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总算是有惊无险。


    网络世界瞬息万变,舆论随着澄清与道歉成功压下,为安慰巡演首场体验不好的听众,祝君则开了人生第一场个人直播。


    于是当晚的组会,迟羿罕见地开了小差。


    他坐在最末排低头摆弄手机,导师叫了两遍才回过神来。


    “啊,数据集在……”


    旁边的师姐在桌子底下挤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在问你文献,最近刚发的那个,看群。”


    迟羿牙齿打了个磕绊,硬着头皮发表完看法,总算是挨到了散会。


    手机里,祝君则的直播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有没有回放的啊。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姐汪珞还在补妆。


    对着镜子嘟了一口红艳艳的唇,她心满意足地提包站了起来,不经意瞥到迟羿的电脑屏幕,惊得“哇”了一声。


    “天哪!看不出来呀,你还追星?”


    迟羿正在网上搜那些稀奇古怪的弹幕是什么意思,祝君则还跟他们聊得有来有回的,他完全看不懂。


    闻言抬头,“师姐,你追星吗?”


    “追呀。”汪珞朝他挤挤眼,“我最近在追一个综艺,特别有意思,你等下我给你找一个他们的视频……”


    “呃,不用。”迟羿赶紧拉住她,把话题扯了回来。


    “师姐,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很喜欢这个……明星,我可以做点什么?”


    “很多啊!”汪珞兴致勃勃的,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可以去买他的小卡、周边,他有代言吗?一般代言里面就会送,你自己定制也可以。还可以去超话里面做数据,找太太产粮之类的。另外有条件的话可以关注一下行程,找大V买航班信息,去线下接机呀!”


    “哦,好。”迟羿点点头,记下了,打算晚点再上网查一下具体操作。


    不过汪珞理解的追星可能和他说的有一点偏差,祝君则的行程他用不着跟别人买,直接问就行了。


    “还有,”汪珞指着他电脑屏幕说,“他不是在直播吗,你就和他互动呗,如果他不理你你就刷礼物,一般都会感谢——咦,你怎么连粉丝等级都没有?”


    “……”


    迟羿看着自己id旁边明晃晃的Lv.0陷入了沉思。


    送走热心传授了他一堆“追星技巧”的汪珞,迟羿给账户充了点钱,本着探索求知的好学心理,把款式各不相同的虚拟礼物挨个点了一遍。


    一开始还好,祝君则会念他id正常感谢营业。


    后来礼物数量越来越多,屏幕上出现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夸张特效,祝君则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诡异。


    就这样,迟羿成功把自己送上了礼物榜的榜首。


    弹幕飘过一片「!!!!!!」


    「报!有富婆出没!」


    「卧槽,哪来的土豪这么壕!」


    「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富婆姐姐看看我,可以帮忙点歌吗!」


    迟羿:?


    谁是富婆?


    屏幕中,祝君则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弯,很无奈的样子。


    “这场直播的本意是跟大家聊聊天,不用给我刷礼物,尤其是未成年的小朋友们。”


    重音似乎是落在“小朋友”上,而非“未成年”。


    搭配祝君则耐人寻味的表情,以及自己和微信名风格一致的瞩目id,迟羿觉得祝君则应该是认出他了。


    “……”


    他怎么知道送个礼物会有这么大动静啊!


    啪地合上电脑,迟羿连滚带爬地从直播间溜了出去。


    十二月初,天气已从凉转为了冷。


    晚上的风尤其大,走出教学楼时寒气劈面而来,迟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喜欢穿得笨重,加上常常待在室内,对外界的气温没什么真实感知,中午出门时只穿了件薄薄的卫衣,里面还是短袖。


    想着反正路不远,迟羿咬牙扛住冷,顶着一路嗖嗖往脖子里灌的寒风,骑车回了住所。


    到地库把车一撂,抱着书包敲响了祝君则家的门。


    “怎么不直接进来?”


    祝君则一边开门,一边低着头把拖鞋踢给他,“不是跟你讲过密码……”


    一抬头皱了眉,“你穿这么少?”


    “又不冷……”迟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飞速换好拖鞋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趁着祝君则唠叨前赶紧转移话题,“祝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祝君则跟过去。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游戏吗?《THE WAY》,我自己做的。”


    迟羿煞有介事地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笔记本电脑放上去打开。


    “我打算以它为蓝本,设计一个更加系统的冒险型……呃。”


    屏幕上,祝君则直播结束的画面赫然。


    “……”好像,忘记关了?


