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if百年之前
◎吻◎
chapter46
她将冰淇淋小碗递过去, “你先吃!”
艾德里安看着她,被女孩不断瓦解占领的心脏,在面对她时早就不复过去的冷硬。
她这句话, 让他生出微的遐想。
就好像, 如果有一天只剩下一个面包了,她愿意拿出来让给他。
“不需要。”他果断拒绝这样的假设。
女孩以为他不爱甜食,小声解释, “是开心果和杏仁口味, 不会很甜!”
她将小碗朝他面前递了递,催促道,“快点, 我挡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在偷懒!”
“偷懒?”艾德里安被她的说法逗笑, 眼睫抖了下, 忍不住想逗逗她。
“喂我。”
听清他说的话后,夏莉脸颊霎时红成一片,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打鼓。
“你喂我, 我才能算偷懒。”他语气很淡,就跟谈论1+1=2一样, 理所当然的。
女孩听明白了, 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遮住眼里的羞怯。
指尖握紧勺柄,没有动。
艾德里安看出她的犹豫,紧张。
他不催她,好整以暇地待在角落里, 像一头被小兔子堵住去路的狮子。
夏莉抿唇。
男人额头的汗顺着线条流畅的脸颊滑入脖子里, 衣领微微汗湿。
心间一酸一软, 她松开勺子。
艾德里安见状以为她生气要走,刚想说不逗她了,女孩却掏出手帕,碰到他的脸颊。
男人微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他安静地注视她,须臾后,笑了声,低下头,由着她用一只手,替自己擦汗。
他可以确定,莉莉之前使用过这张手帕,上面有她身上出汗时的香味。
“扣子可以解开吗?”她轻声问。
艾德里安:“不可以。”
“只一小会呢?”她不想去理解,这么热的天气,他为什么还要穿外套。
答案一定是:军人,服从,纪律。
夏莉讨厌他说这些。
艾德里安不答,只从她手中拿走小碗。
女孩将他的行为当做默许。
抬手将他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连同里面的衬衫。
男人脖颈下面,闷出红色的痱子,小小的几粒。
她皱皱眉,樱唇紧抿,今早起来时他都没的。
从书包里翻出了入场时工作人员分发的宣传册,夏莉用小册子给男人扇风。
“凉快一些了吗?”
艾德里安没说话,一双眼暗下来,沉沉的蓝色。
女孩正要解开他外套的腰带,脱掉他的外套,让他好的地偷懒乘凉——
她身体一转,被按进了角落,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午后的太阳,阴影将她一点点吞噬。
夏莉这才明白,真正被挡住是密不透风的。
离得近,已然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兀自燥热着。
艾德里安俯身,唇瓣覆上她的。
她下意识抬手,掌心抵住男人的胸膛。唇瓣却在一次次含吮里,微微张开。
艾德里安单手端走女孩喜欢的冰淇淋,另只手托着她的脸,屈膝一顶,从她并拢的双退间穿过。
强势地分开膝盖,向前一步,完全地罩在她身上。
夏莉紊乱的呼吸化作断续的呜咽,随着男人喉结滚动而咽下,她无助地摇头,蜷缩的指尖无意勾住他的制服,碰到冰冷的勋章。
“唔…阿…”
唇瓣很快就被吮红,麻麻的,舌尖也被他裹挟着往下咽,女孩有些晕眩,无法合上嘴。
她只看看清男人明亮滚烫的双眼,像一把火烧在海面上,连同眼波都是燥热的。
艾德里安低头,沿着唇边水色,吻她的下巴,细颈。
灼灼呼吸喷洒在夏莉薄得透明的肌肤上,即使不亲不吮,都能红成一片。
“不,别亲了,我等会,还要去找林悦。”
艾德里安动作一停,皱了皱眉。
他像野兽叼猎物一样叼着她不放,双唇的力道却轻了很多,舌尖描摹。
树枝低垂,斜出来一根搭在男人肩膀上,叶片青绿。
如有风过,颤颤地抖动着。
艾德里安揽着站不稳的女孩,用自己的手帕将她脖颈和唇边的水痕擦干净,整理好被拉扯变形的褶边领口。
夏莉脑袋靠在他肩上,气温闷热,她想在有风的地方独处,但又不想离开他,靠了许久。
那碗冰淇淋在彻底融化前,被树下的两人分享完。
夏莉要去找朋友了,她们晚上有聚会。
“什么时候结束?”
“具体时间还不清楚,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夏莉回答道。
对上艾德里安询问的眼神。
女孩踮脚亲亲他的脸颊,温柔地安抚他,“我不喝酒,不讨论政治,会在22点之前回家。”
艾德里安知道,她是和陈昀他们一起。
“地点。”
她为难,其实还没确定,但是考虑运动员长途跋涉来德国,吃西餐可能会肠胃不适应,今晚大概率会去中餐馆。
“可能会去夏洛腾堡区。”她给出自己的判断。
艾德里安不做他想,“康德大街?”
这条街有很多中餐馆和中国留学生。
对于部分中国留学生,艾德里安很难抱有太正面的看法。
这些人大都是高官子弟,来德国不是为了学习,很少出现在学校里,但是赌场和舞厅里一定会会有他们的身影。
跟他们一比,约阿希姆·陈都能称得上正常人。艾德里安发誓,无意赞美陈昀。
“我不确定,他们还没商量好。”
艾德里安揉了揉她的发顶,“注意安全。”
是夜。
夏洛腾堡区热闹繁华,乐队在广场演奏,孩子们跑来跑去,公寓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灯,映亮康德大街。
这里拥有柏林最多的中餐馆,街上有不少亚洲面孔。
天津饭店门口挂着红色灯笼,随着夜色渐深,灯笼越发的明亮。
陆续有人走出饭店。
年轻男女站在楼下,他们有着黑色头发,线条柔和的脸庞。
代表团的运动队员也在人群里,他们要返回柏林西郊的奥运村,为明天的几项比赛做准备。
夏莉年纪轻,话少,很容易就被挤在了人群后面。
晚上喝了两杯啤酒,女孩脑袋有点热热胀胀的,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她这才意识到外面下雨了。
雨下的很大,淅淅沥沥的雨珠在灯光里织成了薄雾。
一楼大厅坐满了人,还有四五十人挤在门口,等着出租车过来。
夏莉安静地站在角落,听运动员讲述着中国队下午的武术表演,赢得很多好评。
雨水擦着她的肩膀往下落,不复白日的炎热。
气温骤降-
艾德里安现在回到官邸了吗?-
他会遇到这场大雨吗?
她在想他。
汽车声由远及近,一阵白光强势地照向天津饭店,光束扫在每一个人身上。
前后不出五秒,那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熄灭车灯,停在饭店对面的咖啡屋门口。
夏莉看见了车牌。
雨水打在屋顶和椴树叶上,哗啦啦的响,风吹得她裙边鼓起来,被雨水溅湿,碰到小腿时,泛起凉意。
她突然记起白天在悬铃木下的墙角,艾德里安吻她时,灼热的呼吸里温凉柔软的双唇贴了上来。
打湿的裙摆粘着她肌肤,摩挲,不松。
和他的吻一样,像是如何也摆脱不掉。
女孩屏住呼吸,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渐渐远去,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看向那辆车,车窗,窗内的人。
看不见。
她知道,艾德里安就在那里。
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过来。
在等她结束。
驻德大使馆派出了几辆霍希车,将最后十几名运动员接走。
店门前的人少了一大半。陈昀负责筹办,周旋应酬了一整晚,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林悦递开的水瓶,猛灌了几口。
他跟朋友打了声招呼,转头对林悦说道,“你和我一起,先送夏莉回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悦晚上喝了几杯,有些醉意。
夏莉目送运动员的车辆离开,主动走过去,“陈昀哥,悦悦姐,我朋友来接我了。”
陈昀脑子有些嗡嗡的,正疑惑着她的朋友?想起先前刺目的白色灯光,他扭头望去。
停在咖啡屋门口的那辆车,车门打开了。
艾德里安撑开黑色的大伞,朝对面走去。
陈昀下意识看了眼腕表时间,再看夏莉的精神状态。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时间还很早。
夏莉没喝醉,只是两杯酒精度数很低的啤酒,他和林悦都盯着在呢。
陈昀下意识戒备,警惕这个德国男人再次挑起战争。
夏莉显然也记起了艾德里安和陈昀的每次见面,都会伴随争论。
她跟朋友们匆匆道别,转身踏入暴雨里。
雨水漫过鞋面,袜子,她小步狂奔,细细的身影,裙摆被风吹向一侧,几乎要带走她。
艾德里安快步,将她拽入伞下,大掌紧揽着女孩的腰。
“你跑什么?”他声线紧绷。
夏莉贴着他,轻轻喘着气。
男人带着她走向汽车,打开副驾驶。
正要关车门时,女孩抬起头。
他一垂眼,对上她湿漉漉的小脸,白净秀美,眼眸湿润乌黑,望向他时,带着点淡淡的依恋。
雨水啪啪地落,顺着伞沿下坠。
“下次,”艾德里安声音很低,偏偏清晰入耳。
“你就站在那里,等我过去接你。”
冷硬平直的命令式语调,但他语气是温柔的。
夏莉如同被蛊惑了般,在酒精的作用下,抓住他腰间的棕色皮带,将他带向自己的同时,身体靠了过去,脑袋贴在男人腰间。
“我记住了。”
*
时日推移,比赛接近尾声。
艾德里安每天送她去体育馆。
大部分时候,夏莉会选择在体育馆等他结束工作后一起回家。
中国代表团在这一届奥运会上没有取得什么奖项。
夏莉并没有感到气馁或失望,他们能站在国际舞台上,向世界展示中国人的精神就是一种进步。
艾德里安又回到了温斯多夫装甲兵军营。
古德里安少将亲自授课,称呼他为“最优秀的年轻装甲兵军官”。
温斯多夫的小镇里,艾德里安专攻三号、四号坦克协同战术。
忙起来一连六七周都没时间回柏林官邸。
夏莉依旧保持着给他写信的习惯。
艾德里安半个月回一封。
但是,他们会打电话。
一周一次。
三楼书房里的电话。每个周六,他都会在晚上八点准时打给她。
艾德里安是冷峻的,寡言少语。多半时间都是女孩在讲。
明明夏莉和朋友们在一起时,话很少。
但和艾德里安在一起,她总想多说一些,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时间里,她的生活,她一点一点的成长。
“一眨眼,我来德国一年多了。”
“时间飞逝……”
“我的生物学和古典文学都拿到了优秀,夸夸我吧!”
电话那头,男人沉声低笑,“嗯,莉莉是最优秀的女孩。”
夏莉耳根滚烫的热意,蔓延至脸颊,呼吸都变得发紧。
“我会尽快回来见你,莉莉。”
他的承诺,令夏莉心中雀跃。
柏林下第三场雪的时候,路易森文理中学开始了圣诞节假期。
夏莉走出校门,和蒂娜挥手告别。
看着家长和学生的温馨画面,她想起去年的圣诞节假期,艾德里安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骗子。
说什么尽快回来。
圣诞节假期都到了!
女孩已经绕着校门口走了一圈,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负责接送女孩上下课的司机是考夫曼先生。
他不明白女孩在找什么,好脾气地等着她。
夏莉心中略微失落,在后排入座。
一直到12月23日,艾德里安才回到柏林官邸。
夏莉独自坐在客厅的壁炉旁。
听见熟悉的军靴声,她呼吸一滞,捧着茶杯转过头,注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艾德里安穿着黑色的野战服,皮大衣,整个人又瘦又高,面部轮廓深邃的宛如大理石雕塑,一双眉眼较夏天时候,看上去更凌厉了。
他比电话里约定的日期晚了三天。
她紧紧握住茶杯,茶水荡出阵阵涟漪,和心跳一样。
女孩努力克制住想要跑过去拥抱他的念头。
这里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
种族法高高的悬在每一位德国公民的头顶上方。
她不能在仆人和管家面前,和艾德里安不清不楚的。
史蒂夫接过艾德里安的大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艾德里安侧身望向夏莉,壁炉的火光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小小的人影,跟跳跃的火焰一样,缥缈的。
他胸口涌起强烈的情绪,想要吻她,抚摸她,让她喘不上气来,让她红着眼睛哭着喊着求他停下。
男人眸光一暗,淡声如常,“来书房,关于你这段时间的功课,我需要检查。”
三楼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书房更是。
陈设依旧,花瓶里养着百合。
她刚推门进去,就被男人拥到怀里。
夏莉轻微地挣扎,手中的课本掉在地板上。
艾德里安手臂收紧,抚摸着她的脸颊,吻她。
三个月不曾见面,她都快不记得被他亲吻的感觉,羞怯地垂下眼睫,不敢直面他。
男人稍稍退开,将她的脸抬起来,“看着我,莉莉。”
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女孩脸颊烫得红扑扑的,心跳越来越乱。
黑色的睫毛根根分明,抬起,睁开。她在男人浅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下一秒。
唇瓣相贴,轻柔地触碰,辗转碾磨。夏莉呼吸一紧,唇边溢出嘤咛。
艾德里安双臂如铁,箍着她柔细的腰肢,恨不得将她刻印进自己的身体里。
“呼吸。”他用鼻尖抵着她。
夏莉赧然,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又被他含住了唇。
男人浅蓝色的眼睛仿佛拼命克制着什么,呈现出暗暗的蓝,用力地吻她。
夏莉移不开眼,几乎站不稳,全靠腰后的大手托着。
厚厚的毛衣和制服外套也无法模糊心跳。
……
餐厅。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坐在主位。
提起每年都会讨论与强调的话题。
“艾德里安,我希望你已经决定好和谁订婚了。”
152 ? if百年之前
◎蛋糕◎
chapter47
1936年平安夜。
和去年一样, 阿尔布雷希特官邸沉浸在圣诞节的轻松氛围里。
餐厅。
天花板垂下的十二盏水晶吊灯全都亮起,桌面上的银质餐具泛着冷光。
艾德里安背后的窗户黑黢黢的,靠近灯光的一面, 能看见还没停歇的雪花, 簌簌地坠。
海伦娜女公爵颈肩戴着一串红宝石项链,每年平安夜她都会佩戴它,这是卡塞尔和她过第一个圣诞节时送给她的礼物。
“请不用紧张, ”海伦娜调整好桌面上的烛台位置后, 温柔地看向端坐在旁的女孩。
她穿着象牙色的旗袍,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海伦娜想起了记忆中的好友, 黛娜。
“布劳恩女士夸赞了你在路易森文理中学的生活,你在学业上投注了很多精力, 并且取得了优秀的成绩。”
海伦娜从南部城市回来后专门拜访了路易森文理中学的校长, 希望夏莉在学校一切顺利。
“谢谢您对我的照顾。”突然的关心,让夏莉心间一暖, 嘴角抿起笑容。
艾德里安看着面前的酒杯出神, 金色的睫毛抬了抬,似无意般扫过去, 停在她脸上, 颈子,盘扣。
目光相交,夏莉睫毛轻颤,羞恼地别过头。
锁骨被某人按在书桌上吮出一排红艳艳的印子,汉娜交给她的礼服不能穿了, 她只好翻出一条立领旗袍, 外面披了件开司米开衫。
上将接完电话后走进餐厅。
他在主位坐下, 视线在每个人身上短暂停留。
“开始吧。”他说道。
先上的冷盘,烟熏三文鱼配辣根酱,渍鲱鱼,还有一小碟鱼子酱。
史蒂夫为他们斟上雷司令。
轮到夏莉时,上将出声,让史蒂夫给她换成气泡水。
那是在慕尼黑很流行的饮料,年轻女孩们喜欢,酸酸甜甜的。
他这次回来带了几瓶给夏莉。
“谢谢。”她很意外,向主位穿着上将军礼服的男人说道。
今年夏天在南部庄园,夏莉每天都能喝到这种饮料,柏林却很难买到。
艾德里安看了眼父亲。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点了点下巴。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刀叉碰触瓷盘的细微声响。
主菜和去年一样,烤鹅,配红甘蓝和土豆丸子。
史蒂夫将鹅胸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每个人的盘子里。
夏莉低头切着,鹅肉很嫩,浸满汤汁。
“艾德,”海伦娜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
“前天,我在布里斯托尔酒店碰到冯·施特恩贝格夫人了。她问起你,说她的侄女下周来柏林,想请你参加她们家族的新年舞会。”
鹅肉卡在女孩的喉咙,不上不下,她费力地咽下去。
艾德里安语气平淡,“抱歉母亲,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如果你不喜欢舞会,年轻人可以去喝咖啡或者看电影,”海伦娜眉宇间带着慈爱柔和的笑意。
“那孩子我见过,和你一样,钢琴弹得很好。现在在金斯特中学教书。你小时候还和她一起玩过,记得吗?玛丽亚·冯·施特恩贝格。”
“不记得了。”
显然,他压根没有细听就给出了否定答案。
海伦娜轻叹了口气,眼底露出伤心的情绪。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放下刀叉,餐具与瓷器接触时发出一声脆响。
夏莉应激般抖了下,完全就是生理反应。
被吓到了。
她很怕艾德里安的父亲,即便他们很少见面,也许是因为她和艾德里安不清不楚的关系,她面对上将和海伦娜阿姨时,比去年多了一层心虚,不安,内疚自责。
艾德里安脸色变了变,唇瓣微抿。
上将声音平稳,“你可以拒绝你母亲的提议。”
“但是艾德里安,我希望你已经决定好和谁订婚了。”
夏莉听得出来,平稳到波澜不兴的语气,是完全的命令式。
父亲对儿子的。
上将对中尉的。
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和你的母亲,你的选择。”
“韦廷,普莱森,阿尔尼姆,还是舒尔茨家的女儿?”
