以劈开,她们……”


    “不行。”冯玄臻立即阻止,“这里的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多——点火,声东击西,咱们趁虚而入。”


    她命令一下,副统领和几个年轻武妇马上掏出点火的火折子,甩腕一抖,在风中见风便燃。几人顺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在义庄墙外的柴垛附近点了火。


    空气干燥,火势瞬间冲天。庄内马上响起“走水”的声音,起此彼伏,脚步匆促赶去。冯玄臻等人屏息凝神,听着大部分脚步向火光冲天的方向而去。


    此刻,冯玄臻从腰间拔出刀,一挥手,众人立刻撞开打更人所守的侧门,将锁硬生生劈开,越过院落,冲进停放着棺材的大堂。


    大堂里是一口口黑木棺材,冯玄臻随手一劈,薄木裂开,露出里面一幅幅甲胄、兵刃、弓弩。


    她的面色瞬间沉下去:“军械在此,证据确凿。立刻分头搜寻招募名单,凡有阻拦,就地格杀!”


    “是!”


    没冲出去救火的那部分人此刻刚好跟玄甲卫撞了个对面,这些人都是不能见人的身份,大多是贼匪草寇,身上背着不能见光的案子。一看到冯玄臻等人,立刻掏出武器反抗,双双迅速搏杀起来。


    血色沿着漆黑棺木喷涌,惨叫声映衬着火光。冯玄臻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她经过十万人以上的战场洗礼,绞肉机的场面也都看过了,此刻心神坚定、毫不动摇,一边劈开一道道门、一把把锁,领着人深入其中,却还是没有发现名册。


    “统领!”她身边的副统领砍到一人,扭头道,“那些救火的人折返包围过来了。”


    玄甲卫驻扎京西大营,康王死后,在崔缜的进谏下多次裁人减员,如今大约有三百余人,而在此处驻扎的私兵是她们人数的两倍有余。


    这人数……


    冯玄臻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线嗖地一下滑过,她却捕捉不住。已知的屯兵地点就有三个,要是连这里也有千把人,这不像是数月之内能够募集征召到手中的数目——


    这里面有……北直隶卫所的人? !-


    同一时刻,宫内。


    晋王再次入宫侍奉母皇的病,这些天的孝顺工夫做下来,皇帝对她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默许她侍疾尽孝了。


    母皇老了,又体弱,人的力量被削弱时,再硬的心也会跟着软弱下来。


    晋王侍疾而出,前去太医院跟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聊了片刻,又前往神英殿,亲自看着内官煎药。


    她看了小片刻,几次搓手,道:“让本王来吧,都是我把母皇气成这样的,万死不能赎罪,如今给母皇侍疾,是我分内之事。”


    内官是吃皇家饭的,自然不敢违背皇帝的女儿。她微微迟疑,却还是让出了位置。


    晋王坐上矮凳,望着火候。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背对着身后的内官,一边煎药,一边垂袖抹泪:“都是我的错,可我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母皇迟迟没有册立四姐,不也是怕四姐杀了我们吗?同是您的女儿,我跟六妹却总害怕这个、担心那个,天娘哪,您是我们的娘,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有难处,有难处哇。”


    她一边说,一边垂头擦拭眼泪,将袖子都擦得湿润了一块儿。


    旁边的内官不敢打扰,更不知道该不该听,对视一眼,向后退了退,给晋王殿下留出一点隐私。


    没想到五殿下却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最近这段时日以来,无尽的害怕、担忧、委屈,全都哭在这炉药面前,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此刻,槛外传来衣袍摩挲地面的沙沙轻响,一道清越拔俗的男声响起:


    “姐姐有什么难处。”萧涟立在槛外,脚步无声,静静地看着她,一双墨眸漆黑如鬼魂,“大可以倾诉给臣弟听。” ——


    作者有话说:顾棠:谁要跟你过日子


    宁王:真的可以吗?


    庄惟天:?


    ——


    这种剧情要快进快出!我将连贯地把这段剧情走完再写大婚! [摸头]


    第102章


    晋王见了他微微一愣,抬袖抹去眼泪,道:“七弟不在家筹备婚事,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母皇身边有我在,无须操心。男儿郎一辈子的婚事要紧,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


    话音未落,萧涟便缓缓走上前来。他绕过晋王身侧,坐在正对着她的一个绣墩上。


    两人对视片刻,萧涟道:“把这炉药倒了, 换一炉。”


    晋王身躯一僵,呆滞了几秒,额头渗汗,不等他继续开口,便先声夺人:“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居心不良,要对母亲不利吗!我看你才定了婚,连心也都向着外人了,竟然连我也不相信——”


    “五姐。”萧涟打断她,“你多虑了,我是说, 这炉药让你熬过了头,药效有损。我几时说, 你要对母亲不利?”


    晋王气息微动,涌上来跟他争执的气焰又消下去了。


    她垂下头, 半晌才道:“你也知道我委屈,才口不择言。”


    萧涟转头看了内官一眼:“没听见吗?过来换药。”


    内官走上前来,见药炉火候正好, 并没有像七殿下说得那样熬过头,收拾下去的动作迟了一瞬。此刻,晋王也发现这服药煎得很好,顿时看向萧涟,微有怒意:“弟弟在母皇面前侍疾多日,连这点火候都看不出来吗,你这是替顾棠来为难我的?”


    萧涟:“……”


    他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望着晋王,这眼神简直隐隐透出一股怜悯。让晋王幻视到其她人,幻视到那些总是能带给她压力的人,她豁然起身,提高声音指着门外:“就算我有什么不好,也轮不到你来可怜。你从来眼高于顶咄咄逼人,定了亲还这样!我真不知道我跟六妹还活着,凭什么让你弄个什么内通政司,给娘分忧,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萧涟几乎有些跟四姐、跟母皇感同身受了。


    她并不确定晋王会不会做出傻事,这时候提出换药、提出借口让晋王离开侍药所,是为了让她别犯浑、让她冷静老实一点。这么一个不需要用力试探就能吓出实话的人,却总是认不清谁在帮她、谁在害她。


    萧涟道:“天地造物不测啊……同是娘的骨肉,竟然造出你这样的奇才。”


    “萧七,你有什么立场来说我。”晋王双拳攥紧,情绪格外激动,“沾你爹那个狐狸精的光,温贵君膝下的孩子就能留在母亲跟前,你们这对姐弟真是事事争先、遮天蔽日啊,母皇跟前,还有谁能插进去一句嘴!”


    她一想到四姐,那股害怕、怨愤、惊惧混杂在一起,起身反复地踱步,高声道:


    “你们引得娘废了太女,连凤君千岁膝下的太女都是这个下场,真让萧四得了祖宗基业,我们的头也就悬在东门上了!她死了,居然还冒出来一个什么顾勿翦,我看往后她就是篡了咱们家江山,夺了千秋万代之人。”


    萧涟望着她激愤焦虑、反复踱步,情绪难以平复的背影,忽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亲身感受到的!”晋王指着萧涟身边的那名内官道,“我是亲王,我是母皇按礼制册封,冕九旒的亲王!我说话还不如他管用么?你们都是走狗,苏吉也是一样的东西,迟早会将我们家的基业祸害完了。”


    萧涟全无情绪波动,看着她的身影沉思。


    侍疾之人要替母亲尝药,像砒霜、鸩毒,绝不可能混进药中,那五姐到底要做什么呢?


    “你哑巴了,不说话了?来人,把他给我——”晋王以为占得上风,正要让他滚出去。萧涟却冷不丁地开口:“把太医院的院正叫来,我要验你们侍药所最近七日留存的药渣。”


    晋王脸色微变,挡在内官面前:“本王让你把他撵出去,你耳朵聋吗?”


    萧涟神情发冷:“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请大宫令来吧。噢,大宫令在母亲跟前,正好,你就直接告诉陛下,说我不留情面,詈骂尊长,五姐要治我的罪。”


    他站起身来:“去回话吧。”-


    霞峰园。


    夜幕降临,四周灯火辉煌,台上台下映照得宛如白昼。台上的戏子已经换了一批,天暗了,戏折从家国天下唱到才女仙郎,曲调缠绵,借着水音回荡。


    顾棠一会儿春风和煦地说软话,一会儿又杀气毕露地略带威胁之意,刚把人的希望吊上来,马上又熄灭。


    别说宁王了,连庄惟天都感觉心态一上一下的。她虽然打定主意不能跟顾棠合作,与虎谋皮,必不善终。可要是顾棠愿意襄助,她们保人继位的路上就全无阻碍,到时候谋定大事再抽出手来慢慢算计她,才能将损失压到最小。


    但到了此刻,庄惟天已经意识到顾棠是故意挑逗——她说话的风格颇似哄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小郎君,语气忽远忽近,难以琢磨,宁王觍着脸奉承,她却冷冷地翻脸打回来。


    六殿下没这个脑子深思,让顾棠握在掌中,三言两语地操控她的喜怒。


    庄惟天却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


    她究竟要做什么?这头笑面虎特意登门造访,如果不是想合作,必有别的原因。


    她要是想动用武力,就不该无甲无刃,只身赴会。


    庄惟天转动着指间的扳指,望着戏台后方。


    随着时间推移,戏台幕布后、两侧回廊之间,四面八方都已经汇集了她埋伏的人手。这些戏子、护院、仆从,均非寻常人,是庄惟天筹措已久的人手,只要她摔杯为号——


    在这里杀了顾棠,围困皇宫,举旗清剿暗害圣人的晋王,清理门户。顺理成章,大义凛然,只要这两人一死,陛下就算想立旁人,也由不得她。


    庄惟天摩挲着扳指,再次拿起酒杯。就在此时,一人在夜色中狂奔而来,到了几人面前都没喘匀气,庄惟天见到是自己的心腹管事,心中一紧,斥道:“无礼!”


    管事低头叩首,喘不匀气:“有要事……禀报大人……”


    庄惟天正要开口,顾棠率先插言进来:“哎呀,尚书别这么凶嘛,你这老仆白发苍苍,也是做姥姥辈儿的人了。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管事仰头着急,当着顾棠的面却开不了口。旁边的侍从递茶给她,她赶紧喝了,差点呛到,要凑过去到庄惟天耳畔回报。


    顾棠微微一笑,道:“我是外人也就罢了,宁王殿下对庄尚书全然信任,也不能听吗?刚刚尚书才说咱们要和气地过日子,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将万民视如己出。才说完的话,立马就忘了,真叫我伤心呐。”


    庄惟天面色微沉,给管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管什么急事都自己先行去办。


    管事却知道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不是她一个人能裁决的。


    何况其她几处的人都只听尚书的话,混在义庄里的北直隶卫所官兵,更是由崔缜发兵部之令、领了宁王殿下手谕来伏击叛党贼臣、为陛下清理门户的。绝非她能够调动。


    崔尚书的调令已经发往各地,兵变大事就在这一两日之间!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被玄甲卫发现了!


    管事迟迟不肯退下,庄惟天握着酒杯的手紧而又松,回答道:“燕王殿下,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些许家事,家丑不可外扬,你也要听吗?”


    宁王听了顾棠的话,本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扭头一看庄惟天,想到庄尚书全程为自己打算、不惜害了五姐,又幡然醒悟,对庄惟天的话连连点头。


    顾棠都有点看笑了,她的目光扫过戏台后方。汇集埋伏的人太多了,呼吸交错,已经彻底辨认不了人数,只能听出都在哪个方向。


    要是没有锁血,她肯定不敢来。


    顾棠抽出折扇,没有打开,扇尾在掌心缓缓轻敲:“咱们这个家是九州万邦,怎么庄尚书为自己的小家,破坏大家的团结呢?六殿下,难不成有什么事儿还要避着您么。”


    宁王舔了舔唇,试图开口。庄惟天却一声冷笑,直接点破道:“顾勿翦,你在跟我兜什么圈子、打什么哑谜。这请帖、宴会,到底有什么门道,不妨立刻就说给我听听!”


    顾棠面色镇定,不动如山:“你看,我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就急了。这样哪里是跟我交心的样子,宁王,你说是不是?”


    宁王逮住话茬儿,赶紧劝道:“庄大人,庄大人屡次教我、救我,我早把你当成姬傅看待。日后顾大人为东宫经筵侍讲,解释疑义,你们两位老师怎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庄惟天怒极反笑,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能忽悠的人。顾棠分明也没怎么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挑拨离间,却轻而易举地糊住了宁王的脑袋,就好像她说话格外让人心生好感似的。


    她呵笑几声:“好,好,好!这才是我选中的人呢——”


    话音未落,她掌中酒杯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就在酒杯落地的同时,几人身后服侍的仆役猛地扑来,在宁王这边的桌布底下抽出薄刃环首刀,一拥而上!


    其中离宁王最近之人持刀上前,竟然横刀欲挟持六殿下。宁王全无防备,根本想不到庄惟天连百依百顺的自己也容不下,她惊叫道:“你们干什么!尚书,我是一心跟着你的呀,我连五姐都不顾了!”


    那刀刃即将逼近手无缚鸡之力的宁王,持刀冲过来的人却被一脚踹到腰眼,刀身偏移。只这一刹,宁王身侧传来一股巨力,跟在顾棠身后、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赵容把她拽到身边,向后急退。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宁王吓出一身冷汗,口中不住喃喃。


    赵容道:“要是燕王殿下不在,以世女那个寡父孤女的情况,无法当政,才是最好的吧?”