    转过头,祝君则正倚在沙发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继续讲啊。”


    “噢。”迟羿讪讪关掉直播软件,打开游戏程序。


    “一个动作冒险游戏,以解谜和闯关为主,初步构想是单人单机,买断制,但我觉得后续也可以添加双人和多人玩法。


    “我已经把《THE WAY》里面比较成熟的关卡挑了出来,还找到了两个人,他们可以负责美术,大概年底就可以有一个更加完善的版本了。”


    迟羿点着鼠标,自豪地向祝君则展示,“祝哥,你要不要试试?”


    祝君则坐了过来,指着屏幕上的▽说:“这是什么?”


    “PC,就是‘你’,玩家操控的角色。”迟羿戳下W键,▽往前走了两步。


    “嗯……”祝君则若有所思,“我不太玩游戏,但如果这是‘你’的话,我倒觉得适合给它再添两笔。”


    迟羿眨眨眼,“什么意思?”


    祝君则在▽上面比划了一下,“这里再加两个三角形。”


    趁着迟羿歪头发懵时笑眯眯地拎起他的耳朵,“变成个小狐狸,跟你比较像——小迟同学啊,钱这么多,怎么不知道给自己买两件衣服穿?”


    ……果然还没完。


    迟羿护住自己的耳朵,缩到沙发角落,嘟嘟囔囔地,“本来就不冷,穿这么多干嘛。”


    屋里暖和,他现在甚至还想把卫衣也脱了。


    祝君则勾勾手,“过来。”


    迟羿眼皮一眨,“……干嘛?”


    “过来,”祝君则微笑,“有奖励。”


    迟羿才不信,抱着腿没动,还在辩驳,“我一直都穿这么多,从来不生病。”


    “真的有奖励。”祝君则又坐过来些。


    他一贯爱用谈笑的语气干最坏的事,迟羿丝毫不掩怀疑之色,“祝哥,我现在可是你的榜一……”


    “大哥”两个字被他吞了,继续道:“你得尊重我,不能骗我。”


    “噗。”祝君则笑了,把人搂过来按到腿上,隔着薄薄的裤子在那翘起的臀上轻轻扇打。


    他动作温柔,迟羿便也没真的挣扎。


    只是蓦然从正经的话题进入了不正经的姿势,茶几上电脑还没关,他一偏头就能看到群里弹着的消息,有种被人旁观的错觉,耳垂不禁透出了薄粉。


    他今天做什么值得被奖励的事了吗?……好像没有啊。


    这次的巴掌没有惩戒意味,祝君则力道适中,细致地照顾到了每一个角落。


    拍两下捏两下的,像在调情。


    迟羿面颊飞红,扭了扭腰问:“……为什么?”


    “伺候我的榜一啊,”祝君则状似调侃,“怎么想的啊小迟同学,账号一片空白,还是新注册的,广场上都有人在猜你是谁的小号,在宣示主权。”


    “呃……我又不懂。”


    他心道:如果可以,我倒真想宣示主权,告诉全天下说你祝君则是我的。


    身后落点频率逐渐变高,浑身上下很快掀起了热意,不算难挨,酥酥痒痒得恰到好处。


    迟羿舒服地眯起眼睛,回过头,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难道祝哥不喜欢吗。”


    这模样,倒真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可恶狐狸。


    祝君则看着可爱,更有心想挫挫他的锐气。


    他只笑不答,压着迟羿的后腰,三两下剥去那片薄薄的布料,宣告道:“热身结束。”


    迟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觉一凉,祝君则的力道倏然加重,


    “唔!”他毫无防备地叫出了声。


    绷住脚趾踢了踢腿,下意识想往后躲。


    “怎么了?”祝君则钳住腰肢不让人乱动,把原话送回,“难道小迟同学不喜欢吗。”


    “呜……”燥意涌上,迟羿呼吸有些不顺,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道,“我……”


    “讲啊,喜欢——”祝君则顶了顶膝盖,让他两腿分开,“还是不喜欢?”


    “呜,”迟羿敏感地缩紧了,声音低如蚊蝇,“喜……”


    “听不见。”


    “我说,我……”迟羿脸涨得通红,几度张嘴都无法痛快承认,“祝哥……”


    “还不讲?”祝君则把人拎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搂紧了些。


    迟羿找不到重心,仓皇抓住他的手臂,全身重量都卸了下去。


    “我……”他垂下头,血色漫出了耳根,还是说不出口。


    空气蔓延出几分缠绵的味道。


    “嗯?”祝君则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指尖轻轻摩挲,流连片刻,颇为遗憾地说:“那奖励只好暂停了?”