餐厅的气氛陡然一转,每个单词都像是锤进心脏的钉子,夏莉心脏被密密麻麻的孔占满。
艾德里安就坐在她正对面。她不敢抬头,又不敢一直低头。
女孩胡乱地喂给自己一块面包片,转过头去。
桌上摆着一只白底描金的天使花瓶,白色的奥哈拉玫瑰,搭配深绿色的尤加利叶和松柏细枝。
女孩想起了在南部庄园的森林里,那里有明媚的阳光,一大片自由生长的圣母百合花。
灯光在艾德里安的脸上投下冷冽的侧影,他并没有沉默太久。
浅蓝色的眼睛沉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这个问题,不管您在哪一年哪一天问我,我的答案都不会发生改变。”
他冷声答复,“我没有订婚的打算。”
夏莉喉间一涩,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继续咀嚼着面包片。
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对于他们的家庭会议,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假装与自己无关。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眼眶的酸涩。
上将不意外他的回答,眉毛都没抬一下。
看着他,许久后,手指按在桌面,沉声说道。
“艾德里安,你今年二十四岁了,阿尔布雷希特家族需要继承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任性,不负责任,这都不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品质。”
海伦娜轻咳了一声,卡塞尔的语气意味着他现在对艾德里安极度不满。
空气凝结成冰。
艾德里安视线从女孩被面包塞得鼓鼓的脸颊收回,目光直直地迎向父亲。
他声音很淡,就像在询问上级训练任务一样,“这是命令?”
“是的,这是命令。”
上将的声音没有起伏,餐厅气氛越来越沉重,夏莉心跳的非常快,耳边嗡嗡的响声。
她手指僵硬,又拿了一块面包片。
大口咀嚼,仓促下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种时候,她能做的只有吃东西了。
艾德里安将藤条编织的面包篮拿走,丢到一边去。
女孩愣了一下,不敢看他,手指捏着干干的面包,继续往嘴里塞。
“艾德里安?”海伦娜对于儿子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满,他对夏莉太无礼了。
“就算这是命令,我也做不到。”艾德里安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声音。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在家里,学校,军营,他无条件地服从每一道指令,命令,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让自己成为合格、优秀的士兵。
同样的,他的下级,新学员,士兵,仆人,也都服从于他的命令。
他的世界观,就是这样。
他很清楚,违抗命令会受到惩罚。
“士兵在违抗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名合格的士兵。”
这是一句令艾德里安难以接受的批评。
男人肩线瞬间绷紧。
他侧身望向父亲,“我们去书房讨论这个问题。”
海伦娜看向丈夫,又看向儿子,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试图平息这场充满硝烟味的争论,“卡塞尔,先用晚餐吧。”
上将没做理会,站起身。
夏莉心提到了嗓子眼,和难以下咽的面包堵在一起。
她想起艾德里安生日时,同样的话题,同样的去书房。
以及史蒂夫从二楼书房收拾出来的手杖。
艾德里安会在书房挨骂,挨打。她慌张地抬头,朝对面看过去,轻轻地摇头-
坐下,笨蛋-
向你父亲道歉。
艾德里安看了眼她,女孩眼眶一圈薄红,下唇抿出白白的印记。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跟随上将一起,离开餐厅。
脚步声远去,餐厅的空气被抽走了一般,变得稀薄。
海伦娜心力交瘁,看着桌上精致的菜式,渐渐凉掉。
她和丈夫都希望艾德能早点订婚,结婚。
但是艾德对这件事一直很抵触。
海伦娜掩下眼中的担忧,让史蒂夫继续上菜,至少平安夜晚宴应该完整的结束。
她视线扫过餐桌,发现女孩眼眶红红的,像是被吓到了。
“不用担心,Shelly。他们总是这样。”
夏莉对上妇人关心温柔的眼神,心中的酸涩加剧,羞愧的避开视线。
海伦娜为了缓和气氛,与她聊起了玛丽亚·冯·施特恩贝格。
那是一位贵族淑女,到她父亲施特恩贝格伯爵这一代有些式微,但玛丽亚很优秀,是适合艾德里安的女人。
海伦娜又说,自己还是更喜欢舒尔茨家的女儿。
夏莉点点头,不说话。
仆人撤下主菜的盘子,端上甜点。
蛋糕有两层,挤满奶油花,每朵花上都放着一颗光亮饱满的酒渍樱桃,周围均匀地撒着巧克力碎。
海伦娜并不喜欢樱桃酒的味道,眼下也无心思考为什么今年平安夜晚宴的甜点会是黑森林蛋糕。
她只吃了半块,便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女孩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叉了一块蛋糕喂进嘴里。
樱桃酒的味道很浓,有些呛,奶油甜腻。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往下咽。
所有的食物都堵在胃里,沉甸甸的,满满的。
直到整个蛋糕都被她吃掉,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二楼书房。
深色的橡木门紧紧关闭。
房间没开灯,只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收拢在一处,房间其他部分陷在阴影中。
上将走到书桌后面,在台灯前,借着光审视着年轻的继承人。
沉默了很久。
“艾德里安,你应该已经知道希姆莱创立的生命之源。”
“是的。”艾德里安对此不感兴趣。
在中央军校时,迈尔中校建议过他和埃里希可以去生命之源,和那里的女孩们约会,做ai,为帝国生下优秀的子嗣,国家会抚养这些孩子,他们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上将:“帝国需要种族纯净的孩子,你不可能不结婚,也不可能没有孩子。”
这是一句隐晦的警告,纳粹宣传德意志母亲的形象,关于生育,越多越好。对于生育四个孩子的母亲,颁发“德意志母亲荣誉十字勋章”。
这些与国防军无关,与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也无关。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鄙视生命之源,也鄙视将生育国家化的行为。
然而,人口是一种战争资源。
结合希特勒上台后的重整军备,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已经敏锐地嗅到了未来的欧洲形势。
艾德里安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你考虑清楚,”上将看着阴影里的艾德里安,直接将话说明白。
“至于你想要的,就算没有种族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家族不会允许你娶一个远东平民。”
“帝国也不会允许国防军军官和一个非雅利安人结合。”
艾德里安并没有惊讶,依旧很平静。
当那瓶慕尼黑才能买的到的汽水在晚餐出现时,他就知道父亲知道了。
他没想过隐瞒这种事情。
艾德里安抬眼,看向父亲身后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油画,是艾德里安的曾祖父——老阿尔布雷希特,俾斯麦时期的骑兵大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旁边是普鲁士国王的委任状,玻璃框里,字迹已经褪色。
书架顶上放着一把老旧的骑兵军刀,是1871年在凡尔赛宫用过的东西。
如果未来发生战争,他和父亲都会为德意志而战,家族的荣耀不能中断,需要新的继承人。
这是责任。
沉默对视中,艾德里安迎着父亲鹰隼般的眼神,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不会娶一个我不想要的女人。”
上将看着他,良久后,眼中只剩下失望。
他走向书架,取出一根手杖。
依旧是乌木材质,柄头雕有鎏金雄狮。
手杖带着怒气,狠狠打在衬衫上。
身体感知延后,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是疼痛。
不断挥起落下。
痛感在挺阔的后背蔓延。
艾德里安紧咬着牙关,站姿过分的笔直,如同书房窗外正对着的那棵松树,即便松枝堆满白雪,依旧修长挺拔。
他闷哼了两声,手指紧握。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没有停手,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昏暗静谧。
乌木撕裂空气的声音,手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雪花擦过玻璃窗,发出沙沙声。
很快就被频繁的手杖声覆盖。
从后背到肩头,到腰,灰色衬衫泅出深色的痕迹,纵横交错。
“艾德里安,在错误的事情上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上将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艾德里安不答。
上将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到他瘦削坚毅的脸庞上,深邃的眼睛里除了失望,也有疲惫。
“出去,士兵。”
艾德里安鞋跟一碰,立正站好,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将,行了军礼。
他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毛衣将衬衫上的血都吸走了,又湿又重地黏在身上。
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亮着,把长长的走廊照得昏黄,地板上金线绣着伟大的家族纹章,被下坠的血滴染红。
金发男人停在二楼往三楼的转角处,从军裤口袋掏出一盒烟,点燃一支。
沉默地抽着,试图缓解背部火辣辣的灼烧感。
烟灰抖落,又点了一支。
他靠着墙,目光从通往三楼的台阶移开,望向楼下。
等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去了三楼。
女孩不在房间里,也不在书房。
他下楼去。
客厅的圣诞树是女孩选的,亲手装扮的,挂着去年的灯串,木制小士兵,彩球,星星。
下面是一些没人拆的礼物盒子。
壁炉亮着火光,沙发上空荡荡的,仆人正在收拾餐厅。
史蒂夫和汉娜站在一旁,看见艾德里安时恭敬问好。
艾德里安看向餐桌,空空的蛋糕托盘,母亲的餐盘里还剩下半块,夏莉盘子里空空的,只留下一点奶油和樱桃酒渍的痕迹,红白勾勒成细细的线。
蛋糕很大,女孩全部吃掉了。艾德里安皱眉,那双蓝色眼睛被纤长的睫毛遮得很暗。
心里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情绪,盖过了背后撕裂的疼痛。
他很了解夏莉,她最多只吃得下两块。
“Shelly呢?”他问汉娜。
“海伦娜女公爵带Shelly小姐去教堂。”
平安夜的午夜弥撒。艾德里安点头,没说什么。
她今晚穿的很少,一件旗袍,一件开衫。
外面还在下雪。
153 ? if百年之前
◎躲进柜子里◎
chapter48
临近十一点, 黑色轿车才重新驶回官邸。
经过客厅时,壁炉的火已经熄灭,圣诞树上的蜡烛始终没有点燃。
夏莉和海伦娜阿姨道了晚安后上楼。
女孩走的不快, 冬日的地板铺了地毯, 踩上去没有声音。
因为暴食和着凉,她胃部翻江倒海般难受。
经过二楼时,她下意识顿足, 看向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书房。
深色大门紧闭。
壁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夏莉按着胃部蹲下身,在地毯上发现了几点干涸的暗红。
心脏骤疼,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掐了一把。
她在教堂里, 望着圣母雕像,思考过很久, 要不要和他结束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这样做的好处很多-
海伦娜阿姨不会伤心,-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会愤怒,-
艾德里安不用挨打。
…
夏莉不知道, 一路上都没想清楚。
现在, 看见地上的血迹,她内心更多的是想见他。
而不是考虑以后怎么办。
她躲在二楼, 壁灯照不到的地方。
一直等到海伦娜阿姨回房间, 听到关门声。
女孩忍着胃痛撑着墙壁起身,尽可能快得上楼,在三楼犹豫了一小会。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去打扰艾德里安,她只是寄住在这里的客人。
担心,胜过一切。
夏莉朝走廊左侧走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 桌上摆着她下午带过来的课本, 他说要检查她的功课……
艾德里安不在书房。
夏莉沿着走廊, 继续往里走。
她只知道他卧室的大概位置,从来没有来过。
更多时候,他们是在书房和女孩的卧室接吻,抚摸彼此的身体。
她抬手敲门。
担心被佣人发现,她放轻了力量,又担心太轻了他会听不见。
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艾德里安站在里面,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背对着房间里的灯光,轮廓分明的脸庞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看不出情绪。
金发在滴水,几缕垂在额前。
新换的衬衫没有塞进裤腰里,松松地垂着。
他看着她,挑挑眉头。
本来想换了衣服去教堂接她的。
“我,我,”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喉咙发紧。
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半夜三更来找他,或者直接问他是不是挨打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香皂味,渐渐被血腥味覆盖掉,一点一点钻进夏莉鼻子里。
他确实挨打了。
女孩望着他,鼻腔被血味填满,越发说不出话来,指尖捏着裙摆轻微发抖。
男人垂眼,静静地看她。
女孩穿得很单薄,象牙色的旗袍,藏青色的开衫,一张小脸冻得白白的。
话都不会说了。他扯开唇角,笑了下。
“进来。”
夏莉胃疼,站着没动,忍过一阵剧痛后,小声问,“你,我是想问,你还好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艾德里安一定会说:我很好。
“嗯,我没事。”他淡声,发现她脸色很差。
男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应该穿上外套再去教堂。”
夏莉脸颊仿佛被热帕子包住,暖暖的。
她抬眼,望向艾德里安。
想看他的后背。
地毯上断续的血珠,一直到他房门口。
她很担心他。
突然的沉默,走廊显得格外静谧。
哒哒的响声,若有似无,断续传来。
夏莉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她屏住呼吸。
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往楼上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仆人吗?
“…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那根手杖…”
“再怎么说艾德都是他的孩子,怎么可以…”
模糊的,时轻时重。
是海伦娜阿姨!
夏莉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血液都冻住了。
现在往回走一定会和海伦娜阿姨遇见,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走廊左侧,那是属于艾德里安的地方。
他们刚催促艾德里安订婚,发生矛盾。
艾德里安比女孩更早听见脚步声。
他目光动了动,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落回女孩惊惶无措的脸上。
“进来。”他重复了一遍。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艾德的脾气和卡塞尔年轻时一模一样…”
夏莉被艾德里安抓住手腕,带进卧室内。
她怔了怔,迅速搜索着能够躲藏的地方。
立在墙边的深色橡木衣柜,成了女孩的救命稻草。
她小跑过去,拉开柜门,躲进去。
蹲坐,屈膝,双臂环住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气呵成。
她被垂下的制服完全遮掩。
艾德里安来不及阻拦,皱眉,“出来。”
夏莉摇头。
女孩的谨小慎微,让艾德里安心脏微涩。
他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不用躲。”
女孩歪着脑袋,仰望着他,眼眸明澈带着一丝祈求。
“帮我关上柜门。”
对视之下,敲门声响起。
夏莉心慌意乱,急地伸手,抓住男人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帮帮我。”
艾德里安深深凝了眼躲在柜子里的女孩,在敲门声里,女孩脸颊褪去血色,眼眶红红的。
他将柜门关上。
柜子里面很黑,夏莉稍微松了口气。
她耳朵碰到了软软的东西,是他的外套,毛衣。
淡淡的草木香,她轻轻嗅着,喜欢的味道,压下了胃部的疼。
门推开的声音。
“艾德,你还没睡?”海伦娜的音色温柔,伴随着脚步声。
她走进来了。
房间太安静,夏莉呼吸下意识变轻,变慢。
“我过来看看你,你父亲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你不应该冒犯他。”
艾德里安不答。
海伦娜发现他和拉塞尔一样的倔,固执。
无奈叹息,她忧心道,“你的后背,让我看看。”
“不用。”艾德里安声音平淡的听不出情绪。
海伦娜想到了卡塞尔,受伤了也不让她看。
她手臂搭着几件衬衫和毛衣,“这些你会喜欢,我帮你挂起来。”
夏莉缩在衣柜里,透过门缝的细光,看见外面模糊的影子在动。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她耳膜刺刺的刮着。
女孩心跳好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抽出按压胃部的手,捂住心脏,不要跳这么快,不要发出砰砰声。
另一只手,捂住口鼻。
害怕被发现。
她要怎么向海伦娜阿姨解释。
她不敢想象,海伦娜阿姨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都是你常穿的颜色,很适合你。”海伦娜聊着材质款式和颜色。
艾德里安抬手,按住一扇柜门,“衣服放在沙发上。”
海伦娜不解。
“晚点我会试穿。”
海伦娜没坚持,转身走向沙发时,脚步一停,回头看向衣柜旁的男人。
“艾德,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夏莉心跳完全无法平复,胸口闷闷的呼吸不过来,连脑袋都产生了眩晕感。
她只有紧紧捂住口鼻,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艾德里安淡声,“我要休息了。”
海伦娜并没有立即离开,“我们聊聊。”
又是一阵沉默。
“你有喜欢的女孩吗?”
艾德里安声音冷下几分,“我们不要讨论这些,母亲。”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没有否认!
海伦娜既惊又喜,脑中迅速分析艾德里安身边的女性,但都不可能,蒂娜和乔纳斯在交往;夏莉不是德国人,更像是妹妹。
她敲打询问很久,艾德里安都没有回答。
海伦娜眉心轻蹙,“对方是平民,对吗?”