    “啊?”宁王的声音在半空打个转儿,虚弱又不可置信地漂移了一下。


    赵容没带兵刃,赤手空拳地应对她眼下的这边人,她一掌将侍从打扮的武妇迎面震开,顺势向一侧扭去,垂手顺势顶开另一人,夺过她掌中刀兵。


    她不擅用刀,但剑术非凡,刀入门不难,武器一入手,战力顿时暴涨,此刻仰头看向顾棠那边,心脏差点停跳!


    在摔杯声之中,戏幕后涌出佩甲带兵的一大群人,她们的主要目的就是顾棠,瞬息间里三圈外三圈地全部围住,只分出几个人去缠着赵容——只要燕王一死,就算这个麒麟卫逃出生天,又有什么用呢?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今天拆成两章写的。


    修了修错字。


    第103章


    无数刀刃泛着寒光,跟烛火交相辉映。大量的人手将她和庄惟天之中隔开,袭击之人还在增加,比在江南遇到的刺客还要更多数倍不止。


    庄惟天向后退去,让更多人围困顾棠,自己扭头看向管事,冷冷道:“说吧,当着她的面说吧。早晚是一具尸体而已。”


    管事抹了把汗连忙禀报,庄惟天脸色瞬间阴沉,就在此刻,乌压压的佩刀甲士之中,顾棠持着折扇起身,看向庄惟天:“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当机立断。”


    “你也比我想象中的更阴险狡诈。”庄惟天道。


    顾棠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阴险?”


    庄惟天冷哼一声,并不回复。最前方围着顾棠的那一圈人冲了上来,这些人戏子装扮,是武行当,那一身表演的装备下全是一片片甲胄,脸上画得五彩斑斓,难以辨认。


    顾棠折扇一扫,扇尖挑开最前方的刀刃,如同一片轻鸿般在各个雪亮锋刃中游走。她身姿轻盈,每次感觉要砍到她身上时,刀头却只挂着一片薄薄的衣角——四面八方围困住她的人,竟然被引导着互相影响、彼此绊住手脚。


    一个用斩|马刀的武旦杀伤力最为恐怖, 却捉不住她的衣角, 反而逼退了顾棠身后的两人,一刀劈碎了旁边的桌椅。


    顾棠从她身侧擦过,扇尾敲了一下武旦的侧脸, 武旦瞬间被这种调戏般的行径激怒,扭头挥砍,整个身体如蝴蝶般在空中翻飞两圈,势大力沉地砸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又巨大的震响,斩|马刀恰好擦过顾棠身边,将她长长的衣袖撕裂,一刀不仅砸裂了地面,还逼得对面方向包围的几人不敢上前。


    “哟。”顾棠一笑,“好刀法。”


    “你!”


    说话间,她身后的几人趁机而攻。顾棠转腕反手抵挡,折扇顶端嗖地震出利刃,轻飘飘擦过几人露在外面、化着油彩的花脸。


    利刃只是擦破皮肉,仿佛只是要在更多人身上留下伤一样。几人均大怒,再度扑过去,直直劈下!


    顾棠侧身架住一人的刀刃,论单挑,就算她没有甲胄和苍生铼,在这把折扇的加持下,高达95的武力值也绝对能单手镇压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扇骨“锵”地一声架住刀刃,对方睁大双眼,震惊地看了看她手中的扇子——这什么材质?


    同时,她猛地一卸力,环首刀劈砍下来的惯性朝向地面,恰好为顾棠挡住另外方向的进攻。她借助对方彼此的攻势不同,竟然能牵制住所有围困在身边的这一圈人!


    庄惟天眼皮狂跳,磨了磨牙根:“好功夫。江南那批人死得不冤,真是星宿下凡。”


    管事道:“东家,我们要不要去义庄……”


    “不行。”庄惟天道,“她必须死在我面前,不然一切都白费了!更不能让顾棠出了这个门,我怕各地卫所,还有兵部……比相信崔缜,还更相信她。”


    围困了半盏茶的时间,顾棠依旧毫发未伤,被折扇里利刃擦破肌肤的几人却感觉到动作迟缓,寒意顿生,不禁高喊道:“她的扇子有毒!”


    众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依旧将她环绕在中间,却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要靠把顾棠耗到力竭才能拿下吗?那也太丢人了!


    顾棠最外层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褴褛不堪。她干脆扯下外袍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玄色劲装。她转了一下扇柄,环视四周:“怕了?庄尚书,你这些人对我而言,看来没什么成效啊。”


    “顾大人身经百战,要是佩甲骑马的情况下,数百人围困,恐怕也拦不住你。”庄惟天道,“可惜,再神勇的悍将,也走不出这里。”


    她抬手一挥,戏幕后响起一道鼓声,鼓点密密麻麻、震动耳膜,从戏乐转变为排兵布阵的战鼓声。


    顾棠持扇的手一顿。


    周围的人听到鼓声,如同得到了指挥,心中大定,摆开阵势。这次她们再也没有贸然上前相攻,而是在鼓声的指挥下有了配合的默契。


    不能再躲了。这场恶战是避不过去的。


    就在众人听候鼓声而一齐动作时,顾棠主动出击,猛地照准围困中占据最多空间的那人——那名持着斩|马刀的武旦!


    她扭身一旋,折扇扫向此人的脖颈。对方知道她扇子上有毒,心中大惊,横刀欲要逼退。顾棠却一反常态,她放弃躲避,以攻代守,一脚踢在她膝盖上,瞬间将那把沉重的斩|马刀拔出她掌中!


    武旦痛呼一声,就算有甲胄护体,膝盖还是被震得一麻,她紧握的沉重大刀被一股巨力扯开,躲闪不及,下一秒抬眸,竟然是一道冷冷的扑面罡风。


    顾棠臂力惊人,在半空中将斩|马刀扭转方向,顺势劈下,一刀将这名武旦砸得骨裂血涌,重重瘫倒在地。


    为了夺刀,她的肩膀也受了伤,血迹涌出,瞬间浸润她玄黑的衣衫。顾棠撕开了这个口子,回身横刀一挡,跟十几把利刃猛地撞在一起。


    106/109。


    顾棠扫了一眼血量,面色不变,手臂经络暴起,肌骨紧绷,一力跟十余人相抗,心中忽地想到:“冯玄臻,你真该让我练大刀的。”


    这多刚猛,这多凶悍啊!-


    冯玄臻擦过脸颊上的血痕。


    火光没有彻底被灭,此刻已经烧空柴垛,连成一片。双方一交手,冯玄臻立即确定这里面肯定有卫所官兵。她提高声音,声音一瞬盖过夜风和燃烧的火焰声,盖过兵刃相接声:“是谁让你们来的!卫所将军无诏入京,视同谋反!”


    “呸,谋反的是你们。”人群中有人回道,“乱臣贼子,吃我一刀!”


    乱臣贼子? !


    冯玄臻被震住,脑海都空白了一秒,旋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们将军何在?我是玄甲卫统领冯玄臻,曾任凤阳卫指挥同知,我是御敌卫国的先锋将军,什么乱臣,谁是乱臣,让你们将军滚出来!”


    “我等有兵部调令、亲王手谕,为得是勤王救驾,靖难平祸!”


    冯玄臻怒道:“救驾?那叛贼是谁!”


    没有人回话,她环视四周,没找到领头的人。她们将军不在这里——那到底在哪儿?


    双方不由分说,捉对厮杀。玄甲卫毕竟是精锐之师,就算人数更少却率先取得了上风。


    这些人已经被发现,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竟然难啃地很,双方各自负伤。


    交战的血气直冲云霄,大约两刻钟后,冯玄臻生擒之前回话那人,拎着她的衣领,抬手猛地抽了她一巴掌,冷道:“睁大你的狗眼,谁是乱臣,我看你们才是乱臣。北直隶卫所有四个,冲关、镇岳、夺海,你们是哪个地方的!”


    她没提的地方就是凤阳。凤阳卫是冯玄臻领过的兵,绝不可能被轻易蒙骗,也不会跟外人串通勾结。


    “镇……镇岳。我们是镇岳卫……”


    “你们镇岳的杜将军何在!”


    那人没回,此刻,副统领负伤赶来,出声道:“找到募兵名册了!”


    冯玄臻将人扔到地上,说一声“捆了”,随后接过名册,她沉着脸迅速翻看,上面除了私募部曲的人数记录外,还记录了北直隶卫所的人手,想必早已暗通款曲。


    “拿着名册还有这几人。”冯玄臻指了指活捉的几人,“进宫面圣。” -


    皇帝的床榻罩着厚厚的四角帷幕,大宫令守在里面忙碌,将熏香点在炉中。


    在门槛外,击海碎持剑而立,面无表情,守在门口。而稍远点神英殿外,萧涟和晋王各自行了礼,垂眸等候母亲的吩咐。


    晋王没想到他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掌心微有冷汗。就在此刻,一人快步走进来,在击海碎的耳畔低语几句,击海碎眉峰微动,立刻入内,将神英殿的门给关了起来。


    门扉一关,晋王松了口气,道:“母亲这几日精神不好,为这么点小事,你还来打扰,七弟,我走就是,把伺候的位置让给你总行了吧……”


    就在此刻,一队穿着麒麟绣衣的皇帝亲卫涌入殿中,沿着殿门将此处团团围住,里面声息全无,一句话也不透出来。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晋王霎时慌了,“让苏吉出来回话,大内镇守司也不能越过太极殿护卫,你们是要挟持陛下吗?”


    神英殿门豁然洞开,击海碎守在门口,她垂手按住腰间长剑,屈指顶开一截,剑鞘松动,利刃露出一截寒光。


    击海碎冷漠道:“有叛贼兴兵,伪造手令,夜闯宫门,砍杀宫侍。外面已是一团乱战,为首者高喊勤王护驾,斩杀逆臣。大内镇守以圣人的安危为先,还请两位殿下不要挪动,否则,休怪卑职无礼。”


    晋王彻底呆愣住了。


    夜闯宫门的叛贼? !


    这不在计划之中啊!


    不是说要她在母亲的汤药里加些安眠的药物,趁着母亲重病不能理事,庄大人帮她处理掉阻碍之人,到时候篡改立储旨意……再、再尊奉母亲为太上皇迁去别苑,到时候她也会为娘养老送终的啊!


    什么伪造手令、什么勤王护驾?晋王胸口突突直跳,巨大的恐惧和慌张让她不由得冷汗直流:“那要是贼人闯进来怎么办?我可没带亲兵……”


    “击校尉。”伫立在侧的萧涟忽然开口,他不清楚殿内的情况,但确定击海碎和苏吉起码是忠诚的,不然没必要再演一出戏,他顿了顿,问:“世女所在的东华殿有多少人马?”


    东华殿是太极殿的偏殿,作为世女的寝殿。


    击海碎扶剑而立,她看了一眼护住神英殿的人手,有几人立即扭头而出,迎着叛贼方向而去。她道:“大内镇守司要保证圣人的安全,这里的人一步也不能离开,望七殿下见谅。”


    萧涟不知道喊着勤王护驾的叛贼到底有多少人,三泉宫的宫卫属于禁军范畴,在他入宫时跟随许内宰和自己的车驾侯在第二道宫门之外,一旦生乱,三泉宫的人肯定会优先保护东华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计算了一下时间,随着时间推移,砍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逼近此处,心中渐渐焦灼如焚。


    勿翦……


    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庄惟天:不儿,她还在人类的范畴内吗?


    旁边飘着的嘉穆巴乌:就是说啊!


    ——


    为什么斩|马刀是屏蔽词啊!我预览的时候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用番茄钟写的文,感觉好像动力增加了……打开直播还有好多自习室的码字搭子,有电子同学真是太好了……


    稍微修了修错字。


    第104章


    这把重刀落在她手中,威力比此前剧增数倍,巨刃横扫,逼得众人齐齐后退。


    在密集鼓点的指挥声中, 这样的围攻确实能造成有效杀伤, 在她身上增添伤痕, 但每次逼近她身前, 都会被顾棠收走几条性命——一个又一个身躯被拍碎头骨、胸骨, 倒在地上。


    血液如涓流涌出,沿着这片地板的纹理扩张。夜风卷过她鬓边一丝乱发,扫过那双无波无澜的眉眼。


    顾棠站在血迹蔓延的中央,如踏在一朵猩红巨花的蕊中。


    数次兵刃交接下来,各个甲兵已经结成战阵,这个阵仗耗也能将人耗死,可是一时之间却没有几人胆敢冒头上前,俱觉心神大震,面对着一尊恶鬼罗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庄惟天紧握掌心。


    她越看越不禁向后退去,生怕这数层围攻的阵势被她突破出一个口子。庄惟天原本胸有成竹, 觉得已做好完全之策,没想到此刻却超出了计划之外。


    夜色沉浓,按照原定之策。她本该早早就处理掉顾棠,此刻已经入宫勤王救驾,然而庄惟天却寸步不敢离开,不亲眼看着此人死在面前,她寝食难安!