    迟羿根本受不住他的动作,更不想此刻乍然停止。


    艰难地喘了口气,舌尖飞快掠过两个字:“喜欢。”烫嘴似的。


    “喜欢什么?”


    “呜……”


    迟羿想夹紧腿而不能,颤颤地绷紧身子,羞赧地把头蜷了起来。


    “喜欢……这样。”


    “哪样?”祝君则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人抬起脸来。


    “喜欢,被……”迟羿躲开他的眼神,含糊地道,“喜欢祝哥给的奖励。”


    “小迟同学好聪明啊,还知道偷换概念。”祝君则好笑道,“讲完整,什么奖励。”


    迟羿抿起嘴唇,脸热得厉害。


    他这时候才发现,祝君则的心情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欲哭无泪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讨好般蹭了一蹭,挤出点以假乱真的泣声说:“错了……”


    “哪错了?”祝君则不疾不徐地往他身后落掌,“我们不是在奖励吗。”


    “……”迟羿瘪道,“我明天会多穿点衣服的。”


    “还有呢?”


    “我……”迟羿大脑飞速旋转,实在想不到哪里还有可指摘的地方。


    思来想去,说了一句最笼统的,“没有听话。”


    “太引人注目了啊,小迟同学。”祝君则手挪到他抵在自己身上的前端,有技巧地细细揉弄,成功引出了怀中人的一串颤抖。


    “职业原因,我必须要生活在聚光灯下,被人看到,被人喜欢,也被人非议。”


    一下一下,如有电流在体内乱窜,迟羿思绪混乱,勉强打起精神道:“……我知道。”


    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但你不是啊。”


    “呜……我,呃……”逼近边缘,迟羿呢喃不止,“祝哥……”


    “我在。”祝君则扣住他的后脑,在他眉心落下一枚轻吻。


    “我不缺那些礼物,我只希望能把你藏好,知道吗?”


    “……知道。”迟羿卸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还要。”


    “还要什么?”


    迟羿咬住他的锁骨,泄愤似的磨了磨牙,撅起嘴说:“要奖励。”


    祝君则吃痛,捏住他耳垂拉了拉。


    那上面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亮亮的,但不显眼,缩在角落里张牙舞爪,一如某人。


    “好。”


    他没计较迟羿小狗般的咬人行为,将人拦腰抱起,一步步走上楼梯,“奖励我们未来最棒的游戏设计师……


    “——诶,别急啊,先洗个澡。”


    第62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迟羿还在恍惚,自己竟然真的在祝君则的床上睡了一夜。


    从定下“男朋友”的身份以来,祝君则连亲他的嘴唇都一直不肯,他自然不会认为祝君则肯和他上床。


    所以一直规规矩矩各睡各屋,连想到祝君则家二楼看看都没有提过。


    阳光清浅,从没拉完全的窗帘边角透入,床铺大而柔软,被褥蓬松,带着主人身上特有的香气,睡在上面就像陷在云里一般。


    可是,太软了。


    迟羿试图直起上身,伸腰蹬腿折腾一阵,就是找不到支撑的重心。


    偏头看去,枕边空空荡荡,本该睡在身边的男人不知所踪。


    祝君则已经起床了。


    想起昨晚被弄得迷迷糊糊抱进来时,他企图找回场子,不知死活地嘲笑祝君则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睡软床,难道是身体不行……


    于是顺理成章地,遭到了更加严重的“报复”。


    他被命令跪在大床正中,中心被柔软的硅胶玩具占据,遥控被倚在床头的男人握在手中。


    伴随着男人的低笑,酥麻的刺激如浪潮般袭来,将他后面的话全部堵回了喉咙。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被肌体包裹的嗡嗡震颤和他细细的啜泣,以及被逼到极处时拉下面子的讨饶。


    回忆涌上脑门,迟羿脸又红了,酸软的四肢和手腕残留的红痕都是证据,半点否认不得。


    手背碰了一碰脸颊,很烫。


    眼前似乎冒出了两颗转着圈圈的星星,迟羿头脑发昏地瘫了回去。


    刚想拉过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却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


    ——他呼吸有点不畅,喉咙还散发着可疑的痒。


    试着张开嘴巴说话,声带被磨花了似的,只能发出些沙哑的声音。


    迟羿一个着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感冒了之后,体内潜伏的细菌病毒瞬间活了过来。


    不适感更浓了,脑袋更沉了,眼前飘着的星星也越来越多了。


    昨天嘴硬不想添衣的“一直这么穿,从来不生病”历历在目,混混沌沌间,迟羿脑子里飘过一个声音……完了。


    恰在此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迟羿:“……”


    勉力压住头昏和喉咙的痒意,他闭紧眼睛把头一歪,继续装睡。


    “知道你醒了。”祝君则毫不留情地揭穿,过来帮他把拉至额头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早饭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我来做?”


