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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  ? if百年之前


    ◎巴掌印◎


    chapter66


    1938年10月30日, 深夜。


    苏台德地区。


    镇中心的广场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通讯室里,值班的接线员打了个哈欠, 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听筒, 机械地开口,“第三装甲师通讯室——”


    听筒里传来一抹低沉慵懒的嗓音,伴随着一声冷嗤。


    接线员顿时清醒过来。


    “晚上好, 帝国的接线员。”


    “请帮我接第三装甲师第六装甲团直属侦察连冯·阿尔布雷希特上尉。”


    “是的, 请稍等。”


    线路被转到营部,通讯员正在接通连部指挥所的野/战线路。


    第六装甲团直属侦察连的指挥所设在镇边一栋两层楼的民房里。


    艾德里安住在二楼。


    两室一厅,进屋正对着的墙上挂着欧洲地图和德意志国旗, 正中摆着一张橡木长桌,配套的高背椅, 是他们开会的地方。


    右侧的房间, 被改作办公室,书桌和文件柜挨在一起, 上面放着一沓文件。


    正对面的一间, 是他的卧室。


    同样简单,一张床, 衣柜, 餐桌,没什么东西。


    深秋的夜里,寒意在窗户上凝成一片雾气。


    艾德里安坐在书桌前,没有睡意。


    桌上摊着三封信。


    莉莉寄来的两封信放在一起,清秀笔迹, 字里行间都是快乐的气息。


    关于女孩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约会, 工作,丝毫没有提过她最近生活中的不开心。


    艾德里安眸光一偏,扫向弗朗茨的来信。


    #我想是因为你离开的太久,柏林兔到了炸毛期。


    #她需要被顺毛,哈哈。


    至少,在弗朗茨的信里,莉莉遇到了一些烦心事。


    也许不应该等到圣诞节,他必须找个时间回柏林一趟,亲自确认夏莉的状况。


    有个矛盾,一直困惑着艾德里安。


    10月初,他抵达卡罗维发利镇后的第一时间给女孩寄出了信件,但是她在半个多月后才回复。


    她信中没有解释这两周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空白,令他心里泛起隐隐的不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军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响。


    敲门声很快响起。


    艾德里安起身,将书信收进抽屉的铝盒中,转身朝外走去。


    彼得站在门前,手里举着一盏煤油马灯,散开的灯光,将他脸上的雀斑照的格外明显。


    “上尉,有您的电话。”


    艾德里安只穿了件白衬衫,将领口松开的两颗纽扣重新扣回去,径直朝楼下走去。


    彼得快步跟在一侧,压低声音,“是从柏林来的。”


    指挥所的电话在一楼办公室,通讯员已经把线路接通。


    艾德里安拿起听筒,“我是艾德里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嗓音慵懒,“晚上好,长官。”


    “嗯。”他很熟悉对方的声音,看了彼得一眼。


    彼得熟练地掏出烟盒,和通讯员一起去外面抽烟。


    “抱歉,”弗朗茨语气懒散,好像只是普通的闲聊,揶揄道,“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有件事,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


    艾德里安站在电话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上次来信跟你讨论过柏林兔的炸毛期应该如何处理,你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想,是因为那只兔子开始惹人烦了。”


    弗朗茨用耳朵和肩膀夹着听筒,为自己点了一支烟,轻描淡写地聊起关于兔子的养护知识。


    停顿时,他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打算将柏林兔送走,重新选一只更好的,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艾德里安静静地站立,白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有些垂到额前,投下的暗影遮住了眉眼,让那双浅蓝色眼睛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


    他冷声告知对方,“替我照看她,我会回柏林,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长官,”弗朗茨还想和他玩兔子游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艾德里安挂断电话。


    弗朗茨将烟从嘴边拿开。


    “如果这通电话内容被军部传给了你的父亲,希望他还愿意听我狡辩,上帝可以为我证明,我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只柏林兔。”


    他扭头望向墙上的纯金鹰形吊钟。


    再有5分钟,就是10月31日,夏莉离开德国的日子。


    同一时间。


    卡罗维发利镇的一所德军通讯室里,夜色寂静,值班员还在廊下抽烟没有回来。


    艾德里安离开。


    彼得丢了烟,用鞋尖碾灭,拎着马灯跟在他身后。


    上楼。


    “彼得,告诉鲁德尔上尉,从今天到11月6日的训练由他负责。”


    年轻士兵望着长官冷肃的背影,“好的。”


    这是天亮后的事情。


    “我现在要回柏林。”


    彼得听到这一句,愣了几秒,已经零点了,更重要的是,根据国防军法律准则,即便有再紧急的私事,士兵和军官请假,必须先获得直接上级的批准。


    这个点,团长早就休息了。


    彼得张了张口,想要提醒上尉,但在看见男人凝重的脸色后,打消了劝阻的念头。


    艾德里安从卧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挺括的原野灰军装。


    *


    艾德里安借调了一辆军用吉普,装上汽油。


    离开前,他去了一趟镇中心的酒店,找到第 3 装甲师第 6 装甲团团长是鲁道夫·冯·瓦尔登费尔斯男爵。


    艾德里安当面递交了请假文件。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被副官叫醒时有些不满,看见来人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孩子后,脸色温和了些。


    “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艾德里安语气平淡,将请假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所以我按照流程来找您了,希望您通过我的请假申请。”


    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有些为难。


    因为第三装甲师师长施韦彭堡将军在十月十日向他下达过秘密命令,在圣诞节之前拒绝艾德里安的请假申请。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手指压在文件上,并不打开,“明天你还要继续训练苏台德新编入的坦克兵,先回去休息吧。”


    艾德里安没有离开,眼眸一沉,开门见山道,“关于我的请假申请,需要施韦彭堡将军批准,对吗?”


    瓦尔登费尔斯上校微妙地轻咳一声,“天亮后,如果能得到他的批准,那当然更好。”


    这段时间第六装甲团的军务并不繁忙。他大概能猜测到,施韦彭堡将军突然不允许艾德里安请假,一定是和艾德里安的父亲有关。


    艾德里安心中了然,唇角扯了扯,“在这里,应该没有人会批准我的请假申请。”


    气氛略微尴尬,瓦尔登费尔斯上校扬了扬眉毛,他不得不承认,艾德里安说的很对。


    他用爽朗的笑声当做回答,“啊,圣诞节快到了,我会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你可以跟上将和海伦娜女公爵一起度过。”


    “请替我向他们问好。”


    艾德里安下颌点了点,带上自己的请假申请,转身离开。


    10月31日。


    师部指挥所驻扎在埃格尔河附近,施韦彭堡将军醒来后在阳台用完早餐。


    副官送来一份请假申请。


    施韦彭堡看见申请人后,眉心一跳,“他人呢?”


    “卫兵说,阿尔布雷希特上尉在凌晨一点半将信送过来后,就离开了。”


    “嗯,他先回去等着吧。”施韦彭堡将艾德里安的请假申请扣下。


    吩咐副官去跟柏林发封电报,询问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这个请假申请,到底是批还是不批。


    *


    10月31日。


    夏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在窗户上映出一片灰蓝色。


    女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这是她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


    昨天夜里,她很晚才睡着,不舍,难过,对美国的迷茫…各种情绪。


    枕头到现在还是潮潮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梳洗,换衣服。


    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行李在前几天就收拾好了。


    两只皮箱。


    一只,装着她来德国时带的旧物,母亲织的围巾,父亲买给她的衣服,亲人的家书。


    另一只,装着艾德里安买给她的衣服,珍珠项链,书籍,许多信件。


    出于对海伦娜阿姨和上将的愧疚,她没有带走他们送给她的东西。


    床上的小艾德里安有着金色毛发,浅蓝色的宝石眼睛,它很大,立起来快到女孩腰线了。


    只它一个就能装满整个皮箱。


    夏莉原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它,已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女孩忽觉有些眼眶发热,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水珠,簌簌地落。


    好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映入卧室。


    夏莉坐在床边,低头擦干脸上的水渍。


    她抱着小艾德里安,去了走廊左侧的书房,属于艾德里安的。


    用钥匙打开门,夏莉走进去。


    里面很暗,弥漫着陈旧的书本味道。


    她先将窗帘拉开,再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清风充满这间肃穆沉静的书房。


    她之前很讨厌来这里。女孩低眉莞尔。


    在这间书房,艾德里安对她很严格,常常惹她伤心,争吵,哭过数次。


    书架上摆满了书。军事理论,战术研究,历史,传记,封面和书页都有或轻或重的磨损。


    其中一本书的封面格外新,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艾德里安买给她的故事书。


    女孩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里坐了许久,看着阳光从书柜移到了书桌上,还有那只空空的花瓶。


    她喜欢将艾德里安的书房打扮的漂亮一些。


    这一瞬间,她想起好多事,好多画面。


    也想到无可奈何的以后。


    海伦娜阿姨会给艾德里安找一位贵族淑女,他会邀请那位女孩进入这间书房吗?


    他会冷漠的坐着看书,又细心地为那位女孩准备好高背椅和毛毯吗?


    也许还会为她准备好贵族们喜欢的书籍。


    艾德里安是一个外表冷漠的男人,但他也是温柔的。


    他值得被喜欢,也会过得很好的。


    夏莉轻轻叹了口气,将脑中那些胡思乱想全部吹散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眶,鼻子有些酸,只能慢慢地呼吸,敛去眼中的水汽。


    她不想艾德里安忘记她。


    不想其他人坐在她的高背椅上。


    不想他接受别的女人。


    她不大度,一点也不大度,她只想艾德里安爱她一个。


    ……


    去美国。


    也只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离开前,女孩将小艾德里安放在了艾德里安的座椅里。


    “你要替我照顾好它呀,它才不是蠢熊!”


    “它是我的小艾德里安。”


    “我曾无数次亲吻的小艾德里安。”


    夏莉动作缓慢地关上了窗户,合拢窗帘,窗帘垂下的褶,她一个个整理的均匀妥帖。


    磨蹭了许久。


    关门时,还不舍地望着里面。


    她和艾德里安,大概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


    早餐在七点。


    夏莉在卧室重新洗脸,对着梳妆镜,用眼影遮掉眼下的红肿,又用指腹沾了点口红,薄薄地涂在两颊。


    苍白的小脸顿时有了些血色,乌黑的眼眸水灵灵的。


    女孩摸了摸毛衣下面的戒指,朝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艾德,我不会将戒指还给你的-


    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即便,不能兑现,它也是最美好的。


    *


    夏莉下楼时,发现客厅格外的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史蒂夫会在大门附近整理信件,汉娜则在厨房准备早餐后的收拾。


    但现在,一个仆人都没。


    她往餐厅走去。


    长条餐桌旁。


    海伦娜坐在她往常的位置,挽起的金发落下来几缕,遮住侧脸。


    妇人目光落在桌上,面露忧色。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坐在主位,肩背挺得笔直,那张威严俊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手边的咖啡杯随意放着,桌布上溅满深色的咖啡渍。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艾德里安。


    夏莉心口猛地一滞。


    他没有坐在他的位置,而是坐在她的椅子里。


    年轻男人穿着原野灰的军装,粉色的兵种线,肩章上两颗星,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头发有些乱。


    听见脚步声后,艾德里安偏过头,朝着餐厅门口。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明明像结了冰的湖面,在看见女孩时,似阳光照入,泛着一层温柔的光泽。


    他右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高高肿起。


    仔细看,同侧的嘴角都沁出些血丝。


    夏莉心脏狠狠一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艾德里安挪开座椅,起身将自己左手边的高背椅拉开,“过来吃早餐。”


    命令式的口吻。


    夏莉望着他脸上的伤口,慢慢走过来。


    女孩睫毛在抖,眼眶盈满了水汽,微微张开唇瓣,又是那种要哭不哭的样子。艾德里安非常熟悉她现在的神情。


    她摸他腰腹的枪伤时、看他被打的后背时,都是这样。


    她在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艾德回来找她是没被审批的,这件事后面影响他晋升。


    172  ? if百年之前


    ◎快乐一章◎


    chapter67


    夏莉走到他旁边, 没有坐下,仰头望向他的脸。


    艾德里安垂眼,浅蓝色的眼睛里弥漫着几根血丝, 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要去美国?”他问。


    夏莉脑子里懵懵的, 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他又了解多少。


    “嗯,”她嘴唇动了几下, 目光触及艾德里安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时, 喉咙里溢出微弱的哽声。


    像小动物躲在洞穴里隐蔽的呜咽。


    “你去美国做什么?”他声线偏低。


    男人本就身量极高,阳光从马蹄形拱窗照过来,半侧身躯陷在阴影里, 眸光沉沉地俯视着她。


    夏莉在对视中,心疼与委屈的情绪双双加剧-


    他简直是来兴师问罪的, 又或者审讯犯人的。


    女孩小手握拳, 按在心口处,极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不让肩膀颤抖。


    “读书。”


    她声音轻的像冬天落下的雪花, 阳光一晒,就在眼眶里融成了水滴。


    艾德里安发现她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蓝色眼睛强势地追逐着她素白消瘦的脸颊, 眉毛垂着,一双眼水汪汪的,鼻尖发红,下巴尖着。


    女孩腮边是与情绪截然相反的娇俏粉红,拙劣的掩饰, 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夏莉低着头, 睫毛在抖, 像一把浸了水的团扇,笨重地眨动。


    金发男人垂着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继续淡着声问她,“留在夏利特医学院不可以吗?”


    她不说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当然可以呀,这么好的学校,还能和你见面,不会更好了。


    “美国那边以英语为主,你听得懂吗?”


    她抿着唇-


    听不懂。


    “你去美国后怎么生活?”


    “谁负责照顾你,你寄住在哪里,对方的姓名,年龄,是否有正当工作,是否有隐藏不良嗜好?”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给你安排的人,你确定足够可靠吗?”


    他每一个问题,都让夏莉觉得难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挽留她吗?


    女孩蜷在秋日的阳光里,肩膀轻轻抖动。


    艾德里安当然知道夏莉的回答是违心的,她根本就不想离开。


    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问她几句罢了。


    看来,她这段时间过得相当糟糕。


    艾德里安的目光轻轻地放过夏莉,侧身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忽地哂笑了声。


    为难一个没有选择权的女孩。


    男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带着一丝讽意。


    “那些被祖父和您亲自赶到美国流亡的家族分支,他们真的会接纳莉莉吗?”


    他的提问没有一丝温度,冰冷的。


    海伦娜眼神微动,听到这些对话,心里很不舒服。


    她并不想送夏莉去美国,也是出于这些考量。


    凌晨四点,艾德里安突然回来。


    她和卡塞尔在书房里见到了儿子,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卡塞尔气愤地打了他的脸,狠狠的两巴掌。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看来今天早餐,不会平和的进行。海伦娜心中发堵,叹了口气。


    上将下颌紧绷出一道线条,眼神复杂地看向年轻的儿子。


    该说的,在书房已经说过了。


    艾德里安伸手,拿起放在夏莉座位前的餐桌上的文件袋。


    慢条斯理地拆开,抽出一张,撕了。


    再抽出一张,继续撕。


    一直到船票,汉堡,傍晚五点。


    夏莉心惊,手指陡然抓住艾德里安的衣服,晃了晃-


    笨蛋,你在挑衅你父亲!-


    你还想挨揍!


    军服的垂坠感,艾德里安眸光下敛,看向那只指骨明晰的小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撕毁船票,随手丢在餐桌上。


    “现在不用走了。”


    餐厅寂静,纸片碎屑落下的声音沙沙的。


    太多了,桌上堆不下的,全散在地板上。


    夏莉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像是被什么压着,怔怔地望向他,睫毛簇在一起,不敢眨动。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看着被撕毁的证件,无动于衷。


    重新办理并不难,再填一次表,再盖一次章,再等一张船票。


    他在书房里,第一次动手打艾德里安的脸。这无疑是最严厉的教训,有着对人格的侮辱。


    艾德里安说:如果将她送去美国,我就去美国把她找回来。


    他第二次动手。


    艾德里安头被打偏了,他转回来,目光坚毅: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这一点,我想你们都很清楚。


    海伦娜惊叫,哭着说算了。


    人会从自己固执的选择里尝到痛苦和教训,才知道走在正轨上的重要性。


    餐厅里。


    上将沉默许久,眼神透露出浓重的失望,冷然。


    “希望你不要后悔自己今天做出的决定,艾德里安。”


    海伦娜坐在那里,没有看艾德里安,也没有看夏莉。


    她视线不知该投向哪里。


    看窗外的铺满落叶的湖泊,枯萎的鸢尾,光秃秃的树枝,这是一场令人难过的秋天。


    “先吃早餐吧。”海伦娜说道。


    艾德里安示意女孩在他旁边的位置入座。


    寄人篱下的懦弱,让夏莉迟疑不安,她看向海伦娜阿姨,再看上将。


    他们在用早餐。


    夏莉心尖酸软,艾德里安突然从遥远的‘查理温泉’小镇赶回来,脸上的伤口,以及对她的提问,撕毁这些证件。


    都是在保护她,挽留她。


    如果她再懦弱下去,才是在伤害他。


    女孩在心里对海伦娜阿姨诉说着对不起,挪动脚步,在艾德里安双手搭着椅背的那张高背椅前坐下来。


    她微微挺直脊背,坐姿端正。


    这是夏莉来到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后,最令人压抑的早餐。


    每个人都没有胃口,只剩下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


    紧接着,艾德里安拖动座椅,发出响声。


    他挨着她入座,却没看她,只随意拿了块面包片。


    常年和坦克、机枪打交道的大手使用起黄油刀也十分熟练,将柠檬酱均匀的涂在上面,对折成三角,放在女孩手边空空的盘子里。


    “用餐。”像是下达命令一样的语调。


    “好的,”夏莉小声答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种场合下是何等的突兀。


    她尴尬地低头。


    艾德里安目光落在她一簇一簇的眼睫上,将牛奶杯放在她手边。


    夏莉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鼻尖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草木冷香,混着一丝汽油味。


    艾德里安微微点头,眼底里浮起一点温柔的暖意,照着她。


    比窗户上金箔一样的朝霞还要耀眼,温暖。


    女孩顿时朝他弯了弯眼,眼眶盈满水光,像一捧柔软的雪。


    上将喝完咖啡就起身离开了。


    海伦娜坐了坐,也站起来,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艾德里安等女孩将牛奶喝完,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腕,直接往楼上走去。


    夏莉跟不上,脚步在台阶上踉踉跄跄。


    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在门板上,男人膝盖顶在她退间,军裤和呢绒裙叠在一块,他屈膝抵上她大退内测。


    夏莉轻颤了下,又惊又无措,小鹿眼茫茫地望过去。


    艾德里安低头吻住她。


    铺天盖地的吻,失去了平日的克制,连温柔的含吮都没有,舌头直接顶|进女孩微抿的唇缝,带着强烈的惩罚意味,他死死地缠住那根柔软的小舌。


    “唔,”夏莉被吓到了。


    她疼的眨眼,也不是疼,是轻微的窒|息感,异|物感,放大脆弱的感官,心脏砰砰直跳。


    他的舌尖带着一股狠劲,压住她的舌头,一直往喉咙里探。


    他仿佛在逼她,命令她,把自己的舌头咽下去!