    越来越多人涌入到顾棠和庄惟天之间,将双方分割成两个世界,连拦阻赵容的那部分都被这阵势摄住。


    赵容趁势砍断其中一人的手臂,单手拎住宁王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一脚踩住守门之人的脑袋,旋身撞开屋门,冲入水上回廊之间。


    “追!”庄惟天冷冷下令。


    靠近赵容方向的几人立刻追了出去。以赵容的武力,单独应敌、甚至重伤她们都不在话下,只是此刻用着没那么顺手的刀,还带着个累赘。


    宁王早就吓得目瞪口呆,感觉身体都跟着她飞了起来,面前夜风夹杂着血腥气,她眼泪直流:“你、你没事吧……庄尚书怎能如此对我……原来她只为自己打算……”


    赵容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怒喝道:“哭什么!女子娘大妻子,你怎么这么软弱!”


    宁王哆哆嗦嗦地道:“我眼睛会迎风流泪,我控制不了啊!哇——”


    随着哇的一声,更是眼泪如滔滔江河,肆意狂流。赵容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青,让气得竟然冲淡了对顾棠的忧心。她一边护住宁王一边回身交战,道:“跟我走,去五城兵马司调兵!”


    “什么……”


    “调兵回来增援,诛杀反贼。”


    赵容夺门而去后,追兵源源不断地冲过去,庄惟天也肉眼可见地更加急切。她神色阴沉,眼见着顾棠又一刀砍碎甲士的膝盖,再增一具尸体,不由提高声音仰头大怒:“杜移星,这个时候贪生怕死,举大事竟还惜命,就等着咱们所有人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吧!”


    咚!


    剧烈的鼓声终结在这一锤中,话音未落,遮盖戏乐伴奏的帘子被冲开向两侧,擂鼓之人飞跃而出,此人穿着戏班武行的装束,外罩一件亮银环锁甲,手持大刀,背插靠旗,头戴雉翎,如凤凰振翅般落入场中。


    【镇岳卫指挥使·杜移星】


    智力:71


    武力:84


    政治:67


    统御:90


    魅力:89


    介绍:移星荡夜,镇岳填海。


    顾棠目光微动,心想,这怎么还打出二阶段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比击海碎武力值还高,而且活着的人。怪不得庄惟天会说“无论谁都走不出这里”,这阵仗恐怕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击海碎准备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如此难缠,逼得杜移星现身一战。


    鼓声虽歇,情势却更加危机。两人迅速交战,刀刃锵然碰撞,这两柄重刃碰撞在一起,周遭但凡敢靠近之人都会被卷进去,光是余势都能震退八方。


    “天呐……”管事呆滞旁观,不由自主地惊叹出声。


    庄惟天听到众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她却没有训斥阻止,因为这一刻,连她的心中也升腾出一阵惋惜——可惜你我并非同道中人,能独揽朝纲、位极人臣的位置,也仅仅只有一个。


    她本来觉得妥当,挥手想让一部分人撤去追赵容,却又听得一阵惊呼,定睛一看,蓦然发现顾棠负伤之下,居然不落下风!


    杜移星可是击海碎的同门师姐妹,她们两人的武功冠绝当世,连大内镇守司都能拿下的兵力,竟会被一个人、区区一个人牵绊住!


    庄惟天顿觉心口巨石降临,难以呼吸。到此刻,她终于抬头望了望戏台的二楼,微微咬牙。


    “好丫头。”杜移星忽然开口,露出笑容,“盛名之下无虚士!”


    顾棠挑眉回答:“将军如此英勇,为何助贼行事?”


    “为苍天有眼无珠!”


    这句话里似有无尽憎恨,她身后的靠旗在风中翩飞,花纹闪动,掌中大刀也并不是唱戏用的道具,砸在地面上顿时震碎砖石,裂隙丛生。


    两人踏在血上交战,在满地尸横之上彼此相攻。顾棠横刀阻住对方攻势时,几乎能感觉到杜移星的心情越来越好。


    她善于用刀,特别是这等重刃。加上顾棠没有佩甲,杜移星优势在手,一招一式势大力沉、刚猛无比,挥舞出烈烈风声。


    在风声啸荡之中,她血液狂涌,兴奋非常,哼唱起戏中词,腔调婉转,微带喜意:“呀将军——走哪里去?”


    冷兵器于空中接刃撞击,擦出一道嘶嘶作响的火花,窜过两人四目之间。顾棠不答,任由伤势血流如注,与她拼杀在一起。


    她连血条都没有时间分神去看,只感觉已经降到了两位数,血迹滴滴答答地穿透了半个衣袖,注意力极其集中,近乎感知不到一丁点痛楚。


    两人彼此缠斗,烛火被刀风扫灭一列。室内的桌椅尽碎,地面的血迹渗进裂缝中。杜移星越战越新奇,越战越喜悦:“来得好!我喜欢你!”


    顾棠嘴角一抽:“那你收手!”


    “哈哈。”她化解了攻势,再度逼近,魁梧身形压过一片烛光,笑唱道,“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


    铛!


    金属相接,重重的一声刺耳鸣响,伴随着唱词重压而下。顾棠肩臂涌现一股巨力,额角微汗,不仅接住了这一刀,还震开对方的手腕,转守为攻。


    不能再拖延下去!


    她不再保留任何气力,彻底变幻风格,持刀进攻,刀刃扫掉杜移星头上雉翎,锋刃顶在她的环锁甲上。


    这股巨力让杜移星都身形一晃,若没有甲胄,这时候便已负伤。她眼冒寒光,无心再唱,几乎将她当成了击海碎对待。


    两人鏖战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庄惟天看得心如火烤。没有杜移星,凭借其她人就算能冲入宫门,也一定进不了太极殿,最佳时间已经快要过去,再被拖延,等到天一亮,迟则生变!


    她再次看向戏台上方的二楼,这次不再犹豫,骤然扬声道:“放箭!”


    放箭?


    顾棠动作一顿,对面的杜移星也面露一丝愕然。她仰头看去,那些端茶倒水的仆役不知何时上了戏楼,半环形的八扇窗洞开,拉满弓弦,羽箭齐发!


    一道道破空声嗖然而降。顾棠这时看了一眼血量。


    56/109。


    事已至此,退缩无益。这些羽箭射向中央,将她和杜移星都笼罩其中,虽然没有什么准头,但胜在足够多。


    “庄惟天!”杜移星提声惊怒,“再一刻钟,我必斩杀了她!何必如此无耻。”


    庄惟天却道:“时机刻不容缓。我再不帮你一把,你师姐就要让先行入宫的镇岳卫折损殆尽了,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轮齐射大多未中,有一半乱射在杜移星脚下。弓箭手们看清了顾棠的位置,调转方向,这次有八成的箭矢笼罩住她。


    顾棠却转身向挡在面前的甲士攻去,已经完全不管身后的杜移星和头顶上的无尽寒芒。这举动众人均未料到,就在捉眼一瞬之间,斩|马刀迅速旋开两人,她身上血痕无数,血量迅速降低。


    “拦住她!”杜移星高跃而去,抬臂将大刀投掷向顾棠的脊背。与此同时,拉满的弓箭齐射飞来!


    顾棠能听到刀身势大力沉的破空声,羽箭先后而至、逼近耳畔的鸣响。她不管不顾,一力撕开阵型,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血浸玄衣。


    19/109


    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震裂声,顾棠喉口反上一股铁锈气息,唇角溢红,一刀劈开面前拦阻之人,只攻不守,硬生生将阻拦之人吓得肝胆欲裂,双腿发软,竟跪倒在面前。


    不能有一丝迟疑。


    顾棠心中极度冷静,连一丝恐惧和后退之意都没有。生死一线的时候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顿时手起刀落,人头如稻草般被割掉,飞旋而起。


    情势变化只在一瞬之间,她借助楼上的羽箭,让上下两拨人彼此牵制,一跃而出,眨眼间扑到了庄惟天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嗖然冲来,没过脊背,从顾棠的左胸穿出,这一秒,天地为之颤动,她的血量以飞快的速度归零。


    咔嚓。


    血量成为0/109时,显示出来的血条上响起清脆的一声裂响,一道金光闪过血条:


    1/109


    数值在此处死死锁住,纹丝不动。顾棠抬臂干脆将箭矢拔出,这时杜移星从侧面抄过来,一掌击在她手腕上,本应该惯性劈过去的罡风蓦然顿住,斩|马刀落在地面上。


    庄惟天寒毛倒立,悚然不能移动。她看着顾棠手中大刀落地,气息稍松,正要喊“救我!”,话未出口,面前传出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撕扯过去。


    她的双眼对上顾棠冰冷的墨眸。


    岂有人一箭穿心而不死!


    在极度的震撼和恐惧当中,顾棠一掌扣住她的咽喉,手臂使力,将目露惊骇的庄惟天拧断脖颈。


    “住手!”杜移星阻拦不及,双眸瞪大,却还是回天乏术。


    她双手一松,庄惟天的身躯软软地从身前倒下。顾棠发髻散乱,墨发中掺杂着一丝雪白,她抬脚踩在对方的尸身上,背对着杜移星,夜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被血浸透的墨红衣衫。


    庄惟天已死,跟这个杀神再纠缠毫无用处,何况此人看起来失血如此之多,想必也撑不了多久。杜移星喝令道:“亲卫拦住她,其她人随我入宫!”


    杜移星深受众人爱戴,令行禁止。没想到今日这命令出口,却无人敢动。往日悍不畏死的亲卫俱呆呆地看着顾棠,望着她胸口的血洞,手脚皆软。


    顾棠甩去手上鲜血,就近捡起一把刀,回眸看她,面无表情:“将军,哪里走?” ——


    作者有话说:好爽。嘿嘿嘿嘿嘿,爽得我太用力敲键盘把指尖都敲痛了。


    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出自京剧《穆柯寨》念白。


    后面还有一章。


    本章主角的锁血技能:


    千古英才:受到致命伤害血量归零时,可以以此技能将血量锁定在1点,持续120小时。


    这个是一次性的复活甲,正常人早就打出gg开下一把了x


    第105章


    杜移星气血狂涌,本以为她命不久矣,就算强撑着也会杀伤力大减,现实却并非如此。


    鏖战缠斗后不久,霞峰园外传来众多脚步声。赵容带着五城兵马司之人返回,她率先而来,急切地冲入内园,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血风残烛,浓云蔽月。在满地横尸与猩红之间,顾棠持刀寸寸冲杀过去,将杜移星压制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而周围的甲士大多面露呆滞和震惊之色,吓得握不住刀兵,士气比赵容逃出去时弱了太多。


    赵容见顾棠重伤拼杀, 立刻抽刀冲去。她身后的五城兵马司军士也进入战局,凑到跟前, 赵容才蓦然从斑驳的油彩之中, 看出杜移星的身份。


    这是师母的同门师妹,当初两人比斗, 胜者选入御前,统领大内镇守司。杜移星以一招之差落败,本来也会按照成绩作为麒麟卫的一员, 但杜移星拒绝了任命,被圣人调去镇岳卫。


    自此之后,她除了每年入京述职外,不与任何人往来。后来皇帝本想让杜移星代替宣将军出战,咨询击海碎。但师母进谏说,杜妹胸有不平之气,不宜领兵,在此之后,圣人便将她排除出领兵人选之外——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赵容虽认出了她,但却更信任顾棠。两人并肩作战多次,出生入死无数回,她一句不问,协助顾棠封锁杜移星的侧方,为其掠阵。


    在众军士逐渐控制局面时,顾棠擒住杜移星,刀刃横戈在她脖颈之间,用手背抹去唇角不断流出的血迹。


    虽然血量锁住,但她的气力确实在耗尽流逝,重伤状态下维持住攻势,已经属于意志力超凡脱俗。


    杜移星虽然受缚,却也看出这一点。她开口道:“击海碎守着皇帝,没有我,宫里自然没办法冲进去,可你天天领着教导的那个小娃娃呢——我看师姐分身乏术,你也撑不了多久,燕王殿下,厮杀至此,值得么?”


    顾棠心口猛地一颤,并不回答。她扭头向五城兵马司的人看去,将杜移星交给赵容,抛下一句:“借我一匹马!”


    说是借,其实是夺过一匹兵马司的墨黑大马,顾棠抓住缰绳翻身而去,一夹马腹,身影宛如离弦之箭飞驰不见。


    “殿下!殿下!”兵马司的指挥使上前欲留,想跟她说治伤止血要紧,却根本拦不住顾棠-


    神英殿前。


    击海碎伫立殿前,掌中长剑不住滴血。在她身侧,麒麟卫佩甲而待,面色肃然。


    从前殿蔓延到这道门的甬道之中,七横八竖地躺了许多人,血溅金殿,然而里面却还没有一句圣旨传下。


    击海碎眼眉不动,落在面庞的血珠也没有抬手擦拭。她尽忠职守,一步不挪,但派去东华殿的几人并未返回,自然也没有带来世女的安危情况。


    几番厮杀下来,晋王已经吓破了胆子,她叫了几声“母皇”,殿内无人回应,眼下刀兵相接,她几次请求到殿内避难,击海碎却置若罔闻。


    身为亲王,此刻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自己。晋王深深感到自己被所有人无视——甚至被当成了空气,就好像她的性命一点儿也不重要一样!