她默然片刻,语气充满了无奈的妥协,“只要不是犹太人,只要对方是一名健康的雅利安人。我会说服你父亲的。”
“我没有订婚的想法,也没有结婚的计划。”他再次重申这一点。
“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我和卡塞尔都不会同意。”
女孩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讨论什么,感到阵阵头晕。
她拿开捂住口鼻的手,张开嘴,缓慢的,不发出声音的呼吸。
柜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不管她怎么吸都吸不进去。
头晕乏力,恶心,胃部痉挛般的扭成一团,晚餐吃下的蛋糕在疯狂地折磨她。
她想出去,她想吐…
艾德里安送走海伦娜,将衣服随意丢在沙发上。
他走向衣柜,抬手敲了敲。
“出来,莉莉。”
没有反应。
男人打开柜门,整齐垂挂的衣服像一面面墙壁,看不见里面藏了人。
他将衣服挪开。
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夏莉小脸汗津津的,满脸通红,一双眼聚不起焦,唇瓣咬出了齿痕,溢出血丝。
缺氧,惊吓。
他听不到女孩的呼吸声。
艾德里安浅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无措,蹲在她面前。
背部伤口撕裂,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抬手摸摸她的脸,将她僵硬的手握在掌心里。
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隔着细腻的肌肤,传递至她皮下的血管里。
“呼吸,莉莉。”他用额头抵着她,刻意放大了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地教导她。
温柔的命令。
女孩涣散的眸光凝在在那双冷清的眼睛里,再也移不开。
她听话地照做。
干燥的鼻腔被空气灌满,大口大口的呼吸,呛得胸口发疼。
胸腔猛地痉挛,酸腐味顺着食管窜上来。
她抿紧嘴巴朝后躲,艰难地开口,“洗,洗手间。”
艾德里安指了一个方向。
夏莉腿脚发麻,站不稳,全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跑过去
肩膀撞开门板,身体一软,趴着吐出来。
艾德里安跟过来。
洗手间旁边就是浴室,残留的肥皂清香被一阵尖锐刺鼻的酸馊味浸泡着。
夏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喉咙像是在被羽毛不断地搔刮刺激,压不下去,整个胃都在朝外挤,要把所有的食物都挤出来才甘心。
味道难闻得令人窒息。
她一直吐,眼尾发红,沁出生理泪水。
艾德里安伸手,想扶着她。
夏莉下意识的避让,害怕艾德里安碰到脏脏臭臭的自己。
她背对着他,身体后缩,哽咽着道,“出去…求你了。”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重新落在她身上,将她散乱的长发捋到后面,扶着她的肩膀。
“不要躲我,莉莉。”
这一定是她最丢脸的时候,夏莉难过极了,但是艾德里安的大手掌着她,提醒她——
她在被照顾。
胃没有放过暴食的女孩。
艾德里安在旁边陪着她,不催促,不闪躲,暗下来的眼眸里带着浓浓的心疼情绪。
等女孩稍微平复,艾德里安扶着她到一旁坐下。
他去外面拿了温水给她,“漱口,不要咽。”
她听话地接过,喝一口,脸颊鼓鼓的,吐掉。
一大杯水全部漱完了。
艾德里安递给她一条浸了温水的毛巾,“洗脸。”
夏莉刚要接毛巾,男人却将毛巾覆在她脸上,动作很轻的擦拭。
她屏住呼吸,朝后躲了一下。
“我自己来。”
艾德里安没松手,将她的小脸擦干净,目光停在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眼中一片刺痛。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按住想躲开的女孩。
“这样的事情,一次就够了。”
夏莉低下头,害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让他厌恶。
“如果是因为今天晚上,那些与你无关,你不应该产生不必要的自责。”他说道。
这句话完美地击中女孩脆弱的心脏,她对海伦娜阿姨的愧疚,她的犹豫不决。
夏莉喉咙有些哽,抿抿唇,小手用力攥着开衫下摆,微微颤抖。
艾德里安揉揉她的发顶,“莉莉,不要因为一件小事而惩罚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女孩呜咽了声,眼泪瞬间涌出,不断地从面颊滚落,源源不断的。
男人手背被烫得发疼,衬衫袖口,被泪水泅出一片痕迹。
他抬手,将她按进怀里。
吻着她的发顶,大手顺着女孩脊椎,上下抚触,极力安抚着哭到发抖的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睡一起,被摸[亲亲]
154 ? if百年之前
◎半杯抹茶厚乳◎
chapter49
过了零点。
窗外的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
整个柏林都慢慢睡着了。
夏莉还留在艾德里安的房间, 喝下温水后,胃部舒服很多。
她坐在沙发里,穿着一条象牙色茉莉花纹的旗袍。
艾德里安从她手里拿走空水杯, 看了眼她。
女孩脸色白白的, 灯光照着,将长长的睫毛影子一丝丝地映在瘦小的面颊上,随着呼吸, 轻轻地翕动。
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 直到夏莉抬头望过去,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转身走。
夏莉望着男人颀长的背影,瞳孔微缩, 他衬衫背后的血。
心脏狠狠地缩紧,发紧发凉。
她脑袋一空白, 无法想象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是怎么打他的。
原地愣了几瞬, 她急得追上去。
艾德里安刚把水杯放下,, 就被一双小手抓住手臂。
他垂眼看向又哭起来的女孩, 声音轻了些,“怎么了?”
“你流血了, 背后, 都是。”
艾德里安皱眉,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在依赖方面前,他应该是强大的,健康的, 可靠的。
不应该有脆弱, 展示伤口。
他转过身, 面朝她,“过两天就会痊愈。”
夏莉摇头,“我可以看看吗?”
“不可以。”
她眼睛蒙了层水雾,睁大眼睛,一眨不敢眨,怕眼泪落下来。
“你的后背需要清理,还需要包扎。你不应该直接将衣服穿上去,那会粘黏在一起。”
艾德里安看着她,“圣诞礼物拆了吗,喜欢吗?”
她摇摇头,又用力地点点头。
眼泪扑地落下来,沿着腮边滚。
夏莉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朝他走了一步,抬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她的担心,他看得出来。
男人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夏莉鼻尖发酸,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
是的,很好!
如果是她被打成这样,早就趴在床上动弹不了了!
她没作声,一口咬在男人手背上,用犬齿磨着他的手背。
无声警告他:快点将你的手拿开。
艾德里安眉头微挑,为什么有人可以一边掉眼泪一边气呼呼的冲他发火。
明明她在心疼他。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下,手松开了。
夏莉知道他允许了。
她牵着他来到沙发,将那件衬衫脱掉。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艾德里安的身体,健硕的胸膛,肌肉明晰刚硬,没有一丝赘肉,淡淡的青筋凸起,充满了力量感。
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夏莉两腮泛着绯色,视线转向他身后。
男人背部肌肉虬劲紧致,被一道道两指宽的伤痕交错覆盖,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青紫,鲜红,高高肿起,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线条。
刚刚剥掉衬衣时,撕开了几条口子,鲜血顺着肌肉走向往下,血腥气脱离衬衫掩盖后,弥漫在空气里。
女孩眼眶瞬间红了,额头抵在他后颈一小块完好的皮肤上,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艾德里安抬手,向后抚摸她的脸颊,湿漉漉的。
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的泪水是咸的,他以往吻她时就尝过不少。一串串的像水滋滋的葡萄,贴着他后背往下滚,沾到伤口上,起了火辣辣的灼痛感。
他不觉得痛,只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锥击了两下,疼到了深处。
更多的,是希望她不要再哭了。
蓬松的,毛茸茸的呼吸喷洒在男人后背上,他眯起双眼。
夏莉对着伤口轻轻地吹着气,呼呼。像夏天暖暖的风,吹过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俯下身吻他的伤口。
艾德里安侧着身,大手隔着滑凉的旗袍,掐住她的腰,一提力就把她抱到大腿上。
夏莉望着他,眼睛里一阵烫,不自觉地满脸都湿了。
“我们要不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可以吗?”
她不想艾德里安挨揍。
每一条伤痕,都让她难受极了,心脏像是被人按在石头上磨,血糊糊的。
她捂住男人的嘴巴,一边哭一边说着,“我害怕,很愧疚,面对海伦娜阿姨,我就像一个勾引她儿子的坏女人,她对我很好。”
“我也害怕你父亲打你。”
“虽然在一起,我是被你强迫的,但是我不讨厌你,我是喜欢你的。我是说,现在这样是不对的,我们应该结束。”
艾德里安偏头看她,侧脸迎着灯光,目光下敛,金色的睫毛温柔地歇在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孔上,眸光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没说话,也没替她擦眼泪。
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这些话。
她哭了一会,朝他弯弯眉眼,水汪汪的眼睛比钻石还要耀眼。
她很小声问艾德里安,“你还想要什么,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都可以给你。”
他总是按着她亲,脱她的衣服,吻她,抱着她,忝她。
她很清楚,他应该还想要更多的,只是她拒绝给他。
“我愿意的。”女孩低声说着隐晦的暗示。
“莉莉,”艾德里安将她低下去的脸抬起来,静看须臾。
“你不应该这样看待我。”
夏莉感到一阵羞愧。
连同对他也是。
“对不起,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们结束吧,对大家都好。”
艾德里安淡声,“你吃下一整个蛋糕折磨自己,最后还是吐了出来,你心里和身体上并没有因此变得好受。”
“莉莉,有些事情没有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你折磨自己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束,只会让你更难过。”
夏莉知道,她会难过。
但被他说出来,显得更加伤心了。
“关于晚上的争吵,在你来这个家之前就存在,那些都与你无关。”
他曲起食指,刮掉她睫毛下的水珠,声音低下几分。
“你需要正确地认识你自己。”
“不要考虑别人的想法,他们不是你。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你知道吗?”
夏莉被大拇指顶着下颌,仰起脸望向他,浅蓝色眼睛像一个漩涡,她被拽进去,已经思考不了别的东西了。
她想吻他。
想拥抱他。
不想结束。
她不想艾德里安结婚,订婚。
她宁愿亲吻他的伤口,对于海伦娜阿姨,她很抱歉。
不用回答,艾德里安从女孩眼睛和急促的呼吸里,得到了答案。
正确答案。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照顾好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夏莉不争气地掉眼泪,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笑。
房间里备有药品箱,铝制的方形箱。
夏莉打开盖子。
碘酒,棉签,纱布,胶布。
还有一小瓶白色的药粉,药瓶上印着“百浪多息”。
在二层则放着内服用的药片,阿司匹林,碳酸氢钠,等。
它们都有着同一个生厂公司,拜耳。
“我应该先用碘酒消毒,需要撒药粉吗,然后呢?”夏莉并不懂这些,但她会去学习。
“不用。”
这样的伤口会自己好起来,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碘酒的瓶子有点紧,女孩拧了两下才拧开。
棉签在瓶口蘸了蘸,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
“可能有点疼。”她来到他背后的位置。
他嗯了声。
夏莉抬起手,把棉签按在最上面一道伤口的边缘。
男人背脊条件反射般绷紧,没有躲,也没有出声。
她手一抖,鼓起脸颊,低头对着绷紧的肌肉吹吹气,声音软软地哄着他。
“等一会就不疼了。”
艾德里安笑了下。
女孩动作轻柔,从破皮的地方往外,把干涸的血迹轻轻拭去。
碘酒涂过的地方变成浅棕色,在红肿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能感受到棉签接触艾德里安后背的那一端,在微微发抖。
问他“疼不疼”没有任何意义。
嘴硬的中尉。
夏莉忍着心疼,睫毛微微颤抖。
深深浅浅的伤口,因为充血,烫烫的。
涂满了碘酒。
“需要用纱布包扎伤口吗?”
“不用。”
夏莉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纯棉衬衫递给他。
艾德里安起身,下颌微抬,打开手臂。
“…”女孩望了望他,抿抿唇,担心他背后伤口开裂,她小心地给他穿上衬衫。
扣扣子时,男人低头,唇瓣在她脸颊和颈边来回的啄。
夏莉避不开,扣完最后一颗,拍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
她瞪他一眼,“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艾德里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绕过小客厅,往卧室里面走去。
将女孩丢在大床上。
夏莉愕然,翻身躲开朝自己压下来的男人,旗袍裙摆翻卷,露出细白的长腿。
艾德里安俯身,双手按在她双腿外侧,凑近她。
“你今晚睡在这里。”
女孩躲不开,堪堪掩住双腿,乌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被吓到的小鹿。
“我要回去洗澡,换衣服。”蹩脚的理由。
“就在这里洗。”
又开始了,冷硬的声线,命令式的语调。
女孩耳根发热,顺着他的话说,“好的,你先让我回去拿衣服,拿完衣服我就来找你,好吗?”
艾德里安盯着她黝黑清澈的眼眸,看了片刻后起身,松开身.下的女孩。
夏莉松了口气。
他信了。
单纯的中尉。
女孩嘴角抿起一点笑意,偏头看向窗边。
艾德里安没打算让她从房间出去,更没道理信她这句谎话。
在夏莉走到门边时,艾德里安拿了自己的衬衫丢给她,看了眼腕表。
“十分钟,或者我帮你洗。”
夏莉呆呆地望向后背被打烂的男人,他简直胆大的过分。
最终,还是在他眼神中败下阵来。
浴室哗哗的水声,隔着紧闭的门,男人能想象到热水喷洒在她身上的热气,氤氲潮湿,模糊的镜面里看不清的纤细身影,馥郁的玫瑰甜香到处都是。
他打开卧室的窗户,站在窗边,点了一支烟,袅袅白雾卷开眉心,隔着风雪,看向远处漆暗的森林。
浴室门打开,夏莉扭捏地走出来,衬衫只能遮到pi股下面一点点。
旗袍不小心打湿了。她没得选。
艾德里安咬着烟蒂回头,眼眸凝着她。
有些模糊,像是水汽,像是香烟燃烧的雾,看不清。
尖尖的小脸,眉眼乌浓,水亮亮的眸子软乎乎的,耳畔和颈边染着一层红晕,像是被热气熏久了。
两条腿又细又长,白生生的。
艾德里安朝她招手。
夏莉走过去。
男人手撑在窗台边,掸了掸烟灰,偏过头来吻她。
女孩一惊,后退半步,又被他揽着腰带回去,心口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他张开口,含着她吮,凉凉的薄唇裹上了她软糯的唇瓣。
窗口的风很大,还有雪花,黑夜穿过窗户朝他们压过来。
女孩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倒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他身上很热,又将她抱的很紧。
关了窗。
回到床上。
他的唇始终没有离开她,着迷一般,不知疲倦地吻她。
浅浅地啃,重重地吮。
夏莉脑海空白,整颗心都要被他吸走了。
艾德里安柔着她的肩头,女孩身上的衬衫被柔到了地毯上。
她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清白莹润,水盈盈的,带着清甜。
夏莉羞得往被子里钻,要躲。
男人嫌烦,一脚踢开被子,将她捞回来。
狂吃兔兔。
女孩羞得脸红,用力推他的肩膀,“伤口会裂开,你走开!”
他偏不,压着她,一点一点地吃着她。
“唔…”她咬唇羞赧地闭着眼睛。
艾德里安捉住她的手。
带着她往下走。
……
许久之后。
男人强行请女孩喝了半杯抹茶厚乳
女孩趴在枕头上,面红耳赤,声音发颤。
艾德里安抱着她去浴室,浴缸没有放水。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双腿分开,让女孩坐在他腿上。
夏莉很累,嗓子发哑,白皙透粉的身体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唇瓣还有细细的嘤咛。
男人将她脑袋按在肩上。
淋浴头的热水,像淅淅沥沥的雨,淋在女孩身上。
浴室浸满雾气。
“下mian,你自己洗?”他问。
她窘红了脸,睫毛轻颤,张口在他颈部咬了口。
艾德里安嘶了声,长腿分得更开,女孩坐姿缘故,也跟着分开。
“我帮你洗。”
再回到床上,换完床单。
已经很晚了。
艾德里安关了灯,将女孩圈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累极,辟谷逢疼疼的。
夏莉在他怀里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淡淡的草木冷香,令人安心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抹茶厚乳,半杯。在外面
155 ? if百年之前
◎1937◎
chapter50
翌日。
雪停了, 阳光照在湖面的积雪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
光线穿过玻璃窗,丝丝缕缕落在餐厅里。
早餐在诡异又和谐的氛围里度过。
他们没有聊昨晚的话题,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知道一切的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并没有对夏莉说什么, 只过问了她在学校生活是否顺利。
他和海伦娜一样,都认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多出去玩。
在他看来,艾德里安对夏莉是错误的迷恋。
应该被纠正的是艾德里安。
中午的时候。
官邸迎来一位客人。
夏莉正在壁炉边看书, 小茶桌上放着红茶, 听到脚步声时,她站起身。
夏莉微诧。
她见过他,在去年的圣诞节假期, 对方清癯消瘦,身形挺拔, 高耸的颧骨和紧抿的薄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严肃气质, 让她印象深刻。
冯·博克上将。
冯博克看见远东女孩时,眼神带着一丝好奇, 不过并不深究, 微微点头。
夏莉紧张地问好,“日安, 将军阁下。”
“继续看书吧, 希望我没打扰你。”
“不会。”夏莉已经习惯他们的句式,安静地坐回去。
冯博克和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简单问候,看向艾德里安。
“古德里安多次向我提起过你,他希望你能去第二装甲团。”
夏莉指尖在书页摩挲,眼里的单词跳动看不清, 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客厅的对话上。
第二装甲团是什么, 它在哪里, 在柏林吗?
艾德里安不是刚去温斯多夫军营吗?