    疯了!她害怕!她不要!


    夏莉无法呼吸,呜咽着摇头,拒绝这样的亲吻,他太粗|暴了。


    她推开男人的胸口,别过头,弯着腰,大口喘息,呼气。


    不过数秒,男人大手捧着她的侧脸,拇指顶住她下颌,不许她闪躲,狠狠地吻上来。


    唇舌席卷,潮水漫灌。


    他在女孩柔软的齿腔里,攻城略地。


    夏莉被吻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力气很重,碾的她嘴唇火辣辣的疼。


    男人俯身压过来,像一座大山倾在她瘦弱的身躯,将她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军装上的勋章硌得她疼,女孩委屈地嗯嗯,试图从他鼻尖掠取一丝空气。


    可一想到自己差点就失去他,再也见不到他,夏莉眼眶一热,连忙伸手搂紧他的脖颈,仰起脸,贴近他。


    由着他吻。


    再用力一点也没关系。


    唇齿摩挲的疼,鲜活生动地提醒她,这不是梦,不是她幻想的。


    艾德里安真的回来了,阻止了她离开。


    在男人急切霸道的吻里,女孩动了动唇瓣,主动地含吮他的双唇,笨拙地模仿着他亲吻的动作。


    不同的是,她害羞的,没办法像他一样直白。


    艾德里安发现她细微的回应,稍作停顿。


    夏莉连忙将被他压制的小舌缩回来,麻麻的,好像都不灵活了。


    她红着脸,揪住男人的金发,害羞地蹭着他,吮着他的唇,牙齿也跟着舌尖移动,磕磕碰碰。


    一不小心,犬齿将他下唇磕破。


    舌尖瞬时尝到了铁锈味道。她微愣。


    “嗯,”一声压抑的闷|哼声自男人唇边溢出。


    不知是疼的,还是S的。


    咸咸的,涩涩的,血丝蔓延,这样的味道并不美妙。但夏莉一点都不讨厌,甚至,喜欢上这种感觉。


    就像艾德里安总是喜欢咬她后颈一样。


    她对他,在即将失去的那一刻,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


    “唔…”


    手指贴着艾德里安的头皮,揪住丝发,吮着他的伤口,再用舌尖温柔地安抚.


    她用柔软的唇瓣,乐此不疲地逗弄他。


    女孩身上甜腻的玫瑰香,将艾德里安惑得意乱情迷,放纵她。


    直到下唇轻微的撕痛传来,他皱了皱眉,像是被小动物一爪子挠破了皮,她不仅不退开,还在吮。


    艾德里安就着被她咬破的那处,舌尖长驱直入,再次占领她的领地,用自己的气息包裹住她,将她合围。


    突然加深加重的吻,女孩毫无招架之力,后脑一阵晕眩。


    在即将失去了呼吸的霎那,艾德里安松开她,将四肢发软的女孩抱在怀里,沿着她脸颊亲吻。


    至她湿烫的眼眶,男人尝到咸涩的泪珠。


    他呼吸一重,舌尖用力地忝氏女孩的眼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亲吻中哭了。


    羞赧地闭上双眼,难为情地别过头。


    男人追着她,火热的舌尖一下一下的,将她脸上的泪水全都吮去。


    沿着眼尾,吻她敏感的耳朵,至下,脖颈。


    地上衣物堆叠,明丽的鹅黄和原野灰,像草地上开满的小花。


    皮带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沉重的声响。


    “唔,”女孩后背贴着冰凉的橡木门,好似被吓了一跳,呼吸沉浸在惊颤之中。


    她一低头,就对上气势汹汹的。


    “……混蛋。”她羞臊地移开视线,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书房光线昏暗,男人俊脸轮廓分明,额头的汗顺着下颌往下落。


    偏偏那双浅蓝色格外的亮,跳着滚烫的火苗,让夏莉越发羞得慌,被困在方寸之间,无法躲藏。


    体温靠过来,心跳贴在一块。她被艾德里安胸腔里剧烈的颤跳吓到,他心脏怎么跳的这么快!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他。


    “这取决于你,莉莉。”艾德里安笑了声,低头,重新吻她。


    这一次,他很温柔地,从女孩光洁的额头开始,眼睛,鼻尖,唇瓣。


    细细地吻,吮。


    夏莉环住他的脖子,往上轻轻一跳,双腿夹住他的腰,像一只树袋熊挂在男人身上。


    柔软的她,贴上恋人块垒分明的胸膛。


    这样的高度,她差不多可以平视艾德里安。


    女孩朝他眨了眨眼,“请你,轻一点。”


    她说完,将红扑扑的脸颊藏在他颈边,全身心地托付给他。


    艾德里安喉结一动,偏头含住她红的几乎透明的耳垂。


    ……


    ……


    夏莉想起来在楼下吃早餐时,那杯牛奶。


    从她来到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后,艾德里安就嘱咐汉娜给女孩准备热牛奶。


    他说——-


    你要多喝牛奶-


    你应该长高-


    你应该健康。


    有一次早餐,她不小心打翻了牛奶。


    牛奶沿着桌面,往下,滴滴答答的,地板上弄得不忍直视。


    她脑袋空白,眼底弥漫着不清白的水色,害怕地望向他。


    怕被责备,抿紧唇瓣。


    艾德里安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牛奶,沉声提醒她,“不要再弄得到处都是。”


    她害羞地点头,祈求他快点将牛奶给她。


    可是接过水杯时,手指突然一抖,失去对力量的控制。


    女孩又没拿稳,杯子倒了,比上一次的情况还要糟糕。


    牛奶全洒出来。


    地板上一片狼藉。


    她愕然睁大双眼,整个缩在他怀里,崩溃到大喊大哭。


    早餐终于结束了。


    等会仆人过来,要怎么来收拾……


    女孩摇头,眼神迷茫,换散成一片,聚不起焦点。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求个夸夸,让我找找自信[抱抱]


    173  ? if百年之前


    ◎军靴的节奏感◎


    chapter68


    深色的绸缎窗帘被拉开, 只留了一层纱帘垂着。


    阳光从纱帘镂空的花枝上穿过,在地面描绘出鲜活的金色光影。


    玻璃窗推开半扇。


    窗台上停着两只小鸟,紧紧挨在一块。


    一只灰羽鸟的尾巴向旁边一翘, 害羞地低着毛茸茸的脑袋。


    另一只体型稍大的蓝羽雀伏在它它的羽背上, 用翅膀轻轻庇护着小灰鸟。


    蓝羽雀的喙长长的,缓慢梳理着小灰鸟的头部、颈部和背部羽毛,动作轻柔。


    隔着纱帘, 看不清动作, 只投出一段交颈缠绕的鸟影,朦朦胧胧的。


    时而传来几声持续的低鸣,粗|重的。


    而后, 会有更柔和叫声回应它。


    女孩身上只披了件男人的衬衫,望着纱帘上的动静, 呆呆出神。


    它们在做什么?


    艾德里安一脸慵懒的神色, 将她兜在怀里,衬衫下摆只遮到她大腿, 修长白皙, 她侧坐着,小腿垂下轻晃。


    他顺着夏莉的视线看去。


    男人闷声低笑, 声音沙哑, “别看了,它和你一样。”


    “……”夏莉尴尬地别过头,霎时明白了窗台上那两只鸟挨在一起动来动去的鸣叫是为什么了。


    本就绯红的脸颊,已能沁出血来。


    她想从艾德里安身上跳下去,穿回自己的衣服。


    奈何腰间横着的大手将她箍得极紧, 她才挪开一点, 就被用力地带回去。


    艾德里安低头, 用尖尖的鼻子抵着她被吮红的后颈处,笑了声。


    灼热呼吸喷在女孩细腻的颈部,她身体还没完全从yu韵中平复过来。


    夏莉无意轻哼了声。


    气音软乎乎的,像她亲手织给他的围巾,细软的羊毛线与肌肤接触时,又柔又软,他每次戴围巾都会觉得心痒。


    艾德里安喉结滚了下,刻意用鼻尖描着她后颈,吹了一口气。


    肌肤一惊一颤,夏莉忽觉不妙地绷紧身体,忙将他推开一些,挣扎着要下去。


    “我要去洗手间!”她声音就跟窗台的小灰鸟一样,能掐出水来。


    艾德里安对她身体的了解,远胜于她自己。双手掌住纤腰,半分都不肯松,他恶作剧般抬了抬腿,将她颠起来一些。


    女孩每次受bu了就会软声软气地喊‘我要去洗手间’、‘快点放开我’…这并不是真的要想尿。


    至于是什么,莉莉不允许他说。


    没什么味道,或者说,带着点她身体的味道,淡淡的玫瑰味。


    男人腿上穿着野|战裤,这类军服和陆军礼服、马裤的材质都不同,采用羊毛混纺,布料不算柔软,表面粗粝、更耐磨,适合士兵们在野外作战。


    她的小衣服倒是柔软,只是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


    没有碍事的衣料阻隔。


    艾德里安支起一条腿,重复着屈膝抬腿的动作,军靴在黑胡桃木地板上踩出不规律的节奏。


    “唔,”女孩这段时间情绪失落,没什么胃口,身子清瘦,像一根羽毛在他腿上飘落吹起。


    她耳尖红的几乎透明,羞恼地咬着下唇,睫毛被他颠地一颤一颤。


    突然。


    夏莉揪住衬衫衣摆,极力往下扯,掩住退跟。


    艾德里安忽有察觉,瞳色一暗,垂眸扫去,就见军裤上一滩深色。


    静了数秒,他抬眼望向她。


    夏莉对上男人危险的眼神,像是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动物,弓起身子掩藏痕迹。


    艾德里安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颈窝里,偏头吻住她的脸颊,伸出舌尖忝她。


    他不再把她当小孩一样放腿上颠着玩了。夏莉并不好受,不上不下,想去洗手间,又好像不想。


    艾德里安将她抱起来,换了个坐姿。


    女孩小声轻哼,软软地趴在他怀里,用鼻子蹭了蹭他颈上鼓|起|来的青筋,试图放松身体,忽略去洗手间的念头。


    不想,金发男人猝不及防地抬了抬腿。


    黑色的长筒军靴包裹着男人修长饱满的小腿,后跟像数不清的雨点往地面砸,疯狂地踩踏,敲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将女孩呜咽的,一口吞没。


    夏莉从没在一天之内听到过这么密集的军靴声。


    耳膜被铿锵冷肃的声音填满,后脑勺一阵阵的眩晕感,喘不上气。


    白光一闪一闪的,像雷雨天的电线,在狂风暴雨里劈里啪啦的。


    雨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水洼,传来泥泞淅沥的军靴声。


    艾德里安大退施成一片,怀里的女孩剧列挣扎过后,绷紧的脊背突然松了力,浑身软下来,伏在他肩头小声地呜咽。


    男人偏过头,金色睫毛往下扫,女孩羞得浑身都泛出一层柔和的浅粉色。


    他用下颌贴着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蹭动,安抚她。


    等她心跳稍稍缓和些,他拍了拍她的辟谷,哑声问她,“还喊要去洗手间吗?”


    “……不,不去了。”


    夏莉出过汗了。


    肩颈和耳畔的玫瑰甜香就跟被雨淋湿过一样,带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感,格外馥郁,整间书房都能闻到,简直在公然引诱着他。


    艾德里安吻向她松软湿润的唇瓣,带着她的手拉下库链。


    ……


    纱帘被风掀开一角。


    小灰鸟和蓝羽雀顺着阳光照过去的方向看,长长的书桌后面,一截小腿晃动,脚趾蜷着,缩着。


    光线上移,女孩腰间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臂搂着。


    乌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纤细的背上,跌宕起伏。


    目瞪鸟呆。


    蓝羽雀连忙抖开翅膀,将小灰鸟裹进自己的胸膛里。


    …


    夏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艾德里安房间里。


    她迷迷瞪瞪的坐起身,视线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她摸了摸。


    身上的衬衫换了一件,被清理过,身体清爽。


    她只记得在失去意识前,艾德里安把透茶浸宫景蔻里面…她尖叫地喊了一声疼。


    他就退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安全词。


    只要她喊出这个单词,艾德里安即便深陷汹涌的占有欲和玉望中,他也会退开,整个人会流露出温顺的气质,压下身上强烈的侵略性。


    夏莉重新躺回柔软的鹅绒被里,暖融融的,清冽的草木冷香,令人安心。


    楼下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渐行渐远。


    她有些担忧,可是房间里没有她的衣裙,她不能穿着艾德里安的衣服出去。


    万一遇到仆人,她要怎么解释。


    正当她愁眉不展时,卧室门被人打开。


    看见来人时,她微蹙着的眉头舒展,朝他弯弯眉眼。


    艾德里安一身常服,将卧室窗帘完全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手里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将被子里的人抱过来,先拿了水给她。


    女孩小口慢饮,舌尖舔了舔杯沿,是加了牛奶的锡兰红茶,还有蜂蜜的甜味。


    好喝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像月牙一样,亮晶晶的。


    阳光一点一点铺过来,她身上宽大的亚麻衬衫被映成暖黄色,将她包裹住,巴掌小脸白皙透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唇边沾着鲜明的笑意。


    艾德里安将炸猪排和面包分成小块,慢慢喂给她。


    莉莉错过了午餐。


    两个小时前。


    他在餐厅里,衬衣松开了两颗纽扣,喉结处鲜艳的抓痕暴露在空气中。


    上将气得扬手,险些又要给他一巴掌。


    海伦娜拦下了丈夫,对于艾德里安出格的放肆,她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刚刚我听到了汽车声。”夏莉腮边鼓起来,咀嚼着食物。


    “嗯,”艾德里安声音平淡,等她将面包咽下,切了块肉喂过去。


    “父亲和母亲有事情,要回慕尼黑一趟。”


    夏莉一愣。


    浅蓝色的眼睛在女孩脸上一扫,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解释道,“他们工作很忙,在圣诞节的时候还会回柏林的。”


    夏莉心口涩然,轻轻摇头,眉毛垂下来。


    艾德里安将手里的餐具放下,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手帕替她擦拭唇瓣。


    “以后他们不会再用这件事困扰你。”


    他将夏莉完全抱到自己腿上,拿额头抵着她的,让那双圆圆的黑眼睛望着自己。


    “我很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


    女孩轻轻摇头,“你的父亲很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但是一直没有找我。他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尊重。”


    她过分的懂事,乖巧,柔弱,美丽,却让艾德里安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莉莉,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她眨眨眼,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小小的人影。


    艾德里安的手指从她丝发中穿过,抚摸她乌发,眸光专注。


    “我不能娶你,也不会娶别人。”


    夏莉鼻子发酸,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沉重压抑的。


    许久后,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


    而且,海伦娜阿姨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普鲁士军官团的传统荣誉准则,以及纳粹的纽伦堡种族法。


    那自己是什么呢,在别人眼中,真的会把她当作是和艾德里安平等的女朋友,而不是情妇吗?