    迟羿把被子揪了回来,埋头哼哼说:“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祝君则奇怪道,“你把自己捂起来干什么,不闷吗。”


    抓着被子的边缘就要往下拉。


    迟羿生怕被他瞧出状态,翻了个身又往被子里缩,藏住脸不给他看。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你好烦,出去,我要睡觉。”


    有被子遮掩,声音的异样并不明显,祝君则没听出问题,只当他起床气犯了。


    看迟羿鸠占鹊巢还理直气壮地驱赶原住民,他有点哭笑不得。


    坐近了些说:“现在嫌我烦了?昨天谁拼命地往我这边挤,我推回去都不算数,还抢被子。”


    他隔着被子在迟羿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抢了也不好好盖,好几次踢到地上——睡相太差了啊小迟同学,这么大一张床不够你睡?”


    迟羿从来都是一个人睡,不知道自己的睡相,但肯定没有祝君则说的那么丢人。


    不服气道:“还不是你的床不好,我睡不惯……阿嚏!”


    他忍不住回嘴,说话说得多,嗓子更哑了,喉咙像卡着一团棉絮,扯得生疼。


    “哎,我可没骂你……”祝君则前一秒还在玩笑,脸色在听到被子里的人反常的呼吸声后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粗重的声音,像是鼻子堵了,在用嘴呼吸,而因为虚弱,听上去很像低喘。


    “别闷着了。”祝君则单膝跪上床沿,手不轻不重地搭上把自己裹成个茧的迟羿,“万一闷出病可怎么办。”


    重音落在“病”字,迟羿心虚地一抖,“不会的……咳、咳……”


    下一秒就被人掰正了。


    祝君则不由分说地把被子拉了下去,卡在他的肩膀,把两只挣扎的手裹住,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那颗脑袋红得有点不正常,祝君则只看了一眼就眉头紧锁。


    他早上起得早,怕扰了迟羿睡觉就没开灯,竟没发现他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


    迟羿唇瓣嗫嚅,“干嘛啊……咳,咳咳。”


    “……”他不敢说话了。


    祝君则覆手在他额上停了一会儿,评价道:“发烧了。”


    迟羿闭眼挣扎,“没有……只是有点感冒,一点点,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祝君则面无表情地松开他,“行。”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迟羿悄悄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祝君则已经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他松了口气,喉咙中压抑了许久痒意终于得以释放,支起身一连咳了十多下,嗓子总算是舒服了些。


    昏昏沉沉地合上眼,抱着被子翻身侧躺,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哗——


    身下的被子被人撩开,掀至头顶。


    迟羿恍然觉得脑袋一重,视线被遮挡,下半身暴露在外,头重脚轻的,非常没有安全感。


    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祝君则,他扑腾着挥开头顶的桎梏,霎时间一根细长的银色物体映入眼帘。


    迟羿瞳孔剧缩,眼睛一下子张大了。


    “看到了?”祝君则拿着水银温度计,故意拿到他眼前晃了一晃,“不是讲没发烧吗,行,量个体温先。”


    迟羿讷讷,“……怎么量?”


    他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因为祝君则已经把他翻了个面趴在床上,一只手搭住他的腰,在开始扒裤子了。


    连忙打了个滚躲开,迟羿受惊地护住自己的下半身,“我不要!”


    用那种地方测体温吗?只有小孩子才这样吧!


    即便是在发烧的情况下,迟羿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迅速爬升,心速也咚咚加快,晕乎乎的脑袋都吓清醒了。


    ——祝君则看上去,真不像在和他开玩笑。


    “趴回来。”祝君则令道。


    迟羿慌张摇头,手背贴到自己的额上,证明似的,“不烫啊……”


    “迟羿。”


    “呜……”祝君则眼神迫人,绝不是在跟他闹着玩,迟羿抱着被子,腿软地往他那里挪了一点。


    “换个地方量吧,我记得放胳膊下面也可以的……”摊开手,眼巴巴地说,“祝哥,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急着伸手,等下有你手板挨。”祝君则给他掌心来了一下。


    “趴好了,别让我讲第三遍。”


    生病似乎给了他撒娇的底气,迟羿扭扭捏捏的不肯动,大半个身子都躲在被子里。


    屁股一挪一挪,后背贴到了床头,“我不要……”


    “迟羿!”