    随着倒在甬道内的尸体越来越多,晋王六神无主,不由自主地几番后退,听着外面源源不断奔来的脚步声,双腿一阵发软。


    东华殿消息全无。萧涟难以克制自己的焦虑,转身要踏出,被击海碎从背后叫住:


    “七殿下。”她说,“留步。您去了也无益于事。”


    甬道最前方有几个新顶上去的麒麟卫,甲胄斑驳,略微负伤。


    萧涟紧攥衣袖,指骨将衣料揉出一团褶皱。他缓缓开口:“校尉,人生在世,总有忘却利弊、抛弃生死的一刹。那是我四姐唯一的遗孤,我妻主视若己出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在今夜的情形下,身边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即便了无益处,也要杀了我这个舅舅再说,若不如此,我对她们任何人都无法交代。”


    击海碎沉默一息,道:“请七殿下从侧门而出,那里的叛贼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她预先让大内镇守司清理出神英殿侧门到西角门的路,一旦抵抗不了,这会是最后的撤退路线。萧涟要去的方向,却充满了叛贼和禁军的搏杀乱战。


    “多谢校尉。”


    封锁住侧门的麒麟卫让开这条小径。就在此刻,大宫令苏吉推门而出,抬首道:“七殿下,我们内官跟着你去。”


    随着苏吉领着宫中内官追上他的脚步,萧涟深吸一口气,向众人行了个礼,随后顺着侧门而出。


    过了麒麟卫清理过的窄路后,萧涟跟着苏吉钻进各个漆黑的小门。这些窄门只有常年生活在宫中的内官才能极其熟悉,精通每一条宫道彼此衔接之处。


    圣人有好几座宫殿都亟待修葺,有些失修的宫墙开了小门,门锁老旧生锈。苏吉从那些尸体间捡了一把刀,递给身强力壮的内官,让人用力劈开旧锁。


    哐当一声响,锁链落地。


    从这个小门向右而行,越来越逼近喧闹砍杀声,哀嚎和痛哭交响在空气中。


    萧涟脚步不停,直到能望见一片乱战的身影。太极殿东侧的宫道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反贼。


    他身边的内官护持在身边,每有军士发现众人,就会有三五个宫中女使冲上前去阻拦住对方,随着身边人的减少,萧涟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完全奔跑起来——


    在这具孱弱躯体的牵绊下,这几乎是萧涟记事以来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奔跑。他扯掉衣袍上的禁步,扔下披风,剧烈的腥气从肺部涌到咽喉,就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煮沸了一样。


    云儿……


    云儿!


    等他冲入东华殿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所有跟随苏吉的内官都折在半路,连大宫令也不知道在哪里。萧涟立刻转进寝殿,见到三泉宫的宫卫仅剩七八人,衣衫残破、刀口崩刃,这几人将剑插在大殿上,听到脚步声后猛然抬头。


    “殿下!”


    “世女在哪儿?!”


    “还在里面——”回答声嘶哑力竭,“殿下,这里危险,外面随时会有叛贼进来,我们这几个人冲不出去的!”


    萧涟恍若未闻,进入内殿急切寻找,他掀开被褥查看床榻,帐内却空无一人。就在他吓得心脏停跳之刻,忽然听见角落里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舅舅……”


    云儿从一个角落挤出来,眼睛红肿,脸上尽是泪痕,朝他伸出手。


    萧涟立刻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他还没缓过气,剧烈地喘息着,声音沙哑:“舅舅在,我在。”


    云儿埋在他怀里大哭,哽咽道:“我要姨母……我要、我要娘,娘!”


    萧涟按住她的后脑,将人死死地护在臂弯之中。与此同时,有一股叛贼涌入进来,殿外的宫卫已经遍体鳞伤,难以抵挡。


    “可恶!几位大人还不来!连指挥使也不到,玄甲卫却已经杀穿了西侧宫门,消息怎么这么快——”


    “抓住那个小孩儿,那个小女孩有大用。刚刚我看还有人进来……”


    这声音愈发逼近,萧涟掌心出汗,低头贴住云儿的脸颊,带着她一点点向床榻后挪动,躲向各个陈设的间隙。


    三名叛贼向内搜寻,乍一看没见到他的身影。就在这一秒,一道破空声响起,一把刀从后方飞掷而来,正劈中为首那人的后脑。


    最前方的反贼浑身一僵,身躯直直倒地。剩下两人扭头拔刀,刀未出鞘之际,竟被一道如风的身影砍断手臂,一簇血花溅上床帐。


    这两人尖叫一声,相继毙命。叫声还未散,萧涟的心宛如雷鸣,他仰头向来人看去。


    在数步外的位置,顾棠长发散乱,一身墨红衣衫,身上成片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已经难分彼此。一道道血珠沿着她的手腕流下来,在她身后,火光直冲云霄。


    随着玄甲卫入宫,落入下风的叛贼已经开始放火。在飞腾而起的烈焰和血光中,顾棠抬袖抹去脸上的血,上前将萧涟揽进怀里。


    这么一搂,云儿也自然而然地埋进顾棠胸口间。这孩子半点儿没发觉姨母全身是血,一边哭一边蹭,浑身都蹭得一道一道的。


    顾棠紧紧抱住萧涟,将两人护在怀中。但一看到云儿和小七,她胸口撑着的那口气也近乎耗尽,用力一揽,胸前顿时涌动不定,埋头吐出一大口血。


    “勿翦……”萧涟声音颤抖,他抬指碰到对方胸前的血洞,僵不能动,瞬息间浑身麻木,“你受伤了,你的伤……”


    顾棠屈指捧住他的脸,深深吸了口气,疼痛渐涨,她有点招架不住:“萧涟,我的临终遗愿是——”


    什么……什么临终遗愿?


    不及思考,便听她道:“让我再吻你一次。”


    都这种时候……她在说什么啊?


    都这种时候了……


    萧涟抬臂揽住她的脖颈,顾棠轻笑一声,环着小七的腰吻上去。她唇间残留着血的腥气,却被对方口中浅浅的清甜驱散。


    顾棠折过手臂按住他的后脑,将云儿夹在两人之间。她听到萧涟不住流泪的声音,眼泪滴落在衣衫上的细微轻响,也听到一道提示音——


    叮,触发对方技能【国色天香】,血量恢复速度提升20%。


    叮……


    直到将对方的双唇吮麻,她都环抱着萧涟没有松手,在连续几声的提示音后,顾棠那脆弱的血量终于开始上涨了。


    2/109。


    3/109。


    她心下一松,扣住小七的腰,越亲越有劲儿。胸口的血洞出血量也开始变小。


    顾棠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她攥着对方的腰向上一推,让萧涟借力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唇瓣微微分开,说:“我还有个临终遗愿。”


    萧涟埋头喘息,眼睛红肿,薄唇咬得鲜红充血:“什……什么……”


    “……我们现在搞一发吧。”顾棠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你觉得怎么样?”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背后还有正在宫内蔓延、尚未扑灭的火。她竟然这么说!


    最可怕的是萧涟竟然止不住眼泪,想哭着答应她,刚要开口,忽然感到有一丝不对。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错字。


    这个桥段我想写很久了嘎嘎嘎嘎。


    看到有人说复习一下技能,本章小七的技能是他技能组里的第一个。


    国色天香:你的容貌远胜常人。当你跟魅力跟自己相差在3点以内的异性人物亲近、接吻时,血量恢复速度提高20%


    第106章


    她讲话时气息充沛, 也不再流血,看上去不像是回光返照要交代遗愿,反而使人觉得伤势仿佛已经不再恶化。


    “你……”萧涟道, “先处理你的伤, 日后你想如何我都答应你。”


    他声音沙哑,屡次哽咽,带着遮掩不住的哭腔。萧涟这么要强,眼下哭得真情流露、这么不顾体面,显得格外可爱。顾棠一下子感觉被某种情绪填满,连胸口那道贯穿伤也不在乎,扣住他的手再次吻了上去。


    萧涟欲开口,轻轻推拒让她以伤势为重。顾棠却觉得他没用什么力气的指节在肩侧传来微微抵抗的触感,反而有一种类似引|诱的气氛。她深深呼吸,被萌了一大跳,一边抱着他,一边另一手钳住男人的下颔,他略一退,顾棠便反掌扣住他的脖颈,掌心的血痕把他颈上雪色的丝带也染得斑驳。


    “唔……呜。”


    他发出微弱又有些挣扎意图的声音。


    顾棠重伤成这样竟然先亲够了再说,还讲什么“临终遗愿”来吓唬他,怎么可以这样轻视自己的安危? ……萧涟又急又气,却被她的手臂牢牢锁住,反抗无效,一寸不能挪动,靠在她身上时不禁又想——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她不疼吗?


    顾棠本来是疼的。


    但是注意力转移到搂着未婚夫亲,那情况就迥然不同了。萧涟唇瓣柔软,微微红肿的状况为他的薄唇补充了肉感,平时凌厉的线条变得模糊,往日的矜持冷傲融化成一声声低哼——这小蛋糕怎么一咬就会叫啊。


    而且还会回血,简直幸福。


    小七的技能持续发力,她掉到个位数的血量缓慢攀升到10/109,虽然以她很长的血条来看依旧只剩个血皮,但情况已经稳住了,不至于危急到命悬一线。


    他急得不行,又怕触碰到顾棠的伤口。她却无所顾忌地从唇瓣亲到脖颈,指尖挑动他后颈上轻轻系住的一个结,这条素白如雪的丝绸跟她的指腹摩挲出轻柔的响动,落在萧涟耳边,仿佛放大了无数倍。


    顾棠摸了好半天,把他白皙的脖颈肌肤抚得泛红了一块儿,拉开丝绸的一角,垂首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萧涟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漆黑墨眸含着两汪湿润的泪,欲落未落,像是马上就会被她吓哭的一帘春雨。


    两人太过投入,被夹在中间的萧云衢终于挣扎出来,伸出一个小手扒住顾棠的衣襟:“姨母……我喘不了……气。”


    云儿目前还不太说这种长句,给孩子都逼成语言奇才了。


    顾棠只好收手,她再怎么荒唐也得照顾云儿的感受,小孩子学东西是很快的,万一把云儿带坏了——天呢,很难说会不会被她姥姥伸手掐死。


    ……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她松开手,捧住云儿的脸颊。萧云衢一见到她就不哭了,顾棠想伸手给云儿擦泪,伸到半空中又顿了顿,转而探过去将萧涟的贴身手帕抽出来,给云儿擦脸。


    萧涟的手帕柔软芬芳,染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淡雅清幽。顾棠给云儿擦完脸上的泪痕,随手揣在身上,转而问小七:“陛下怎么样了?”


    “有麒麟卫保护,无人能踏入殿内。但……”萧涟冷静了些许,“母亲一直没有开口下旨,我也不清楚情况究竟如何。虽然觉得五姐不会蠢到下那种狠手,却怕她被别人蒙蔽。”


    顾棠点头道:“我们去太极殿。”


    萧涟微微一愣:“宫道上还有不少反贼跟禁军在交战,你现在……”


    顾棠抱着云儿站起身,随意将地上的刀踢向空中接住,单手持刀:“无妨。如遇反贼,你就退到我身后。”


    萧涟望着她怔了一秒,感觉有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面,浑身都涌过一股暖流,心跳声在耳畔越来越响,一阵口干舌燥,被迷得脑袋都有点晕乎乎的。


    ……这个时候春心萌动,真是不合时宜……可是她着实可依可靠,意志如钢、坚不可摧,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不知道会有多安心。


    仿佛只要她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可怕。


    顾棠的血量才恢复到两位数,但数值不再向下跌落了,处理这些所剩不多的叛贼,几乎费不了什么力气,很快带着萧涟回到太极殿前。


    反贼的主力本来汇集在此,过了约定的时间,增援和能够坐镇大局的人一个都没有来,众人军心涣散,各自溃逃。见大势已去,等不来庄惟天的崔缜也知道出意外了,已经带着她的仆从逃往宫门。


    顾棠抵达时,玄甲卫也从另一个方向前来,冯玄臻负了伤,伤口已经临时做了紧急包扎,她见到顾棠时先是眼眸一亮,随后见她伤势更重,大惊:“……庄惟天埋伏了多少人手对付你?”


    “大约有几百吧。”顾棠回答一句,“庄大人被我杀了,镇岳卫指挥使杜移星在小容那里,随后便会押送进宫即刻处置。”


    冯玄臻还来不及震惊上一句,下一句就跟鬼一样纠缠上来。她愣了半晌,不及应答,顾棠便将手中滴血的刀扔下,跟她道:“清理余孽的事就拜托给你了,我要去见陛下。”


    进殿不能佩刀,顾棠丢下武器,踏进太极殿,再顺着满地横尸和血迹穿过那条甬道,走到了神英殿前。


    麒麟卫似有折损,大部分人都严守在此。击海碎见到她带着世女而来,七殿下亦安然无恙,心中骤然一松,随即越过顾棠肩膀瞥了一眼,却没见到赵容。


    她松懈下去的心又是一凛,却没有问,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明显变化,抬手行礼,剑刃却未回鞘:“燕王殿下。”


    顾棠道:“反贼的幕后指使庄惟天已被我斩杀,她勾结镇岳卫指挥使杜移星,利用职务之便铸造武器、私募军士,证据确凿。……眼下玄甲卫的冯统领在外平乱,被我生擒的杜移星,还有宁王,都在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和赵容手中,很快就会押送入宫,请陛下圣裁。”


    击海碎听到赵容无事,局面已被控制,缓缓地长出一口气:“杜移星……师妹?”