    她不应该计较,至少他们的朋友都知道,他们是正式的交往关系。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很丢脸,女孩慌乱地转过头。


    艾德里安将她的脸转过来,吻了吻她的眉心。


    “情妇这种说法,是对你的侮辱,我会与这样称呼你的人决斗。”


    夏莉抓住他的手腕,担心地摇头。


    男人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莉莉,你是我唯一的恋人。”


    女孩纤小的身体伏在他胸口,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窝在艾德里安肩颈上掩声抽泣起来。


    这段时间,艾德里安不在。


    她一个人面对惊惶无措的局面,一来不想和恋人分开,再来对海伦娜阿姨的愧疚,还有对德国的法律和那些什么准则的无能为力。


    这些都像一块块石头,不断地往她肩上压,心上碾。


    艾德里安知道女孩的委屈,将她的脸托起来,轻柔擦拭。


    作为照顾方,他实在不擅长言语的安慰。


    夏莉脸颊被男人指腹粗粝的茧擦的疼,要躲,又被他抓回来。


    “不许哭,不许躲。”


    女孩本就是借着他的肩膀来发泄这段时日的伤心,被他命令式的语气逗的破涕为笑。


    她直起身来,笑盈盈地望过去,湿润乌黑的眼眸像映在河面的星星。


    正好看见艾德里安轮廓俊美的右脸,那个巴掌印还没消肿,红红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诶,怎么还没消肿?”女孩伸手,指尖拂过他的脸庞,停在掌印上。


    那块皮肤滚烫,硬硬的,从痕迹来看,指印不重叠,应该是被打两次。


    夏莉心脏被揪紧。


    一想到他那么骄傲的人,被打了脸,无疑是对尊严的侮辱。


    她胸口闷闷的,苦涩极了。


    几乎不用问,从巴掌印大小就能猜出来,是他父亲打的。


    看着女孩眼睛里翻涌着担忧和关心,艾德里安心头一软,静静注视着她颤抖的睫毛和变得急促的呼吸。


    她在心疼他。


    男人感到一阵说不出满足,比身体上的占有还要愉悦。


    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艾德里安转头,嘴唇张开,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指含进去。


    心疼的情绪被男人舌尖粗鲁地打断,女孩睁大眼,说不出一句话。


    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他用温热的舌头忝她的指腹。


    夏莉愕然,忘了反应。


    直到舌尖绕着她的手指打转,湿热滑腻,缠得她浑身一颤。


    她连忙将手指抽出来,藏到身后,气呼呼地瞪他!


    艾德里安低声笑,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视线下移,女孩身上的衬衫不合适,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和细细的红绳。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我一下。”


    174  ? if百年之前


    ◎戒指(可以跳)◎


    chapter69


    夏莉坐在床上, 屈起膝盖,下巴抵在膝间的鹅绒被上,盯着艾德里安的背影。


    房间的写字台上摆着一盏台灯, 几本书籍, 简洁明了。


    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书房,卧室的写字台更像是一个摆设。


    男人走过去,手指在写字台内侧隐蔽的暗扣上一按。


    轻微的“咔嗒”声响, 抽屉底板下的暗格瞬间被弹开。


    夏莉见他站着不动, 过了许久。


    她有些好奇,从床上下来,踩着深蓝色的波斯地毯。


    金色的卷草纹与莨苕花叶在女孩光洁的双脚下蔓延, 羊绒细密紧实,走动时没有发出声音。


    艾德里安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银盒, 盒盖正中间印有清晰的公爵冠冕与金狮纹章。


    他没有回头, 长臂往后一捞,精准地揽住那截纤腰, 单手将人抱起来, 放到写字台上。


    她正对着他,心有灵犀似的, 乌润清亮的眼睛落在他掌心的银盒上。


    “这是什么?”


    艾德里安垂眼, 看着她轻轻晃动的小腿,圆润的脚趾荡秋千般,时不时擦过自己裤子-


    莉莉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男人眼底浮起一丝软意,打开银质盒盖。


    深蓝色的丝绒衬垫略微下陷,本应该并排放着两枚戒指, 只剩下一枚。


    夏莉目光被吸引过去。


    铂金材质, 宽厚的素圈上刻绘着简化的冠冕与纹章, 这无疑是一枚男戒。


    旁边空出的位置,形成一个小小的凹痕。


    意识到缺失的那一枚在哪里后,女孩心尖一颤。


    她的心脏被窗台的小灰鸟闯进来,扑棱着翅膀,抖动的羽毛在柔软的心上擦过,簌簌声里,掠起涟漪荡漾。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拨开衬衫领口,摸到红绳,将那枚女戒取下来,珍惜地托在掌心上。


    夏莉仰起脸,撞进他沉静温和的眼眸里。


    那双眼,才不是蒂娜口里描述的‘阿尔卑斯山脉最冷最吓人的冰川蓝’!


    明明是春日、是秋日里洒满阳光的森林小河,河水浅淡的蓝被阳光烘烤的又亮又暖~


    她可以在河边坐上一整天,从清晨的薄雾,到傍晚的夕阳,或许还可以等到晚上,起风了,会有星星和月亮。


    艾德里安注意到女孩的耳尖慢慢变红,挑了挑眉,“你在想什么?”


    “……”夏莉回神,整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尴尬地往后坐。


    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恋人漂亮温柔的眼睛里迷了路,那里是属于她的最漂亮的世界。


    “是,是这个吗?”女孩笨拙地岔开话题,将掌心做工精巧的女戒递过去。


    同样的铂金材质,戒圈边缘刻有浅细的纹章,正中位置嵌着一颗菱形矢车菊蓝宝石,四周被一圈碎钻环绕。


    戒指内侧,刻有1883的字样。


    “是的,”艾德里安看向戒指时,眼神微暗悠远,透露出怀念的意味。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他和祖母结婚时在巴黎订制的。”


    夏莉心中隐约猜到这是其他人留给艾德里安的。


    这并不是一枚全新的戒指,戒圈上有岁月的痕迹。


    “祖父是家族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弟弟们都结婚了,但祖父一直没有结婚的想法。”


    艾德里安淡声说道。


    秋日的太阳舍不得落,在窗户上划出彩色虹光,房间里呈现出浅浅的琥珀色,又有点像小时候母亲带她集市上买到的糖人儿,也是这样的颜色。


    她望着他。


    “他和祖母是在莫什珀尔庄园的舞会上遇见的。祖母是萨克森的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在与祖父遇见之前,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


    听到这里,女孩眼中盛满了担忧。


    即便从艾德里安的轻描淡写里,知道他的祖父和祖母最后会在一起。


    艾德里安看着她这副替人忧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整场舞会,祖父只邀请了祖母,他们跳了一支舞。祖母在接受前向他表明了身份,祖父有些惊讶,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年轻。”


    “事实上,祖父的猜测没有错,祖母比他小四岁。”


    夏莉安静听着,呼吸匀净。


    “祖父跟我说,他那时只和祖母说上两句话。”


    “第一句,‘你的裙子很漂亮’。”


    夏莉偏头看了眼男人,嘴角漾开一个弧度来。


    艾德里安抓住她偷看的视线,略作停顿,模仿祖父严肃傲慢的语调,“第二句,‘再见,我的小淑女’。”


    “祖母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躲到人群里假装没听见。”


    听到这里,夏莉眼睛睁得圆圆的,笑起来又弯成了月牙儿。


    笑声清凌凌的,叮叮当。


    艾德里安凝神望着她的脸上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被挠了一下。


    最初听祖父和祖母讲这段往事,他没有太大的感觉,偶尔会想不通,依照祖父的性格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士说出‘我的小淑女’的。


    呵,轻浮。


    等夏莉来到身边后,一点一点走进自己生活里,在那颗冷硬的心脏上种满玫瑰时,他才迟缓地反应过来。


    一眼喜欢上的女孩,当然要给她独属于自己的称呼。


    “后来呢?”她晃了晃垂在写字台下面的腿,催促男人继续讲。


    “祖父的想法在那个时代同样不重要,没有人理解他,”艾德里安垂眸。


    夏莉翘起的嘴角落下去,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被家族反对。


    “祖父给祖母写过信,她没有回信。之后在舞会上见过几次,她也避着祖父。”


    女孩蹙眉,叹了口气。


    “他频繁去往德累斯顿的庄园,单方面的与祖母见面,就这样维持了两年多。”


    夏莉轻声追问,“祖母呢,她喜欢他吗?”


    艾德里安抬了抬眼,想起祖母也是与他讲过的。


    祖母说: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艾德,我想表达的是,认识他是一切美好的开始。


    “我明白了,”女孩睫毛扑闪,冲他笑了起来,“她肯定喜欢祖父。”


    所以祖父才会一直去见她!


    艾德里安点头,略过了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阻拦和威胁。


    “之后,祖母被家里安排嫁给了一位富商,那是一个情妇多到一本书都记载不完的混蛋。”


    后面这一句,是祖父说的。


    她刚刚扬起来的眉眼,霎时垂下,心脏揪在一起。


    男人低头,在她抿着的唇瓣上印下一个吻,温柔的触碰,带着明显的安抚情绪。


    “祖父从伦敦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他并不认可这段丑陋的婚姻,并找到那名富商,要和他决斗,要求对方离婚。”


    “这在当时是不符合规矩的,遭到许多人反对。”


    夏莉抬手握住艾德里安的手臂,心悬到嗓子眼了。


    倏地记起,她被上将叫去二楼书房时,见过墙壁上一列画像。


    其中有一位轮廓深邃的男人给她留下印象。


    因为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眉骨到颧骨,看上去很凶。


    艾德里安拍了拍她的手背,握住她的手,“决斗过后,富商将情妇带回家里生活,祖母向法院提起诉讼,与他离婚。”


    她松了口气。


    “祖母因为两段失败的婚姻和社会上的流言,担心给祖父带来更多的麻烦,她去了乡下,躲了他许久。”


    夏莉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够理解祖母的选择。


    她也害怕自己会给艾德里安带去麻烦。


    “祖父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后来,他们在一起生活了35年。”


    如果女孩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是上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间。


    艾德里安只说到这里,托起女孩纤细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放在他掌心里格外的明显。


    细白匀长,指尖和关节处显出一点莹润的粉色,让整只手不过分苍白。


    夏莉坐在台面上,指腹碰到他掌心,热热的。意识到他想做什么,那股烫人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至她脸颊,心脏怦怦直跳。


    艾德里安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又亲了亲她左手的无名指,停留了会。


    高挺的鼻尖抵在她手背上,夏莉心尖被挠的痒痒的,好像有风吹过来了,吹乱她的丝发,粘到脸上,心上,缠裹得紧紧的。


    被男人挺拔身形遮挡的阳光,在他俯身时,斜斜的映过来,夏莉脸上一暖,发现房间里的琥珀色深了一点。


    到处都弥漫着糖人儿的味道。


    艾德里安将那枚女戒套进女孩手指里,推到指根,静静看了许久才直起身。


    阳光又被遮住了。


    恰好给男人身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夏莉望着他,像一座高高的山峰。


    她愿意在山下搭一座小房子,长久的住在这里。


    “戒指很珍贵,我可能没办法这样戴着它。”女孩看向无名指的戒指,轻声解释。


    特别是在知道祖父和祖母的往事后。


    “所以我不建议你学医。”


    “……这,”她一时答不上来,反倒是被艾德里安的回答逗的眉开眼笑。


    不仅是她,蒂娜的首饰也在教授的要求下全部摘下来,在学校做实验时更是被严格禁止佩戴任何首饰。


    她们必须保持手腕和手指干净无饰。


    男人将手里的银盒递过去,下颌抬了抬,示意她。


    夏莉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男戒,有些分量。


    看见戒指内侧有一串数字,1883。


    她将艾德里安的手捧起来,郑重地吻下去,用唇瓣蹭了蹭他手背的青筋-


    希望我的恋人平安健康,逢凶化吉。


    痒痒的。艾德里安喉结滚了两下,视线落在她露出的雪白后颈上,像天鹅垂首时的优雅姿态,柔软,脆弱的。


    上面有一个鲜红的齿痕,是他占有欲作祟。


    在书房弄的。


    女孩在套戒指前,歪了歪脑袋,看向他,“这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会。”


    她咬着下唇,浓密的睫毛忽地垂下来,犹豫地开口,“你的上级,还有士兵问你怎么办?”


    男人没说话,眸光沉了沉。


    “我们,我是说,”夏莉欲言又止,“先把戒指收藏起来,等以后——”


    艾德里安毫不犹豫地俯身,掌着她半张脸,不许她躲,一口咬住她微抿着的唇瓣,舌尖顶开她的唇齿,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缠住她怯怯后退的小舌。


    夏莉被吻得猝不及防,脸颊通红,呜呜地吸气,手里拿着戒指又推不开他。


    胡搅蛮缠地啃噬,她唇瓣疼疼的。


    艾德里安抚摸着她的脸颊,稍稍退出一些,舌尖吮着女孩的下唇。


    她脸皮薄,即便是在无人的地方躲起来接吻,都会心跳加速、脸颊绯红。


    好一会儿,男人才松开她,替她拢了拢松散的发丝。


    “我会告诉他们,她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女孩。”


    夏莉一愣,明白他在回答什么后,眉眼浅浅地弯起来,睫毛低垂,眼底漾着甜丝丝的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


    男人手指修长,她学着他的动作,将戒指慢慢推到底。


    她看着他的手指,又看自己的手指,最后抬眼望向他,想说什么,但是又没什么好说的。


    女孩倾身,将脸颊贴向他胸口处,剧烈起伏的心跳。


    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幼稚的满足感。


    艾德里安把她毛茸茸的脑袋按住,过了会儿,将她抱起来,“想看电影,还是歌剧?”


    “现在吗?”


    艾德里安单手抱着她,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后,走出卧室。


    “你先换衣服。”


    175  ? if百年之前


    ◎莉莉和艾德的日常(可以跳◎


    chapter70


    十一月的柏林。


    不下雨的日子里, 白天气温只有7、8度,夜里和下雨时就只有0度了。


    夏莉换上细羊绒毛衣和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也被勒令换成了更暖和的毛绒皮靴。


    她不喜欢这种样式, 鞋底有点重。


    但艾德里安在这方便过分的强势, 将公寓里春夏的皮鞋全收了起来。


    从解剖实验楼走出来,女孩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树叶滴滴答答的响。


    下雨了。


    蒂娜因为感冒这几天没来学校。


    不知道她身体是否好些了。她一边想着, 一边将书包顶到头上, 快步走下楼梯。


    天色昏暗,她用书包一挡,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路灯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溅出一团朦胧的雾光, 只够映亮一小块地方。


    忽地,抓着书包的手背上再没有冰冷的雨水落下来。


    她垂着的视线看见, 冒泡泡的地面上, 一双黑色的短靴被雾光晃的亮极了,往上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女孩视线停在那件蓝色毛衣上, 闻到熟悉的味道,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


    艾德里安这几天都会来接她,但是解剖大楼不让非本院学生进入, 他通常在主教学楼门厅和学校门口附近等她。


    雨水砸在黑色大伞上, 密集的鼓点成了轻快的小调。


    她仰头看向他,雀跃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这里的负责人认识,”艾德里安淡声。


    夏莉有点惊讶,“可是之前, 你都是在外面等我?”


    “要遵守学校的秩序。”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睫毛像小扇子, 扇了扇,抿唇笑了。


    艾德里安眸光下敛,停在她大衣纽扣的位置。


    不管是在书信里,还是电话里,当面,他时常提醒女孩,天冷的时候记得将大衣裹紧,扣上扣子,不要生病。


    她总是故意留下这种漏洞,在他眼前晃,让他担心她。


    他将手里的伞递过去。


    伞很大,风也大,夏莉两只手合握,勉强撑住。


    艾德里安低头,将她敞开的纽扣一粒一粒地往上扣,修补她留下的漏洞。


    夏莉望着他的漂亮的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她戴上去的。


    要是他能一直留在柏林就好了,每天都可以见面。


    不要回什么‘查理温泉’小镇。


    她倾身靠过去,踮着脚尖,用脸颊碰了碰他带着寒气的脖颈,这个充满了依恋的动作让艾德里安身体紧绷了一瞬。


    男人慢慢放松绷紧的肩线,偏过头,用下巴贴着女孩的脸颊。


    “晚上想吃什么?”


    夏莉躲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胃口。


    下午的解剖课,托马斯博士弄来一具尸体,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像发苦的金属,伴随呼吸一同钻入鼻腔,刺得人眼睛发酸。


    被托马斯博士点名叫过去时,她握住手术刀尽可能平静地划开组织,不自觉屏住呼吸,一股药水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钻进了喉咙里。


    女孩不想回忆那种想要干呕的感觉,也不想和艾德里安讨论这些,他本就不赞成她学医。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夏莉往艾德里安怀里躲了一步,张开唇瓣,大口呼吸,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压下鼻尖若有似无的苦腥味。


    脖颈被她呼吸和口水打湿,潮热的,并不舒服。偏偏她脑袋时不时地扭动,丝发缠绕,像一只小猫用蓬蓬的尾巴扫在他心脏上。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的节奏,像是安抚不安的小猫。


    秋雨如瀑。


    黑色梅赛德斯从学校门前驶过,排气管吐出的白雾里轮胎碾起一阵水花。


    楼房的灯光连接,教堂的尖顶只剩下隐约的轮廓。明亮的百货商场楼上,纳粹的垂地旗像一柄倒悬的镰刀。


    夏莉收回视线。


    艾德里安打着方向盘,轿车转弯,驶入华人聚集的康德大街。


    下雨的缘故,行人不多。


    女孩脑袋贴近车窗。


    橘黄色的灯,街道蒙着一层雾,饭店挂着跳动的霓虹彩灯招牌,熟悉的汉字。


    她眼底亮起细碎的喜悦。


    以前和陈昀他们来过几次,除了有名的华人饭店,还有卖各类小吃的摊铺。


    车停在马路旁。


    艾德里安撑伞绕到她这边。


    两人并肩行走,闻到记忆里久违的香气,女孩的胃简直翘起了尾巴,食欲恢复。


    她脚步停在一个小店前,门前支出一个帆布棚子,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满街飘香。


    夏莉抬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记起在学校的午餐时间里和蒂娜的讨论——


    她担心恋人在军营里吃不到美味的食物。


    蒂娜的回答,简直糟糕透了。


    ‘哦,亲爱的,不要为这种事情担心,要知道每一个普鲁士士兵都是吃黑面包长大的,香肠提供能量,酸菜丰富味蕾,这是伴随他们一生的饮食公式’


    他愿意陪自己吃小馄饨吗?夏莉偷偷打量着男人惯常冷峻的面孔-


    他恐怕连小馄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棚子下面的老夫妻正在煮馄饨,拿给来这里用晚餐的华人,讲着一口地道的江城话。


    他们也看见了马路对面,年轻男人将一个清瘦的黑发女孩拢在伞下。


    金发男人转头在女孩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眉头扬起,脸上漾开笑意,欣喜地朝他们看过来。


    老夫妻心有灵犀般回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知道他们这是要过来,连忙数了数剩下的馄饨,阿婆擀面,手脚利落地开始包馄饨。


    穿过马路。


    夏莉从伞下钻到棚子里,在艾德里安收伞时,她已经走到包馄饨的小桌旁。


    “阿婆,两碗馄饨,还要一份素馅春卷。”


    “是要大碗还是小碗咧?”阿婆笑问,望了眼她身旁的那位。


    女孩俏皮眨眼,“我吃大碗,他吃小碗。”


    阿婆一愣,被夏莉的话逗笑,眼角皱纹和水波一样荡开。


    开店二十多年了,头一回在德国见到这么漂亮的中国女生,说话也有趣,女孩看起来生活的很好。


    艾德里安听不懂。


    但莉莉说中文时嗓音带着点软糯,嘴巴里像含了颗奶糖,软乎乎的。


    和她说德语时的可爱,很不太一样。


    棚子后面的小店里没几桌人,夏莉喜欢靠窗的位置。


    馄饨端上来,白瓷汤碗温润如玉,清汤底,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扑面而来。


    小馄饨跟金鱼似的,前面圆鼓鼓,后面散开像尾巴。


    她将小碗给了艾德里安,鹿眼轻眨,“你先吃小份的,如果吃不习惯,剩下也没关系。”


    艾德里安拿起勺子,做了简单的尝试,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很怪,口感同样怪,面皮很软,肉馅紧实。


    夏莉眉眼弯弯,声音里藏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你会喜欢吗?”