艾德里安脚跟一碰,肩线挺直,标准的普鲁士军官站姿,微微颔首道。
“将军阁下,感谢您亲自传递这个消息,这是我的荣幸。”
国防军军官任职和调动由陆军人事局负责,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第二装甲团隶属于第二装甲师,驻维尔茨堡,离柏林四五百公里。
冯博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你更适合留在柏林。”
艾德里安神情未变,冷淡而平静。
冯博克眼中流露赞赏,看向老朋友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卡塞尔,你认为呢,小阿尔布雷希特应该去哪里?”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第六装甲团。”
留在柏林。
看法一致,冯博克难得笑了下,“秋季演习元首会亲临现场,希望我们能看到小阿尔布雷希特的训练成果。”
两人朝楼上书房走去。
艾德里安跟在身后。
冯博克只有一名女儿,他今年再婚后多了两名继女和一名年幼的继子丁尼斯。
对于唯一的教子艾德里安,他寄予了厚望。
这一年在莫什珀尔家族庄园举办的圣诞晚会。
在海伦娜的劝说下,艾德里安带着夏莉出席。
乔纳斯受伤没能回来,蒂娜有些难过。
城堡三楼的会客室里。
弗朗茨靠着椅背,拿着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沿着水晶酒杯晃了一圈。
夏莉轻声安慰蒂娜,轻轻拍打女孩的后背,“他给你寄了明信片不是吗?”
蒂娜眼睫挂着泪水,语言混乱,“他受伤了,飞机被击中,尽管他最后跳出了机舱,他没有回来。”
弗朗茨眯了眯眼,对蒂娜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一直重复的担心,感到不耐烦。
他建议蒂娜收起这幅哭哭啼啼的表情。
“乔纳斯正在伊比利亚的天空为第三帝国赢得荣誉,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埃里希点了支烟,所以他不喜欢飞机小子。
“蒂娜,这是一个教训,你应该换个男朋友。”
“埃里希,你疯了!”蒂娜红着眼眶,瞪向他。
埃里希吐了个烟圈,沉默了许久,温和的俊脸少见的没有笑容。
“乔纳斯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不是一个合适的交往对象。”
埃里希语气冰冷。
这次乔纳斯可以死里逃生,下一次呢,他的妹妹凭什么要等一个随时献身祖国的男人。
当然,他们都以献身德意志为荣!
蒂娜哭得更伤心了,夏莉肩膀都被女孩的泪水浸湿。
夏莉垂下浓密的眼毛,有些担心。
陈昀和林悦两个月前去了西班牙。
他们只说过去旅游的。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寄一封信。
西班牙内乱,在打仗,多方势力角逐。
她每天都有看报纸,一些只有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特供的国际报纸,详细记录了10月14日在西班牙成立了国际纵队。
很多志愿者,共.产党.员和左翼人士参加到这一场反法西斯斗争中来。
弗朗茨和埃里希吵了起来。
弗朗茨认为蒂娜应该等乔纳斯,乔纳斯是英雄。
埃里希不否认乔纳斯的英勇,但他绝不允许妹妹和飞机小子继续交往。
艾德里安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指间的香烟烧到了烟蒂。
夏莉扶着蒂娜回房间休息,聊着一些与西班牙无关的话题。
照顾蒂娜睡着后,她坐在床边发呆。
夏莉知道,艾德里安一直不赞成她和陈昀来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陈昀是共.产党。
但是,陈昀他们是对的,正义的。
夏莉给蒂娜盖好被子,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关掉吊灯,只留下一盏旋转木马形状的台灯。
暖黄灯光走动,照向床头柜的相框。夏莉目光被吸引过去。
是今年夏天在布拉格,蒂娜和乔纳斯的合照。
蒂娜穿着贴合腰线的藏青色斑点长裙,乔纳斯一身空军制服,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夏莉看了片刻,离开卧室。
艾德里安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后将烟掐灭。
她慢慢走过去,仰头望向他,“可以抱抱我吗?”
艾德里安大手掌住女孩的后脑勺,将人用力按向自己的胸膛。
夏莉脸颊枕在他肩上,残留的烟草味和他身上寡淡的冷香混在一起,不令人讨厌。
吸了一口。
她抬手抱住男人的腰,闭上眼睛,“用力一点。”
艾德里安手臂加劲,将她紧紧地扣在怀里。
礼裙不算厚,心形露肩的领子,露出的肌肤和军装的铜扣抵在一起,胸骨和盆骨隔着布料,贴的极紧,磨得疼。
清晰的痛感,让女孩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贴着他,呼出一口长气。
艾德里安偏头,吻她的耳朵,后颈,玫瑰甜香往他鼻腔里窜,女孩被吻得肌肤酥,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笑了下,舔舐她脊椎最上端的那个鲜红的咬痕。
“开心一点,莉莉。”
夏莉轻哼,无法开心起来。
“我可以提问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之间能讨论的话题。
艾德里安啄了啄她雪白的脸颊。
“嗯。”
夏莉手臂收紧,恨不得将艾德里安藏进自己身体里,从今以后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和她分开。
感受到女孩的不安,艾德里安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莉莉,向我提问。”
夏莉扭头,将眼泪擦在他肩章上。
小声询问,“你会去吗?”
艾德里安睫毛一抖,默然片刻,闭上眼睛,吻向她的发顶。
他不确定。
会不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去西班牙,这取决于他收到的调令。
他的沉默。
令夏莉难过地抿唇。
她不想和蒂娜一样,也不想艾德里安和乔纳斯一样,她简直不敢想象飞机被击中还能跳出机舱逃生,这是多大的奇迹。
但奇迹不可能眷顾每一个人。
坦克呢,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和危险?
夏莉不知道。
艾德里安少有的为难。
他应该直接告诉她:他们之间不应该讨论调令有关的问题。
又或者,冷漠地说:不要像蒂娜一样,你要学习我的母亲,坚强的,有自己的生活,即便我不在柏林。
艾德里安用下颌蹭了蹭她的额头,“莉莉,上次教父过来,你也在的。”
“我想我会在温斯多夫待到五月,之后会被调往第三装甲师。”
夏莉听着从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强有力的咚咚声,让她忽略他是一个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普鲁士军人。
她愿意相信他说的,他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埃里希给了弗朗茨一拳后结束辩论赛,他很担心蒂娜,不想在走廊撞见这一幕。
艾德里安怀里的黑发女人!
尽管早有察觉,但亲眼撞见,埃里希感觉非常不妙。
蒂娜选错了男朋友;
而他最好的朋友艾德里安选错了女人。
艾德里安按住女孩的脑袋,眼皮一掀,浅蓝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直直地看向来人。
绝对的防御姿态,野兽一样戒备!
埃里希一脸不解,朝他缓慢地摇头,摇头,眉头紧皱着-
疯了!-
如果被人举报,你等着上军事法庭!
楼梯里传来了军靴踩踏的闷声,埃里希最后看了眼艾德里安,转身就朝楼下走。
看见是弗朗茨,埃里希径直抓着他去了一楼宴会厅。
“我正要找你,你打我一拳——”
埃里希打断他,“走吧,我们去喝酒。”
“嗯?”弗朗茨被强行拉走,挑挑下巴,“我还没有原谅你,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喝酒的关系。”
弗朗茨玩笑的语调,脚步已经跟上了埃里希。
埃里希脚步一顿,突然意识到,弗朗茨有一点没说错。
弗朗茨加入了党卫队,国防军和党卫队关系很微妙,属于互相看不顺眼。
确实不属于能一起喝酒的关系。
埃里希这一刻恼火至极,所有的不顺利都呈现在眼前。
飞机小子在西班牙战地医院。
蒂娜伤心不肯分手。
弗朗茨加入党卫队。
艾德里安,呵。
晚会结束前。
艾德里安邀请夏莉跳了第一支舞。
随之而来的是艾德里安的生日,以及1937年1月1日。
在柏林官邸,夏莉和艾德里安度过了宁静快乐的新年。
*
假期结束。
艾德里安回到了离柏林六十多公里的温斯多夫小镇。
女孩期待着,等他调回柏林。
她每天都会看报纸,期盼从报纸上看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希望陈昀他们一切顺利。
在与艾德里安频繁的通信和电话联系中,时间来到五月。
艾德里安在家族的安排下,离开了温斯多夫装甲兵军营。
他被分配至柏林的第3装甲师第6装甲团。
担任第1营第3连副连长,协助连长管理连队日常事务、训练和作战指挥。
在连长缺席时,他会直接接替指挥权。
夏莉还没来得及高兴,第3装甲师就接到了被派去维尔茨堡训练的任务。
她托着腮,在书房里不说话。
艾德里安摸了摸她的发顶,“维尔茨堡很漂亮,我在美茵河畔有一栋房子,今年暑假你可以在那里度过。”
女孩别过头,看向书桌上的花瓶。
浅粉色的鸢尾和蓝紫色的大飞燕,她早晨刚换上的,挑着带有花苞的,想多养几日,守着花开。
可是他明天就要随部队调去南部了。
艾德里安说了几句,女孩都没回应。
他起身,走到她身前,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小脸抬起来,“你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夏莉坐着,仰头看向斜靠着书桌的男人-
总比被派去西班牙要好。
她在内心说服了自己。
朝他打开手臂。
艾德里安俯身,弯腰,将漂亮的脖颈伸至她面前。
女孩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他颈侧的青筋,在他耳边小声扭捏地说道。
“我们从现在开始接吻吧。”
艾德里安听后,低声笑。
她又羞又恼,吻住他的嘴唇。
男人一僵,她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
他颈部用力,搭配双手,将她抱起来放到书桌上。
夏莉先用唇瓣压住他,然后学着他平日的模样,张开嘴,含住对方的下唇,配合舌尖挑,逗。
也不能冷落上唇,她急急忙忙,手忙脚乱,顾得上唇,顾不得下唇,两片唇她又吃不下。
小舌毫无章法地跟男人紧闭的双唇打起架来。
湿漉漉的,滑腻腻。
到最后,连牙齿都参战了。
有些疼,艾德里安闷哼了声,唇瓣微开。
夏莉睫毛颤颤,抓住机会,舌尖钻进去。
然后呢?
缠着他的舌头打结,还是往他喉咙里探?
她的舌头没艾德里安那么长,也没他那般灵活。
吻到现在,夏莉已经很累了,急促地喘着气。
艾德里安拍了拍女孩的屁股,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示意她继续吻他。
夏莉唔嗯了声,唇舌发麻,准备从男人唇边离开,等会再亲。
不想,艾德里安直接将她推倒在书桌上,继续那个半途而废的激,吻。
……
她慌张地抓住他的手腕,根本抓不住。
男人大掌拍在她退边,提醒她,“洗过手了。”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令夏莉想起糟,糕的回忆。
“…唔。”她羞赧地别过头,挣扎着往上躲。
棉质衣服很小,亚洲女性的骨骼偏小。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只一层纱帘垂下。
风吹过来时,伴随着沙沙的树叶声,光影斑驳。
夏莉咬着下唇,秀眉紧促,睫毛濡在一块,她眼中的世界凝成了一小点。
在他指尖。
雪白的脸颊变得红红的,女孩心脏狂跳。
……
“地图被你压住了,辟谷别扭了。”艾德里安咬住她通红的耳朵。
夏莉唔了声,抬手要打他。
艾德里安笑,低沉的声音,冷硬地提醒她,“字迹泅湿的看不清,你会被罚。”
“把你的,你的地图收起来!”她难受着,声音的恼意更像是张开爪子在撒娇。
男人眼眸呈现出深邃的暗蓝色,看了眼正在和她沟通的手。
夏莉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放松,生怕一放松,就把不住,会把他的训练地图弄脏的——
可是这样,反倒是让男人修长的手指得逞。
艾德里安看了眼地图,已经模糊的字迹,她干的好事。
……
*
五月中旬。
艾德里安去了维尔茨堡训练。
夏莉和小艾德里安躺在被子里,读中尉先生寄来的信。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罕见地回到柏林官邸,早出晚归。
夏莉一般只有早晨会在餐厅遇见他,两人一起用早餐。
晚上很少遇见,上将很忙。
周末时,冯博克上将会来找阿尔布雷希特上将。
他们在书房里待很久,然后一起离开。
夏莉见冯博克的次数多了,会简单礼貌地打招呼。
冯博克话很少,给她带了两本书,一本格林童话,一本歌德诗集。
夏莉有些意外,严谨刻板的将军送给自己童话书?
她亲手烤制了小饼干,送给他的夫人和孩子们。
这一年,远东发生了一件大事。
1937年卢沟桥事变。
日本军方叫嚣“三个月解决□□事变”。
*
7月8日,周四。
夏莉和蒂娜在食堂用完午餐,归还完餐盘后到教室。
“乔纳斯给我回信了,他取得了第五个战果!”
“太好了,他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
夏莉点头,看着蒂娜的笑容,也弯起嘴角。
她坐下,拧开玻璃瓶,喝了一口水,学校广播突然响起。
“下面紧急播报一条来自远东的消息…
远东发生严重军事冲突,中日军队于7月7日夜在北平附近交火,目前战事正在扩大中。”
“帝国已就此严重事件召开紧急会议。元首和全体德意志人民正以极大的关注,注视着东亚冲突…”
“接下来请欣赏瓦格纳的歌剧选段《女武神的骑行》。”
夏莉手里的水瓶坠在地上,当场破碎。
消息是简短的,模糊的,原因都没有!
她僵着,麻木的,心脏骤然急速冲撞着她的肋骨,疼,好疼!
她张开口,却叫不出声音!
教室里其他的德国学生望向唯一一位远东学生。
准确一点,中国留学生。
蒂娜抱住摇摇欲坠的女孩,双手撑住她,“Shelly。”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夏莉,抱住瑟瑟发抖的女孩。
蒂娜想了一会儿,轻声询问,“我送你去大使馆?”
女孩点头,“我要请假!”
她想找陈昀,找林悦。
找她的同胞们。
蒂娜陪她一起。
如果夏莉的家乡真的爆发了战争,她怎么办,要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
莉莉暂时没有回国,莉莉是在1945年回国的(我大纲是这样)
156 ? if百年之前
◎你也闻闻我◎
chapter51
#
纳粹德国于1936年11月与日本签署《□□产国际协定》, 两国属于政治盟友关系。
纳粹严格控制公共舆论,宣传部长戈培尔下令德国媒体停止同情中国的报道、尤其禁止公开批评盟友的行为。
在德外国人的政治活动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可能“损害德国外交利益”的行为。
#
连续几天, 夏莉放学后都来到大使馆等消息。
国内通信设施被毁, 女孩跟家里发的国际电报一直没有回音。
陈昀和林悦还没有回来。
蒂娜陪夏莉一起,站在民国驻德大使馆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越聚越多的人。
年轻的, 年长的,黑发黑眼睛,他们穿着西装、旗袍、连衣裙。
天气燥热, 华人间的交谈声也开始激烈。
路旁椴树叶片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打仗一样的, 沙沙作响。
金发蓝眼的蒂娜成为了人群中的异类, 但她并不胆怯,她的朋友很伤心, 她就应该陪伴朋友。
许久之后, 在夕阳黄昏里,铁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面容沉肃。
人群像小浪潮一样往前涌了一步, 又停住。
男人声音宽和,简单地说着南京传来的消息,简短的,不容乐观。
大使馆的民国武官从人群挤出来 ,带夏莉进入使馆内。
夏莉的手被蒂娜攥紧, 勉力朝她笑了下, “谢谢你陪着我。”
蒂娜摇头, “埃里希上次来信说,他和艾德要去维尔茨堡的4号军事基地。”
夏莉知道,艾德里安六月底跟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提到过。
4号基地采用封闭式管理,通信设施不允许以私人名义使用,也不能写信,所有训练都是机密。”
武官带她们到了陈参赞的办公室门外。
很快,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位和陈昀长相极其相似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两鬓花白,脸上架着一副圆形镜框。
夏莉偏头望去,是陈昀的父亲,陈青山。
陈青山连续三日通过玻璃窗看见她站在铁门外,叹了口气。
他满腹心事地开门,走进办公室。
这才注意到夏莉旁边还跟着一位德国少女。
蒂娜松开女孩的手,“我在门外等你。”
不等夏莉回答,她就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他们两人。
陈父给夏莉倒了一杯茶,“你父亲从江城调任天津是去年的事情了。”
夏莉心悬了起来,紧紧握着水杯,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天津就在北平旁边。
陈父用钥匙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电报纸。
“今年二月,曾其语因病回国,你父亲正好能补曾其语的缺,出任国民政府驻法大使馆的政务参赞。”
夏莉心中诧异,她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父亲和聿安的来信没提。
陈父摘掉镜框,打开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
“他也有他的难处,”他低声宽慰,“程部长很担心。”
夏莉顿时明白了原委。
程阿姨怀孕,程部长不让父亲来法国。
陈父和女孩聊了几句,关于国内形势现在也不明朗,得到的消息很少。国民政府希望国际社会能对日本施压。
有时候德国媒体发出来新闻都比南京政府发来的要及时。
陈青山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会要开。
长话短说。
“夏莉,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海伦娜女公爵,就是希望你平安,离程家那些人远点。”
陈青山和夏维琛官场同僚数十载,在江城的住处仅隔一条街,多少是有些情谊在里面的。
程凤仙追夏维琛,被拒多次仍旧一往情深,苦等到原配去世,都说程凤仙好一个深情女子。
丝毫不提夏夫人在弥留之际执意送女儿去德国的缘由。
提起母亲,女孩眼眶一红。
“现在你要做的,是继续上学,照顾好自己。有消息我会让人去学校接你过来的。”
夏莉别回头,用手背擦掉眼泪,点头道谢。
陈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别想太多,也别学陈昀。”
夏莉呼吸一紧,隐晦地询问,“他们,还好吗?”