    顾棠轻咳一声,把耳朵凑过去:“校尉,你们俩有何恩怨呐?”


    击海碎抬眸看着她。


    顾棠稍稍正色:“……谋反大罪,恐怕是要夷三族的,你们没沾亲带故吧?”


    击海碎摇头:“我们只是师出同门。殿下,请进吧。”


    她将长剑收回鞘中,转身让顾棠、还有萧云衢进入内殿。


    “圣人……”


    “陛下的病迁延日久,精神也欠佳,得知有叛贼勾结朝廷要员……怒急攻心,撑着交代了几句后昏迷过去。所幸只是一时力竭体虚,调养休息便可,但却无法出面主持大局。”


    “这样……校尉放我进来?”


    击海碎看了她一眼:“这是圣人的交代,如果殿下赶来,就请您入内一见。”


    顾棠行至内殿床帐边,她一身血气,衣衫未换,但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伸手撩开帐幔时,见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


    “姥姥……”萧云衢从顾棠怀抱中钻出,本来对祖母一向有些怕,此刻却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


    那只手稍稍一动,摸了摸云儿的脸,随后又伸出床帐外。顾棠愣了一下,把手放过去,萧丹熙屈指抓住她的手,紧得微微颤动了几下,一股很低弱、近乎喃喃的气音响起:“过来。”


    顾棠道:“臣满身脏污,不能——”


    皇帝打断她,执着重复:“过来。”


    顾棠只好整个人都凑过去,萧丹熙抬眸看了她片刻,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在这片默然相视之中,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她抬手也摸了摸顾棠的脸,声音没有什么气力,低低地问:“这件事,她们俩参与了么。”


    指的是晋王和宁王。


    就算不用心思考,其实也能料想到伪造手令、勾结卫所,以及谋划这场兵变,都是为了确定皇储,逼迫皇帝传位,完成权力更叠。这其中没有晋王和宁王的参与,怎么可能达成一致?


    顾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既不好蒙骗对方,又没办法说实话。


    这短暂的沉默代替回答,萧丹熙闭上眼,缓缓道:“朕知道了……”


    又几息,她道:“朕的口谕,让你全权处理。”


    顾棠点头答应,放下床帐,让云儿陪伴她的祖母。她起身走到门口,击海碎压低声音,轻轻对顾棠道:“事关大批人的生杀性命,口谕还是当面传达为好,才可震慑不轨之徒,但陛下的情况……”


    皇帝已经没有力气撑持着起来当众宣布。顾棠琢磨了一下,抬头看向神英殿一角挂着的鸟笼。


    鹦鹉在里面悠闲地挠羽毛,仿佛置身事外,天地杀成血海也跟本鸟无关。


    顾棠忽然问:“它在殿内呆了多久了,会学陛下说话吗?”


    “它能学康王殿下说话,极其相似,圣人病中思念,所以才挂到这里的,也有……一个多月了。”击海碎答,“学圣人……只会说一句跪安吧。”


    顾棠看着那件鹦鹉笼,她的道具在别人手里会失效大半,很多附加功能都用不了,但顾棠在跟前就不一样了。


    她说:“嗯……我有一计。”


    击海碎:“……?”-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击校尉,生平少有的几次心跳过速,大多拜这位燕王殿下所赐。


    顾棠临时教会鹦鹉一句“传朕口谕,交给燕王全权处置。”


    这不算假传圣旨,毕竟皇帝真的说了这句话。但击海碎还是面色变了又变,欲言又止许多次,她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人出这种馊主意,更想不到此鸟竟然飞速学会,说得惟妙惟肖。


    ……见了鬼了。


    神英殿大门敞开,帷幕之外,赵容已经将其她谋反叛贼押送入宫。局势明晰后,诸位凤阁重臣、乃至文武百官,也都连夜入宫,大多被挡在太极殿上,只有少数几人被放了进来。


    鹦鹉大人中气十足,当众传达了那句“交给燕王全权处置。”声音跟萧丹熙的音色完全一致。


    槛外群臣俯首,晋王和宁王的表情也勃然大变,抖如筛糠,跪地哭求母皇。宁王更是开口把所有谋划全倾吐干净,包括庄惟天利用晋王下毒之事——晋王哭到一半,目瞪口呆,又冲过去厮打宁王,喊着“你们害我、你们害我!”被剑刃抵着脖子才闭上嘴。


    顾棠领了命,正在此刻,内中忽然叫:“顾勿翦!”


    顾棠:“……”


    鹦鹉大人有何吩咐?


    击海碎眼皮狂跳,静了几息后,里面传来一声:“都跪安吧!”


    岂止中气十足,简直略带颐指气使。


    顾棠嘴角一抽,领命起身,击海碎立刻关上神英殿门,请诸位大人移步,不要打扰陛下休息。


    有这道当众宣布的口谕,加上玄甲卫提供的实证,顾棠将其中几个主谋定为谋反罪,即刻抄家下狱,夷三族。一应参与者斩立决;晋王、宁王褫夺王爵,废为庶人,暂且圈禁于大宗正院。


    百官群臣俱无异议,胆寒不敢与她直视。顾棠处理完正事,这才更换了衣裳,由宫中医官重新处理伤口。


    她身上新伤叠旧伤,所幸留疤的伤痕不多。敷完了药之后,血量稳定上涨,但还是疼得让人心力交瘁,一动都不想动。


    顾棠披着一件赤色外衣闭目养神,外衣是亲王服制,前后肩有织金盘龙,金线玄底,厚实沉重。她闭上眼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有一次抽奖机会没用。


    哎呀,情况接二连三,差点忘了。


    此刻安定下来,她才打开盲盒机,扫过上面的“本次抽奖最低品级为超品”字样,点击抽奖——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正好50W字,节奏我还是比较满意的,后面可以舒缓下来了。本文预计字数是60W ,后面会治国养娃日常居多(指养云儿)……以及收感情线,跟小七狠狠涨一波属性之类的,小七绝赞贤惠中x ,把前面提到的正夫为妻主纳侍给写了,包了这么久饺子也该写点醋了hhhh


    之前回读者评论的时候说小王做侧室要到女主地位高到让王家觉得给她做侧室可以的地步,大概就是加九锡,冕九旒,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个地步。


    第107章


    盲盒机轻轻转动, 一道金橙色的光芒闪过。


    一枚小小的、但颇有重量的物品落入顾棠掌中,是一枚方形印章,材质似乎是巴林石, 一半通透晶莹如美玉, 另一半呈现出灿金耀目的光泽, 金银交错, 交融之处形成银白湖水中一片金黄水稻的图像。


    随后浮现出橙色的字样。


    五谷丰登·印信(绝品)


    可以被刻上名号及姓名的私印,仅需所有者轻轻雕刻便能成形,可随时抹去重新刻画。


    被动效果1:持有此物品时, 政治+10


    被动效果2 :持续在实际控制的国土疆域内提供光环效果,为所在国家的农业生产技术增加15%的提升速度。


    被动效果3 :随机使一郡之地的当年粮食产量格外增加15% ,冷却时间为一年。


    15%虽然看起来数值不多,但要是随机到南直隶某些富庶的省份和丰饶之郡,按照一年两熟计算,大概能多产出…… 130万石。


    这相当于能多提供十万百姓一年的口粮。不过这是最好的情况,如果随机到一些比较荒芜困苦之地,就起不到什么效果。


    顾棠快速心算了一下,精神一振,这会儿也没有什么闭目养神的需求了。她拿起印信在上面雕刻字样,很简单地刻了个:顾棠印信。


    收好五谷丰登印后, 她的血量也回升到了30/109,血条也从岌岌可危的鲜红一层, 变成了浅黄色的一小截。


    她的身体素质还真不错, 从小就是延年益寿的好苗子, 除了此刻无法亲嘴儿不能转移疼痛之外,伤口没有发烧感染,又对医官提供的外伤药接受良好。


    顾棠伤势稍好一些后,立刻审讯下狱的各个主谋。有陛下当众口谕,她在栖凤阁坐在范北芳的正对面,一手口供案卷,另一手拿着御笔朱批,凡是所要诛杀之人,顾棠代为批红恩准。


    栖凤阁满座老臣,竟有好几位参与其中。夷三族的主谋自不必说,连周灵悟亦受牵连,竟空了大半。


    百官群臣聚集在栖凤阁外。


    门帘向两侧打开,空空的椅子被春日笼罩着,如此暖融春光,却使无数人心底发寒,两股战战,冷汗浸透衣衫。


    顾棠的批示便是代圣人御笔,到了这个时候,范北芳全无反驳之意,吏部的温清晏素来存在感低,得罪过她的礼部卢知节躲避还来不及,竟然只剩下严鸢飞跟她商议。


    朱批落下,当即便有被口供中指控谋反的官员押送下狱,只要证据确凿,供状相合,便在刑部规定日期一同行刑。


    槛外有人弱弱地私语:“咱们都听燕王殿下的?”


    周围一圈人没搭茬,众人只是默默离她远了许多,生怕她莫名其妙死了溅自己一身血。


    看不清形式到这种地步,这么傻怎么当官的!


    那声音虽小,顾棠其实也听见了,她只是眼皮没抬,懒得理人而已。


    这桩兵变大事尘埃落定,已经是十日后的事了。


    太初三十二年三月中旬,皇帝病情略有好转,下旨立康王世女萧云衢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同一日,圣人授燕王顾棠中军大都督一职,节制中外诸军事,加兵部尚书衔。


    这个加衔一般是给各地总督加的,总督之外,上一个被加衔的还是康王。而中军大都督更是一个平常压根儿不设的官职。


    原本亲王是不可以入凤阁的,但顾棠是后封的异姓王,先进凤阁后封王,情况非常诡异。造成了顾棠提议,顾棠代为批红,顾棠调兵,顾棠还能接着统兵的抽象效果。


    要不是圣人下旨时严鸢飞也在场,她是真的要怀疑顾勿翦乃是全天底下最坏的佞臣了。到眼下这个情况,回头无路,严鸢飞暗中屡次觉得上了贼船——


    万一她想篡,我可只能抱着康王的牌位冲上来抱着大腿哭了!


    她非常相信顾棠的人品,但眼下这个情况属实太离奇了。由于皇帝身体欠佳,大朝会几乎不再开了。严鸢飞每天入凤阁议事,都在家门口考虑十分钟,要不要带上特意新刻的牌位。


    要是出什么不测,搂着牌位冲过去抱住顾棠的大腿,史书上一定会夸赞她忠贞节烈吧!


    好在严鸢飞还算冷静,只是想想便作罢。


    四月十七,天气暖和无比。参加完云儿册封为皇储的典礼后,顾棠已被手头的政务囚困多日,满脑子却还记着某人那句——


    “先处理你的伤,日后你想如何我都答应你。”


    啊!我家夫郎。


    啊!我的正君。


    不想还好,这么一想就顿时心思泛滥。在她堪称威逼的监督之下,礼部操办的事宜推近飞快,正式的婚期重新定在六月,比之前提速得不止一点半点。


    婚期已定,按照大梁礼仪制度,未婚女男不可以私下见面,可惜顾棠本来就不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人,换下礼服,不许随行的人禀报,从后门而入。


    萧涟在绣一件衣裳。


    七殿下素日跟公文棋谱为伍,多为内通政司的事务烦忧,还很少安安静静地半倚在坐榻边绣衣。


    要不是大梁的婚俗中需要男儿绣妻主婚后的贴身衣衫,顾棠觉得他才不会拿起针线呢。


    她脚步极轻,萧涟尚未发觉,他一双墨眉不由得紧蹙,好不容易松开一二,又微微拢紧,坐姿也换了几次,时常停下来默默放空。


    ……感觉脑子都已经绣空了。


    他到底会不会啊?


    顾棠远远地递给内侍长一个眼神。内侍长怔了一下,在燕王殿下的注视中很快屈服,他借口给萧涟催茶,退出寝殿。


    顾棠凑过去看他的绣图。


    这件贴身亵衣应该是做给自己的,布料和颜色选得很好……顾棠一边点头,一边看向他指间的花纹。


    绣图工工整整,绣了一个……呃……这是什么。


    萧涟做事认真,针脚细密严谨,却在绣图纹样上毫无进展。他戳得指尖上都缠了两节纱布,沉默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棠抬手撩了一下他后颈边的发丝,低声开口:“要不就算了呗?”


    直到此刻,萧涟才注意到一阵栖凤阁常点的牡丹香蔓延过来,馥郁香气染在她的衣衫发尾上,混着湿润柔和的气息,忽地一下扫过耳根。


    顾棠的声音跟带着什么奇特力量似的,一落下来,他的耳廓就一阵阵发麻,像是一串春雨潜入池水,涟漪交叠,他是那层被轻轻震起的水面。


    他转过头,捂住手中的绣图,面色严肃:“你看到了。”


    顾棠明知故问:“什么?”