    他点头,嗯了声。


    女孩坐回对面去,先拿勺子喝了一口汤,咸的,鲜的,一点姜丝的味道。


    又勺了一个馄饨,鼓着脸颊吹了吹,才往唇边送去。


    男人专注地看着她。


    想起他刚刚吃下的那一个,是滚烫的。只是她突然开口问他‘你会喜欢吗’,他下意识忽略了。


    阿婆端了刚炸好的春卷,素的。


    香喷喷的味道,夏莉能想象到它在唇齿间会有多酥脆。


    她用筷子夹起一只,放在唇边吹了吹,递过去,想要放到他手边的空碗里。


    屋顶挂着灯泡比不上官邸和公寓的水晶灯明亮,照在艾德里安脸上时刚刚好,将那双浅蓝色眼眸映的更深了些,成了一对温润的蓝宝石。


    倏地,他抬起眼来。


    夏莉一时失神,呆呆地望向他,手里的筷子悬着不落。


    春卷往下滑了一截。


    艾德里安就着她的手,咬走那根春卷。


    她一怔愣,忙得缩回长筷,脸颊腾的一下烧起来,耳尖更是红透了。


    女孩低头吃着自己的食物,勺子在碗壁上磕碰的轻声响,浓密纤细的睫毛颤动着。


    一下又一下,像一只笨拙的蝴蝶,在他心脏的每个角落里扑棱着翅膀。


    春卷的味道还不错。


    艾德里安想着。


    离开时,桌上一大一小的碗都只剩下了清汤,装着春卷的圆盘也空了。


    艾德里安牵着她从小店出来,老夫妻笑着问夏莉,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跟我在江城吃到的一样。”


    阿婆又问,“你那朋友吃的习惯吗?”


    夏莉点头,轻轻晃了晃艾德里安的手臂,带着一点炫耀鼓励的意味,“他的那一碗也吃光了!”


    艾德里安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同二位老人轻微颔首。


    阿婆眉开眼笑,目送他们离开。


    回到夏洛滕堡的公寓时,雨已经停了。


    夏莉先洗完澡,换了舒适的睡衣。


    艾德里安进了浴室,隔着门板,水声哗哗。


    她快步走去厨房。


    黑麦面包非常硬,她敲了敲,最后原封不动的放回去。重新取出自己爱吃的白面包,更松软一些。


    切下几片,涂上黄油和奶酪,摆在餐盘中。


    似乎有些简陋。


    女孩切下一块猪肉,用刀背敲松散,裹上鸡蛋液,在面粉里翻面,再裹上一层面包糠,放进油锅里。


    噗呲噗呲的油花。


    她在江城从没做过这些事,连小葱和韭菜都分不清。


    但是,路易森文理中学的家政课上,会有老师专门教导烹饪和缝纫技巧。


    猪排炸好,又煎了香肠,切成薄片,拼成可爱的笑脸。


    夏莉知道,他晚上没吃饱。


    艾德里安吃得很慢,显然不太习惯吃小馄饨,春卷也没吃多少。


    她刚忙完准备端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大手环上腰间,男人带着水汽的身躯贴上来,冷清清的草木香,像下过雨的森林。


    掌心贴着女孩柔软温热的腰身,揉了揉,力气大一点都能折断。艾德里安将下巴抵在她肩上。


    温温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颈畔,磨得夏莉耳尖发了热,伸手拍打他的手背。


    “你去穿好衣服,然后来吃晚餐。”


    艾德里安嗯了声,站着没动,把玩着她的小手,捏了捏她的手腕。


    男人修长健壮的身躯将她整个笼住,罩在怀里。


    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夏莉抽出手,捂住滚烫的颈部,催促他,“等会就凉了。”


    “去帮我拿衣服。”他吻了吻女孩的脸颊。


    夏莉飞快地看了眼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肉一块一块的,红着脸溜出厨房。


    她拿了睡衣,发现他还在厨房。


    煤气灶上放着一只小锅,蓝色火焰调到最小,男人正在热牛奶,旁边的蜂蜜罐拧开,勺了一点放入小锅,搅拌。


    他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勺了一点,加入。


    夏莉抿唇笑。


    笨蛋!


    一小勺就是最精准的,才不是像你这样一点一点的增加!


    餐桌前。


    男人安静地用着晚餐,侧脸线条在灯下格外深邃。


    女孩捧着骨瓷杯,小口喝着牛奶。


    花瓶里的玫瑰是他今天买的,粉色和白色,每一朵都很大,蓬松的像莲花一样。


    他明天还会买花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


    因为玫瑰开得很好,很新鲜,短时间内不会枯萎,也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它会自己生长。


    “你明天上午回去吗?”她声音闷闷的。


    艾德里安闻声抬眼看向对面,女孩睫毛耷拉着,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是的。”他声音硬邦邦的。


    *


    夜里。


    女孩困极了,依偎在男人怀里,半分都不肯动。


    他身上暖暖的,心跳声贴着她的肌肤,没有阻隔,像一只有力的手温柔地拍打着她,哄她睡觉。


    她有些昏昏恹恹,眼皮很重,有些不愿意就这样一觉睡过去。


    好像不睡觉,就能将相处的时间拉长。


    艾德里安托起她的脸,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淡声问她,“今年圣诞节来卡罗维发利镇过,好吗?”


    夏莉发沉的睫毛抖了抖,睁开眼来。


    床头的台灯光芒不算明亮,男人眼睛近在咫尺,眼底暗暗的蓝,将内心的期待隐藏的很好。


    她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


    1938年11月了。艾德前脚走,莉莉就要见证历史了——水晶之夜(1938年11月9日-10日)


    176  ? if百年之前


    ◎可跳|水晶之夜◎


    chapter71


    卡罗维发利镇的气温比柏林要低很多。


    艾德里安抵达营地的第二天, 凌晨四点接到团部的空地协同演习命令。


    天不亮,第六装甲团的指挥所里。


    一群穿着原野灰大衣的军官,围在长桌前。


    作战地图已经在桌上铺开, 红蓝两色的箭头标着假想敌的防线和己方的突击路线。


    顶上的灯泡很亮, 将地图上细细的网格坐标照的一清二楚。


    第六装甲团此次演习是进攻方,第五装甲团担任防守方。


    演习为期一周。


    鲁道夫·冯·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穿着黑色皮大衣,喝了一口咖啡, 继续跟装甲团和直属连的军官们讨论。


    他和他的上级都很看好艾德里安, 虽然年轻人请假的方式过于大胆,但这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私事,他们无权过问。


    今天的演习有艾德里安带着侦察连在前面开路, 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瓦尔登费尔斯男爵朝年轻男人投去期待的目光。


    可以准备庆祝晚会了。


    艾德里安回到连部的指挥所,跟侦察排和机枪班的负责人下达任务。


    侦察地形, 识别‘敌军’位置, 抢占通往霍夫曼镇的桥梁和重要路口,掩护一营和二营的主力坦克过河, 回传坐标, 联合空中力量,完成对92高地的突击、占领和防御任务。


    “常规打法是正面佯攻, 侧翼迂回包抄, 今天情况不一样。”男人手指按在92高地坐标上。


    是第五装甲团的指挥部所在地,地势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的动向。


    其他人视线也都聚集到这一点,92高地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典型的易守难攻。


    彼得走过来, 在艾德里安身边说道, “希尔德布兰德中队长十分钟前从茨维考起飞,预计六点到达集结空域。”


    艾德里安点头。


    乔纳斯在JG 131联队,参与这次的空地协和演习,为第六装甲团提供空中支援。


    众人简单地用过早餐。


    天刚蒙蒙亮。


    艾德里安乘坐轻型侦察车离开,经过镇外的郊区时,看见第1营二连。


    有一辆指挥车在乌黑的钢铁装甲阵群中格外显眼,车身上用白漆刷了一行字。


    ‘空军小子,离我的妹妹远点’


    艾德里安眯了眯眼,收回视线。


    乔纳斯会特别关照埃里希的,尽管他们同属于红色进攻方。


    “各排注意,前方山脊减速,排成一线队形。抵达山脊线后停车待命,炮口指向十一点钟方向。”


    *


    柏林。


    送走艾德里安后,夏莉迎来了一位邻居。


    蒂娜感冒好起来,搬到夏莉对门的公寓里。


    理由是,每天可以多睡三十分钟。


    她们一起上学,一起下课后回家。


    夏莉一个人的时候,晚上喜欢煮粥,加入一点鱼片或者肉丝,青菜。


    蒂娜吃过一次后,捧着据说有两百年历史的雏菊手绘瓷碗加入了她。


    “这是我奶奶的奶奶送给我的。”


    灯光下,老古董泛着莹润光泽,雏菊精致。


    夏莉莞尔,给她盛了一碗粥,“她们希望你好好吃饭。”


    11月8日。


    夏莉和蒂娜来到路边的面包店。


    木门推开,一股暖暖的气流吹过来,飘着烤面包与热咖啡的香气。


    时间还早,女孩们要了碱水面包和热巧克力,在小圆桌坐下。


    夏莉习惯地从报架上拿了两份报纸,递给蒂娜一份。


    《柏林日报》,第一版正中间的位置,加粗加大的字体印着抢眼的标题。


    ‘巴黎德国使馆遇袭’


    ‘帝国外交官被犹太青年枪击重伤’


    #


    17岁波兰籍犹太人赫舍尔·格林斯潘,昨日上午闯入德国驻巴黎大使馆,枪击大使秘书恩斯特·冯·拉特,腹部中弹,生命垂危


    ……


    #


    报纸油墨味混着面包麦香,夏莉指尖不自觉的用力,在报纸边缘捏出细小的褶子。


    她这才发现,今天报架上的报纸比前几天都要多。


    过道旁的老太太将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摘下镜框,用手帕擦拭眼泪。


    她对面的男人同样面色凝重。


    直到角落餐桌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低吼声。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


    “我们要把犹太人赶出柏林!”


    有人气愤地补充道,“不,我们要把犹太人赶出德国!”


    陆续有人加入讨论,德语发音的特殊性导致节奏感很强,加上情绪,这些单词像子弹一样尖锐,冰冷。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要知道,我们的外交官被犹太人枪杀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煽动的愤怒,像秋天的枯草被人点了一把火,风一吹,烧得到处都是。


    学校里也是一样的。


    课间广播和中午休息时间里,循环播放着恩斯特·冯·拉特在巴黎被犹太青年枪击的新闻。


    蒂娜虽然没说什么,但垂着眉头,为帝国的外交官感到担忧,以及愤怒。


    夏莉在课桌下,握住好友的手,“希望冯·拉特先生能健康平安。”


    “谢谢你,Shelly。”


    女孩的祈祷没有用。


    *


    11月9日。


    气温又冷了些,晴朗的日子里,阳光没什么温度。


    所有报纸都被同一件事抢占了头条。


    戈培尔的宣传部将柏林的报纸填得满满当当,反复强调拉特伤势危重,将那起枪击案牢牢绑在 ‘犹太人的阴谋’ 上。


    夏莉在课堂间做着笔记。


    病理学的菲舍尔教授突然讲到了枪伤导致的组织坏死和出血,以及腹腔脏器的损伤类型和继发改变。


    学生传阅早报的动作停下,连窃窃私语的讨论都没了。


    他们看向墙上挂着的手绘图。


    夏莉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堂课,大概是他们听得最认真的一堂课。


    直到下课,年轻男女还在激烈的讨论。


    枪伤、感染、内出血、脏器破裂。


    她和蒂娜去食堂。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女孩们脸上没有笑容。


    “要是送进夏利特,或许还有救。” 有人低声说。


    夏莉则在想,1936年,艾德里安也遇到过类似的枪伤。


    她无比庆幸,恋人活下来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这是犹太人对德国公民的挑衅!”


    广播里的新闻,一次比一次沉重。


    蒂娜在食堂转了一圈,没什么胃口,“晚上我们煮粥好吗,我喜欢鱼片。”


    夏莉点头,“我会煎两个鸡蛋,如果你喜欢面条,我也可以煮一碗。”


    蒂娜勉强弯弯嘴角,“这会给你造成麻烦,我很抱歉。”


    “我会和你一起分享晚餐。”女孩声音温柔。


    蒂娜经常照顾她,自己当然要对她好,照顾她。


    她们在食堂旁边的店铺,买到了冰淇淋,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


    “希望下午的解剖课能快点结束,希望托马斯教授不要让我上台操作!”


    夏莉轻笑,“和你一样。”


    从14点进入解剖实验楼后,一直到18点才陆续有人出来。


    夏莉这次忍不住,直接跑去洗手间吐了。


    蒂娜比她吐得还要厉害。


    托马斯教授只给了半个小时的晚餐时间,要求他们尽快用餐并回到实验室。


    夏莉没胃口,买了两杯黑咖啡。


    两人靠在栏杆上,慢慢喝着。


    太阳早就落山了。


    晚霞散去,天空变成暗色的幕布,像歌剧开场前的宁静时刻。


    前段时间下雨,夏莉很久没见过晴天夜里的风景,一时移不开眼睛。


    月亮挂在城市上空,像一轮圆盘,旁边的星星成了撒得到处都是的米粒,白白亮亮。


    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蒂娜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我们该回实验室了。”


    在托马斯教授的要求下,剩下几名学生挨个儿完成解剖。


    之后是标本整理和小组讨论。


    过了21:30才结束。


    夏莉又困又饿。


    蒂娜抱着她的胳膊。


    与专业其他的同学告别后,两人朝校外走去。


    夜色下的柏林,街头灯光随处可见,夏莉并不是第一次下课这么晚。


    纳粹上台后把街头犯罪、□□、流浪汉基本清理掉了,晚上出门相对安全,还有警察巡逻,维持治安秩序。


    因此,很多大学都会有晚课,甚至没有休息天。


    不同的是,今晚外面格外吵闹,伴随着火光,口号声。


    一群人举着火把,成群结队地冲过街道。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


    “滚出德国!”


    夏莉被迎面而来的游行吓得脸色发白,抓住蒂娜的手,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里。


    浓郁的咖啡香带着焦香苦涩,并没有缓解女孩的紧张情绪。


    店内没有往日的安静,交谈声交错,柜台上的收音机音量调到了最大,重复播放着晚间新闻。


    “…帝国驻巴黎外交官恩斯特·冯·拉特先生,于今日巴黎时间17时30分,因腹部枪伤伤势过重,不幸离世。”


    “…冯·拉特先生是帝国尊严的守护者,他的牺牲,是全体犹太人对德意志民族的公然宣战,是犹太|恐|怖|主义对帝国的残忍挑衅!”


    …


    冯·拉特死了。


    夏莉心头一跳。


    她一抬眼,霎时睁大双眼,目睹落地窗外正在进行的暴行。


    耳边是播音员拔高的冰冷嗓音,带着煽动性的嘶吼。


    “元首与戈培尔部长已明确表态,德意志民族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屈辱!”


    “我们要为冯·拉特先生复仇,要让所有犹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群人穿着便服,有男有女,年轻的不过十二三岁,年长的四十多岁。


    有人举火把,有人拿棍子,还有提铁桶的。


    咖啡馆的斜对面,是一家大型百货商场,画着六芒星的橱窗猝然被砸,整面玻璃墙裂开,在猛烈的砸击下,碎了一地。


    崭新的衣服和鞋子被扔在街上,随意践踏。


    柜台的珠宝也被打翻在地,有人弯腰捡,有人一脚踢开。


    隔着长街和玻璃,夏莉还是能听见音潮如浪的呼喊。


    “犹太人滚出德国!”