陈父沉重地点头,不多说,送她出去。
他很久没收到陈昀的消息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西班牙了。
“安心生活,你母亲要是还在,一定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夏莉用力点头。
陈伯父大概是没有收到陈昀的消息,
又或者收到了不好的消息,所以才对她说这句。
女孩转过身,憋着的眼泪就掉下来。
蒂娜牵着她,将手帕递给她。
“Shelly,我们暑假去维尔茨堡吧,他们在那里。”
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红的跟血染的一样。
夏莉望向天边,仿佛闻到了呛鼻的硝烟味。
柏林官邸的门廊亮着灯,汉娜已经等在门口了。
女孩眼睛明亮,看不见泪水,但眼眶红了一圈。
汉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问。
把夏莉领到餐厅。
餐桌上有女孩喜欢的蔬菜浓汤,奶油菠菜,炸猪排,白面包和覆盆子酱。
夏莉坐在那里,看着丰盛的食物,即使没有食欲也吃了好几口。
她不能让汉娜他们失望,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身边的人!
汉娜看着夏莉慢慢低下去的脑袋,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伊尔玛准备的太多了,Shelly小姐,吃不下也没关系的。”
“谢谢你,汉娜。”
晚餐结束,女孩回到卧室。
洗漱后躺在床上,侧身将小艾德里安抱在怀里。
她希望,家人朋友一切安好。
凌晨一点。
楼下响起汽车声,由远及近,灯光扫过官邸的米白外墙,阳台,窗户。
女孩躲在被子里,隐约听见,想来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回来了。
她将脑袋蒙进被子里,泪珠吧嗒吧嗒的掉。
下午还在4号基地进行训练的艾德里安,在关于3号坦克训练中的不足讨论会上听说了远东的消息。
会议结束,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野战服,就匆匆离开了基地。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不似往日气定神闲,显得匆忙。
他走向走廊右侧,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
夏天的月亮格外明亮,顺着窗台和地板,柔和的月光罩在女孩床上。
艾德里安打开灯。
她蜷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背对着门,几缕发丝落在被子外面。
他知道她没睡。
女孩肩胛骨的位置,在耸动。
男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女孩呼吸一滞。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几乎是同一时间,夏莉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在被子里待久了,眼睛被头顶的灯光刺得生疼。
艾德里安!
她心脏跳了又跳,强睁开眼,望向坐在床边的男人,正对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眸。
夏莉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又移不开眼。
被他用一种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唇瓣抿得紧紧的,像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喘不过气来,暖融融的晕眩感包裹住她。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艾德里安抱在腿上,被他包裹在怀里了。
男人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热热的,咬住她的后颈,减轻齿间力量,用舌尖舔她安抚她。
夏莉紧绷的身体一松,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突然被狮子叼住后颈带回山洞里。
她偏过头贴着他,软软地趴在男人温暖坚实的胸膛,寡淡的草木冷香混着机油味。
还有汗味。
女孩双手抵住男人的胸口,撑起身,低头。
用翘挺秀气的鼻子在他颈边嗅了嗅,顺着黑色的装甲兵野战服往下。
她抬眼看向艾德里安,不高兴地皱皱眉!
“嫌弃?”艾德里安笑了下。
夏莉气得瞪了他一眼,凝着男人眼下的淤青色,故作恼怒。
“嫌弃,你臭死了!”
艾德里安在她面前一直是清爽干净的,每次从军营回来,即使是最热的八月,他到官邸时,身上也是淡淡的香气。
女孩虽然担心中国,但也不是对他完全忽略。
艾德里安这段时间一定很忙,也许训练还没有结束,他是请假回来的……
她怎么可能会嫌弃他!
夏莉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岔开腿,跨坐在他腰间,像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你也闻闻我,我躲在被子里哭,也流汗了。”
艾德里安心头一软,甚至忘了他为什么要开五个小时的车回来见她。
没有理由的。
也许是因为担心远东的战火让她伤心。
但现在,是没有理由的。
他直白地想见她,拥抱她,吻她。
男人收紧手臂,用鼻尖顶着她后颈,吻她的细颈。
“莉莉是香的,像花园里的玫瑰。”
夏莉耳朵发热,热意染红了小脸。
他吻了吻她,将她放回床上,“我先去洗澡。”
夏莉嗯了声,翻身趴在被子里,抱住小艾德里安,亲吻它的脸颊。
朝男人眨眼睛。
艾德里安皱眉,重新走回床边,抽走愚蠢的泰迪熊,丢到远处的沙发里。
“你,你太粗鲁了!”女孩轻声埋怨。
艾德里安淡声提醒她,“再被我发现你把它放在床上,我就把它带去军营。”
女孩鼓起脸颊,不说话,在对视中乖乖点头-
等你不在家,它就睡在我怀里!
男人解开武装带,制服,衬衫,走进她的浴室!
夏莉呆呆地睁圆双眼,欲言又止,他要在她的房间洗澡,他穿什么?
为了避免尴尬,她识相地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敲敲门。
“我,衣服放门口了。”
门打开一条缝隙。
猝不及防的!
他被男人抓住手腕,带进了浴室。
水雾很淡,没什么热气。
凉水澡?
艾德里安抱起她,将她抵在镜子前面,低头撬开她粉润的樱唇。
“看着。”
“不许躲。”
艾德里安是质检糕手。
……
房间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夏莉这些天都没能睡好,现在他回来了,她悬着的心就像被人托起,有了依靠。
在浴室里的三次,云里雾里,让她短暂地忘掉了烦恼。
镜面一片狼藉。
她枕在他臂膀上,呼吸轻轻的,身体贴着他,胸口起伏。
艾德里安抬手,将她脸颊的头发拨到一边去。
她瘦了很多,这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连本带利地瘦没了。
“还不睡吗?”男人沉声询问。
女孩眨眨眼,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艾德里安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坐起身,将她托起,抱到自己腿上,圈揽着。
“莉莉,你在担心什么?”
女孩将脸埋在他肩窝里,轻微颤抖。
艾德里安颈部一热,一湿。
他僵了一瞬,抬手按住她后脑上,揉了揉她的头发。
夏莉闷闷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她在哭。
她不想让他看见。
“你可以跟我说。”他声音微不可察地轻柔。
指腹按在她脊椎上,一节一节的,慢慢按,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良久之后。
女孩声音轻微,一丝哭腔显得格外脆弱。
“我很担心我的父亲和弟弟。”
“我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1935年的6月25日,我在上海登船,前往法国马赛。”
“后来只有信件。”
“现在打仗了,信件也没有了。”
“父亲被调去了天津工作,离宛平县不远的城市。”
“我很想联系他们,想收到他们的信,想知道他们好不好…”
夏莉趴在他胸口,哽咽着哭出来,从压制的,到一点声音,到大哭,喘不过气的哭。
艾德里安心脏发紧,大手一遍遍顺着她的脊背抚摸,给她顺气。
直到她惊慌担忧的情绪过去,才稍稍平复。
“我会想办法和你的家人取得联络。”
夏莉情绪低落,不抱希望。
“我已经发过电报了,一直没有回复。”
“莉莉,”艾德里安并没有直接说明他准备怎么做,“我需要询问你的是,联系到他们后呢,你希望他们留在远东,还是欧洲,或者其他地方?”
女孩刚哭过的眼睛乌黑湿润,长睫颤颤的望着他,“真的吗,可以吗?”
她语无伦次的。
艾德里安点头。
“我希望他们能来欧洲,”夏莉想到陈伯父说的。
“法国就很好。我父亲年轻时候在法国担任过外交参赞。他的法语很好。”
法国?艾德里安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157 ? if百年之前
◎带着伤口去训练吧◎
chapter52
夏莉睡着了。
呼吸恢复平稳, 绵长,带着一点鼻音,呲呲地喷在他身上。
让艾德里安想到了在森林里进行的训练, 疲惫时从树顶投下来的阳光和风, 蓬松柔软的暖意。
确定女孩熟睡,他动作极轻地起床,捡起地上的衬衫, 穿好衣服离开。
书房里。
艾德里安将指间还剩一半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听筒。
“晚上好…接西门子柏林总部, 通讯部,赫尔曼·施密特博士。”
施密特博士是他母亲家族的老相识,海伦娜女公爵在南部经营的军事工厂与西门子多年来的业务往来让这些关系盘根错节。
凌晨的夜, 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接线员有条不紊地执行指令。
施密特博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带着睡意, 但听到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艾德里安时, 惺忪的双眼瞬间清醒了。
艾德里安礼貌的问候并对在这个时间打扰斯密特博士感到歉意。
之后,便简短的说明来意。
斯密特博士有些惊讶, 还是给出了答案, “可以通过民用商业电报网去联络。”
联系女孩在远东的家人,对于这件事艾德里安打算绕过军方和秘密警察的监听。
施密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谨慎的考量。
“西门子在北平和天津都有办事处。最近, 通讯线路经常被炸断。”
日本和中国开战,通信设施被炸是不可避免的。
“第三国中转。”艾德里安直接点明。
听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须臾后,斯密特博士答复,“是的,我们可以走瑞士和上海中转。”
上海那边有瑞士人开的电报公司, 不受德国管制。电文从柏林发到瑞士, 再由瑞士发到上海, 由上海西门子的人转交天津办事处。
显然,海伦娜的儿子在联系他之前就想好了这条线路。
斯密特并不希望他在这个时候与远东联络,明面上日本是德国的盟友。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二十四小时。不顺利的话,”施密特沉声,顿了顿,提醒他。
“艾德里安,你知道现在的局势。柏林和东京走得越来越近,天津那边是战区。”
“如果有消息,请立即通知我。”
“好的,我保证。”
年轻男人放下听筒。
手里的钢笔在纸笺上写出一串花体德文。
组成一个名字。
法肯豪森。
翌日。
艾德里安送夏莉去学校后,开车前往柏林南部的佐森。
陆军总参谋部(OKH)。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神情凛肃,和冯博克上将一同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众多将领。
两人在走廊口点头暂别。
副官奥托·冯·里希特少校跟上去,在上将耳边低声告知。
最近很忙,将军们不是在梅巴赫1号开会,就是在总理府和元首商议。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连续一周没回官邸。
上将从地下司令部离开。
艾德里安的车停在不远处。
里希特少校打开后座车门。
黑色轿车消失在视野中。
梅赛德斯穿过柏林街区,驶向官邸外的森林区域。
“……日本的国力不足以支撑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对于元首选择了这样的盟友。”上将话音恰好停在这里。
再开口,已经转了方向。
“和中国合作,换取钨、锑、锡等战略物资对我们更重要。”
中国供应的钨砂占德国进口总量的70%,是制造枪炮、装甲的必需品。艾德里安对此很清楚,认同父亲的观点。
“至于你说的事情,可以联系法肯豪森将军,”上将没有绕弯,即便艾德里安的想法不合规矩,他还是给出直接准确的答复。
“他去中国两年了,担任南京政府军事总顾问,我想他可以帮得上你。”
艾德里安来见父亲之前就知道联系法肯豪森是最好的办法。
问题在于,法肯豪森是父亲的朋友,而他动用父亲的人脉资源需要提前得到允许。
“具体事宜你让奥托去办。”阿尔布雷希特上将说完,打开车门。
“我们去湖边走走,艾德里安。”
夏日晴空,森林里绿荫浓浓,父子二人都是一样的宽肩窄腰,昂首挺胸。
小鸟和松鼠蹲在树枝上,脑袋挨着脑袋,望向树下的两人。
小松鼠:吱吱吱……
小鸟:啾啾啾…
聒噪声不绝于耳。
艾德里安抬起下颌,视线扫过枝头上蹦跶的小动物。
小动物望着他,叫唤着-
我们的好朋友莉莉呢?-
吱吱,她为什么没有来?-
啾啾,面包呢?
艾德里安跟随父亲,来到林间的湖泊。
阳光下,被山毛榉环绕的湖泊泛起金色微波,湛蓝的天空衬得湖水澄明,像一块蓝宝石。
两人指尖都夹着香烟,停在岸边,讨论最近的形势。
上将抬手,吸烟的瞬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橡树。
他很久没来这里了,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秋千?
上将下压的浓眉皱起。
看来他的儿子,在不正确的爱情上花费了不少时间。
上将沉声开口,习惯了发号施令,语气严厉低沉。
“年轻的男孩长期待在军校,没机会接触到异性,动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艾德里安站在父亲身侧两步外,用手指掸了下烟灰,火星落在潮湿的草丛里,瞬间熄灭。
“她来自弱国,你想要帮助她很正常,但是艾德里安,”上将看向艾德里安,“你是为了德意志,为了阿尔布雷希特家族而存在的,你要守护的是你的国家,你的家族。”
艾德里安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没有一丝波澜。
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回视。
“父亲,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
上将眼神锐利地注视他,看了很久。重新转回去,望向湖面。
“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未婚妻。你不能再拒绝这件事。”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橡树发出窸窣声响,小鸟和刺猬顺着挂在树干上的绳子,跳到了秋千上。
秋千慢慢晃动。男人目光也跟着晃动。
今年复活节假日,女孩坐在秋千上,她的动物朋友蹲在草丛边。
女孩推拒他,不允许他当着小动物的面亲吻自己。
他了说什么。
大概是,那就让它们看着好了。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丢掉烟蒂,沙哑的声音更低了。
“关于奥托方案和绿色方案,我和你讨论过。”
艾德里安的指间动了动,烟灰落下。
奥托方案,入侵奥地利。
绿色方案,进攻捷克斯洛伐克。
在今年6月24日,元首下达了绿色方案的绝密指令。作为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艾德,我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阳光掠过湖面,停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深邃俊朗的面容被岁月刻上皱纹,眼神沉重。
“你必须尽早结婚,拥有继承人,当你不在家里的时候,海伦娜和你的妻子会照顾好他。”
“舒尔茨家的女儿会是不错的选择,你母亲很喜欢她。”
艾德里安沉默。
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把烟蒂扔掉,用靴尖碾灭猩红的火光。
“艾德里安,你应该回答这个问题,并做出保证。”
上将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抱歉,父亲。”艾德里安说。
“不用抱歉,因为你必须要有结婚的想法,”上将语气冷厉如冰。
“如果你不想让Shelly失去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庇护。”
面对威胁,艾德里安沉默的时间更长。
年轻的金发男人凝望着湖泊,两只野天鹅在芦苇丛边,划出漾漾水波。
而他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母亲不会放任夏莉失去庇护,艾德里安并不担心这样的胁迫。
他只是在思考,父亲的话,对于家族的责任。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必须荣耀长存,而不是止于自己。
上将重新点燃一支烟,并不催促。
“婚姻可以没有爱情,”艾德里安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但我不打算让我的孩子在父亲缺失的情况下长大。”
上将眉宇间露出些微疲惫,透过升起的烟雾,“你想表达什么?”
“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艾德里安说道。
如果将来自己会为了德意志而战,在战争结束前,他不应该拥有妻子和孩子。
一名德意志军人最大的荣誉就是为祖国战死沙场。
他从来不惧怕死亡。
同时,在内心最深处,他渴望成为她的丈夫,成为父亲。
上将静默须臾。
光线照在猩红的领章上,领口的橡叶饰蓝色马克斯功勋勋章格外醒目,橡叶的金色与勋章的蓝色熠熠生辉。
威廉二世授予他功勋勋章时,艾德里安才四岁,抓着勋章把玩,还说等长大了也要获得这样的勋章。
上将抽完第二支烟,“我会告诉你母亲,安排你和舒尔茨家的女儿见面,年轻人可以去看电影,喝咖啡。”
“如果你想用没有时间来拒绝,施韦彭堡将军会给你假期。”
*
八月的维尔茨堡,美茵河从城市间蜿蜒而过。
艾德里安的房子坐落在河南岸的丘陵缓坡上,离训练基地十五公里。
灰泥外墙上爬着藤蔓,百叶窗被绿叶半掩着。
房间被收拾得齐整,楼梯的镂花扶手纤尘不染,客厅花瓶里插着从花园剪下的玫瑰,冰箱里备好了新鲜的食物。
以及,夏莉喜欢的果酱和牛奶。
梅赛德斯-奔驰在山间的柏油马路上行驶,不多时停在三层楼的别墅前。
阳光被悬铃木的叶子筛成碎片,落在副驾驶的女孩脸上。
她歪着脑袋,抵在车窗睡着了。
热风从艾德里安手边的窗口涌进来,他视线转向夏莉。
半个月前,通过法肯豪森将军的帮助,女孩终于收到父亲和弟弟平安的消息。
她心情好了很多。
头顶上方的叶片被风吹走,阳光直照,女孩鼻梁沁出汗水。
薄薄的眼皮颤了颤,睫毛慢慢睁开。
“我们到了?”夏莉刚睡醒,迷迷糊糊地揉眼,望向艾德里安。
他头发的颜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深了些,依旧是漂亮的金色。
男人嗯了声。
夏莉看向后排,有些茫然,“蒂娜呢?”