    “你看到了。”萧涟加重语气,声音有一点点哀怨,“快忘掉。”


    “呃……我觉得很好看啊……”


    “说谎。”萧涟盯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顾棠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说:“七殿下,我觉得很好看啊。”


    她十分真诚。


    萧涟反而一愣,不光是耳朵红了,心口也怦怦直跳,胡乱地想着“她也太高手了……”,又不禁喉结微动,想亲一亲她会说这种可恶的甜言蜜语的嘴巴……


    这么近的距离,他脖颈上微松的浅红色喉纱一颤动,就醒目得不得了。顾棠凑过去贴近,隔着浅色纱质的柔软布料轻轻亲吻,唇瓣印在他紧张吞咽的脖颈间。


    萧涟忍不住攥住衣袖,长袍下摆遮盖着双腿,膝盖也隐隐并拢起来,让衣服形成一个可以掩藏任何反应的弧度。


    “萧涟。”她很轻地唤他的名字,这声音让人理智沦丧,头脑昏沉。顾棠不开窍还好,一开窍便没法跟她再过招——更别说讨教她的手段了。


    她垂下眼,翕动的眼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顾棠咬开那段浅红色的丝带,自然红润的唇间咬着一截布料,上面留着略微吻湿了一点点的水痕。


    萧涟马上移开视线,他没办法呼吸了,本能促使着他逃亡出女人的怀抱,从捕食者的獠牙下溜走。但他狂跳的心却占据主导,于是又再度看过去,看到她将那截喉纱缠在手指上,一手按住他的脊背,再次靠近。


    她的唇落在那片不见天日的肌肤上,伴随着湿热的吐息。顾棠亲了一下,忽然埋头用力吸了一大口,将萧涟紧紧地抱在怀里,压倒在寝殿的榻上。


    萧涟被压得好严实,他胸口一窒,弱声:“干什么……”


    “我早就想说了。”顾棠深吸了一口气,“你好香啊。”


    “是熏香和草药的味道。”萧涟抬指嗅了一下,没感觉有什么特别。她的头发落在脸颊和耳侧,痒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皮肤,他心里扑通扑通、七上八下的,有点儿受不了。


    要胡来就主动一点胡来……难道这种事还要他开口邀请么……?


    顾棠有些过于兴奋了,她把萧涟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他其实很瘦,修长匀称,肌理细腻如玉,在怀里挤压时就会发出那种无法忍耐的、微微沙哑的低哼声。


    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顾棠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下,把萧涟惹到又急又气,濒临发怒为止。恼怒的七殿下格外艳丽逼人,肤色如霜,眼尾通红,他抗拒地推了几下:“顾勿翦。”


    “嗯嗯。”


    “顾勿翦!”


    “嗯嗯!”


    她还更兴奋了!


    萧涟挪动身体想挣扎出来,被顾棠一手攥住小臂拽回来。她低头把萧涟的衣带解开,掌心隔着一件极其薄的亵衣摸了摸他的腰身,把萧涟重新压回怀里,低声说:“七殿下,除了嘴硬之外还有哪里比较撑得起场面?……咦,就只剩下这儿比嘴还硬了。”


    榻上铺好的软毯、靠枕,让弄乱到地上,毯子偏移了原本的位置。萧涟没力气反抗了,静了一息,抬头咬她的肩膀,尖牙咬出一道印子:“不许捉弄我。”


    顾棠伸手拢了一下他的发丝,指尖深入进他的长发间,摸了摸他束发的一支簪子,将他抱起来,放到床帐内的玉枕上。


    “好。”她对萧涟眨了下眼,“那就不捉弄你了,直接开始兑现承诺吧!”


    ……


    叮,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寿命+1。


    叮,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毒素抵抗能力+10%


    叮……


    提示音再响起的时候,顾棠没有去看。


    那件他绣了一点点的衣衫被压在下方,边缘的大片绣线濡湿出更深的一层颜色。顾棠不在乎,萧涟却闭上眼不敢去看。


    他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喘不过气地想分开,眼睫被泪痕黏连在一起,唇珠咬得发肿,顾棠逗他、欺负他,萧涟才哑着嗓子软软地骂人:“……混账……下|流……”


    好爽。


    顾棠捧着脸听,偶尔凑过去蹭他的下颔和脖颈,萧涟又低低地哭,发根潮湿,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肌肤上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他咬着牙克制哭腔,又知道根本分不开:“刚刚就该停下来,你放开我……”


    只要双方有任何一方还有反应,还没尽兴,这个技能就不会放过两人,简直像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得如天造地设。


    顾棠才不会放过他。


    “七殿下。”她在对方耳畔欲盖弥彰地尊称,语调柔和,“你一乱动,簪子就会撞在玉枕上,发出声音。”


    萧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醒悟她刚才在听什么。


    “殿下被我教坏了。”顾棠抬指撩过他脸颊边的发丝,“变成一个……”


    萧涟紧紧盯着她,浑身滚烫,总觉得她会说出来一些很刺|激但又很可怕的措辞。然而顾棠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放荡得很可爱的郎君。”


    “……”萧涟拉住她的衣襟,对方虽然换了参加典礼的那套礼服,但内里的衣衫还是亲王服制的章纹,他抓着不放,“脱下来。……我要弄脏这个。”


    顾棠拢住他的手指,带着他解开内衫上的盘扣。


    第108章


    和梦中不完全一样。


    梦境有一定的模糊和失重感, 残余在身体和精神上的大多是不断起伏的感觉……现实却更加真实、强硬、极致嵌合的感受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强烈的冲击。


    就仿佛是一块细细的砂纸,一开始只是轻柔打磨玉石的外壳,抽丝剥茧地磨掉他脑海中的耻意。这段轻柔的打磨到了后面,变得让人无法自控、说不出话,有一阵子——萧涟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他连呼吸的劲儿都没了,被顾棠捏软揉搓,捧着脸颊渡进来一口氧气。


    顾棠低声道:“还可以再来吗?”


    他勉强轻轻摇头,墨眸凝着水波涟涟的光,声音也哑得说不出话,透不过气来,想哀求自己的身体不要背叛自己,在她掌下总是不争气地流泄难耐之色,又想不顾颜面地求她——


    别再把他吞进肚子里吃掉。


    顾棠已经爽了好几次, 以她的体力虽然并不累, 但对人要爱惜为上,何况是视若珍宝的小七。


    她把耳朵凑过去, 假装看不懂萧涟的意思。萧涟努力找回神智,声音沙哑:“放开我……已经、已经没有东西能……”


    “女人的欲望就像深壑一样,没技巧是填不饱的。”顾棠坏心眼儿地跟他说悄悄话, “要不要看些图册学一学,本来你婚前宫里该有阿叔教你的……他们那套肯定很没意思, 我把我的压箱底给你翻一翻。”


    萧涟深深呼吸,怒视着她,没力气骂人了,只好用眼睛去瞪。


    顾棠诱|惑自家夫郎,说辞一套一套的:“要是你技巧精湛,加上我又喜欢你,那让我爽到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么?而且——”


    她看了一眼两人的血条,就这么搞到天黑。血量不知不觉已经加到120/120 。萧涟的血条也增长到34/54 。


    上限增加了,证明他身体素质在提高。至于那20点血是怎么掉的,这你别管。


    这个总血量已经脱离体弱的范畴,比一般孱弱纤瘦的世家公子还多出一点。


    她接着把下半句续上,搂住郎君的腰:“还能强身健体,多多运动。”


    哪有在床上强身健体的!


    萧涟无力反驳,喘了口气,微微挪了下腰身。她总是习惯性地箍住他的身体,不许他躲避休息,因为分不开的缘故,连缓冲时间都没有,经常大脑空白一片,马上又被拉扯回她怀中榨空精神和水分。


    他的侧腰都被捏得泛红,只好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点了下头。


    就算顾棠这个时候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他也只得答应。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偷|情到她这份儿上,在未婚夫郎自己的床榻上,弄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连她贴身的、亲王服制绣着织金盘龙的衣衫都打湿了,她还兴致勃勃——偷得真是无法无天。


    不住撞击玉枕的那枚簪子滑落下去,落在枕边的被褥间。顾棠抱着他休息了一小会儿,小七累得闭上眼就睡着了,窝在怀里软得像一块儿棉花,身躯微烫。


    随后数日,顾棠都下了朝便认错路,一认错路就走进三泉宫,简直变成选择性路痴了。她从家中翻出压箱底的图册带给萧涟,跟他精研深奥的学术内容。


    内帏闺房之间的御男之术,着实高深莫测,不可不学。


    尤其是她家小七天资聪颖,却时常抗议,偶尔罢工,经常欲逃,那么强迫他一起学习就变得格外令人喜欢——郎君羞恼发怒,既爱又恨的模样,出现在萧涟的脸庞上,顾棠便一阵心花怒放、雀跃不已,总是突然间抱住他开始乱七八糟地亲半天,环住萧涟在榻上滚个好几圈儿。


    ……他寝殿的床当真不错,好大一张!


    厮混几日,当顾棠再次走错路时,在分岔路口看见一脸无语的击海碎。麒麟卫的绣衣校尉佩剑抱臂立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没什么语气起伏地提醒:“燕王殿下,您走错了。”


    顾棠:“……”


    击海碎静静地看着她:“回燕王府的路在您身后。”


    顾棠翻身下马,走到击海碎面前,环顾四周,八百个假动作,开口:“今天天气真不错,对了是圣人叫你来的吗?这条路啥时候修这边来了,你看我这记性。”


    击校尉一贯公事公办,确实很少见到她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无语凝噎”,她捋了一下这套把真正问题夹在两句闲话之间的问法,挑重点:“是。”


    顾棠顿感心虚。


    击海碎接着道:“鸾凤街的路已经十五年没改修过了,大多阁臣居所都在您府邸的前后左右,殿下。”


    顾棠悄声道:“圣人没生气吧?”


    击海碎不答,只是看着她:“生什么气?”


    顾棠马上理解,默默地遗憾后退,重新上马,本来执着追云踏雪的缰绳都要走了,转过身后又回头询问:“京城的物价涨得真快啊,那白天总能去吧?对了你那儿有没有别的徒女给我当亲卫?”


    击海碎:“…………”


    顾棠:“……告辞。”-


    她如此好学,竟然无法跟小七探讨学术问题,日常的生活便只剩下国政、每日面圣、教导云儿,以及为自己的燕王府建立班底。


    圣人早已许她“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就是享受三枢的礼仪待遇,具体名称几次更换,在梁朝太祖时期,三枢被重新修改回《尚书·周官》的“太师、太傅、太保”。


    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自行开辟幕府,选择属于王府的僚属。顾棠将赵容任命为燕王府司马,负责组建亲卫;又跟冯玄臻掰扯了三天三夜,将她当初借给自己的玄甲卫双胞胎,江锻、江淬两姐妹调入府中,任命为王府参军,作为顾棠的侍卫官亲随左右。


    她府中官职不大不小,却因为顾棠的地位,变成明显权力大于品级的官职。宾客盈门,往来求见之人络绎不绝,顾棠分身乏术,请几位好友前来帮忙遴选。


    严鸢飞很难想象自己这样一个大梁忠臣会坐在这种评委席上。


    她看了一眼左侧垂眸喝茶,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大理寺少卿唐天蕴,又看了一眼救驾有功、忠义之名远扬的冯怀仁,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中间,被划分在顾棠的至交好友里。


    在几人的帮忙下,顾棠很快确定了一套基本可以运作的王府僚属,并且符合规制地组建了她的亲卫。


    “朱雀卫。”冯玄臻跟顾棠略练了几手,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打不过她,干脆放下武器开始旁观赵容训练王府的亲兵,“哟,你这亲兵不是招收的孤儿流民么,一群瘦骨嶙峋吃不饱饭的小丫头,竟然进步这么快。”


    “你也不看看有几个教官。”顾棠将苍生铗放回腰间,随意倒了盏茶,跟她一起在校场高台上往下望去,“别说小容和江家姐妹了,跃渊、武胜、宗飞羽,还有你,谁不是三天两头过来考察,怎么着,生怕这群孩子让我撵出去?”


    “毕竟这里面大多数人出身不好。”冯玄臻道,“当燕王殿下的亲兵,就是一条改变命运的参天大道,这样的机会抓不住,实在太可惜了。”


    顾棠微微一笑:“这里面最大的才十五岁,离给我效命还远着呢。”


    她淡定喝茶,望着一群小姑娘在视线所及的地方训练。冯玄臻看她如此悠闲,忽然凑过去戳了她一下:“我夫郎跟我说,京中关于你的传闻近来颇多。”


    顾棠这口茶险些呛住。她马上警觉,心想难道是我跟小七大偷特偷……不对,探讨学术的事情泄露了么?


    可是三泉宫的内侍大多不知道,内侍长和少数几个一等侍仆又极其忠心,李泉更是收拾好了准备当陪嫁,来燕王府过日子,他们在这节骨眼儿不知道口风有多严,哪有泄露的机会?


    还是她每次走错路太明显了……可是最近已经没去了!甚至路过那个路口时都不好意思看当值巡逻的禁军,以及偶尔出现的麒麟卫。


    顾棠轻咳一声,装作全不知晓的样子:“什么传闻?我的传闻多了去了……不是我说,你夫郎怎么这种传闻也跟你说,你们妻夫之间就没有点儿……呃,没点儿,节操吗?”


    冯玄臻迷惑不解,挠头道:“我俩睡一个被窝,讲究什么节操?”


    顾棠:“……”


    也是。人家过了门能光明正大睡一个被窝。


    她默默地继续喝茶,把杯子攥得咯吱咯吱响。冯玄臻接着道:“……所以你跟琅琊王郎有旧情的事是真的?”