    街道被这群游行的人完全堵住,好几辆同行的轿车被卡在路边,没办法继续前行。


    蒂娜收回目光,将女孩冰冷的手指握住,她不能接受这群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回击。令人羞耻的。


    “我们可能要等一会了。”


    夏莉点头。


    买了份烤面包,就着咖啡解决迟到的晚餐。


    邻桌的男人叹了口气,“枪杀冯·拉特先生的凶手已经被逮捕了,他们不应该在其他犹太人的商店里捣乱。”


    “德国人是理性的,而他们失去了理智。”


    另一人道,“凶手是波兰的犹太人,现在被打砸的是柏林的犹太人,这并不合适。”


    “无意打扰你们的谈话,”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走上前,“你们口里的犹太人,他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德国人,不管在欧洲哪里,都先说自己是犹太人。”


    身后的男孩加入这场讨论,“犹太人反对纽伦堡法案,说这对他们不公正。”


    “可是他们自己的宗教呢?比谁都严格,非犹太人不能进他们的教堂,不能进入他们的社区,不能和他们通婚。”


    讨论的观点发生了转变,很激烈。


    蒂娜将手里的面包撕成碎屑。


    夏莉没怎么听,玻璃窗忽地一下亮起来,百货商店起火了。


    不知道是谁点燃的,火舌瞬时卷上木头和衣物,烧起来。


    许久之后,游行的人去了下一条街道。


    夏莉和蒂娜身心俱疲,离开咖啡馆。


    没走多远,被并排行走的四个男人堵住了路。


    他们身上带着浓郁的啤酒味。


    “这两个也是犹太人吧?”一个男人抬手指向她们。


    蒂娜皱眉,冷声呵斥,“我是德国人,请你们让开。”


    留着短须的男人歪着头打量夏莉,视线从她的黑头发移到黑眼睛。


    “我们有必要将她们带回去,好好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


    一群醉鬼。


    夏莉心跳到了嗓子眼,抓住蒂娜的手,带着她朝反方向跑。


    她想跑回刚刚的咖啡馆,在人多的地方,总有一两个清醒的正常人。


    倏地。


    一道车灯迎面打过来。


    刺眼的白光。


    蒂娜用手挡在额头,隐隐看见对方身上的制服形制,松了口气,“不管他是谁,我们都安全了!”


    莫什珀尔家族在纳粹.党和国防军都有人脉,只是权力跟蠢笨的醉汉解释不清。


    弗里德曼获得短暂假期,从西班牙回到德国。


    今晚回家时,轿车被游行的人堵在路旁,险些就被他们拿棍子砸了。


    身上的制服,保住了他的新车。


    现在,还赶走了为难女孩的醉汉。


    虽然他更愿意用拳头教训他们。


    “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你,在这里相遇太好了!”蒂娜露出倦态的笑脸。


    弗里德曼点头,目光扫过她旁边的女孩,“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已经十一点半了。”


    蒂娜:“今天上晚课,回来遇到游行。”


    “司机呢?”他皱眉,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责问。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和莫什珀尔家族怎么让她们自己回去?


    “我们就住在学校附近。”夏莉抬手,大概指了一个方向。


    步行七八分钟。


    弗里德曼了然。


    “我送你们回去。”


    “我会告诉乔纳斯,你是富有正义感的飞行员!”


    弗里德曼视线在夏莉脸上略微停留,刚要打开车门,发现路边又来了一群喊口号的游行队伍。


    他无奈道,“我们走回去应该更快。”


    三人一起。


    蒂娜纠结地把夏莉放在中间,避免那群混蛋对黑发黑眼的女孩找茬。


    幸运的是,这一路都很顺利。


    人群看见年轻男孩身上的飞行夹克和勋章时,肃然起敬,让开了封闭的道路。


    月亮依旧高高挂着,马路两旁不少被砸毁的橱窗,有许多并不是犹太人的商铺,同样被洗劫一空。


    夏莉看着脚下的路。


    铺满了碎玻璃,月光一照,路灯一晃,折射出水晶般的冷清光芒。


    到公寓楼下,她抬头时发现弗里德曼的手背在流血。


    男孩似有察觉,将手随意地插在军裤口袋里,“上去吧,晚安。”


    夏莉皱皱眉,“你的手需要包扎。”


    “上来吧,我们是医学生。”蒂娜为了感谢他今晚的护送。


    蒂娜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示意他们进来。


    她拿来医药箱,交给了更擅长处理伤口的夏莉。


    女孩将双手洗干净,擦干。打开箱子,取出消毒水、纱布、镊子……


    她蹲在沙发边,拿起镊子,用酒精消毒后,动作很轻地处理他手背那条很深的伤口。


    “为什么会有碎玻璃?”她有些惊讶。


    弗里德曼坐在沙发里,手指颤了下。


    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


    “很疼吗?”她力气更轻了。


    “没有。”他喉结滚了下,借着低头的动作,看着女孩秀气漂亮的脸庞。


    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缓慢眨动,乌黑的眼睛因为认真格外明亮,秀气挺翘的鼻尖,粉润的唇瓣。


    和今年五月比起来,她瘦了许多。


    那个男人没有好好照顾她吗?


    蒂娜倒了一杯水,本来想端给弗里德曼的。


    但他用一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夏莉,不希望被打扰。


    蒂娜默默喝掉了杯子里的水。


    在一旁盯着。


    必须让乔纳斯将弗里德曼调去远离柏林的驻地!


    夏莉缠好纱布,眉眼上抬,对上弗里德曼的目光。


    她微微讶异,没多想,“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


    他站起来,“谢谢。”


    向女孩们道别后,他便拉开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响了几下,消失远去。


    经历了夜里的事情,夏莉心有余悸,而且楼下时不时爆发出喊口号的声音,癫狂的,嘈杂的。


    整个柏林被火把映亮,像在一场黄昏里。


    女孩们内心惴惴不安,商议今晚住在一起。


    蒂娜将门锁好,用客厅的沙发抵住。关窗时,她朝楼下看去,发现早就离开的弗里德曼,此时正站在公寓楼下。


    路灯将他那头深金色的头发照的发亮。


    *


    这场暴|动持续到第二天下午才结束。


    夏莉第一次见到失去秩序的柏林,被打碎的门窗,街上被衣服和家具堆满,混乱的。


    盖世太保和党卫队成员在街头逮捕男人。


    在学校里,课间也是关于这些事情的讨论。


    身边的同学对这样的游行打砸,不理解的、反对的居多,当然,他们也认为犹太人应该离开德国。


    夏莉不参与这样的讨论,和蒂娜去图书馆学习。


    今天没有晚课,放学后。


    蒂娜被家族司机接走,回到更安全的莫什珀尔官邸。


    她邀请夏莉和自己一起。


    夏莉摇摇头。


    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校门口,考夫曼司机在等她。


    对上女孩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小公爵给官邸打过电话,让我继续接送您。”


    “谢谢。”


    自艾德里安回‘查理温泉’小镇后,已经过去四天了。


    夏莉不知道在信里写什么,至少不应该是这两天在柏林发生的事情。


    他不喜欢关于犹太人的新闻。


    夜里。


    楼下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她刚躺下,房间里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这是艾德里安离开前让人安装的电话。


    第一次响起。


    女孩下意识想到这是谁打过来的,她从被子里钻出来,伸手去拿听筒


    “喂?”她小声道。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几秒的静默。


    “是我。”


    男人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遥远和失真感。


    “艾德里安?”尽管内心猜到了会是他,但真的听见恋人的声音,那种激动和雀跃几乎要从心脏里跳出来。


    “这两天柏林发生了很多事情,你还好吗?”


    “是的,还好。昨天下午,”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诉说自己的不安,喉咙突然一紧,她将被子往上拉,将小艾德里安抱在怀里。


    “我很好,谢谢你让考夫曼先生来接送我。”


    摩擦的窸窣声,忽然变重的呼吸声。艾德里安眉头皱起来,她在刻意地转移话题。


    “乔纳斯已经和蒂娜打过电话了,莉莉,你应该告诉我你遇到的事情。”


    “乔纳斯?”女孩眨眼,惊讶反问,“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打过电话?”


    “我们刚结束空地协同演习,在镇上的酒店庆祝。”


    夏莉了然,细声细语,带着轻松的笑意,“阿尔布雷希特上尉是最优秀的侦察兵?”


    “先回答我的问题。”


    女孩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轻声跟他讲着昨天的事情。


    男人安静地听着,讲到被四个醉汉拦住时,她声音有些飘、有些颤。


    他听到了清脆的金属声,准确一点,是开关。


    她将卧室的灯打开了。


    “讲完了,”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希望柏林快点恢复正常。”


    他能听明白女孩想表达的。


    “莉莉,我很抱歉这种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


    “艾德,不要说抱歉,”夏莉声音高了些,语气郑重地宽慰恋人,“你不可能把我变成一只小兔子,藏在你的口袋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说完,她把自己逗开心了,抱着听筒轻轻笑。


    男人静静地听着女孩的笑声,心头的担忧和烦躁被她伸出的小手温柔地抚平。


    “轮到你和我讲话了。”她抱着小艾德里安,亲了亲它。


    “嗯,”他挑了一件有趣的,“在演习的第一天,埃里希在自己的指挥坦克上涂了一句话。”


    “是什么?”她好奇。


    “是乔纳斯不喜欢的。”


    夏莉也笑了,在莫什珀尔的圣诞舞会上,偶尔会听见埃里希对乔纳斯的抱怨。


    她压低嗓音,模仿起埃里希的语调:“空军小子,离蒂娜公主远一点?”


    艾德里安低声轻笑。


    “乔纳斯驾驶Bf 109数次从埃里希头顶飞过去,机翼在埃里希头顶上方左右摇晃,卷起的气流差点将埃里希的指挥车掀翻。”


    “埃里希气愤地将帽子摘下来,攻击那架飞机。”


    “乔纳斯降低高度,用机翼挑起了挂在树枝上的帽子,其他人以为这是飞行表演。”


    女孩轻松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艾德里安睫毛低垂,眼底聚着温和的柔光。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不要把弗里德曼当男2,没有男2,他只是这些士兵的一个缩影,莉莉只是一个美好的象征


    177  ? if百年之前


    ◎1938年的圣诞节◎


    chapter72


    夏利特医学院的圣诞节在周五课程结束后开始, 持续至次年1月6日左右,为期两周。


    夏莉回到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带着给海伦娜阿姨和上将的圣诞礼物。


    官邸被收拾的整洁明亮, 油画、雕塑、摆件这些都被擦拭的纤尘不染。


    往年12月20日就能在官邸看见海伦娜阿姨。


    这次回来, 空空的。


    汉娜和过去一样热情地对待她,伊尔玛送来三层点心托盘和伯爵红茶。


    她们都很关心女孩在夏利特医学院的生活,以及11月发生的事情。


    夏莉和她们聊起学校生活。


    汉娜双手合十, 忍不住道, “真希望我的安妮也能成为夏利特医学院的学生。”


    伊尔玛则忧心摇头,“解剖学很恐怖,我认为小安妮不会喜欢的。”


    史蒂夫走过来, 交给女孩一封信。


    从慕尼黑寄来的。


    她认出是海伦娜阿姨的字迹。


    每年圣诞节,海伦娜阿姨都会在圣诞礼物里附赠一张卡片, 写下祝福的句子。


    这封信很简短。


    #


    Shelly,


    今年工厂很忙,我很遗憾不能回柏林与你过圣诞节。


    卡塞尔同样。


    这是紧张的时刻, 你应该明白。


    希望你在柏林一切都好。


    愿圣诞带来安宁与福泽。


    …


    #


    紧张的时刻。


    夏莉懵懵懂懂的, 德奥合并,苏台德回归, 如同报纸上宣传的, 日耳曼人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还会有紧张的时刻。


    以及,海伦娜阿姨那座生产钢铁的工厂。


    女孩在书房认真写下回信。


    对他们的牵挂,和关心。


    没有留下用晚餐,她独自回了夏洛滕堡区的公寓。


    上楼时,夏莉遇到看完电影回来的蒂娜与乔纳斯。


    JG 131联队的军官和飞行员实行轮流休假, 乔纳斯是第一批休假的军官。


    蒂娜和女孩打招呼。


    从埃里希的来信中得知, 艾德今年圣诞节可能无法回柏林。


    她邀请好友去莫什珀尔过圣诞节。


    夏莉摇摇头。


    乔纳斯看见女孩垂下的眼睫, 替艾德解释道,“第三装甲师还在驻防状态,不能全员回柏林,埃里希也是一样。”


    “我知道的。”她轻声答复,弯弯眉眼,不想让自己的失落心情影响到朋友们的快乐假期。


    *


    12月24日。


    清晨六点,天还不亮。


    柏林动物园火车站的站台上结了一层冰,钢铁和玻璃打造的穹顶下,站着零星出行的旅人。


    夏莉捏着一张去往卡罗维发利的车票,指尖冻得发白。


    心里的小鸟丝毫不受天气影响,它在飞来飞去。


    她带了一只小皮箱和手提包。


    蒂娜将手里鼓鼓的帆布袋交给她,有些担心,“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也准备了面包。”女孩笑着接过,唇边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冬日飘散。


    “那不一样,我还给你准备了苹果,罐装的牛奶,香肠,火腿!”


    乔纳斯提醒她们,这些东西火车上都有。


    女孩们笑着反击,“我们准备的最好!”


    乔纳斯忍俊不禁,帮夏莉把皮箱拎上车,蒂娜率先找到座位,朝落在后面的女孩招手。


    因为圣诞节,车厢里很空,没什么人。


    “他在火车站等你吗?”蒂娜坐在女孩旁边,掏出手帕将小桌擦干净,摆上帆布袋里的食物。


    夏莉想到昨天夜里接到的电话,艾德里安让她来卡罗维发利过圣诞节。


    “他安排了一个人接应我,我也提前告知了艾德,今天会穿棕红色的大衣。”


    汽笛声响起。


    女孩的位置靠窗。


    蒂娜在窗外朝她挥手,金色长发绑成漂亮的辫子挽在两侧,挥手时,轻轻晃动。


    穿着空军大衣的男人站在蒂娜身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挥了挥。


    火车启动。


    站台上的人影渐渐变小,夏莉在窗边。


    她再没见过比他们更相配的恋人。


    夏莉想到了自己的恋人-


    见面的时候,她要紧紧的拥抱他-


    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


    她也要和他去看电影!


    景色交替。


    铁轨延伸,离开柏林阴郁的灰色,天空放晴,太阳升起。


    城市轮廓慢慢淡去。


    田原,狂野,森林,还有远处覆着薄雪的山丘。


    *


    火车在下午三点半抵达卡罗维发利。


    是一个小站台,铁皮雨棚下摆放着木制长椅,三两个小摊,正在售卖食物和香烟。


    夏莉拎着皮箱和包,跟随人群离开。


    内心激动雀跃的小鸟在漫长的旅途中垂下翅膀,警惕地观察四周。


    有些茫然。


    这里比柏林的气温低很多,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走出站台,女孩脸颊,头发,身上,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雪花糊满了。


    她眯眼朝四处看。


    傍晚的天空被几盏路灯映的昏黄,街道两旁的公寓和商店挂着圣诞节的花环和彩色灯泡。


    捷克语和德语混在一起,勉强能看懂一些。


    她站在约定的地方,一步也不多走,害怕和艾德电话里的‘彼得’错过。


    不出三分钟,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军靴的跟一碰,溅起小片雪沫。


    “Shelly小姐,是您吗?”


    夏莉看向停在面前的人。


    她点点头,眼中的茫然化作一丝惊喜,“是的,你是彼得?”


    士兵穿着德军装甲兵冬季制服,肩章上是上士军衔,脸庞秀气,鼻梁两侧有一些浅褐色的雀斑,在灯下微微发红。


    “是的,”彼得鼻尖和耳朵有些红,接过女孩手中的皮箱,“请跟我来。”


    他心里想着,她果然和上尉说的一样——


    ‘如果你见到她,你就会认出她’。


    夏莉视线掠过彼得,看向他身后,没有看见其他人。


    艾德说过的,他今天有事情不能来接她。


    虽然早就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针扎了一下,泛起酸软的失落。


    她跟上彼得的脚步,走向站台外停放的军车。


    彼得打开后座的车门,上面放着一个纸袋,他看向女孩被冻得发白的脸颊。


    感叹上尉在演习和照顾人上面,都是滴水不漏。


    “上尉给您准备的。”


    夏莉好奇的取出来。


    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绣着金色的星星和玫瑰。


    做工精致,她非常喜欢。


    绒毯的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她心底,暖暖的。


    军车驶出火车站。


    ‘查理温泉’小镇的街道铺着石板,两旁是整齐壮观的波西米亚风格建筑,尖顶和拱门随处可见。


    墙壁刷成黄色和白色居多,门口庭院里竖着高高的圣诞树,窗户透着暖色的灯光。


    今天是平安夜。夏莉裹着毯子,身上很快就暖和起来。


    车窗外。


    偶尔有一列穿着军装的士兵扛|枪走过,当地人在路边站着,有人递去热红酒,和士兵们聊天。


    她看见了圣诞集市。


    没有御林广场的圣诞集市繁华,灯泡也没柏林的明亮,但都同样的热闹。


    小摊前挤满了人,德国士兵跟当地居民混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融洽。


    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到了,”彼得说道。


    积雪堆在河边,河面上却冒着腾腾热气。


    夏莉眼底浮起惊讶,眼睫快速眨了两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彼得被女孩可爱的模样逗笑,笑着说道,“这是特普拉河,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温泉河。”


    “卡罗维发利也被称之为‘查理温泉’小镇。”


    夏莉知道,艾德里安在信里提到过这一点。


    她皱了皱鼻子,空气里果然有淡淡的硫磺味。


    彼得将钥匙交给她。


    “上尉今天要陪同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视察驻军,还要去师部参加圣诞晚会。”


    “他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夏莉听到最后一句,睫毛跟雪花一样,缓慢垂下。


    她接过自己的皮箱,让声音轻快一点,“好的,谢谢你。”


    彼得上车离开。


    上尉特别交代,让她自己开门。


    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小楼前,后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心头微微发紧。


    她穿过前院,看见门口一高一低的两堆雪。


    脚步停顿。


    这,应该是两个雪人吧?