她和蒂娜一起搭乘火车来维尔茨堡过暑假的。
“去埃里希那里了,他们住在山下。”艾德里安淡声说完,下车。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夏莉挪开脚步,躲到高高的悬铃木下,观察四周。
山坡下是美茵河,河对岸是中世纪风格的老城区,圣基里安大教堂的双塔从红瓦屋顶中探出,玛利恩堡要塞屹立在远处的山丘上。
艾德里安拿着行李箱,牵起女孩的手。
夏莉轻轻挣了下。
男人皱眉,将行李箱放下,强势地将她抱起来。
不管她怎么挣扎。
他不喜欢被她拒绝。
“不要这样!”夏莉急得脸上一阵发白,心脏缩在一起。
要是被人看见,传到海伦娜阿姨的耳朵里——
她真的很害怕!
今早海伦娜阿姨送她去火车站,交代蒂娜要多照顾她…
“我们说好的,不要被他们知道。”夏莉急得眼眶红了,握拳捶打他。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艾德里安由着她打,沉默不言,单手抱紧她,推门进去。
夏莉心脏仿佛停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楼是大客厅。
没有管家和仆人。
她不由感到幸运,猛地呼出一口气,拼命挣扎,想要从他怀里跳下去。
男人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客厅里发出清脆声响。
夏莉又羞又恼,白白的小脸瞬间通红。
“只有我们。”他淡声解释。
见她不再反抗,男人笑了下,抱着她往楼上去。
沉沉的笑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
夏莉后知后觉,他是故意捉弄自己!
“你!你!”她不知道怎么指责,不甘示弱地仰起脸,一口咬在男人下唇处。
用力地,用犬齿刺破他的唇瓣。
“带着伤口去训练吧,混蛋!”
【📢作者有话说】
没用的小知识:
OKH:1935年恢复,德国国防军陆军部队的指挥机构;国防军陆军总司令部;陆军总参谋部。
梅巴赫1号:OKH总部位于柏林南方佐森地区的地下化建筑司令部(代号"梅巴赫一号")。
容易和OKH混淆的是OKW.
OKW:1938年,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希特勒个人参谋机构,名义上协调三军,但是未能完全统合OKH(国防军内部和希特勒摩擦很多,OKH的历任总司令都是普鲁士职业军官,名字带冯。OKW更像是小胡子的政治幕僚军事化)
接下来就是德奥合并,索取苏台德,第一次维也纳仲裁,捷克斯洛伐克的命运,重申东方领土主张,但泽或战争(但泽是地名,或=or,要求归还但泽走廊,或者不归还就开战)
158 ? if百年之前
◎约会(可以跳)◎
chapter53
艾德里安下唇的伤口, 让他在后面几天的训练中被格外关照。
鲁德尔上尉特地告诉他,晚上可以不参加集训。
就差明说:去约会吧。
下午的训练。
休息的空隙,同车的坦克驾驶员卡尔将脑袋探出舱盖, 享受干净的空气。
他发现中尉的下唇格外红, 发出天才般的惊叹。
“哦,上帝啊,我们都在打赌, 您会和坦克过一辈子!”
艾德里安站在车长指挥塔, 用望远镜观察“战场”。
“您的下唇竟然被蚊子吻出了伤口!”卡尔一声高呼,旁边几辆坦克也探出脑袋,向路边的指挥坦克看过去。
艾德里安面无表情, “休息结束,集合, 继续训练!”
“卡尔你这个只爱吃酸菜的蠢货!”
“我早就发现了中尉有女人了, 我可不像酸菜卡尔到处说!”
“…到底是蚊子还是女人?”
无线电员海因茨一只手扶着耳罩,一只手固定好喉头麦, 用低沉性感的嗓音提醒其他训练坦克。
“请不要在无线电频道聊与训练无关的话题。”
……
*
新交付的坦克在长期训练中暴露出短板, 防护,火力, 和机动性都有不足。
需要跟工厂沟通改进。
另外一部分坦克则要维修和护理, 第六装甲团来维尔茨堡后迎来了第一个假期。
夏莉和他去附近游玩。
划船,骑马。
射击。
虎口处在持续的训练中磨出鲜红的印子,火辣辣的疼,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练习了。
艾德里安追上她,牵起夏莉的右手检查, 想说她娇气, 又怕她跳起来咬他。
男人眼角弯了弯, 似在笑。
他望向女孩委屈圆润的眸子,对方仿佛再说‘看吧看吧,我都受伤了’。
蓝色眼底划过柔意,艾德里安走到长街后面那家小店,买了一份冰淇淋。
奖励她。
“吃完再继续。”
夏莉坐在椴树下的长椅里,皱了皱鼻尖,不说话。
小勺子只刮一点点,慢慢喂进嘴里,品上三四回才下咽!-
我可以吃到天黑-
天黑就喊肚子饿,直接吃晚餐!
艾德里安假期很短。
结束的前一天,他开车载着女孩去往训练场。
不是封闭训练的4号基地。
夕阳把美茵河谷染成橙粉色,从霍伊贝格山的方向斜照过来,霞光穿过坦克训练场边缘那片稀疏的松林,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艾德里安出示证件后进入训练场,将车停在路边。
夏莉踩在铺着松针和苔藓的小路上,跟在男人身后,小鸟从头顶飞过。
空气里残留着白天被晒热的松脂气味,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
傍晚的训练场十分安静。
蚊虫缠在女孩耳边和小腿旁,嗡嗡响。
她用手挥了挥,没什么用,赶走一阵,又飞来一群。
艾德里安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有些深,有些亮。
夏莉快步走到他身边,将小臂伸过去给他看,“有蚊子。”
男人垂眼,细白的手臂被叮出几个红色印子。
他解开纽扣,将灰鼠衬衫罩在女孩身上,“等会给你涂药膏。”
衣服很长,遮到她腿根处。
这样一来,艾德里安穿的比自己还少。
他会被蚊子光顾的。夏莉连忙摇头,想还回去,但被对方顺势握住手。
她偷偷看他露出的臂膀,饱满的肌肉,上面浮着线条一样的青筋,背心包裹住胸膛,肌理分明,不夸张,但绝不瘦弱。
夏莉蓦然红了耳根。
“就在前面。”艾德里安淡声说道。
穿过最后几棵松树,视野忽然开阔。
林间被开辟出一块空地,一辆深灰色的坦克停在中间,车身印有醒目的铁十字标记。
余晖落在它身上,将那层灰漆照得发亮,让人恍惚以为是在清晨的朝霞里。
夏莉呆住了,无暇顾及小腿上的蚊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坦克,虽然买过木制的坦克玩具送给他。
比她想象中的更大,更高。
车体宽宽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钢铁巨兽,炮管斜指,炮口朝着夕阳落山的方向。
夏莉想象不出来,这么大的家伙,要怎么去操控它。
“Panzerkampfwagen III,Ausf.B,”艾德里安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那辆坦克上,“刚修好,明天要送回连队。”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
“想上去看看?”
夏莉眼中带着一丝惊喜,用力点点头,“可以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直接带她走过去。
离得近,女孩发现履带至她胸口位置,更不用说炮塔了。
“太高了。”她有些沮丧,摸了摸车体,坚硬的钢铁。
艾德里安绕到车体侧前方,敲了敲履带上方的翼子板。
“过来,踩这里的扶手。”他就像在温斯多夫装甲兵军营里指挥坦克新兵一样。
女孩将被晚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暖黄色的连衣裙上绣着彩色花朵,裙摆只到膝盖。
她压着裙角,踌躇着走过去。
艾德里安只教过新兵怎么上坦克,他们都是男人,军裤方便攀爬。
看出她的不便。他退后两步,站在她身后。
“没关系。”
说完,两手握住她的腰,往上一提。
夏莉低声惊呼,被瞬间举起。
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就要往上爬。
“踩稳。”
风将裙摆吹到他脸上,声冷清的声音蒙上一层纱。
他抬眼看去。
女孩像小猫一样弓着身体,谨慎地爬上去,绕过驾驶舱,来到更高的炮塔顶部。
金红色的夕阳将她小脸映得暖洋洋的,眼眸亮晶晶的,并腿坐在冰冷的钢铁野兽上,乖乖的。
落在艾德里安眼中,没有一丝违和感。
夏莉打开手臂,感受着森林里的凉风,柔和的晚霞,心情说不出的宁静。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更多景色。
她想和艾德里安一起,回头正要叫他。
男人单手一撑,就跳了上来,动作流畅平稳,熟练地就像使用餐具进餐一样。
夏莉睁大眼睛,深刻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
艾德里安被她可爱的样子撞得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往里面挪了挪,拍拍旁边的空位,仰头望着他,发出正式邀请。
“谢谢你昨天请我看电影。现在,我邀请中尉和我一起看‘生活纪录片’。”
他被女孩口中新鲜的词汇逗笑。
太阳缓缓落到山林里,天边留一抹暗红,松林里光线逐渐沉下来。
艾德里安偏头,含住女孩的唇瓣。
碾磨,轻吮,舌尖描着。
“生活记录片?”他贴着花瓣一样的唇,问她。
“…我是说自然风景!”夏莉赧然,有些担心会有人过来,轻轻推他肩膀。
男人眼神一动不动地凝着她,双唇拉扯她柔软的下唇,舌尖顶开她的齿缝。
气息交互,女孩学不会换气,睫毛颤得厉害。
她舌尖闪躲,又被他缠住,一顿猛吸。
被他强势的作风压制的死死的,夏莉后退,别过头,大口喘息。
下一秒,下巴就被大手掐住,被重新吻住,闯入。
他紧紧缠住女孩的小舌,卷起来,往里去。
“唔…呜嗯…”
她在车里吃过糖果。
口腔里是甜甜的橙子味,还有她自己的味道,艾德里安贪婪地堵住她的嘴,喉结艰涩地滑动,吞咽,一点都不放过。「只是亲嘴」
水润的唇瓣被吻开,在他入侵下软绵绵地磨着他,让他头皮发麻。「只是亲嘴」
灼烫的气息打在脸上,夏莉心脏急剧震颤,在他怀里软下去。
男人重重吮了几口,从她唇边离开,一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
女孩无力地趴在他肩上,喘着气。
等她心跳平复,艾德里安扶着她起身,拉开炮塔顶部的舱盖。
“我先下去。”
男人动作敏捷,身影消失在舱盖下的黑洞里。
夏莉趴在舱盖边往下看,光线很暗,看不清。
“下来,踩着我的肩。”坦克内部没有楼梯,艾德里安声音在舱内闷闷的,有种金属质感。
“好的。”她伸出一条腿,去探路。
大手抓住她的脚踝,夏莉呼吸一紧,昏暗的环境,对不上的视线,陌生的极了。
指腹粗粝的茧,在她纤瘦的踝部揉了下,他手指圈紧,合握住,还多出一个指节。
“莉莉,不要太瘦,这是不健康的。”
她无意识地抿唇,舌尖舔了下,还能闻到他的味道,淡淡的。
喉咙突然发痒,咽了下,和着他的味道,像石子滚进了心脏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莉莉?”他淡声唤她,将她的脚放到自己肩上。
“我知道了。”她保证,会好好吃饭,会健康。
另一只脚也踩到了他肩上。夏莉准备进入坦克内部,后知后觉。
这令人羞耻的姿势!
热意染红脸颊,她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艾德里安把女孩抱进自己的领地,将翻起来的裙摆扯下,整理好。
他才打开舱内的灯泡。
这让夏莉少了些窘迫。
她踩在旋转底板上,错开视线,借着灯泡光芒,好奇地打量四周。
就像被狮子叼回山洞里,迫不及待地左看右瞧的小兔子,看看家里都有些什么。
炮塔内挂满了东西,她并不是全部认识。
牢固的货架?帆布包、备用的瞄准镜、地图。
坦克内部的机油味和金属味更重,夏莉并不讨厌。
“炮塔左侧是炮手的位置,”艾德里安带她来到这里,教她认识潜望镜和瞄准镜。
女孩伸手触摸。
这里就像他的玩具房,她在被他介绍和指导,房间里的玩具的使用规则。
被分享的快乐,令她对这座钢铁装甲产生了兴趣。
“锁定目标后,通过摇轮调整炮台,升降机俯仰对位,可以快速出击。”艾德里安带她模拟了一遍。
“有点难。”她皱皱眉。
他笑了声,车舱内范围狭窄,他亲了亲女孩的发顶。
“右侧是装填手的位置。”艾德里安看了眼她纤细的手臂,“你搬不动。”
夏莉不信,等看见弹药箱后,老实了。
她被中尉先生安排坐在后排的座椅上。
面前是各种手柄和旋钮,头顶有几个潜望镜。
他的玩具很复杂,精密难懂。
“前面是驾驶舱,”艾德里安抬手,指向炮塔左前方。
“驾驶员右侧是无线电员的座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座椅旁拿起自己的通讯耳机,戴在女孩耳朵上。
又拿起一旁的喉头送话器,戴在她脖子上,她脖子细白,需要捏紧,传感器才会贴在她喉咙处。
橡胶很软,凉凉的。女孩欣喜地眨眨眼,“这是什么?”
“喉头送话器,”他松手,让夏莉自己玩,简单解释原理。
“坦克启动后机械噪音很大,我们需要将它贴在喉咙上,说话的时候声带震动,通过线缆传播。”
艾德里安修长的手指按在自己喉结旁,告诉她,“按紧,不需要很大声音,别人就能听见。”
女孩盯着他漂亮的喉结,睫毛眨了眨。
好奇地将喉麦按向自己的颈部,贴在喉咙上。
她有些紧张,有些害羞,轻轻“喂”了一声。
艾德里安看着没有连接电源的插头,嘴角动了动。
夏莉以为他没有佩戴耳机所以听不见。
指挥艾德里安戴好装备。
她捏紧喉麦,“喂?”
“你好?”
“可以听见吗?”
艾德里安蓝色眼睛安静地凝望着可爱的莉莉,眼底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艾德里安笑着,“线缆没有通电。”
“……”女孩白净的脸颊霎时红了,羞恼地要把东西还给他。
艾德里安按住她的双手,“坐在这里。”
他将喉麦和耳机的电源连上。
身高关系,艾德里安在炮塔里只能半蹲着绕到驾驶员的位置,戴上耳机和喉麦,坐进那张窄窄的座椅。
夏莉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从咽喉震颤出的音节。
她心脏也跟着颤了下。
女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通过训练设备聊天会被监听吗?
会不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抿唇,不说话,呼吸都放轻缓了。
艾德里安稍作沉思,明白了她的沉默。
“不会被其他人听见,没有打开无线电模式。”
“…真的吗?”她声音很轻。
“嗯。”
她通过间隙,看见他握住两个手柄,脚踩在踏板上,整个人伏在潜望镜前。
引擎轰然响起。
震动从座椅传上来,整个炮塔都在轻微颤抖。
夏莉摇晃地抓住扶手。
车体动了。
原先她还在想象,他是怎么操作这个钢铁野兽的。
现在就亲眼看见了。
这样的艾德里安,和在柏林的他,很不一样。
夏莉喜欢被他分享关于他的生活。
履带碾过松针和落叶,朝林间开阔的空地驶去。
她感觉到车体在倾斜,在起伏,手指攥紧扶手,心跳得很快。
“能适应吗?”耳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坦克轻松地越过训练中的障碍物。
“是的,中尉先生。”她俏皮地回答。
男人正式询问,“莉莉车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茫然无措,被他正式的语气弄得紧张起来。
第一次来这里,对地形根本就不熟悉。
“你可以想想,你的生活纪录片。”他低声笑着。
女孩新造的词语,很有意思。
她按住喉麦,“你不要再笑话我了!”
“带莉莉车长去看星星,可以吗?”
“…好吧。”女孩气鼓鼓的脸颊慢慢消气,嘴角翘起喜悦的弧度。
坦克通过树林先前开辟的道路,一直往前开。
行进十分钟后,在高处停下。
艾德里安从驾驶舱回到炮塔,站在她面前。
他伸手,把头顶的舱盖推开。
晚风瞬间挤进狭窄的车舱内,带来树林间的植物香气,松针味,还有柑橘味。
“爬上去,”艾德里安扶着她,“从你现在的位置探头。”
女孩身高不够,踮脚踩着座椅,勉强把脑袋探出舱盖。
视野瞬间开阔。
整个训练场都在脚下,山坡上的松林在夜色中叠在一起,更远处的美茵河只模糊的轮廓,湖面泛着亮光。
外面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
夏莉伸出两条胳膊,趴在舱盖边缘。
她看见了月亮。
她看见了星星。
数不清的星星望着她。
“艾德里安,这里好漂亮。”
“注意树林,狙击手。”简短的指令,充满压迫感。
狙击手!女孩想起听过的故事,神乎其神的枪法,一枪毙命。
她吓得双手抱头,缩回去,整个人滑进炮塔里。
灯泡被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背着光,看不清脸色,双臂有力地接住女孩。
夏莉躲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直到她听到笑声,抬起头,对上他眼中的笑意。
他又在逗她!