    顾棠这下是真呛到了。


    她放下茶杯狂咳嗽,这口气半天才顺匀了,随即擦了下唇角,猛抬头:“你都知道?郡王姨母也不管一管你们!她……你……哎呀。”


    冯玄臻从她的反应确认了情况,随意向后仰坐,笑道:“你以为她们家留京这么久是做什么,还不是自家长公子着实是个离经叛道、轻易左右不了的男儿。那位长公子听闻你的婚事茶饭不思,整日住在法华寺……我看也离出家不远了。”


    顾棠:“……小姐夫也太八卦了,他怎么这么能打听?”


    冯玄臻的夫郎比她小一轮多,比顾棠还小,今年刚刚二十三而已。


    她跟冯玄臻关系极其好,好到穿堂过屋夫郎不避,所以见过对方藏在府里的小男儿,她记得那是个年轻又很会作的小嗲精,不过出席各个宴会、待人接物还算勉强能装一下端庄。


    顾棠偶尔会调侃冯玄臻艳福不浅,叫一声小姐夫,不过也是私底下才这么叫一下。


    “诶,这次可不是他能打听。”冯玄臻马上道,“往日王家瞒得还算严实,就算有些传闻,也都严厉打压制止了。这回恐怕满京都听说,她们却还没有动静,难不成真想逼得她家长公子一辈子嫁不出去,出家为僧?”


    顾棠沉默半晌,指间茶盏打转。她默默叹了口气:“按理说,娶夫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我跟七殿下有圣人赐婚,又有我母亲的议亲贴,由礼部操办,三书六礼的流程一样不少。娶了正夫之后,一应侧室、小侍,全都算是内帏之事,衣食住行,还是要七殿下来打理。”


    她收了谁的房,自然不必经过别人,只是收了房之后怎么在王府后院混下去,那就是萧涟的管理范畴了。不管怎么说,顾棠还是很尊重正君权利的。


    此刻大局已定,王府守备森严,顾棠身边十分安全,她不必担心阿弦弟弟被自己牵连,受到什么伤害。到这个时候,哪有逼他出家为僧、青灯古佛的必要?


    只是其一要探探他母亲的口风,其二要跟小七商议清楚。


    ……让王家儿郎做侧室,是不是有点儿……


    顾棠眉头一时紧锁,悄悄问冯玄臻:“你说,郡王舍得让他做小吗?”


    冯玄臻:“……”


    她微微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伸出手摸了摸顾棠的额头:“她家男儿论身份只能当皇帝的小。你要篡位啊?”


    顾棠啪地打掉她的手,面色不虞地放空了一会儿,忽然又灵机一动:“诶,我有一计。”


    上次被她这句“我有一计”创飞的还是击海碎。冯玄臻毫无防备,顺着问了句:“什么计策,请讲。”


    “先让他带发修行,就当做出家了嘛。”顾棠说得头头是道,“然后取个法号,当是皈依佛门。然后我们假装是娶的一位还俗佛家弟子,怎么样?”


    冯玄臻听得一愣一愣:“你这套不要脸的偷梁换柱、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从哪儿学的。”


    顾棠摸了摸鼻尖,心想,你不知道,上辈子比这还无耻的办法海了去了,唐明皇强迫儿媳也不耽误一群人歌功颂德,这才哪儿到哪儿——


    作者有话说:三枢:改“三公”称呼,虽然这个词仅作为太师、太傅、太保的合称出现,但我觉得设定上是从上古母系转变而来的女尊世界应该不会用这种词作为合称,所以爵位体系当中的公爵一级也被我剔除了。


    用这个新词是觉得枢这个字组词一般是枢纽、中枢,比较搭配,在词意上不会让读者产生难以解读的阅读障碍。在完善世界设定的时候,也尽力保持读者的阅读通畅、尽量降低生造词的理解难度,所以有些词我还是会退而求其次地在两者之间做权衡。


    修了下错字


    第109章


    前往法华寺那日, 正逢微风小雨。


    进香的香客不多,顾棠也不想惊扰清净之地,免去出行的礼节,只身一人,便服骑马,沿着上山入寺的那条路,将马匹留在山脚,走向林荫深处。


    光影穿过林叶,小径左右有不少碎石,溪水沿着碎石垒出的路径而涌流,泉响叮咚。


    越向山中而去,人迹越稀少, 空气都稍微显得有点冷冽。


    顾棠一路上思考着措辞,想着阿弦的反应,要怎么劝说他离开这里,此处风景虽好,毕竟还是清幽偏僻、不方便,他一个人在此修行,天长日久,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怎么办?


    别说是遇见坏人,要是姨母真得气急了不管他,由着他遁入空门、断绝关系,他一个柔弱郎君岂有不害怕的,何况阿弦弟弟从小也没怎么吃过苦……


    她思索许多, 站在王别弦的立场上、站在王家的立场上,认真思考了不少方案和对策。然而最终竟然还是她的私心占了上风——别的办法自然也有,可是她都不放心。


    ……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郎君、一个世家公子,怎么能过寺庙清修的清贫苦日子?


    加上京中的流言传成这样,即便以后没有出家,被姨母逼着嫁人,妻家怎么会对他好?别人又会如何议论?哪怕众人碍着顾棠的威势不敢明面上说什么,但后帷郎君们在的地方,他们男人堆儿里会不会暗地里欺负他?


    顾棠离法华寺越近,越下定决心。看来今天非要说一些无耻的话不可了,赶紧回忆一下上辈子的阅读经验……那帮人说什么来着……


    我只是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爱上了不同的人……


    我对禾卿是意存怜惜,对阿塔里是忍不住宠爱,对风寒澈是习惯他如影随形,对你是……


    别觉得我跟七殿下马上要成亲,你来得不是时候,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纵然在天下英雌面前名声扫地,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啊!


    哪有一个能用的!


    顾棠满脑子攒了一箩筐话,措辞还未阻止好,随意一抬眼,忽然见到一抹雪青衣衫的侧影,在潺潺的溪水边洗东西。


    没想到这一面骤然来临,见的毫无准备。在和煦的日光之下,他身上一应装饰俱无,清雅脱俗,素净天然,如一朵含苞初放的芙蕖。


    连满头青丝都只用一条淡色的发带系住,往日他最喜欢那支玉簪也没有戴,广袖层叠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顾棠的目光停了半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衣服刮破了一角,随后又发现不止刮破那一个地方,这件衣服布料虽然很好,但已经破损了几处……难道姨母真的不管他了吗?


    顾棠一时忘记要说什么,看着他沉默、仔细,又十分安静地在洗盆里的瓜果蔬菜。溪水还有点凉,他的手指冲刷地指尖微红。


    近乡情怯大概如此。顾棠明明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心中却五味陈杂,喉间也仿佛塞了一团浸水棉花,不知如何开口。


    王别弦看上去依旧清逸超俗,像带着一层冷冰冰、生人勿近的结界。他洗了半天,抱着篮子起身时,才蓦然见到山径石阶下的身影。


    他浑身一僵,站定在原处。


    只一刹那,那股冷意便从他身上消失,让王别弦变得柔软而消沉,他微红的指尖往下一点点滴水,水珠落在石阶上,溅成一滴一滴的小水花。


    就这么脑海空白地怔了许久,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还没睡醒……这个时候,顾棠便拾阶而上,朝着他走来。


    人在面临巨大冲击之时,往往做出不了什么反应。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她,被顾棠接过装着食材的篮子,又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菜也要你自己洗?”顾棠拉着他向上走去,“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儿?”


    王别弦被她攥住的手掌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出声轻唤:“二姐姐……”


    “嗯。”


    “姐姐。”他又低声叫了一句,这次顾棠没有回应。王别弦看着她的侧脸,每一部分的肢体都不听使唤,魂牵梦萦,心神失守,差一点在石阶上被衣摆绊倒,顾棠便一臂用力地扶住他。


    “看路。”她提醒。


    王别弦好半晌没说话。


    日光映着她的身影,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彼此依偎。王别弦默默地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住的地方……没有怎么收拾,我们在菩萨面前说说话,好么?”


    顾棠一想她准备的那些话,哪有一个好意思在菩萨面前开口?纠结了几秒,还是道:“没关系,就去你那里。”


    王别弦略微担心起来了。


    随后,他想到去自己的居所路途更长,能跟她在一起多走一会儿,这种担心慢慢转化成一股隐蔽的喜悦。


    他想,不管二姐姐要说什么,一定要忍住,要假装很不在乎……要拿出佛门修行的心境,千万不能哭、不能生气,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错过自己这么端庄懂事的郎君,她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会后悔吗?


    王别弦再次看向顾棠。二姐姐习武久了,一身赤金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劲瘦,仪表不凡。玉面朱唇,一双墨黑又纤长的眉,风神秀彻。


    ……她真的会后悔吗?王别弦又不确定起来。


    法华寺的侧后方有一列禅房,跟僧众所居的地方分开,似乎好几间都是空的。顾棠跟他默不作声地走了很远,抵达禅房面前时,见王别弦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微微愣了一下。


    住这里?


    她再次看了阿弦一眼,又挪过目光,看着破旧粗劣的门,矮矮的、不平整的门口,还有几乎透不进去光的狭小室内。


    顾棠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里面很干净,没什么东西,其实收拾得非常好,好到纤尘不染……阿弦是稍微有一点洁癖的,她记得。


    但就是这样的纤尘不染,更显得里面又窄又空,床榻冷硬,一个青春年少的儿郎,满屋连一面能用的镜子都找不到。隔间是一个很整齐、放着小炉子的地方,可以煮一些东西。


    没有坐的地方,顾棠只好坐在那张床榻上,垂手抚摸了一下榻侧整齐叠好的被褥。布料是素蓝的,微微粗糙。她沉默半晌,再度抬眼:“没有人照顾你?……你以前来这里清修进香,听说不是都有府上的人跟着吗?”


    “我如此忤逆。”王别弦低声道,“娘亲和爹爹也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管我了。”


    “……放你在这儿自生自灭?”顾棠又忍不住蹙眉。


    “我活得下去。”他说,“反正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自己远离世俗,不受逼迫,心中安静。”


    他按照自己预想当中的那样回答,尽量有骨气一点。然而说这些话时,却抑制不住再度震动的心神,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不断颤动,摇曳着他的心,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丝委屈暗涌上来。


    顾棠挽住他的手看了看。王别弦以前从未受过努力生存的苦,这双弹琴写字的修长双手一时间多了些细碎伤痕,还磨出小小的水泡。她屈指一碰,王别弦马上抽了口气,声音近乎于无:“……疼。”


    顾棠如鲠在喉,心说这还清修什么?


    “疼还这么倔犟。”顾棠叹道,“服个软有这么难?”


    “为什么要我认错。”王别弦声音软了些,他这么多日都不曾掉眼泪,顾棠才开口,眼眶便一热,酸涩发胀,喉间也跟着一紧,有些哽咽,“明明是说好了的事……从小就告诉我……我跟二姐姐以后是一家人。”


    他微微咬唇,抬袖擦拭眼泪。顾棠将手帕递给他,王别弦攥着手帕,泪眼朦胧地抬眸,就这么凝望不动,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顾棠凑过去给他擦,语调一下子放柔:“哎呀,我只是说可以服个软做权宜之计,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硬来的……你眼睛都哭肿了,睫毛都哭的丑丑的了。”


    王别弦没回话,却被戳中一样努力控制情绪,抽泣了两声,眼泪勉强忍住:“你不来看我我就不会哭。我在别人眼里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又要来看我?你都要娶别人了。”


    他终究没控制住,浓烈的爱慕夹杂着时隐时现的恨和怨,缠绵悱恻,如千丝万缕的网绕住了他的人生。王别弦轻轻拉过顾棠的袖子擦泪,在她面前低语,声音清幽动人:“二姐姐,你就一点点也不想要我吗?”


    顾棠捧住他的脸:“好弟弟,你是全天底下最懂事端庄的人,是世家公子诗书礼乐的典范,才情过人,精通音律。我们两个从小相识,你……你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果然无耻得还是有底线的,只好说:“那个,我把你接下山吧,暂时住在我的一个院子里,派人照顾你。”


    王别弦愣住了,张了张口,攥着顾棠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指骨绷紧得发白,好半天才尝试着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外室?”


    顾棠:“……”


    啊?


    王别弦恨恨道:“你混账!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待我的!”


    顾棠:“我的意思……”


    “你这样做我娘会气死的。”他哭得咳嗽,掌心本来就磨破的地方反复碾动,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表哥知道了也会来抓我的,他说不定还会带着三泉宫的宫卫,拿刀砍死我……”


    顾棠琢磨了一下:“七殿下?不至于吧……”


    “你不懂男人。”他这次直接拉过顾棠的手擦泪,因为哭得太厉害,脸颊都滚热起来,只勉强维持着不哽咽,低声缓缓道,“你和表哥是圣人赐婚,我又不是正经过门娶来的,也只能隐姓埋名偷偷待在你的小院子里,你越藏着掖着,做正房的越吃醋,还败坏他的名声……”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我要是……”王别弦抬眸看向她,“你会保护好我吗?二姐姐,我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你心里有我,愿意接我回去就好,我不会碍着表哥的眼。”


    然后又纠结幽怨地添了句:“只能是外室吗?……姐姐,他以后都不给你纳侍了吗?这样犯了七出,是可以休的。”


    顾棠啪地弹了他额头一下:“我才不会休呢,你哥也没有不让。我的意思是,等我跟七殿下成了亲,我请母亲跟你娘商议,把你定给我做侧室,好不好?”