    只是雪下得太大了,模糊了形状。


    她没多想,用钥匙打开门,一楼客厅没开灯,但是一点都不昏暗。


    墙角的圣诞树缠着灯串,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最上面是一颗金色镂花的伯利恒之星。


    冷杉枝上挂着金色和银色的彩球、圆形小灯泡。


    一大一小的星星挨在一起。


    树下铺着厚实的白色绒毯,上面放着几个礼物盒。


    和在柏林一样-


    他们约定的圣诞节,永远要一起过的圣诞节。


    夏莉眼眶毫无预兆的发热。


    内心缩成一团的小鸟钻出了脑袋,抖了抖收紧的翅膀,心脏就被树上的灯光轻轻捧住,仿佛浸在温水里一样。


    往年都是艾德里安和她一起去选圣诞树,一起装扮。女孩鼻尖越来越酸,眼底闪烁的泪花像要涌出来。


    她应该将艾德里安的士兵小人带过来的,和她的星星挂在一起才好看。


    *


    卡罗维发利温泉大酒店。


    现被第三装甲师征用。


    宽敞明亮的宴会厅里,因为地下有温泉流经,不需要燃烧壁炉也能保证足够温暖。


    这群刻板的普鲁士军官固执地点燃了壁炉,增加平安夜的氛围。


    宴会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了,餐桌上的烤鹅和红酒都是从柏林空运来的,元首的嘉奖。


    年轻军官在壁炉旁唱起了圣诞歌。


    也有带着女伴来赴宴的,在不远处的舞池里翩翩起舞,俊男靓女,看似让人羡慕。


    施韦彭堡将军身材修长,制服笔挺,骑士铁十字勋章别在领口。


    他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和部下的谈话结束后,让副官叫来了站在窗边抽烟的年轻男人。


    关于艾德里安在10月31日请假,他没有批。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意思。


    艾德里安掐灭香烟,走过去。


    男人身形高大,与其他解开领口风纪扣的军官不同,他扣子扣得很工整。


    长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将军。”


    施韦彭堡将军看着酷似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年轻后辈,摆了摆手,声音宽和,“明天你和小莫什珀尔一起休假。”


    他认为,艾德里安应该抓住这个圣诞节,和卡塞尔缓解矛盾。


    父子间的矛盾,在冷酷的战争中尤为重要。


    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里,他不希望有任何遗憾发生。


    “好的,将军。”


    *


    平安夜午夜的钟声还未响起。


    艾德里安就已经从酒店离开。


    毫无疑问,他是这场宴会中最早离开的一位军官。


    彼得将他送回河边的二层小楼后就离开了。


    二楼是卧室,没开灯。


    一楼的拱形落地窗也没什么亮光透出来。


    艾德里安看了眼时间,23点。


    或许她已经睡下来。


    经过前院,男人看了眼早晨出门时堆的两个雪人。


    此时,它们头顶多出了一把伞。


    圆圆的脑袋,被插上了胡萝卜当鼻子-


    莉莉发现了它们。


    艾德里安眸光像化开的雪,温和沉静。


    推门进去,和他想的一样。


    没开灯。


    他将大衣脱下,随手搭在沙发上。


    圣诞树的灯泡亮着,女孩睡在树下的绒毯上,身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羊绒毯,蜷缩成一小团。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该庆幸。


    卡罗维发利有着丰富的温泉地热资源,这栋楼有温泉供暖,即使睡在地板上也不会冷。


    艾德里安望了眼她脑袋不远处的油纸,剩下一小半面包,空空的牛奶罐。


    这是柏林的品牌。


    他出门前给她准备了食物。


    只需要简单的加热。


    她没有吃。


    他半蹲在她旁边,膝盖碰到地面,垂眼看向熟睡中的女孩,白皙的额头有一点汗,睫毛乖乖地阖着,身上的羊绒毯跟着心跳微微起伏。


    艾德里安眼眸一软,笑了,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视线凝在莉莉嘴角,一点干掉的面包屑和牛奶印。


    男人心脏猝不及防地被女孩匀净的呼吸撞了下,轻轻的。


    在前段时间的演习中,侦察车不幸被撞翻,那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他还有印象。


    但都不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情绪在他胸腔里蔓延开,将他身上属于普鲁士军人冷硬的部分,一点一点软化掉-


    她没吃他准备的食物-


    因为他们约定过,一起过圣诞节-


    她在等他。


    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过了许久,才起身去餐厅,将食物端进厨房。


    他的出生和成长轨迹,注定了他很少去做这些事情。甚至在很多老贵族眼里,这是仆人才做的事情。


    艾德里安不认同这种愚蠢的观点,至少从今晚开始。


    夏莉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她躺在热得发烫的毛毯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在平安夜,还会有谁在厨房?


    当然是艾德!


    睡意消散,女孩眼睛骤亮,开心地爬起来,赤着脚,迫不及待地朝厨房跑去。


    金发男人褪去了军装,只穿了件灰色衬衫,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女孩像柔软的风,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他怀里蹭来蹭去。


    艾德里安低笑,抬手扶住她的侧脸,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发顶。


    他一点都不怀疑。


    如果莉莉变成了小兔子,会在他心口使劲地打滚,等她玩累了,还会睡在大衣的口袋里。


    “睡醒了?”男人将她抱起来,放到干净的台面上。


    “你猜。”夏莉仰头望着他,清澈黝黑的小鹿眼,盛满了依赖与欢喜,睫毛慢慢地眨,嘴角带着清甜的笑。


    艾德里安一口吻在她女孩唇瓣上。


    很温柔的亲吻,他用唇瓣在她唇边舔了很久,感受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等她唇瓣微张,他才用舌尖顶开她的贝齿。


    夏莉指尖轻颤,无助地抓住他的衣襟,鼻尖的气流热热的,她有点喘不上气,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脖子,拇指顶着下颌,将女孩红扑扑的小脸抬起来。


    力道很轻地忝氏她的唇齿,吮出淅沥的水声。


    “呼吸,莉莉。”他稍稍退开。


    夏莉按着心口大口呼吸,又羞又臊,别过脸,不给亲了。


    艾德里安看着女孩不断眨动的睫毛,像羽毛,像蝴蝶翅膀,在他心上不断地扇动,痒痒的。


    他偏头一低,再次咬住她泛红湿润的唇。


    抵着她的额头,一阵纠缠。


    男人滚烫的唇舌怜惜般地吮,很柔很轻,粘着她不放,几乎要以最温柔强势的姿态,将她整个吞进去。


    津|液交换声,自唇角传来,在女孩耳边无限放大,几乎和心跳同频,剧烈地发颤。


    夏莉被吻得头晕乎乎的,脸颊和耳朵烫得快要融化了,喉间溢出一点轻吟,小猫儿似的。


    艾德里安被这一声激得眸色翻涌,在她下唇咬了下。


    “唔。”她眼眶一热,视野瞬间模糊成一片,四肢发软的往下滑。


    男人双手掐住她的腰肢,往上一提,将她彻底按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施韦彭堡:给你圣诞节,回家跟你父亲好好认错。


    艾德里安:谢谢长官的假期,可以带莉莉出去玩了!


    178  ? if百年之前


    ◎跳|约会章◎


    chapter73


    清晨。


    下了一夜的雪, 窗帘透着灰蒙蒙的蓝。


    房间里有暖气,夏莉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乌黑的头发, 在枕头上画画。


    卧室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


    她皱皱眉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莉莉。”


    女孩在又暖又软的被子里不愿意动,就像面包中心的果酱, 泡芙里的奶油, 被舒服的包裹住了。


    床垫陷下去。


    艾德里安的手伸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


    他起床的时候,她就醒了。


    夏莉没动, 不想起床。


    男人的手从被子和床单贴合的缝隙里钻进去,想把她抱出来。


    凉风灌入, 她抬脚轻轻地踢过去。


    艾德里安扣住她的脚踝, 细细的一截,握住掌心里, 捏着玩。


    她挣了挣, 用另一脚踢男人的大手。


    闹了好一会儿。


    夏莉终于把他从被子里赶走了,这才将脑袋从被子里放出来。


    模仿起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闭着眼睛, 放松嘴角,呼吸放得均匀平缓。


    艾德里安站在床边,眼神扫向她在被子里闷得白里透红的小脸。


    女孩颤动的睫毛,抿了又松的唇瓣,花瓣一样, 舍不得绽放。


    静默片刻, 他直接俯身, 手从她颈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进膝弯,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


    “嗯,艾德里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夏莉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中软绵的睡意,像刚从梦里捞出来似的。


    眼睛却带着亮晶晶的笑意。


    “睡美人是不会这样醒来的,眼睛闭上,重新睡。”男人冷清的声线带着一点笑意,将她抱到窗边。


    女孩脸皮薄,还没来得及反驳,耳尖就被恋人的气息烫得发红,羞赧地别过头去。


    艾德里安抱着她,腾出一只手将窗帘拉开半扇。


    阳光和雪光霎时映进来,白得刺眼。


    夏莉下意识闭眼。


    她看不见,能感到自己被放在窗边的圆桌上。


    紧接着,唇上一软,温温凉凉的。


    恋人身上干净的味道,让闭紧双眼的女孩跌进一个青草柔软的世界里,令人安心,放松。


    他没有将舌尖顶进去,只在女孩粉润的唇边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直到她适应了窗外的强光,黑色的睫毛像小鸟翅膀,一颤一颤地打开。


    那双乌润的眼睛,温温软软地望向他。


    一点起床气都没有。


    *


    军车开出市区。


    夏莉不厌其烦地擦拭车窗上的水汽,观察外面。


    小镇被丢在了后面,红色屋顶和色彩鲜艳的墙壁都褪去了,只剩下教堂的尖塔,托普拉河上翻滚的白雾。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林越发密集,树叶早在冬天到来时掉光了,光秃的枝条挂满雾凇,朝下弯垂,形成一道道拱门。


    阳光照在上面,闪烁细碎的光。


    像黑森州的瑰宝《格林童话》里的冰雪世界一样。


    夏莉将车窗上的水汽擦掉,眼睛亮起,“这里好漂亮。”


    艾德里安余光瞥见她欣喜的表情,放慢了车速。


    木屋在半山腰上。


    屋顶被积雪压着,门口还有一个石头围起来的院子。


    艾德里安打开车门,眸光下垂,看向窝在副驾驶座里的莉莉。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呢大衣,领口镶着一圈兔毛,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刚冬眠完就被挖出来的小动物。


    “到了,莉莉。”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冷风一吹,兔毛将女孩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和在柏林的圣诞节完全不同的体验。夏莉惊奇地看着四周,起伏的山岭,白茫茫的,好像只有自己和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牵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看上去很陈旧的木屋,里面并没有潮湿的霉味。


    木桌,椅子都很新,还有一个铁炉可以用来生火,旁边码着劈好的木柴。


    厨房里有一些土豆,卷心菜,奶酪和黄油。


    她将木屋逛了一圈,开心地凑到他面前,“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


    艾德里安下颌点了下,从他邀请莉莉来这里过圣诞节开始,他就计划好了行程。


    他走到里面,拿起角落的枪盒,将里面中折式三管猎枪组合好。


    “之前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夏莉点头,在维尔茨堡的暑假,被他要求练习射|击。


    不过手枪居多。


    这种猎枪,步枪?她接触的很少。


    给她戴好帽子和手套,艾德里安背着枪和装猎物的麻袋,“很好,走吧,我们去准备午餐需要的食材。”


    夏莉一愣,自己很可能会空手而归。


    幸运的是,她早晨出门前在大衣口袋里藏了面包和煮土豆!


    即使空手而归,也不会饿肚子。


    森林被雪覆盖,万籁俱寂。


    两人一前一后。


    猎物出现的一瞬间,艾德里安蓝色眼睛微眯,一声枪响。


    夏莉目光凝在男人深邃专注的面孔上,还没看清。


    有什么倒在了雪地里。


    艾德里安习惯性地卸下弹壳,将猎枪交给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孩。


    夏莉双手接过,这把枪要比艾德里安送给她的□□|P|PK重许多。


    她堪堪抱住,动作生疏地摆弄了一下,偷偷看向一旁看新兵一样的‘长官’,顿时紧张起来。


    “…我可能会打空。”


    “意料之中。”他不期待莉莉突然变成神枪手。


    “……你应该鼓励我。”夏莉瞪了他一眼,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心尖颤了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刚才艾德里安的姿势,肩背挺直,分开双腿,端起猎枪。


    模仿很容易。


    胡桃木枪身很凉,她的手很小,掌不住枪托和枪管之间的那段距离。


    猎枪轻轻晃动,瞄不准。


    艾德里安错开一步,站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托住枪管的前端。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上膛,打开保险。”


    冷冽的草木香飘过来,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颈边,热热的。


    女孩有些失神,视线从他戒指上移开,耳朵倏地红透,心脏怦怦直跳。


    男人看着她可爱的耳尖,弯下脖颈,离她更近了一些,低声重复指令。


    唇瓣若有若无的摩挲,夏莉耳朵酥麻,仿佛电流经过。


    她手忙脚乱地操作,像被检阅的士兵,紧张极了。


    “你要步兵就惨了。”他嘴角扯开弧度,另一只手抬起,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紧绷的指节,带她操作。


    夏莉脸颊一热,自己要是步兵早就在枪响的那一刻躺在地上了。


    既不会找掩体,又不会瞄准。


    艾德里安偏头,亲了亲她的侧脸,“没关系,我教你。”


    “这把是绍尔 M30,上面两根是霰|弹|枪|管,打近处猎物,下面一根是步|枪|管,适合远距精准。”他淡声解释。


    “前后两个独立扳机,分别控制不同枪管,前扳机用于击发步|枪枪|管…”


    女孩被他完全锁在双臂之间。


    后面的瞄准和扣动扳机,她都记不清了,打中了什么。


    砰的一声。


    枪托狠狠撞到了她的肩窝,手臂跟着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跌去。


    艾德里安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厚重的猎装,将她抱在怀里。


    “继续。”他没松手。


    这种时候,多学一点并不是坏事。


    夏莉听话地练习。


    天上的鸟雀飞过一阵,又一阵。


    它们是幸运的,遇到了夏莉。


    羽毛都没掉一根。


    男人低笑,他发现莉莉打空气挺有一手的。


    女孩瞄了半天,有些累了。


    说什么都不练了,反正她口袋里有午餐,该担心饿肚子的人是艾德里安。


    雪地里,沙沙声响。


    她感觉过去了许久,回头望去,半山腰的木屋消失不见,雪埋到小腿肚。


    两个人的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夏莉望着艾德里安宽阔的后背,想偷懒了。


    阳光从冻成冰条的树枝上落下来,没什么温度,风一吹,积雪呼呼地坠,落在她脖子里,凉凉的。


    “艾德里安,”女孩声音在落雪的山林里格外清晰,软绵绵的,拖长了尾音。


    艾德里安回头看她。


    “我饿了。”夏莉站在原地,脸颊泛着淡粉,嘴唇抿着,睫毛被潮湿的雪雾梳成一簇簇。


    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样的语调,让男人想起莉莉说江城话的那个夜晚,软糯,跟兔子翘起尾巴撒娇一样。


    艾德里安朝她走过去,“我们现在回去。”


    她轻哼,双手叉腰,“可是我现在就饿了!”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看着突然耍赖的女孩,温声说道,“我背你。”


    夏莉眉梢飞起来,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眸沾着笑意,继续‘欺负’他。


    “我好累。”


    “我想念小木屋。”


    “我想念温泉河畔的房子。”


    她故意装作很困难,从雪地里拔出靴子,还假装崴了一下,气愤地跺跺脚,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艾德里安不管是在贵族聚会还是在军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没有接话,喉结滚了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看看她还有什么新花样。


    女孩转身看看身后,满山白雪,脚印都看不见了。


    她夸张地说道,“我们走丢了!”


    “没有,”他选择了自己能答得上来的问题。


    “可是我们看不见小木屋了。”


    “或许你想表达的是迷路。”艾德里安嘴角不自觉勾起来。


    “这两个单词,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会丢下你的。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不会走丢。”


    夏莉对上男人过于炽热的双眼,心脏被直白的话语连续撞击,漏了好几拍,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笨拙地移开视线。


    艾德里安将猎枪挂在胸前,走到她面前,背过身,蹲下。


    “上来。”


    她趴到恋人宽阔的背上。


    他的手从女孩膝弯穿过,往上一颠,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背上。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岔路口,转向另一边。


    靴子踩在雪里,脚印比刚才深了些。


    又开始下雪了,簌簌的落。


    她用双手环住艾德里安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轻轻蹭了下,发现这并不是回半山腰的路径。


    女孩小声问,“我们不回去吗?”


    艾德里安偏过头,对于莉莉充满依赖感的亲昵总是很受用。


    “下雪了,先给小兔子找一个取暖的山洞。”


    夏莉愣愣的。


    反应过来他说的小兔子就是自己后,脸颊涨得通红。


    羞地把脸缩起来,埋进他温暖的后背里。


    男人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几层衣服,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震得耳膜发软。


    山洞果然就在不远处。


    洞口不大,被一棵高高的雪松遮住,弯腰才能进去。


    里面是半圆形,宽敞干燥,有一捆柴。


    还有一些干草。


    艾德里安将女孩放在一块铺着草的石头上,告诉她,这里是猎人休息的地方。


    她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我第一次见。”


    男人从她眼睛里看出这一点,他掏出打火机,点燃松针和草,放上之前的人留下的树枝。


    橘黄的火光瞬间映亮整个洞穴,女孩摘下手套,伸手靠近它。


    艾德里安将她的短靴脱掉。


    夏莉下意识要躲,他一把握住她的小腿,才发现她的袜子湿透了,脚趾被泡的发白,皱在一起,冰凉的。


    “脚打湿了,怎么不跟我说?”他皱眉,语气微沉。


    “我没注意。”


    这是她新买的短靴,在柏林穿的时候不会这样的。


    可能是山上的雪太大,经常没过靴子。


    他将毛衣脱下,放在地上,让她光脚踩着,往火堆里放上更多的木柴。


    毛衣材质很好,软而温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脚趾甫一接触就不自觉地舒展开,蹭了蹭。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会冷吗?”