夏莉气恼,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将他永远都朝后梳着的金发揉乱。
几缕落到额前,至眉眼的位置,柔和了男人面部凌厉的棱角,身上冷峻的气质都淡了些。
温柔的,甚至是乖顺的。
艾德里安皱眉,想躲,又被她按住,弄得更糟了。
女孩莞尔,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只有她才能让他这样。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搂过他的脑袋,用力亲了亲。
“不许吓我,不许吓我!”夏莉咬住他的耳朵,凶巴巴的警告他。
没什么威胁力。艾德里安偏头,将她压在逼仄的座位上,朝她嘴唇吻过去。
女孩唇瓣被暖暖的热意裹着,眼睫一颤,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见被挡住的灯泡。
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叠在小小的座椅里。
燥热的心跳,呼吸声。
晕眩的,不清白。
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她不知道该松开还是该攥得更紧。
艾德里安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
“抱着。”
夏莉刚要收回,艾德里安就将她提起来,她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贴上去。
艾德里安坐回自己的位置,让女孩跨坐在他腿上。
他继续吻她,从眉心开始,眼尾,鼻梁,双颊,耳朵…后颈。
沿着脖颈往下,双唇和唇舌一起,落在锁骨上。
彼得潘领口,开得不低,艾德里安沿着领口往下吻。
女孩浓密乌黑的睫毛不断地颤,唇瓣微张,感觉自己要被他吻化了。
背后的拉链被拉开时,她想过阻止他,却被他眼神拽进玉望漩涡里去。
等到安静狭窄的舱内响起军裤窸窣的声音,拉链声,滚汤的沉喘。
……
许久后。
艾德里安托起她,将她踩着自己爬出去,他也紧随其后。
两人坐在炮塔上,山风拂过,松林沙沙响,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的。
他将女孩抱在怀里,逗着她,“树林里没有狙击手,很安全。”
“莉莉,请继续执行看星星的任务。”
女孩抿唇轻笑,将他的手握紧。
她希望,每天都能和他看星星,接吻,拥抱彼此。
【📢作者有话说】
我改书名啦!完结这么久,更福利番外还遇到盗文我真的会伤心的,不吐黑泥,查资料什么的耗费时间,就是,不要盗我好嘛,放过我,不要再盗啦。」
驾驶三号坦克这部分资料来自于抖!音up主:阿多卡少校,《德国青年大学习十一》
159 ? if百年之前
◎各自发光◎
chapter54
1937年9月。
第六装甲团结束了在维尔茨堡的训练, 重新回到第三装甲师在柏林的驻地。
随着艾德里安和埃里希离开,夏莉和蒂娜去了法兰克福,度过剩下的假期。
同一时间, 九月下旬。
德国国防军在梅克伦堡举行秋季大演习。
希特勒、墨索里尼和大量外国观察员亲自出席。
现场聚集了几十家国际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 争相报道纳粹德国最大一次演习。
演习战区由梅克伦堡的连绵起伏的山丘、湖泊和溪流组成。演习分为了红方和蓝方。
蓝色方在东部的Malchin湖附近架起了一个桥头堡。
红色方负责进攻。
纳粹德国的装甲师首次亮相。
采用多兵种合成编制,含坦克、摩托化步兵、炮兵、工兵、通信等。
观礼席的国际人士和媒体对复杂的机械化编队产生疑虑。
很多人都不看好这种闻所未闻的装甲师,甚至不理解这些不同的兵种要怎么协调, 步兵怎么跟得上坦克的速度。
阳光落在广袤开阔的演习场上, 数百辆坦克排成楔形队形,履带卷起滚滚烟尘,从看台前方的开阔地疾驰而过。
9月19日, 第3装甲师一天内推进了100公里,来到突击阵地, 接受元首检阅。
9月20日, 发动进攻。向前派出摩托化步兵旅,帮助第30步兵师正面交战桥头堡, 同时在蓝色方最左翼周围调动装甲旅。
第六装甲师担任进攻矛头。
坦克引擎的轰鸣震得观礼台上的水杯都在颤抖。
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 投下训练弹,炸点依次在蓝色方阵地上腾起, 黑色的烟柱在晴朗的秋日里带来胜利的象征。
看台上, 希特勒举起望远镜,脑袋轻轻转动,目光追随那支突进的装甲部队。
尘土飞扬,一辆三号指挥坦炮塔舱盖打开,穿着黑色装甲兵制服的年轻男人佩戴着耳机和喉麦, 探出半个身子, 脊背挺直, 阳光落在他刀刻般的脸上,冷峻严肃。
艾德里安正在观察地形和火力,利用无线电,指挥两侧的二号坦克展开队形。
看台另一侧。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同样通过望远镜看见了他。
视线停了几瞬就离开,转向蓝色方。
站在他旁边的是空军大将、盖世太保首长戈林,正在和墨索里尼谈笑风生,聊着战斗机联队在西班牙取得的胜利。
望远镜里出现了斯图卡俯冲精准投弹的画面,戈林嘴角翘了翘,浓烟里闪过一辆坦克。
视线略作停顿。
他转头看向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笑了声。
在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看过来时,戈林微微颔首致意。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点头,继续观察这场大规模的演习。
看来小阿尔布雷希特完美的继承了他父亲的脾气。戈林继续欣赏他的战斗机联队配合装甲部队,在蓝色方的防线上撕开一条口子。
没有空军的帮助,地面部队的进攻不会这么容易。
戈林再次翘起嘴角。
镜头里,那辆指挥坦克已经越过缓坡,炮塔转向侧翼,它的37毫米炮指向蓝色方的反坦克阵地。
真正发起冲击的是两侧蜂拥而上的二号坦克。
他手臂抬起,朝后方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两排一号坦克随即展开,呈扇形包抄过去,用机枪火力压制蓝色方的步兵。
看到这里,古德里安拍手称快,就差跳到阿尔布雷希特上将面前,祝贺对方:你有一个好儿子,天生的坦克指挥官!
他几乎只从背影就能认出来那个年轻人,艾德里安。
在这场演习里,艾德里安更是完美的践行了他的装甲进攻战术理论。
‘用少量精锐坦克作为突破尖刀,大量轻型坦克负责扩大战果、掩护侧翼’。
之后。
艾德里安带领连队持续推进,绕过桥头堡的蓝色方部队,高歌猛进,向后行进至斯塔文哈根镇,合围蓝色方总部,一举切断蓝色方通往马尔钦的补给线。
为期七天的演习在第四天结束。
第三装甲师被命令退出演习。
艾德里安提前获得假期,离开驻地。
埃里希被留在训练场,对于好友抛弃自己的行为,他表示:你会后悔的。
*
艾德里安回到柏林官邸,发现夏莉并没有回来。
莉莉环游德国。
也是莉莉的生活纪录片的一部分吗?
想到这里,他忍俊不禁。
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放在女孩房间后,他驱车离开官邸,回到柏林驻地。
埃里希看见去而复返的好友,得意地扬起嘴角。
“忘记告诉你,昨天我收到了蒂娜寄来的明信片,她们在海德堡享受美丽的秋天。”
内卡河从老城区静静流过,古桥横跨两岸,连接一片红色屋顶的房子。
阳光在清阔的河面上游泳,岸边椴树叶,闪闪发亮。
夏莉和蒂娜在古桥附近的咖啡馆露天座位就坐。
圆桌上摆着两杯热巧克力和三角蛋糕。
咖啡馆的遮阳棚撑开,形成完美的阴影。
报纸架上夹着当天的《法兰克福日报》和《海德堡日报》,蒂娜伸手拿了一份,随手翻着。
“依旧是关于演习的报道,”蒂娜咬着蛋糕叉,把报纸摊在桌上,“Shelly,我们来找埃里希和艾德吧?”
“会有他们吗?”夏莉睫毛抬起,眼底聚起笑意,连忙挪到蒂娜旁边,挨着她。
毛茸茸的金发和黑发挤在一起。
她们翻看同一份报纸。
头版是一张大照片。
希特勒站在看台上,举着望远镜,侧脸对着镜头,底下是数百辆坦克,密密麻麻的,充满压迫感。
旁边的小图里是墨索里尼和戈林,还有一排排看不清面容的将领。
“他们不可能出现在首页。”蒂娜轻哼。
翻到内页,才是演习的场面。
坦克在平原上驰骋,队列整齐,炮塔上涂着铁十字标志。
夏莉的视线在一张张照片上移动,一些模糊的轮廓,从炮塔里探出的身影。
“在这里,第三装甲师!”蒂娜欣喜。
“没有埃里希,他这个笨蛋。”她哼了哼声,翻到下一页。
夏莉眼神凝住。
一辆指挥坦克的炮塔舱盖打开,年轻军官探出半个身子。
照片是仰拍的,男人背对着镜头,只看得见挺直的肩背和抬起的手臂。
这么漂亮的脑袋,一定是他。
女孩心间忽软,没由来的弯起眼睛。
很小的一张照片。
下面只有一行图注:第六装甲团在演习中。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蒂娜凑过来看。
“这是艾德?”蒂娜眯眼细看,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每个宽肩窄腰的日耳曼男人穿上坦克兵制服站在炮塔里都这样。
夏莉点头,明亮漆黑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不动。
“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他?”蒂娜不解。
夏莉也不知道,直觉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很小的一个身影,放在整版报道里几乎不起眼。
在她视线捕捉到这个模糊的背影时,心里自动补全了艾德里安指挥坦克的样子。
蒂娜将报纸抬起,迎着光,让她好好的欣赏!
夏莉将报纸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包包里。
“蒂娜,你要给埃里希寄明信片吗?”
“我给他寄过了,”蒂娜眨眼,脸上绽放笑容,“但是我可以给乔纳斯再寄一份。”
“好吧,”夏莉在想,寄到第六装甲团在柏林驻地的地址吗?
她从包里翻出昨天在老城区买的明信片,掏出钢笔。
明信片印着夕阳里的古桥和内卡河,岁月静好。
#
艾德里安,
海德堡,晴。
秋日很美。
我和蒂娜正在明信片上的古桥旁的咖啡馆。
我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你了。
后天回柏林。
Shelly
#
将写好的明信片看了好几遍,女孩起身去咖啡馆柜台边买邮票,投进门口的邮筒里。
她不知道那张明信片什么时候会到柏林。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要更久。
但她期待和他见面。
*
9月底,夏莉回到柏林。
给上将和海伦娜阿姨都带了礼物,尽管他们不在官邸。
她床头有一封信,艾德里安留下的。
日期是9月21日。
她在海德堡游玩的时间,错过了他短暂的假期。
夏莉有些沮丧。
这种沮丧一直到艾德里安傍晚回到官邸才好起来。
数日未见。
仆人和管家在家里,女孩只能静静地站在主宅外的草坪上,看着黑色轿车驶过来。
在柏林,不能和在维尔茨堡一样,跳到他身上,抱抱。
艾德里安远远地看见她。
隔着车窗,视线黏在一起。
他下车后,走向夏莉,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莉余光看见汉娜的身影,她朝后退了一步。
“今天上午。”
艾德里安眸光微动。
离晚餐时间还早。
艾德里安将外套交给管家,带她去外面散步。
夏莉跑去厨房,简单地准备好食物,装入篮子里。
绿叶叠着黄色,林木高而笔直,夕阳照过来,空隙里光柱映着一片片叶子,像色彩明丽的油画。
女孩跟在金发男人身后。
小兔子和小刺猬跟在女孩身后。
小鸟比它们胆子都要大,蹲在女孩手里的食篮上。
艾德里安回头,看向始终落后自己几步的女孩,顿足,伸手。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一回到柏林,自己就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这个夏天,已经过去了。
男人等了片刻,见她犹豫,索性垂下手臂。
直接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夏莉眼皮眨动,又软又长的睫毛也跟着颤动。
艾德里安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
紧紧的,掌心的空气被挤出去,窒息的。夏莉心脏随着他手指施加的力量,猛地一缩。
纤细的指骨仿佛能被他捏碎。
艾德里安松开力量,牵着她往前走。
夏莉轻轻呼吸,心脏和小鸟彩色的翅膀一样,鲜艳,扑棱棱的跳动着。
他们来到湖边。
夏莉眼睛定定地望向一处,秋千旁边多出了一个两层小木屋。
她惊讶地望向身旁的男人,又望向木屋。
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开心地跑过去。
木头还是浅色的,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尖尖的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
一层是空的,几根粗壮的木柱做支撑。
二楼是房子。
大门挂着一个木牌,刷着浅蓝色的油漆,彩色花朵。
#莉莉的木屋#
笑意染上眉梢,女孩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去。
男人只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挂在林间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金色光芒落在他身上,耀眼极了。
女孩移不开眼。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递过去。
夏莉从来没有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
属于她的。
锁芯转动,女孩胸口雀跃,屏住呼吸,悄悄推开门。
瑰丽的霞光一同照进来。
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简单的木制沙发;墙角砌着一座小炉子,旁边码着劈好的木柴,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
地板上还散着几块木板,看不出来是要做什么用的。
夏莉一边走一边转圈,眼眶有些热,盈满水光。
小兔子蹦跳,木柴旁的刨花木屑搭成天然的窝,它舒服地滚了滚,小刺猬也挤过来。
兔子被刺扎到,不开心挪窝。
小鸟蹲在沙发扶手上,开心地单脚跳,旋转跳舞。
它们已经将好朋友莉莉的家当成自己的了!
艾德里安将她手里的食篮放到桌上。
木屋是简陋的。
但是,他想亲手给她搭一座房子。
女孩吸了吸鼻子,抬手抹眼眶,转身走向艾德里安。
她搂住他的脖子,向上一跳,双腿抬起,夹住他劲瘦的腰身。
“为什么?”女孩有些哽咽,指尖抓着他的衣服。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大手掌住她的腿,兜住怀里的女孩。
他抱着她走过去,将窗户推开。
清风拂面。
明净的菱花窗,对着铺满彩霞的湖面,窗台上摆着空空的花盆。
“可以选择你喜欢的窗帘,你喜欢的植物种子。”他说着。
女孩将脸埋在他颈侧,发出短促着急的呼吸声,呲呲的。
温热的液体像雨滴,滑进他后颈,带来灼热的刺痛。
面对她时,艾德里安原本坚硬的心脏,早就软成了一团。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莉莉,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害怕吗?”
她扭过头,用力抱住他,带着哭腔撒娇,“我不要。”
“我要我们住在一起!”
“我要每天都能见到你,亲吻你,拥抱你!”
艾德里安笑了声,听着她“霸道”的要求,手臂收紧,让她紧贴自己。
“还有呢,莉莉。”
她羞得不答,张口,牙齿轻轻咬他的颈侧。
有些懊悔刚刚说出去的话。
明明知道,这不可能。
但是在他亲手搭建的房子里,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不用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不要考虑身边亲人的想法。
女孩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吻上去。
*
第六装甲团留在柏林驻地,艾德里安除了夜间训练之外,其他时候都会回官邸。
夏莉放学后,在校门口遇见了弗里德曼。
十九岁的少年穿着空军士兵的制服,灰色衬衫,藏青色夹克,清瘦挺拔。
校门口的女孩纷纷望向阳光帅气的飞行员。
曼弗雷德邀请夏莉去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夏莉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辆,“考夫曼先生在等我。”
“我要去西班牙了,”曼弗雷德眼里带着笑意,“来和你道别的。”
夏莉想到了陈昀和林悦。
陈伯父依旧没有他们的消息,她又不能告知艾德里安这件事。
咖啡馆里。
曼弗雷德给女孩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和她聊着最近的生活。
“你在想什么?”他说了好久,但是女孩望着窗外,眼神飘忽。
夏莉看向对面的少年,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去西班牙?”
曼弗雷德眉头挑了挑,思考片刻,“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会看报纸的。”
“……我不是说这个,”夏莉看了眼四周,没有秘密警察。
她压低声音,“西班牙不是你的祖国,你,你懂我想表达的,对吗?”
曼弗雷德肩线绷直,脸上笑容一收,正色道:“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夏莉捧着热可可的瓷杯,掌心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周一的时候。
她在餐厅,看到晨报上有一则关于远东战事的新闻。
黑白图片,日本人的飞机在上海上空盘旋。
日军持续轰炸上海。
女孩鼻尖一酸,将热可可放下,“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曼弗雷德起身,“Shelly?”
他想在离开前邀请夏莉去拍照,将她的照片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们联队很多人都这么做。
夏莉不顾身后的呼喊,快步离开。
进入十二月。
柏林开始下雪。
夏莉又一次在校门口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陈昀。
她震惊地睁圆双眼,小跑过去。
“你回来了!”
“林悦姐呢?”
陈昀观察四周后,下巴抬了抬,指向不远处的霍希车。
夏莉跟考夫曼先生解释了一句,自己要去大使馆,晚点回去。
她上了霍希车。
发现陈昀晒黑了很多,身上文人温润的气质少了。
“林悦姐呢?”她再次询问。
“她受伤了,去了莫斯科。”陈昀叹了口气。
夏莉心脏揪在一起,直起身,脑袋往前排探,追问正在开车的男人,“严重吗,伤到哪里?”
“右手,”陈昀转了话题,“我爸那里有你父亲的来信,上午收到的。”
大使馆门口挤满了人,里面也乱成一团。
日本人打到了南京。
陈青山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呛鼻的烟味,桌上各种文件堆积,正中间是一份美国人的报纸。
日期是12月16日,1937年。
陈青山给女孩倒了杯水,去找夏维琛的来信。
信是寄中华民国驻德大使馆陈青山参赞的,里面有三页是给女孩的家书。
夏莉脸色发白,没接,瞳孔缩紧,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却纹丝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份报纸!