    祝君则是真生气了,一时间不顾他的抗拒,猛地扯开被子,一手抓住他两只单薄的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拉。


    “啊!”迟羿仰面倒在床上,两条腿被迫合拢,而后高高抬起。


    类似于婴儿换尿布的姿势让他羞得无地自容,徒劳地蹬了蹬腿,却因肌肉酸软而使不上力。


    祝君则这回不是在跟他调情,动作粗鲁而迅捷。


    薄薄的睡裤连同内裤被利落地往上一剥,不见光的地方暴露出来,渗入丝丝冷风。


    内缘昨夜的痕迹未消,漾着鲜嫩的粉红,迟羿下意识瑟缩着,蹭着床单想往回躲,“祝哥,我自己来,你别……”


    “还动?”巴掌扇下,在空气中炸开响亮的一声。


    迟羿更羞了,这个姿势比伏在人腿上的耻度更甚一筹,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切,不能闷头假装不存在。


    他委屈地呜咽一声,胡乱抓过被子把脸蒙住了。


    眼睛看不见,身体就更为敏感。


    他能感觉到祝君则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膝弯,把他往外拖了拖,大腿近乎掰成了个直角,有一束视线正落在那两瓣的正中。


    也能感觉到水银柱逼近的凉意,与滚烫的肌肤相触相融,最后成功进入。


    迟羿屏住呼吸,本能地绷住肌肉,把它夹紧了。


    “别紧张,掉不出来。”玻璃管细长,祝君则捏住尾端往里推了几分,“等三分钟。”


    迟羿从来没觉得三分钟有这么漫长过。


    那里已经不再冰凉,异物感却依然存在,每次他不自觉把东西往外排时,都能感受到祝君则的手正在温度计的末尾牢牢抵着,抱住他腿弯的手臂力量极大,完全不给他姿势变形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那东西被慢慢抽了出去。


    “三十九度了,还讲没发烧。”


    祝君则把他放了回去,塞了两个枕头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床头,拉过被子盖好。


    递了杯温水到他嘴边,“喝点,换件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迟羿揉了揉眼睛,乖顺地抿了两口水,闷声闷气地哼道:“没有衣服,昨天那件祝哥不是嫌薄吗。”


    “穿我的。”祝君则放下水杯,取了一套衣服过来。


    三样单品是搭好了拿来的,一件米白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还有一件偏厚的卡其色风衣,浓浓的祝君则风味。


    迟羿脸色还是很不自然,“祝哥……不用去医院,吃药就好了。”


    “你害怕?”祝君则敛眸看他。


    记得和迟羿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对医院两个字无比抗拒。


    迟羿摇头,又点头,又摇摇头,“不喜欢打针。”


    “你以前生病都不去医院吗。”祝君则坐到他身侧。


    迟羿顿了一瞬,诚实道:“不去。”


    从小,别的小朋友生病可以换得在爸爸妈妈那撒娇的权利,而他只能换到爷爷看一件麻烦的事情的眼神。


    失望、不耐烦。


    久而久之,他比起装病躲掉功课,更喜欢把自己的病藏起来,不被人看到。


    好像这样,他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至于医院……没有人陪的挂号与输液,他这辈子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宁可一个人吃药硬抗。


    迟羿发誓,说出这些绝不是为了卖惨,只是真诚地解释原因而已。


    然而祝君则听完后,还是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他斗胆解读为了心疼。


    接着便隔着被子,被拥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耳边人说:“这次我陪你啊。”


    ————————!!————————


    跪在硬板床上口口膝盖会磨得很痛哦,小羿你还是珍惜一下软床吧。


    第63章


    在祝君则的感化下,迟羿口风有所松动。


    他裹上与他风格明显不符的衣服,还没来得及适应不一样的自己,就被祝君则打包送到了医院。


    挂号和取单统统不要他操心,只是听到要抽血,迟羿藏在口罩下的脸色蓦的一变。


    走出科室门,他拉了拉祝君则的袖子,“不是说来配药的吗?”