    “不会的,莉莉。”


    女孩看向他。


    跳动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掠过艾德里安的侧颜,尖尖的鼻子像一段陡峭的山峰,投出黯淡的影,眉眼流露出柔和的温度。


    他面部轮廓极深,下颌冷硬,被火光勾成一段一段的,有一种温柔和冷峻揉在一起的迷人。


    心脏乱跳,她连忙收回视线。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伸手去摸口袋,窸窸窣窣地掏了半天,一样一样摆在蓬松的干草上。


    艾德里安坐在风口,侧身挡着洞口的风。


    她先是掏出一个土豆,又掏出一个土豆…四个土豆。


    掏干净了。


    换另一只口袋。


    一叠油纸,压得扁扁的,她宝贝般地拆开。


    是面包片。


    男人眼底浮起笑意,专注地望着她。


    女孩做这些事情时格外认真,睫毛一闪一闪,像一只囤过冬粮食的小兔子。


    夏莉在火堆旁,用树枝搭成简单的架子,下面铺着煮熟的土豆,上面放着缩水的面包片。


    她期待热胀冷缩,能让它变成大面包片。


    “莉莉。”


    她抬头看去。


    “你口袋里还有什么?”


    女孩红了脸,真从外套贴里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果来。


    这是从柏林带过来的,艾德里安每次离开柏林前都会给她买一罐奶糖。


    艾德里安挑眉。


    她轻哼了声,将糖纸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腮边鼓起一小团。


    男人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夏莉又羞又恼,挪了挪屁股,挤到他身边,挨着他坐,用肩膀碰了碰他的手臂。


    “坐过去。”他淡声道。


    洞口的风吹过来,女孩冷得脖子一缩,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离自己这么远坐着。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将嘴唇印在他的唇上。


    艾德里安瞳孔微缩,睫毛垂下,紧盯着她。


    莉莉极少主动。


    夏莉碰了一下就退开了,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呼吸被过快的心跳裹挟,带着不匀的喘息。


    嘴巴里甜甜的牛奶味,提醒她,这是艾德里安离开才会买给她的糖果。


    一想到假期结束他们又要分开了。


    不舍和难过,几乎将她吞没。


    女孩眼眶泛热,再次凑过去,吻住男人的双唇。


    她学着他吻她的动作,先吮他的下唇,吮的湿|润温热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将他唇齿撬开。


    她难为情地合着眼,将快要化了的糖推过去,一点一点地涂在男人舌尖。


    艾德里安颈部的青筋鼓起,喉结滚动,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抱到自己腿上。


    夏莉睫毛猛地一颤,呼吸瞬间急促,羞臊地往后退,却被大手按住腰。


    他在加深这个吻,不让她退缩,强势的,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


    女孩眼下漫上一圈薄红,还没从近乎掠夺的吻里缓过来,脖子就被他含住,连吮带忝的,一路往下。


    他用唇舌引导她,撩拨她。


    拉开外套,毛衣。


    温暖的肌肤,他用鼻尖描摹着,热息喷洒。


    夏莉发出极轻的呜咽声,像是被惊了。


    浑身发软地趴在他肩上。


    ……


    山洞里很暖,热气朝外散,外面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的。


    火舌忝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


    搭在树枝上的面包片没能完成女孩想要的‘热胀’,土豆却被烤的金黄,裂开一道口子,里面融成了蜜,飘出香香的味道。


    空气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夏莉脸颊带着红晕,披着外套。


    她将烤好的土豆掰成两半,烫的手指捏不住,左右手倒来倒去,呼呼的吹气。


    艾德里安把猎人留下的锅洗干净,装了一盆雪,放在火堆上煮。


    他有点疑惑。


    为什么不和她回半山腰的小木屋。


    至少那里有香肠,和没有压瘪的面包。


    夏莉将土豆递给他一半,然后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非常美味,比德国人的水煮土豆强一百倍!


    “虽然我没有打到猎物,但是我没让你饿肚子!”她语气带着有点骄傲。


    艾德里安眸色偏暗,偏过头,轻柔地亲吻她的嘴唇-


    大概,是因为莉莉玩得很开心。


    乌黑的睫毛轻眨,她仰起脸看他。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浅蓝色的眼睛锁住女孩乌润的眼眸,不允许她闪躲逃避。


    夏莉呼吸一滞,沦陷在恋人的眼睛里。


    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个山洞?


    她忽然想起来了,是艾德里安想给小兔子找一个山洞。


    她露出浅浅的笑,柔声问他,“这里是小兔子的山洞,你要加入吗!”


    男人沉默了数秒,挑了挑眉。


    “我会蹲在山洞门口,守着这只小兔子。”


    179  ? if百年之前


    ◎再水一章|温泉和小屋◎


    chapter74


    夏莉被艾德里安背回了山间小屋。


    男人在铁炉旁生火, 将劈好的木柴放进去。


    燃烧的烟雾被烟囱拉走了。


    房间里渐渐升温。


    夏莉利用厨房的蔬菜做了简单的蔬菜汤,还在铁炉下面埋了一个个土豆。


    两人围着火炉喝完汤后,艾德里安去了院子里, 将猎物清理好。


    夏莉从木柜里翻出一条老式的毛毯, 绒面磨得发白,她抱出来铺在炉边,盘腿坐下。


    她望向男人。


    他手里拿着刀, 将肉切成均匀的薄片, 撒上一些胡椒粉。


    “你也上过烹饪课?”


    艾德里安垂眼看向托晒的女孩,手里刀没有停,声音平淡。


    “野外训练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需要连长解决士兵和自己饿肚子的问题。”


    夏莉眨眼,“上尉先生是怎么解决的?”


    艾德里安将肉放在倒了油的铁盘上烹饪。


    “有一次, 在图林根森林, 我带着一个排做野外渗透训练,计划四天, 每个人带了五天量的口粮。”


    松木在火炉里燃烧, 松油不时的炸开一两点火星,一股清冽的松香味, 温暖的填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他将肉片翻了个面, 油脂和胡椒粉的香气弥漫开来。


    夏莉有点热,脱掉了大衣,只穿了条鹅黄的羊毛裙,趴在毯子上。


    艾德里安接过她的大衣,挂在墙上, 将肉排盛出来。


    她用手抚平自己旁边空出的一片毛毯, 漆黑的眼眸映着好奇的光, “继续讲吧,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男人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女孩将脑袋放上去。


    常年训练的关系,艾德里安外形清瘦高挑,但身上的肌肉块垒分明,非常结实,跟钢铁一样。


    不适合当枕头。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男人尽可能地放松腿部的肌肉,去适应她。


    慢条斯理地切开肉排,每一块都小而整齐。


    他用叉子喂给她。


    “……第六天的时候,面包吃完了,我们还在林子里打转。”


    夏莉腮边鼓鼓的,先是睁大眼,在她印象里,艾德里安是非常可靠的男人,值得信赖。


    咽下外焦里嫩的烤肉,她翻身平躺,轻快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漾起浅浅的弧度。


    “你们走丢了,还是迷路了?”


    想起上午在山上的那一段。艾德里安也笑了,他又不是小兔子,怎么会走丢。


    继续喂给她食物。


    男人浅蓝色的眼睛凝在女孩脸上,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给小兔子顺毛。


    山上,雪亮的白光透过玻璃窗,将木屋内部照的明亮清晰,盖过了煤油灯的光芒。


    夏莉又被投喂了一口香喷喷的烤肉。


    对上他的视线,女孩朝他弯起眼睛,额头一仰,贴着他的掌心蹭动,催促他继续讲。


    “鲁德尔上尉给我的地图有问题,标注的汇合点是一个废弃的狩猎石屋,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持续的雨天,一些新兵生病,猎物也都躲起来了。”


    她有些担心,不再接受他投喂的食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艾德里安放下餐盘,用手指刮蹭她的鼻尖,示意她不用为这种小事担心。


    “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总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你不能保证后勤永远跟在士兵的身后。”


    女孩抓住他的手指,认真告诉他,“你应该和我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外套口袋必须有面包的位置。”


    听到这句,艾德里安眯了眯眼,蓝色眼睛弯成了一道小河,温柔清澈。


    他笑起来有点少年气,和穿制服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这或许和他平时往后梳的头发,现在垂在额前有关。


    将凌厉冷肃的气势弱化掉。


    夏莉心里生出软软的热意,突然有些好奇,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应该经常出去玩吧,在庄园里打猎,在山上的木屋,寻找猎人的山洞?


    他说过的,很小就去了军校,自那时起接受军事化管理。


    日常训练和战术教育,没有休假。


    只有固定的圣诞节假期。


    这样想起来,她十七八岁在柏林,比他轻松、自由太多。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艾德?”女孩心中忽地一酸,轻声问道。


    “除了德意志和军人的荣耀。”


    艾德里安眉头拧紧,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脸色沉了沉。


    窗外的雪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无声中,形成了一片阴影。


    将男人罩了进去。


    他想了许久。


    没有说话。


    夏莉面颊迎着光,将他脸上的神情看的清楚。


    自己不应该这么问。


    来德国后,或者说喜欢上他后,她试着去了解,什么是职业军人,什么是普鲁士军官团、家族世代从军。


    一位优秀的普鲁士军官,应该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深厚专业素养和军事思想。


    他们遵守纪律,极力维护军官团的荣誉准则,对国家有着至高无上的责任感,以牺牲为最大的荣耀。


    她在柏林的时候,总是很担心他,担心会爆发流血冲突,担心他因为责任感冲在前面,担心他受伤。


    这是无解的。


    她只能尊重他的信仰。


    女孩忽然有些难过,眼眶发热,她抓着他的袖子,坐起身,从火炉里找到自己藏在木炭下的小土豆。


    找点事做,转移着内心的情绪。


    “莉莉,”他从身后贴近,将女孩手里的木棍拿走,拢着她。


    “跟我讲讲你在江城的生活吧。”


    “好啊,”她吸了口气,低头,假装被火炉的热气熏到眼睛,揉了揉眼眶,“你想听我小时候的故事,还是长大后?”


    女孩故作轻松,嗓音里却带着丝丝的滞涩感。他抬手,蹭着她湿润的眼角,亲吻她的侧脸。


    “从你出生开始。”


    夏莉抿抿唇,“那我要讲很久很久了,而且你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确定要听吗?”


    “嗯。”


    艾德里安想起被自己私藏的照片。


    那是海伦娜交给他,让他凭这张照片去火车站接那位远东来的女孩。


    照片上的莉莉,很小,天真可爱。


    再者,他只认同女孩的前半段话。


    至于‘长大后’?-


    莉莉是在柏林长大的,在他的眼睛里,心脏里。


    黄昏。


    夏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床上已经没有艾德里安的身影了。


    窗户上的光像一团揉皱的金箔,五光十色。


    她摸着崭新的床单和鹅绒被,只睡一下午未免太奢侈了。


    女孩决定留在山上过夜。


    她披着外套下床,走到外面。


    炉上的小锅里飘出浓浓的红茶香气。


    艾德里安往里面加入了牛奶和蜂蜜,顺时针搅匀,她喜欢的喝法。


    小盘子里放着香肠面包和剥了皮的烤土豆。


    简陋的下午茶。


    但是她真的好喜欢,就这样和恋人待在这里的感觉。


    艾德里安只用了一杯红茶,听女孩说了晚上想留下来的想法。


    木屋储备的食物和木柴足够。


    “想不想去山里看看?”他问。


    “我们上午不是去过了吗?”


    艾德里安不答,将已经烘烤干的短靴和袜子拿给她。


    夏莉乖乖穿上,披上厚实的大衣跟着出门。


    刚出院子,就被艾德里安掐腰抱起来,放到门前的大石头上。


    他转身背对她。


    “上来。”


    夏莉望了望漫山的雪,强劲的风,背着人很难行走的。


    她温声拒绝他的好意,“我现在不累,可以自己走。”


    “短靴会打湿,”他弯腰半蹲,“上来吧,莉莉。”


    女孩犹豫后,在他催促下趴上去,环着他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


    “艾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艾德里安不答,往山的另一侧走。


    “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玩?”她又问-


    既然知道我的短靴容易打湿。


    男人沉默地走着,步履稳健,轻松从容。


    “艾德,你不可以不和我说话。”她小声抱怨。


    他顿足,偏过头,用下颌贴着她的额头,“这些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除了国家,和家族的荣耀。


    太阳还挂在银白的天空上,薄薄的雪往下落。


    有些路开阔,有些路狭窄,好像走了很远很远。


    她趴在恋人背上,看见高高的云杉和冷杉,枝头挂满雾凇,白得发蓝。


    女孩没问,还有多远。


    我们要去哪里。


    ‘这些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去哪里都好,不管有多远。她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他的颈部的肌肤,心上像一片甜丝丝的云团,被太阳晒得蓬松柔软。


    艾德里安拨开低矮的树枝,大手护住她的脑袋,快步走进去。


    手拿开时,夏莉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升腾的白雾,潮湿温暖。


    半山腰的温泉。


    没有人工打磨的精致,像一轮挤在山涧的满月,夕阳从山脊的缺口照过来,金红的霞光贴着水面,好看极了。


    艾德里安将她放下来。


    夏莉从没见过温泉,在江城时也没有。


    她踩着积雪,开心地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去,指尖被烫的缩回来。


    呼呼的吹了吹,又伸进去。


    掬了一捧水,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品尝。


    艾德里安站在一旁。


    白雾腾腾,女孩脸颊白皙,水汽贴着她乌黑纤长的睫毛,瞬间就凝成一簇一簇的,雾气衬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黝黑清亮。


    像一只蹲在河边喝水的小鹿。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掌心的温泉水。


    男人眸光闪了闪,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喝完水,皱皱眉,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又捧了一捧,再喝一口。


    她松开眉心,看向艾德里安,“没什么味道。”


    说完,就开始解大衣的扣子。


    艾德里安愣了下,浅蓝色的眼眸紧紧锁着她。


    夏莉被他看的微微发怔,耳根有些烫。


    她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解释道,“我没有泡过温泉,想泡一会儿,可以吗?”


    他点头。


    女孩瓷白的小脸被热气染的红红的,划过颈线,一直到羊毛裙里面。


    手指绞着毛衣,她难为情地眨动睫毛,“你,你帮我看着,不要让别人过来好吗?”


    “嗯。”他应了声。


    当然不会有别人过来,今天是圣诞节,正常人都会跟亲人聚在一起,或者去参加朋友的聚会。


    夏莉转过身,背对着他,将羊毛裙慢慢脱下来。


    但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压在她身上,热热烫烫的,几乎能让她忽略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严寒。


    她捂着胸口,以平移的姿势,背对着他滑入温泉。


    扑通的水声,溅起小小的水花。艾德里安眼神丝毫不避讳,盯着那道纤细雪白的背影。


    脚踩着水下的石头,还没来得及感叹,脚底突然一滑,她跌进了水里,咕噜咕噜的成了‘水煮鱼’。


    手臂拼命地挣扎。


    艾德里安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出水面。


    夏莉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颊和肩上,水珠顺着额头往下落,下巴,锁骨,剧烈跳动的胸口,最后滚进水里。


    想到刚刚的小意外,她害羞用手捂住脸,但是一点都不想从暖和的水中起来。


    看着女孩又羞又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我帮你吗?”