《芝加哥每日新闻报》。
《南京大屠杀的故事——日军杀人盈万》
“屠杀犹如待宰羔羊…”
“…发现要在积有5英尺高的尸体堆上开车才能通过城门。已有数百辆日军卡车、大炮在尸体堆上开过…”
“成千上万的尸体…”
陈青山叹了口气,凹陷的眼眶红的厉害,点了支烟,用力地抽了两口。
……
陈昀组建了“阅读会”。
小圈子的人自发加入,由陈昀分配任务,将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消息逐一核实,找到出处证据,整理记录后,翻译成德语,法语,俄语…
夏莉担心加入“阅读会”后会给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带来麻烦,她在德国的监护人是海伦娜。
她没有正式加入,陈昀理解她的处境。
精通德语的组员很多。
夏莉承担了法语翻译的工作。
她不能在“阅读会”的基地待太久,很多任务只能带回阿尔布雷希特官邸做。
从最开始手写成小卡片,到印刷,一个个日军侵华罪行的宣传卡被放在咖啡馆的报纸架上,放在饭店门的洗手间,图书馆…
纳粹不允许宣传不利于他们盟友的新闻。
他们便自发地组织在一起,替祖国发声,哪怕只是再微弱的声音!
也要让国际社会看一看,听一听,中国人民的苦难。
艾德里安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在以她的方式爱她的祖国。
她避着他,尴尬地微笑。
夏莉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每周五,“阅读会”有周会,每个月一次月会。
小周会举办地点不定。
有时候在天津饭店,有时候在啤酒馆,湖边。
下雪天。
他们聚在康德大街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里。
聊到一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一个组员谨慎询问,为其他人拖延时间。
“开门。”
他们迅速收拾好资料,这些绝对不能被发现。
打开桌上的书籍,假装翻看。
金发绿眼的男人站在门口,黑色的军官帽上骷髅图案被走廊的灯照着,醒目刺眼。
他穿着黑色党卫队制服,领章上三颗星,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六个队员。
他们左臂上都佩戴着鲜红的袖标,卐字符号。
“希望我的到来没有打扰到你们,下午好,先生们,女士们。”
带着笑意的德语,礼貌绅士,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楼道的冷风吹进来,房间里四十瓦的灯泡晃了晃。
寒意袭来。
夏莉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
她抿紧唇,垂着的胳膊夹紧口袋。
弗朗茨很意外,会在这里遇见“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
他眯了眯眼,朝她笑了。
“女士,请你过来。”弗朗茨斜靠着门框。
夏莉硬着头皮走过去。
弗朗茨却没理她,偏过头朝身后的队员下令,“进去,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包括他们的衣服,脱掉检查!”
陈昀脸上微变,大声抗议,“我们在举办聚会,如果搜查,请告知理由。”
弗朗茨掀开凉薄的眼皮,冷丝丝地瞥向他,“我知道你,约阿希姆·陈?”
他还在军校的时候,夏莉写给艾德的书信里,时常出现这个名字。
出于好奇,他单方面见过陈昀几次。
民国大使馆参赞的儿子,在欧洲到处留学后,进了柏林工业大学物理系。
弗朗茨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艾德里安不喜欢这人,看到这个名字都会皱眉。
陈昀微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心中警惕,自己被盯上了!
一想到自己在西班牙加入国际纵队,共.产.党员的身份,如果被这个纳粹军官发现!
“你,你,我们在聚会,聚餐,食物,你懂吗?”夏莉头皮发麻,在极度紧张害怕下产生了晕眩的痛感。
她记起了艾德里安的警告。
陈昀的身份。
弗朗茨思绪被女孩轻软的声音打断,阴鸷的目光放过陈昀,看向面前瘦小的女孩。
“你很紧张,女士?”
夏莉喉咙干涩,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场面,每次遇到搜查,都是象征性地翻翻屋子,不会检查衣服,贴身衣服。
“你,弗朗茨,我是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聚会,中餐很美味。”她绞尽脑汁,笨拙地转移话题。
她没说谎。
他们真的准备了食物。
弗朗茨盯着她,女孩浓密的睫毛忽闪,眨的很快。
他敢肯定,这群人聚在一起在干一些违反第三帝国法律和规则的事情。
“呵,”弗朗茨冷笑。
他要给她一个教训!
正在这时,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弗朗茨站在门口,扭头看过去,等了一会,才看见来人。
夏莉在门内,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这次突击检查,被发现了怎么办。
“收队!”弗朗茨突然开口。
房间里已经检查完了,正要检查这些人的衣服,六个士兵听到命令,手里动作一停,秩序地走出来。
弗朗茨再次看向陈昀,打量他。
陈昀心有余悸,直视对方。
这个纳粹军官投来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但是又不想轻易地放过。
“你们运气很好,”
弗朗茨嘴角扬起弧度,眼睛却如鹰隼牢牢抓着陈昀,“外国人在德国,要学会守德国人的规矩。”
说完,他斜睨着黑发女孩,压低嗓音警告她,“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夏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不要给艾德里安找麻烦。
不要给阿尔布雷希特家族找麻烦。
弗朗茨直起身,朝后退了两步,看着明显松了一口夏莉,恶劣开口。
“女士,请你出来。”
屋子里的组员面面相觑,替夏莉担心,同时,夏莉为什么能叫出这人的名字?
陈昀走上前,将夏莉挡在身后,“长官,我是聚会的发起人——”
弗朗茨不耐烦地打断他,“约阿希姆·陈,我还会来找你的,这次先放过你。”
夏莉跟着弗朗茨出去,看见走廊里的男人时,突然明白了弗朗茨为什么突然“收队”。
弗朗茨从她身边离开时,将她口袋里藏着的翻译本抢走。
夏莉抢不过,由着他拿走了。
陈昀也看见艾德里安。
那个党卫队军官走到艾德里安身边,笑着交谈。
很明显,他们认识。
突然收队,停止检查,是不想因为夏莉牵连到他的朋友。
陈昀退回屋里,将门合上,挡住其他人窥探的目光,“外面雪下的大,你先回去吧。”
夏莉嗯了声,脑子都是要怎么面对艾德里安。
弗朗茨让士兵去楼下。
借着走廊时亮时暗的壁灯,将她的翻译本翻开,一页页看着。
眉头越皱越深。
弗朗茨将翻译本递给艾德里安。
【📢作者有话说】
当天码多少更多少,不会有太多剧情,恋爱为主,恋爱为主。
求个好评[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谢谢宝宝们追连载,抱抱
160 ? if百年之前
◎继续◎
chapter55
看到艾德里安接过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夏莉呼吸都滞住了。
女孩僵在那里,手指连蜷缩抓住衣摆都做不到。
这是艾德里安买给她的,当时她还凑到他面前说:你要是让我难过, 我就把你写在里面, 时不时打开看,在你耳边念。
艾德里安翻开一页,视线扫下去, 壁灯忽闪, 女孩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
“十二月十三日,日军占领南京。公然违反国际法,大肆屠杀, 城内多处发生…”
#
“国际安全区收容难民逾二十万人,日军要求交出藏匿的中国士兵…”
#
“我们离开这座城市时, 最后看到的一幕是, 300 名中国人在江堤附近被有计划地处决,此前这里的尸体已堆积到齐膝深…”
…
艾德里安已经翻完, 蓝色眼睛黯而沉寂。
她将从国际媒体、报纸上收集来的新闻汇总, 淞沪会战,上海轰炸, 南京屠杀的信息备注好信息来源, 翻译成了法语。
要用来做什么,已经很明了。
他抬头,朝还站着门口的女孩看过去。
夏莉茫然无措地望着他,唇瓣嗫嚅,想要说什么, 又说不出来。
被撞破的心虚;
还有可能会给他和他家族带来麻烦;
以及, 艾德里安很早之前就让她不要跟陈昀来往。
在这种情况下。
“过来。”艾德里安淡声。
夏莉抿唇, 挪动脚步,却发现弗朗茨目光戏谑地打量着这边。
她收回腿,站着没动。
垂下头,盯着地面。
像做错事后担心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
走廊里很静,灰色的墙皮略微剥落,泛着潮湿。
弗朗茨手搭在腰间的武装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口袋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敲出一根,递给艾德里安。
“你还不走?”艾德里安偏过头,眼神很冷。
弗朗茨转动烟盒,瞥了眼安静不语的女孩,唇角一勾,不容置疑的口吻,“这个翻译本我要带回去,仔细研究。”
夏莉心脏一紧,指甲陷进了掌心,双臂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要干什么,这个对元首忠心耿耿的党卫队三级突击队中队长。
会把她关起来吗?
“弗朗茨,”艾德里安转头,双眼冷得像阿尔卑斯山脉的冰川,冷而锐利。
“不要吓她。”
弗朗茨在好友的警告下后退了一步。
观察着被吓到脸色发白的女孩,他心情逐渐微妙,胆子这么小还敢参加这种聚会?
他甩了甩打火机,拢火点烟,抽了两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走下楼梯。
军靴声远去,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夏莉缓慢走过去,停在金发男人面前。
她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剑。
等着他责备她,训斥她,警告她。
因为低头的关系,女孩纤细的后颈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灯光亮一下暗一下,那片肌肤白得近似透明,能看到青色血管。
艾德里安扫了眼她后颈淡淡的牙印,眸光暗了暗,将翻译本放回她的口袋里。
夏莉精神紧绷着,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慢慢落回去。
她依旧不敢抬头。
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男人没说话,将她松开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到最上一颗,散开的衣领收紧,遮住雪白的脖颈。
廊道的凉风被艾德里安挡去大半,现在又被领子护住,钻不进来了。起先夏莉不觉得冷,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好冷。
鼻头一酸,她心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睫毛止不住地颤着。
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紧衣摆。
艾德里安眸光下敛,摘下黑色皮手套,大手覆过去,包住女孩紧成拳头的小手,连同那片衣摆一起。
男人手掌非常暖,在贴到她手背的一瞬间。
如果说衣摆是支撑她站着的脆弱树枝。那么艾德里安的手,无疑是充满安全感的洞穴。
夏莉霎时松开衣摆,钻进他掌心里,躲起来。
眼泪翻过浅浅的眼眶,速度不快,一颗掉下,另一颗才落下。
砸在男人冷白色的手腕骨上。
夏莉低着头,肩膀轻微耸动,细若蚊呐,“对不起。”
艾德里安凝着腕骨上越来越多的水迹。
“我的国家,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正在经历的,应该让他们知道那些事情在发生。”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有些单词的发音,在颤音里变了调。
“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麻烦。”
“我应该在搬走后再做这些事情,对不起。”
艾德里安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看了眼女孩身后的房间。
原本合上的门,又被打开了条缝隙,足够听清。
他牵着夏莉走向楼梯口。
老旧的居民房,楼梯的灯泡坏了有段时间了,靠墙上的窗户采光。
今天雪大,整个柏林都像铅笔涂描出来的线条,阴暗。
眼泪簌簌,夏莉看不清台阶,视线蒙了层水光,迷迷糊糊的,一脚踩空——
艾德里安侧身,用肩膀挡住她朝前倒下去的身体。
“好好走路。”
他终于肯跟她讲话了。夏莉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走路。”
酸软的情绪在艾德里安心里炸开,他伸手在女孩眼下抹了一把。
粗粝的指腹,刮得她眼眶很疼,夏莉知道,他没用什么力气,很轻的。
艾德里安将她抱起来,朝楼下走去。
夏莉靠着他的胸膛,脸颊被他军服的铜扣硌得疼。
她一点都不想移开,这点疼痛更真实,确认她被艾德里安紧紧抱在怀里。
雪很大。
他换单手抱她,另一只手放在她脸边,挡住刺冷的风。
楼道出来,离车有点距离。
艾德里安走出几步,突然顿足,侧转身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五楼。
窗户开着,几个黑发黄脸的男女挤在窗户边,朝楼下望着。
在对上男人淬了冰的眼神时,偷窥的几人脸色骤变,迅速从窗边散开。
夏莉发现他停下,好奇地仰起脸,又被那只温热的大手盖住。
什么都没看见。
窗户关上时呲啦呲啦的,被风吹到了身后。
车顶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艾德里安将她放在后排,自己也在后排入座。
前排空空的,没有司机。
玻璃窗上凝着雾气,雪花落上去沙沙响。
“我们谈谈。”他淡声开口。
夏莉点头,睫毛湿成一绺,在昏暗光线中亮亮的。
“可以继续翻译。”
她愣住了。
湿漉漉的小鹿眼怔怔地看向艾德里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艾德里安捏了捏她的脸颊,淡声重复了一遍。
“可以继续翻译。”
“但是我不希望你参加这样的集会。”
夏莉以为他会生气。
会冷着脸训斥她。
会告诉她不许再做这些事,不许再和陈昀来往,不许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堵在喉咙里。
她必须做什么!说什么!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女孩翻身爬过去,坐在他腿上,趴在他怀里。
艾德里安抬手,拍了拍她。
情绪使然,她闷声抽噎了许久,稳了稳呼吸,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询问。
“我继续翻译的话,会不会给你们家族带来麻烦?”
艾德里安嗯了声,“不会。”
“骗人,”夏莉小手握拳,锤了他一下。
“我想过搬出去,这样就和你们没关系——”
“莉莉,”艾德里安打断她,“翻译新闻并不算严重,谁都会有一两个朋友 ,替朋友翻译信件这很正常。”
“只要你不是在集会上被带走,因为我不会允许你被关进监狱,达豪这种地方。”
夏莉心脏酸涩蔓延,又被一股灼烫轻柔地裹住。
偏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女孩抬起纤细的手臂,将男人脖颈搂得极紧,恨不得将自己挤进他胸膛里。
她听得明白,艾德里安让她不要加入那个组织。
加入后很有可能被纳粹以宣扬对德国外交不利为由逮捕。
她一开始就没想过加入。
因为担心给海伦娜阿姨和他的家族带来麻烦。
“艾德,我知道,我没有。”
“谢谢你。”
她抱住他,靠着他,贴着他。
他揽着不安的女孩,吻她的头发。
低声安慰她,“热爱祖国,是莉莉的优点。”
女孩不知道的是。
两天后。
艾德里安在盖世太保的监狱里找到陈昀。
陈昀运气不错,他举办“阅读会”的行为被定性为“破坏盟友声誉”、“敌对宣传”。
他共.产.党员的身份和在西班牙的经历藏得很好。
艾德里安将他领出了监狱。
“不要再给Shelly递翻译任务了。”
陈昀不答。
艾德里安点了只烟,“在1935年,我告诉她不要和你来往,她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你是好人。”
陈昀没想到会是艾德里安将他救出来,下颌绷得紧紧的,鼓出一个突出的弧度。
“你的个人行为我不作评价,”清冷的眸光透过乳白色的烟雾,艾德里安气质凌厉,锐利直白。
“你把她拉入危险中,将来她被捕时,你能把她接出来吗?”
陈昀不语。
猩红的火光燃烧了一小半,男人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似随口一问。
“米娅·林呢,她最近还好吗?”
米娅·林就是林悦。
陈昀脑子里嗡了声,他不确定夏莉跟艾德里安说了多少。
心中拉响了警报,陈昀下意识试探。
“夏莉跟你说的?”
艾德里安眉心一挑,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瞬,恢复正常。
男人有些意外,陈昀会怎么想。
同时,他心里生出一些道不明的愤怒,陈昀对夏莉的不信任。
而他的女孩,一口一个陈昀是她从小认识的朋友,是好人。
艾德里安丢掉还剩下一小段的烟,鞋尖用力碾了碾,转身离开。
他很忙。
还要陪女孩去挑选今年的圣诞树。
夏莉正在跟着斯密特太太烤姜饼,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拿了一块热热的姜饼跑出去。
“你回来了!”她脸上露出笑意,弯弯眼睛。
迫不及待地将藏在身后的士兵小人递过去,“我做的!”
艾德里安低头看她,女孩穿着白色的围裙,腰线细细的不足一握。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不知不觉变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摘手套。
夏莉意识到他在看什么,羞赧地将饼干塞到他手里。
“是伊尔玛的围裙,有点大,我穿上很奇怪对吗?”
艾德里安扫了眼形状奇怪的姜饼,缓慢咀嚼。
“嗯,还不错。”
她开心道,“你还要吃吗?”
“不了,我们出去一趟。”
夏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今天要去选圣诞树。
从1935年开始,每年圣诞节他们都会一起挑选圣诞树。
就像一个习俗,一个惯例。
默契的只属于他们。
她开心地摘下围裙,用报纸包上几块饼干,跟着艾德里安出门。
艾德里安从壁炉旁的沙发上拿走女孩粉色围巾。
还是柏林南部的森林,园艺林场。
车刚停下,夏莉推开车门跳下去,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她小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围巾裹到只露出眼睛,女孩乌黑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林场的人已经认识他们了。
艾德里安看了眼她露在袖子外面冻得通红的手指。
走上前,直接握住。
夏莉挣了下,害怕被林场的工作人员看见。
艾德里安没松,拿了工具袋,往落了雪的冷杉林里走去。
男人腿长,走得却不快,女孩能轻易地跟上。
热意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再到小臂,血管,至心脏。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冷。
艾德里安停在一棵树前,用女孩的身高和冷杉做对比。
夏莉眼里带着骄傲的亮色,轻声告诉他,“我长高了!”
背后碰到冷杉枝上的积雪,窸窣地落。
艾德里安眼底带了点笑意,很淡,温柔的。
“那么今年的圣诞树,要再高一点。”
【📢作者有话说】
陈昀身份特殊太敏感,下意识的怀疑。他被抓和弗朗茨没关系啊,和艾德没关系啊。
艾德把他保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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