    “嗯,晚点。”祝君则低头看着单子,“医生不是讲了吗,先去验血,这边。”


    迟羿磨磨蹭蹭地跟进电梯,小声商量道:“要不还是先去拿药吧……”


    “嗯?”祝君则听出了点不对劲,“怎么了?”


    “……”迟羿手指缩在风衣口袋里不住绞着,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打针。


    同样是痛,他能接受板子或鞭子打在身上的痛,却不能接受尖锐的针管刺破皮肤的痛。


    那种痛尖锐而森冷,小时候被野猫抓伤打过狂犬疫苗,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没什么。”


    努力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可当护士让他把衣袖挽起露出手臂的时候,迟羿看着那蓄势待发的金属针头,还是有点腿软。


    “祝哥。”他颤巍巍地叫了一声,“能把手给我吗。”


    祝君则递出一只手,跟着他放到衣兜里。


    迟羿感受着掌心传递来的温度,感觉自己好像被分为了两半。


    左边那半是待宰的鱼肉,冷而虚浮;右边这半有祝君则,温暖而踏实。


    他只能竭力把右边这半的能量往左边输送,以求平衡。


    酒精棉花擦上手臂,冰冰凉凉,迟羿不明显地抖了一下,握着祝君则的手更紧了。


    祝君则笑着凑近了些,让他把头靠在自己怀里,“小迟同学啊,勇敢一点好不好,旁边的小朋友都不哭。”


    迟羿这会儿没力气顶嘴,恐惧地盯着护士手里的针头,后背冒出丝丝冷汗。


    “呜……”针头插入血管,他手臂猛地一抖,竟生出股蛮力,直接把手给抽了回来。


    血点在洁白的手臂上渗出,护士惊呆了。


    “小伙子你干什么,这个有什么好怕的啦!”


    祝君则也惊到了,抱歉说:“不好意思,我弟弟有点晕血。”


    护士皱眉斥道:“晕血么也不好这样的呀,快点把手伸过来,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她声量不低,隔壁窗口的护士和旁边等待的病人纷纷侧目。


    迟羿羞臊不已,自知丢人丢大发了,硬着头皮把手臂放了回去,“不好意思……”


    后面的步骤他全程闭眼,脸埋在祝君则的衣服里当鸵鸟。


    一管血抽毕,祝君则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好啦,站直。还有力气吗?”


    他无奈道:“大庭广众之下我不好抱你走啊。”


    “痛……”迟羿按着止血棉往他身上靠,“回家。”


    生病虚弱,他出门在外一贯坚持的要脸逞强都被融化不少,小性子愈发多了。


    “不回家。”祝君则拍拍他的背,“还要输液。”


    “什么?”迟羿太阳穴一跳,皱着脸说,“我不要打针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昨晚去找了祝君则,以前生病吃两片药,熬一个礼拜就好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怎么会这么怕啊?”祝君则挑眉,“耐痛力真有这么差?我下手可比这个重多了,上回在聆姐那,小迟同学可是一声没叫。”


    迟羿声音发苦,“不一样。”


    可怜他现在是个病患,祝君则温声哄了两句,取药时路过医院的超市,买了一盒草莓。


    迟羿满腹惆怅,没心情也没胃口。


    偏偏插针又遇上个新来的实习生,几次下针都没对准,手上凭空多了四个针孔,直到第五针才把点滴挂上。


    从一开始的想哭到最后的麻木,迟羿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祝君则在一旁忍笑,出去洗完草莓,又带回来一碗小馄饨。


    过浓的香味飘来,迟羿耸了耸鼻子,头没动。


    祝君则拉下他的口罩,挑了颗形状最好看的草莓送过去,“啊,张嘴。”


    迟羿仰头看天,一脸黑线,“不要。”


    “要吧。”祝君则怂恿道,“不饿吗,那吃馄饨?”


    想到今天的倒霉经历全都拜眼前这人所赐,迟羿赌气地偏过了头,“不饿。”


    “好吧,那我吃了。”祝君则反手把草莓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连吃了好几颗,啧啧叹道:“嗯,好吃。”


    迟羿偷瞄半天,见祝君则当真没有再哄哄他的意思,忍不住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诶,干嘛。”祝君则眼尖看到,却没躲开,“你自己讲不要的。”又去开馄饨的盖子,“再不吃可就冷了,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迟羿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


    “噗。”祝君则轻笑,揪了揪他的脸。


    “好啦,别生气了。你运气是不太好,但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啊,起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真不饿?”