    王别弦呆住了。


    他不该立刻又抱有如此汹涌的希望,就像一团熄灭的、满是灰烬的炉火,只是被她轻轻挑动几下,就倏地又溅起滚烫的火星。


    长到这么大,在二姐姐面前,他仿佛总无长进。无论顾棠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他又不争气地相信她。王别弦方寸大乱,靠进顾棠怀里,尝试着伸手抱住顾棠,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轻语:“二姐姐,我会等你的。你、你亲我一下,就算你这次还反悔,你亲了我,我也不会再哭了。”


    似乎这样,就可以封存余生的眼泪。


    顾棠亲了他一下,从额头,轻盈温柔地吻到唇角。她低声道:“你不能那么不清不白地嫁给我,也不能跟你娘爹断绝关系……只要你我正当迎娶婚配,你做了侧君,京中那些传言自然消弭,别害怕。” ——


    作者有话说:上辈子的阅读经验那几句依次来源网梗,张无忌,李寻欢,段正淳。仅仅是调侃一下hhh


    天太冷,坐电脑前好冷! ! !


    ——


    睡醒之后喂猫,猫太高兴了,一边蹭我一边举起尾巴,尾巴用力地打到我的手背上,我一手抖,擓到勺子里的猫粮撒一地。


    我呆住了,震惊地看着地面。猫却不在意,像鸡一样在地上迅速啄了起来。


    我:“……”


    第110章


    顾棠将此事告诉萧涟时,是写在了一封信中。


    两人数日未见,她先是写了一些绵绵情话,腻歪地写了一整张纸,却还表达不尽相思之情。随后赶紧刹车,关切问他身体如何,想着他掉的那二十滴血有没有涨回来……最后才提及阿弦跟家中决裂之事,询问萧涟,意思是,日后我们来照顾他好不好?


    萧涟收到此信,捧着书信端详许久,从她风骨峥嵘的一笔好字,一直看到最末尾的那句话。他垂首嗅了嗅信纸上残留的一段清淡墨香,闭目定了定神,重新铺纸研墨,挽袖回文:


    “妻主与表弟相识十余载, 岂忍心流落他在外,我自然会照顾好他, 诸事放心,不必多虑。若使你这菩萨心肠伤心,绝非我所愿。只是卿卿日后只爱怜弦弟, 仆合该垂泪一哭才是。”


    小七鲜少说这样的话,近似有些讨人怜爱的情韵。顾棠收到回信后一阵心动,倒想立刻看看七殿下怎样垂泪一哭。


    离开法华寺不久, 顾棠便亲自前往琅琊郡王的府上拜会自己这位姨母。她如今权势滔天, 民望甚隆,王家不敢怠慢,自然礼数周全地招待, 跟姨母略表此意后,对方脸上露出一阵疲倦和释然,她叹道:“昔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无情无义,不愿跟你母亲站在一起,怕出了事惹得全家受到牵连。难为你母亲愿意周全彼此的颜面和名声……她是个仁和之人,殿下亦冠绝古今,可怜体贴弦儿的一片痴心……”


    “姨母言重了。”面对母亲的朋友、王家长辈,顾棠还是很谦逊的,“您和我娘都是为了阿弦着想,不愿误他。晚辈一路九死一生,跟身边的人也是聚少离多,国事缠身,不能体贴郎君的闺中之情。未曾想公子为了我一介粗莽武妇宁可清修一世,晚辈实不忍辜负。”


    琅琊王沉默半晌,道:“我家的颜面倒还罢了,难不成比我儿郎的命还重要?此前我没有提起,一是不好向你娘开口,太师当初处境特殊,陛下的人在侧,谁也不好联络她。二是……殿下竟不恨我吗?”


    她实则是惧怕顾棠心中依旧有怨。


    顾棠怔了一下,含笑道:“这就更言重了。”


    如今已是太初三十二年,光认识萧涟都有四年了,何况王别弦?曾经未成熟时期的那些依依不舍、爱怨交加,那些舍弃分离的断情之苦,就仿佛是隔世之事了……两家退婚后,她更加浪荡于花丛之中,出没于秦楼楚馆间,有多少是为了寻欢作乐,多少是为了暂时淡化记忆,她已经记不清了。


    至于现在,经历的事太多,肩上的责任太沉重,顾棠反而没有余裕去恨谁、怨谁,这些情绪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光是回忆,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总是回忆痛苦,那太累了,何况她所想到的痛苦,比私人的情爱要痛太多。


    那些关乎江山大业、关乎黎民苍生、关乎四海九州的痛苦,她尚且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


    “我并无怨恨,更不会因怨恨薄待他。”顾棠道,“姨母大可放心,王府的侧君要记载在册,正式婚嫁册封。七殿下尚有内通政司、以及王府事务,不便太劳累,日后应酬,还要阿弦帮衬出面的。”


    小侍没有定额,纳几个也没人管,随意打杀发卖都由主家做主。但亲王的侧君却不能随意迎娶,要礼部筹备、请陛下过目,虽不及正室,但顾棠的正室可是皇帝的男儿,屈居第二,也还说得过去。


    琅琊王深深地望着她,此刻,她撑持着的肩膀缓缓坍下来,流露出力不从心、却又欣慰放松的神情:“若是殿下听到那些传言依旧无动于衷,我也只能看着他蹉跎一生。弦儿是个认死理的傻孩子,若是强行逼迫,早就一脖子吊死了……还望殿下见谅。”


    顾棠倒不在乎有什么传言,清除舆论对她来说已经轻车熟路,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微乎其微,她再花心风流也抵消不了震烁山河的功绩,可对阿弦的伤害却关乎他一生的前程……姨母这样做,是为了他做一个微弱的试探。


    “这没有什么。”顾棠道,“我跟七殿下的婚期在即,陛下降旨召母亲入京参加亲迎礼,姨母跟我娘亲也有多年不见了,这次若有什么商议之处,请两家长辈多加费心。”


    “我却羞见她……”对方缓缓道,“也罢,殿下宅心仁厚,我儿终身有靠。这些事定下来,看着他得偿所愿,我便回封地去……或许这一面,将是我跟太师的最后一面。”


    这一面,或许也是陛下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她每日入宫,击海碎嘴巴极严,脸色跟木头掺着冰块儿一样,软硬不吃。然而顾棠默默打开读心技能,还是悄然窥测到了一些实情。


    数日后,皇帝再次督促询问礼部的进展,就在她询问进展的当天下午,萧丹熙亲自下了一道旨意。


    赐死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尽皆骇然,先后有十余位御史上疏进谏,认为两人虽罪孽难赎,却已废为庶人,终身幽禁,陛下一生仁德,功盖千秋,若此刻杀女,恐怕后世议论纷纷——萧丹熙很想要一个德行无缺的庙号,百官们也尽知,何况她身体不好,病中下这种旨意,群臣自当规劝。


    当夜,燕王府也是宾客盈门,不管是心腹还是朋党,只要稍微沾点边儿的,都悄咪咪前来打探顾棠的口风、或是间接询问冯玄臻、唐秀等人。


    “我授意什么,真不是我的意思啊。”顾棠捏了捏额角,无奈地跟严鸢飞解释,“跃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赶尽杀绝丧尽天良的形象?我——”


    “你不想斩草除根么。”严鸢飞徘徊数步,扭头看向她,“你说实话!”


    “……”顾棠一顿,说,“想。但这不是我偷偷跟陛下说的!”


    严鸢飞猜到她肯定想这么干,因为晋王和宁王毕竟在血脉上是云儿的姨母,论血缘关系往下传承,这一代人终究还是绕不过去的,加上云儿年纪小,日后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翻出来生事,与其杀那些生事的,不如砍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


    她和顾勿翦都是真心为云儿着想的,她严鸢飞能想到的,顾勿翦也一定想到了,所以才第一反应以为是咱们大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殿下搓了搓手,蛊惑得圣人不顾万世之名,非要诛杀她们不可了。


    “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顾棠叹道,“我什至今天出宫前还劝了几句呢。帝母说让我滚回去准备成亲。”


    严鸢飞:“……你就回来了?”


    “不然呢。”顾棠道,“她是我岳母诶,半个亲妈。”


    严鸢飞略感无奈:“圣人的病如何了?”


    顾棠沉默半晌,只是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挣扎,休怪我无情。”


    严鸢飞立刻领悟了她的言下之意。


    六月初,顾玉成和顾梅奉旨入京,暂居燕王府。一听到太师到来,后院那几个郎君一个比一个老实,连最闹腾的阿塔里也小心翼翼地坐在林青禾旁边,给他打理线团,明明是个最爱胡搅蛮缠的狐狸精,装得恨不得把头发都染成黑色,连平日里顾盼生辉、蔚蓝如湖的眼睛,也收敛地盯着地面。


    林青禾不是不想戳破他,是顾老大人在上首跟妻主谈话,两人在下面的小案边假装松弛,伪装日常,实则随时等待传唤、等着上前伺候,他也谨慎小心地有点儿捏不住针线。


    毕竟是妻主的母亲啊!


    这个时候,阿塔里真有点儿羡慕不在小侍名单上的风寒澈。那人平日里见缝插针地凑过去,在顾棠面前晃自己的窄腰、大胸、翘臀,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长辈真是一切小郎君的克星,光是看见就吓得不敢出声。


    顾棠跟娘亲说了她和七殿下、还有她和王别弦的事。母亲边听边点头,偶尔瞥她一眼,略带一丝笑意地问:“母父之命?用得着为娘的时候,你才想起来有这么个词儿吧。”


    顾棠轻咳一声:“哪有,我可是很记挂着您的。陛下改了主意,收回当初禁止您再入京的旨意,要不然——”


    “那倒不必,我不喜欢京城。”顾玉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随意抚了一下手腕上的珠串,“延州老家还种着我的一席春韭和豆苗呢,受完了礼,我要回去浇菜园子……噢,还有你姐种的兰花,别人岂能打理得好?”


    她的精神头儿也太好了,顾棠都怀疑自己记忆中疲惫劳累的母亲是不是滤镜开太大,她娘怎么有一种退休人士的开阔和悠闲啊!


    “春韭、豆苗?”顾棠一阵匪夷所思,“您会种菜?”


    顾玉成道:“啊……种死了一些,那是种子买的不好,延州的地也太贫瘠,回头我去别的郡县挖些沃土便是了。”


    顾棠:“……”


    是种死了一些,还是只活了几棵?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她在这种话题上格外有情商,紧急停下来没再问,随后斟酌了一下,道:“娘,你要不要进宫……看望陛下?”


    顾玉成饮茶的动作一滞,持着杯壁的手指半晌都没有动。


    她沉默了几息,只是几个呼吸而已,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少顷,顾玉成问:“是你想让我进宫,还是圣人暗中有旨意?”


    “……其实并没有这种旨意。”


    顾棠一开读心技能,那些细碎的、波涛汹涌的刺痛和思念,就会在不经意间流入耳蜗。人在长期的虚弱之中,眼泪会一点点变多,一半呼唤娘,叫那个几十年前已经埋在地底下的先帝,一半呼唤姬傅,不断想起那个最值得依靠的人。


    “圣人没有说出来。”她道,“但女儿知道她想见您。”


    顾玉成就这么捧着这盏茶,迟迟没有放下。片刻后,她饮了一口,说:“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圣人没有旨意,我不该擅自见她。”


    顾棠看着她没说话。


    又几息,顾玉成再喝了一口,陈述:“陛下是帝母,天下人的母亲。她的威仪更加重要,为人姬傅,最重要的是会放手。她是帝王,我只是一介罪臣,不应召,我不能见她。”


    顾棠抬手撑着下颔,还是不开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望着母亲。


    顾玉成又喝了一口茶,茶水见底,只剩下一点底部的水光,她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女儿只是听听您的道理。”顾棠嘀咕道,“干嘛生气。母亲大人说得有理,还是别见了,陛下不开口,娘也不进宫,你们俩就挺着、不见面,这次不见面,那就更没有下次了。说不准日后谁在天外、谁在地底,谁在没有一个人能找到的九幽荒僻之处……”


    顾玉成将瓷盏放在桌子上。


    她稍微失了点力道,茶杯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动。连带着林青禾和阿塔里的心跟着一颤,立马按着规矩站起身来。


    顾棠轻咳一声,抬手向下压了压,让两人坐下,随即亲手给母亲倒茶,慢吞吞地道:“那就不去呗。娘,这茶怎么样?”


    母亲看了她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难喝。”


    顾棠:“……”


    “陛下的病是什么光景。”顾玉成问,“你说这话,寓意可不好。”


    顾棠抬眸道:“娘,您不用在乎什么罪臣身份,没有人敢说半个字,圣人见到您,会很高兴的。”


    顾玉成望着她的眼睛,哪怕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有些心情复杂,她闭了闭目,又睁开:“哪里高兴,她见到我会哭的……好吧,好。别后无所有,只能给她说说种豆苗的事了。” ——


    作者有话说:萧丹熙:想化为姬傅悉心栽培的豆苗……


    顾棠:?那可不吉利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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