    她不答,但是很轻地点了点下巴。


    靠近岸边的地方,水都已经到她腰线了,她不确定深处会不会没过她的头顶。


    有点害怕。


    衣服放在石头上。


    水里再次响起哗哗声。


    她不敢移动,害怕再次滑倒。


    水波荡漾,夏莉低头,余光瞥见男人在水面的倒影。


    艾德里安走到她身后,把她贴在脖颈上的湿发拨开,女孩皮肤浸在水汽里,带着一股热气,滑滑的。


    夏莉轻轻一颤,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男人将她身体转过来,低头时,脖颈主动地向前倾,“抱着我。”


    命令式的腔调。


    她听话地伸出手,搂住他。


    水里的浮力,托着女孩的双腿,自然摆动,像小鱼的尾巴。


    温热的泉水漫过她的肌肤,长发舒服地散开,每一个毛孔都被暖意浸满,舒服的。


    她轻呼了一口气。


    将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身体贴着他微微起伏。


    女孩满足地叹道,“好舒服。”


    艾德里安带着她。


    夏莉牢牢抓住他的手,让身体慢慢浮起来,欣喜地弯起眼睛。


    双颊贴着水面,女孩朝他吹泡泡。


    男人含笑注视着她,唇瓣被泉水浸的殷红。


    由着她玩了会,他单手扶着她的腰肢,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艾德里安拍了拍她的屁股,“抱紧。”


    他是在驻防时无意发现这里的,试过水深,最深的地方到他锁骨处。


    夏莉刚搂上他的脖颈,唇瓣就被男人含住,睫毛仓促地抖了下,一抬眼,径直撞进男人骤然暗下的眼睛里。


    金色睫毛低垂,他深深地凝着她,眼睛像一个汹涌的漩涡,弥漫着浓烈的情绪。


    唇齿被顶开,她脑袋朝后仰,心脏在男人的眼神之中,剧烈的跳动。


    夏莉尽可能的去忽略他指尖的动作,脑袋里一片空白,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推他。


    没有用。


    她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嘴唇张开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羞臊的心跳扰乱了泉水,涟漪阵阵。


    艾德里安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不要躲。”他低声,按住她。


    女孩颈线猛地一扯,喉间溢出一声很轻,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额角青 | 筋突突直跳,扶住她的侧脸,吮住柔软的樱唇,直到她喘不上气,才松开。


    他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温柔地吻着她。


    夏莉眼眸乌润带水,羞怯地望了眼白雾袅袅的水面。


    温泉底下像是藏了只玩水的野兽,时不时地冒泡泡,跳水花。


    “混蛋。”她声音轻颤。


    艾德里安低笑,讨好地吻她的脖子,细细密密地忝氏,双手却在水下,将她抱的极紧。


    夕阳晚照。


    水圆如镜,倒映出女孩挂在他身上的画面。


    *


    他们睡在山间小屋里。


    夜里。


    山林风声呼啸,女孩被吵醒了,迷茫地睁开眼。


    被子里暖烘烘的,恋人身上的味道包裹着她,令人安心的。


    墙上的煤油灯照开一片晕黄。


    她抬了抬眼。


    男人像一头餍足的狮子,睡得正香。


    夏莉望着他,悄悄凑过去,数他纤长的睫毛。


    一个人玩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睡意。


    风声一阵一阵,很吵。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趴到恋人身上,小手在他胸口拍了拍。


    “艾德,我睡醒了。”


    “天亮了,起来陪我玩!”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以对应艾德里安去苏联前线(冰天雪地里想念老婆[让我康康])


    180  ? if百年之前


    ◎水一章|军营聚会◎


    chapter75


    从山上下来后, 他们在卡罗维发利待了几天。


    镇上的圣诞集市和教堂,夏莉都去玩过了,还买了一些有趣的物件, 打算带给柏林的朋友们。


    下午四点一过, 街灯就陆续亮起。


    昨天开始停了的风雪,又开始落,细碎的雪籽乒乒乓乓地打在窗上, 像是能把玻璃撞裂开。


    房间利用温泉供暖, 暖烘烘的。


    夏莉窝在沙发里看书,眼睛时不时飞到沙发另一端的男人身上。


    艾德里安在看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捏住踢在他腿上的那双脚, 拍了拍她的脚背。


    示意她不要乱动。


    夏莉望向他手里的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


    之前她翻看过,没看明白。


    女孩合上书籍, 正要起来玩, 门铃声响起。


    军营里很多士兵和军官在圣诞节没有回柏林,下雪天除了巡防和车辆维修, 训练任务都暂停了。


    空出来的时间, 他们举办了一个又一个聚会。


    装甲兵上士克劳斯冒着风雪,骑着KS750重型军用挎斗摩托车, 从营地赶到彼得透露给他的地址。


    特普拉河边的两层小楼。


    门被打开。


    艾德里安看向门外穿着军服的年轻人, 是鲁德尔的副官。


    克劳斯保持着立正姿势,鞋跟一碰,敬礼:“长官!”


    艾德里安点头。


    男人肩宽宽阔,将门挡去大半。


    “鲁德尔上尉让我邀请您参加今晚装甲兵聚会,他们希望您可以带上从柏林来的姑娘——”


    他声音忽然卡住。


    长官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黑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到一边, 乌发雪肤。


    克劳斯第一次见中国女人, 她简直和彼得说的一样,被东方丝绸裹着的金贵瓷器,必须摆在胡桃木打造的橱柜上,还得给她加一个玻璃罩子,怕不小心摔碎了。


    躲在艾德里安身后的女孩,笑眼弯弯,唇瓣抿出俏皮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就是柏林来的姑娘’!


    克劳斯耳根仿佛被热水烫到,一下子红到了耳廓,跟冻红的鼻尖凑成一对。


    他望着夏莉,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忘记后面的词了。


    艾德里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夏莉朝恋人一笑,将脑袋缩回去,用额头轻轻撞击他的后背。


    克劳斯正要继续说话。


    那颗脑袋又冒了出来,她额发有点乱,眼睛亮的像维尔茨堡的葡萄,又黑又圆。


    不对,她应该是松鼠!天冷的时候总是躲在坦克各个角落,喜欢跟装甲兵捉迷藏。


    克劳斯嘴角一咧,没忍住往上翘起。


    艾德里安眉心微蹙,目光淡淡扫过士兵。


    克劳斯下意识绷直脊背,眼睛直视上尉,重新组织语言道,“大家希望您参加聚会时可以带上这位从柏林来的小姐。”


    艾德里安:“我会考虑的。”


    克劳斯转身离开前,偷偷看了眼长官身后。


    几乎看不出来,后面藏了人。


    夏莉再次把脑袋伸出来,看见院子外面的摩托车碾起一阵雪雾,消失不见。


    “这种摩托车可以带人吗?”


    艾德里安看出她眼里惊讶好奇的亮色,默认她觉得骑这种重型摩托车的士兵很拉风惹眼。


    他轻哼了声,语气平淡,“可以把小兔子放在挎斗里,油门一踩,就偷走了。”


    夏莉想象到那个画面,气愤地给了他一拳。


    男人低笑,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扬起来。


    她一抬头,就撞进艾德里安看过来的眼睛,墙壁上的灯散开的光,穿过他睫毛,将那双色泽偏冷的眼眸打磨成温润的蓝宝石。


    她下意识问道,“你等会要出去吗?”


    她想说,如果你出去,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巧克力!


    *


    聚会在营区的一栋礼堂里。


    下车时,她再次询问,“我来这里,没关系吗?”


    “是的,”艾德里安递出手臂。


    国防军里,所有军官结婚必须提前书面申请,经直属上级、婚姻登记部门逐级审核,有时候还需总参谋部的将军批准。


    不能和犹太人及混血犹太人结婚、发生关系。


    但没有明令禁止和非雅利安女性的交往。


    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穿过一排被征用的居民楼,一路上和不少士兵对上视线。


    那些直白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紧张。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握住。


    夏莉心跳依旧急促,但心口发紧的不安慢慢褪去了。


    当宴会厅里的人看见第三装甲师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军官、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独子,臂弯里挽着一位温婉秀美的东方女孩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神情各异地看向他们。


    夏莉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卐字旗,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樱唇微抿。


    她眨眼回神时,又对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诧异。


    刚刚还在走廊,她就听见里面热闹的交谈声,女人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现在都静下来了。


    艾德里安带她进去,这里军衔最高的是第六装甲团的团长,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


    说起来,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也算是远亲,私下见到上将可以喊一声远房叔叔。


    他约了人在今晚去泡温泉,没打算来参加几个连部组织的聚会。


    但是副官说:


    ‘克劳斯说:阿尔布雷希特上尉的柏林女孩也要来’。


    ‘克劳斯还说:哦!那是一个像松鼠的女孩,非常有趣’。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如愿见到了‘松鼠女孩’,一点都不像龇着牙的松鼠,克劳斯这个蠢货。


    女孩身上披着白色大衣,里面是一条风格少见的裙子,领口上缀着白色绒毛,脖颈纤长,巴掌脸,黑发如云,双眼炯炯有神。


    明明是兔子。


    艾德里安抬手敬礼后,扬起下颌,淡声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Shelly。”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种固执的骄傲,不动声色地看向艾德里安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他已经订婚了?


    好吧,订婚了竟然还在交往女朋友。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转头,跟女孩简单问候。


    “Shelly小姐是从柏林过来的?”


    “是的。”夏莉答复。


    “还在读书吗?”她看起来不大的样子,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眼神微妙地朝艾德里安望去。


    “是的,”女孩紧张,说完发现这个单词刚刚已经说过了,她轻声补充道,“在夏利特医学院学习。”


    “噢,”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灰绿色的眼睛一亮,视线转回女孩脸上,“这是德国最好的医学院,你一定很优秀。”


    夏莉性格含蓄内敛,腼腆地摇摇头。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艾德里安说了几句,便带着副官离开,去享受美妙的温泉之夜。


    他大概知道夏莉是谁了,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家的中国女孩。


    和盟友日本的敌对国的女孩交往,至少在大部分国防军军官和士兵眼里,他们认为这只是普通交往。


    在奥地利,在苏台德,年轻军官和士兵驻守时总会和当地的女孩发展一段露水关系。


    只要不是犹太人和斯拉夫人。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轻人总是会经历很多段感情。


    上校离开后,不仅夏莉,一些士官也都松了口气。


    同僚们带着女伴走过来,聊起这个不能回柏林的圣诞节,当地的温泉,天晴后的训练,空地联合…新战术。


    夏莉对这些不感兴趣,好奇地观察周围,巴洛克风格的内饰,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壁画,非常华丽。


    她还发现了彼得和克劳斯。


    还有朝她挥手的卡尔,旁边安静的小个子是海因茨。


    正在和艾德里安交谈的是侦察连的一名中尉,棕色的头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他挽着一个圆脸姑娘。


    圆脸姑娘朝夏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夸张的表情,搭配浓厚的苏台德地区的口音。


    在柏林待久了的夏莉,一时没听明白,尴尬地握紧手指。


    朝对方露出微笑。


    圆脸姑娘盯着她看,直到被其他女生拉到一旁,品尝红酒。


    聊天的中尉也被艾德里安打发走。


    夏莉这才将绷紧的肩背松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询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艾德里安低头,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赞美你的衣服,说你是今晚最漂亮的女孩。”


    气息拂扫,淡淡的草木冷香扑过来,夏莉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酥麻,心跳如擂。


    他视线扫去。


    夏莉耳朵滚烫,挂着的汉白玉耳坠子都被映出浅淡的粉色。


    她身上穿着旗袍,是出国前父亲专门请老师傅上门给她定制的,因为是冬款,特意做大了些。


    前几年穿过于宽松,一直挂在柜子里。


    今年穿刚刚好。


    彼得上前,细心地给她拿了一杯热红酒,替换她手里凉丝丝的香槟。


    夏莉抿了一口,向他道谢。


    克劳斯丢下自己的长官,从侍者托盘里拿走一份新出炉的甜品,送给‘松鼠女孩’。


    榛子蛋糕,上面还有一层巧克力酱。夏莉没吃晚餐,眼睛骤亮,将红酒杯交给了艾德里安,接过克劳斯递来的小蛋糕。


    “谢谢你。”


    这么简单的单词,被她说的如此动听!克劳斯脸颊发热,嘴角再次翘起,“Shelly小姐,你还需要什么,我愿意为您效劳。”


    他发誓,下次在坦克里发现小松鼠,一定要养起来!


    “上士,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艾德里安不冷不淡地看了眼克劳斯,鲁德尔上尉的副官为什么要在莉莉面前献殷勤?


    克劳斯俊脸一垮,被无情赶走。


    夏莉轻轻咬上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


    细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脆脆的巧克力,一点苦涩,还有榛子碎,浓郁的坚果香。


    她小口品尝,用手肘碰了碰艾德里安,“你要吃吗?”


    艾德里安低头瞥了眼,曲起食指,将她唇边沾到的奶油擦掉,“不用。”


    “我尝过了,口感并没有很甜。”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握住男人的大手,拉着他从壁炉旁经过,来到角落的一扇窗户前。


    彩色的玻璃拼凑成花纹图案,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斑斓绚丽的光束,自女孩身后漫开。


    趁着没人注意到这里。


    夏莉用叉子分了一小块,喂到他唇边,轻声打趣,“没人会发现上尉先生在偷吃甜品。”


    艾德里安收回停留在莉莉脸上的目光,下意识拒绝。


    这是其他男人拿来讨好她的,他没有将这块蛋糕丢掉,已经是在维持绅士的体面了。


    “吃吧,我在投喂你。”夏莉突然凑近,仰起脸,乌润的眸子温柔地望着他,清澈澄明,里面写满了女孩的心思。


    她想和他分享美味的食物。


    艾德里安心脏没由来的一颤,冷硬的抵触和抗拒,在心里化成柔软的东西。


    他就着女孩的手,咬掉蛋糕,随意咀嚼了几下,完成任务似的吞咽。


    粗粝的蛋糕坯,次等的巧克力,完全比不上他在柏林给女孩买的蛋糕。


    卡尔也想给夏莉拿点食物,跃跃欲试。


    正在跟女伴聊天的海因茨,一把拉住他,劝他最好别去找麻烦,小心上尉给他一拳。


    卡尔不解:“为什么,我们只是见到了熟人,应该向她问候。”


    海因茨:“你看不见吗,上尉一步都舍不得从Shelly小姐身边离开。”


    卡尔不信,盯上侍者托盘里的千层酥。


    他拿了一份,正要走过去。


    艾德里安的手扶着女孩的肩膀,回头,眼睛像淬了冰似的看过去。


    卡尔被他的眼神冻在原地,脊背发凉,默默地将千层酥塞进自己嘴巴。


    宴会厅里。


    当丝滑悠扬的古典乐响起时,意味着舞会开始。


    艾德里安将她身上的大衣取下,交给一旁的侍者。


    男人退后一步,绅士地邀请她。


    月白色的旗袍在一众军装和西式礼服里显得素净纤巧,侧边开衩,缎面绣着银色花叶纹路,在灯下时暗时亮。


    那根细珍珠项链露在外面,温润饱满,和旗袍的岫玉盘扣相衬,而在里面,戒指贴着肌肤。


    夏莉将手交到他掌心。


    舞池里的人,默契地观察他们。


    按照纳粹种族法的那一套,他们绝对是悖论式的交往,尽管他们看上去很相配。


    女孩五官精致,柔美俏丽,裙摆随着舞步回旋,擦着男人的军裤。她时不时地抬眼看着他,唇边带着笑意,又会在长久的对视中害羞地别过头。


    至于他们那位在演习和军事行动中频频获得赞扬的阿尔布雷希特上尉,那双令士兵生畏的蓝色眼睛,此刻盛着一丝笑意,专注地凝视着他怀里的女伴。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把这种交往当作长久的承诺,更不可能往结婚那方面想。


    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阿尔布雷希特上尉不打算晋升了。


    更何况,他无名指上已经套上了戒指。


    和夏莉预料的一样,跳完舞后,艾德里安被同僚拉去一旁讨论军事话题。


    她理解为‘香烟和酒’的聚会。


    她被其他女孩带到另一边的沙发里,侍者送来酒水和食物。


    不过,因为口音问题,夏莉听不太懂她们的谈话。


    甚至有几个,讲着捷克语。


    彼得跟克劳斯凑过来,加入了她们,主动当翻译。


    卡尔跟海因茨也不甘示弱。


    最后话题回到夏莉身上。


    “Shelly小姐,您还在路易森文理中学吗?”


    “没有,我进入了夏利特医学院。”她回答着卡尔的问题。


    “您是医生?”卡尔挤开旁边的克劳斯,笑容灿烂,“如果我受伤了,可以来找您吗?”


    夏莉眉眼一弯,她记得艾德里安说过,卡尔是驾驶员。


    她郑重地看向年轻士兵,“我不希望你受伤,请你安全驾驶。”


    卡尔坚定回答:“好的,我一定会的。”


    海因茨在旁边笑,目光一垂,落在黑发女孩脸上,却被她眼睛里诚恳的目光触动。


    事实上,阿尔布雷希特上尉去了侦察连后,卡尔和他还在第3连。


    上尉现在的驾驶员并不是卡尔。


    就算卡尔安全驾驶,那和上尉会不会翻车没有直接关系。


    “上次,我们在联合演习中——”


    海因茨打断卡尔的废话,“Shelly小姐,您和上尉今年去过圣诞市场了吗?”


    夏莉看向小个子无线电员,摇头,又点头,“柏林的圣诞市场没有去,但是‘查理温泉’小镇的圣诞市场也很不错。”


    “说到温泉,”克劳斯挤了回来,一脸热情,像本地人一样向女孩介绍道,“这里的温泉非常不错,在柏林可没有这样的机会,您一定不要错过!”


    彼得站在最外面,看着这群不属于侦察连的人,正在抢他作为副官的任务。


    他想出一个好主意:“嘿,克劳斯,鲁德尔上尉在找你!”


    “不可能,长官会找香烟和啤酒,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我。”


    众人大笑——


    突然安静下来。


    深夜。


    回去的路上,鹅毛般的雪花簌簌打在车窗上。


    夏莉跟艾德里坐在后排,她安讲起聚会上有趣的事情。


    特别是彼得说完那句话后,克劳斯不信,还洋洋得意地调侃长官。


    结果,德尔上尉就站在克劳斯身后。


    说着说着,女孩就趴在艾德里安的身上,睡着了。


    她还想说。


    这里的士兵看起来比柏林的秘密警察好多了。


    【📢作者有话说】


    他轻哼了声,语气平淡,“可以把小兔子放在挎斗里,油门一踩,就偷走了。”


    写出这句话后,笑了两分钟


    ///


    除了纽伦堡法案(种族法)要求的,国防军是没有明说你不能和哪国的人交往,交往不代表结婚,(之前中德蜜月期,国防军内部有小部分人对于中国人抱有隐秘的同情。戈培尔把控社交媒体不允许德国人民同情中国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他们军官团对于你娶什么样的妻子,有自己的一套,所谓的荣誉准则。


    所以艾德是可以带莉莉出席一些小规模的聚会的。


    但是结婚是绝对不行,除非他想退役、失去身上的军衔,去参加劳动。


    还会坑莉莉。


    这里又涉及1938年初的冯·勃洛姆堡元帅,他是娶了yige和艾德里安不是一回事,当时陈昀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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