    迟羿哼了声,张开嘴,“啊。”


    “啊什么,”祝君则点点手边的两样东西,“草莓还是馄饨?”


    “草莓。”


    祝君则喂了他一颗,说:“我怎么知道你会这么怕打针啊?怕什么呢,我以前学打针的时候还拿自己做实验,手臂扎穿了也没什么感觉。”


    突然想起这人是学医的,迟羿脸色更臭了,“讨厌你们。”


    “好啊。”祝君则笑得更开心了,“小迟同学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


    迟羿警惕地一缩,“你不会家里有针吧?”


    “是啊。”祝君则吓唬他,压低声音调侃道,“以后小迟同学再不听话,不打屁股了,打屁股针怎么样?”


    迟羿嘴唇颤了颤,脸上的红晕深了几分,又羞又怕地,“不要……”


    “看你表现。”


    祝君则丢下一句,端着馄饨送到人嘴边。


    馄饨香味扑鼻,细心地没放紫菜,但迟羿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感动,满脸菜色的叼走馄饨,嚼得没滋没味。


    后知后觉这副样子太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迟羿抢过勺子,“我自己来。”


    胡乱吃了半碗,他蔫头耷脑地把勺子一放,“不要了。”


    祝君则:“再吃点吧。”


    “吃不下。”


    “草莓还要吗?”


    “不要。”


    迟羿情绪恹恹,疲惫地垂着眼,担忧祝君则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吧。”祝君则把草莓推到他这边,“要吃自己拿啊。”


    说罢起身去丢垃圾。


    回来时老远就见迟羿在瞪着他,坐过去问:“干嘛这副表情?好像河豚。”


    “祝君则!”迟羿没挂点滴的那只手一连在他肩膀上锤了好几下,“你又骗人!!”


    他力气真的不大,打在身上像只喵咪挥拳,祝君则虚护了下,笑说:“你小心一点啊,针掉了又要打的。


    迟羿脑袋通红,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我查过了,针管属于医疗用品,不允许私自使用!你——”


    “好,好,我的错。”祝君则举手投降,“没办法啊,小迟同学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想逗——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


    迟羿又急又气,奈何人被点滴绑着不能乱动,不然真的好想在祝君则两瓣唇上狠狠咬上一口——这张嘴怎么能这么可恶!


    眼睛瞟到手边的草莓,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武器,抓起一颗就往他嘴里塞。


    祝君则笑着没躲,张开嘴咬住了。


    谁知迟羿自己用力过猛,手指不留神钻了一点进他的唇缝,触感温热而柔软,自己先过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迟羿:“……”更生气了!!


    “作为道歉,”祝君则咽下草莓,抽了张纸擦掉迟羿手上残留的汁水,“我后两站演出完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那时候有没有假期?”


    迟羿哼了声,但还是问:“什么时候。”


    祝君则道:“第二站在北方,过几天的飞机,回来大概要月底了,嗯……圣诞节吧,那天带你去玩怎么样?应该会比平时热闹些。”


    北方。飞机。


    脑中倏然闪过师姐说的“买行程去线下接机”,迟羿有点走神。


    驾照预估在月中就能拿下,也许到时候,他可以开着车去接祝君则。


    想象祝君则被他吓一跳的样子,迟羿心里默默涌上一丝期待,脸色好转了些。


    “好是好,”他故意嘟囔,“可是我又不能去。”


    “那么多场你还能次次跟吗,不要上课啦?”祝君则揉了揉他的脑袋,“尾场来吧,大年初八,就在你们市,你来也很方便。”


    他揉弄的力道很舒服,迟羿塌下脖子,眯起眼睛说,“好。”


    打点滴的过程十分枯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床上——祝君则的床。


    被带回家的记忆都是些隐约的碎片,一觉睡到天黑,迟羿烧退了,力气恢复了不少。


    ……就是好饿。


    推开房门,楼下香味扑鼻。


    祝君则做好了一桌晚餐,朝他招了招手,“下来吃饭。”


    菜不多,却意外地合迟羿的口味。


    他和祝君则生活片区距离不远,除了祝君则喜甜而他不喜欢以外,他们吃饭都偏爱清淡的咸鲜口。


    迟羿心里喜欢,面上矜持,吃完两碗饭慢条斯理地点评道:“还行吧,汤有点咸。”


    “嗯,盐放多了。”祝君则支着下巴,微笑看他,“可能手劲有点大。”


    ……


    直到两天后,迟羿才知道他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手劲有点大”是什么意思。


    病好去上学的第一天回来,还没进门呢,就收到了祝君则的信息。


    「过来」


    输入密码推门,他有预感似的,闻到了一丝肃穆的气息。


    再进两步,见茶几上正端放着一把戒尺。


    祝君则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


    “回来了?”


    第64章


    “嗯。”迟羿故作镇定地走过去,“祝哥找我有事吗。”


    “你觉得呢。”祝君则招手让他坐下,似不经意地问,“明天下午没课?”


    “没课。”迟羿眼皮跳了一下,紧紧地抓着书包肩带,“两节课都在上午。”


    他不住地瞄向茶几上的那柄戒尺,可祝君则只拉着他闲聊,好像它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摆件,放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祝哥是想我下午去送你吗,我记得是两点的飞机。”


    “记性不错。”祝君则帮他把书包放下,拎到一边,“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提起离别,迟羿抿了抿嘴,“哦。”


    “所以在走之前,先立个规矩。”祝君则慢悠悠地架起腿,视线轻轻扫来,“提出关系的时候,你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立规矩?迟羿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太好,在某人面前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祝君则拨开他压在镜片上的刘海,把他的眼镜取了下来,“小迟同学啊,是不是都要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迟羿视线一糊,下意识就要摇头,祝君则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他摇头的动作。


    “先别急着否认,自己讲讲,最近都犯了什么事。”


    “呃……”迟羿张了张嘴。


    他不太适应这种“管教”的氛围。


    和祝君则的初识是争吵,后来熟络了,除非必要的大事,祝君则都是由着他的多,从没一板一眼地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过他的麻烦。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习惯,谁也不想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言一行都被人管着。


    太刻意了,没必要。


    不过祝君则想玩,迟羿也乐得配合。


    眼珠一转,道:“我不知道祝哥说的‘犯事’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标准,那应该是我因为理念不合,和一起设计游戏的队友吵了一架,说的话有点难听。”


    他眼中闪过骄矜之色,“不过我已经道过歉了,他表示愿意调整,应该算是补救了吧?”


    “嗯,既然是你自己认为的,那这条也算上。”


    祝君则没理会他暗戳戳展示工作进度的小心思,点了点他的手背,“伸出来。”


    迟羿眉心一跳,“干嘛?”


    “立规矩,你说干嘛?”祝君则重复一遍,“手,伸出来。”


    “你要打我的手?”迟羿不愿意,不仅没伸出来,还往后背了背,“我明天早八要用电脑……”


    “果然没讲错。”


    祝君则语气平平,捉了他的左手强制摊开,“我的话对你越来越没有威慑力了,还没让你做什么呢,就敢跑。”


    说罢在迟羿怔愣的目光中,捞起戒尺抽了一记。


    戒尺面宽,砸下来的声音十分响亮,痛度亦不容小觑,肉薄的掌心很快浮起了一道暧昧的红印。


    “呃。”热意酥麻,迟羿本能地想蜷起手指,面色僵硬道,“不是……”


    在品味过来祝君则的意思后克服了本能,乖顺地把手摊平放了回去,小声说:“有的。”


    有威慑力的。


    “双手。”


    迟羿瘪瘪嘴,把右手也递了出来,“给你就是了。”


    祝君则却把戒尺收了回去,淡淡道:“不服气?那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服!”见势头不对,迟羿忙说,“我服气的,祝哥,你别生气。”


    怕不够似的,他抢过祝君则手里的戒尺,放在摊平的手心,像以前看过的很多视频里的人做的那样,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乖巧又诚恳。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结束,不是指结束“恋爱”关系,而是指结束“管与被管”的关系。


    短短半年,迟羿身上那股孤高自矜的厌世气质几乎褪得看不出了,也很少陷入自毁情绪去律让找痛了。


    在医院打个针都要喊痛撒娇的人,潜意识里一定是爱与被爱的。


    祝君则很放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迟羿身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坏习惯就被衬托得格外突出。


    诸如熬夜、不吃饭、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生病了不知道去医院等等——他是个聪明的高材生,却也是个生活上的笨蛋,完全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


    出于掌控的本能,他把迟羿看作是“自己的”,在大方向不歪的前提下,当然想去纠正他的那些小毛病。


    但如果迟羿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


    “祝哥?”迟羿小心唤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祝君则回神,“我在想,小迟同学还需不需要我。”


    “你在生气吗。”迟羿不可置信地,“我哪句话让你生气了,我,我不知道……祝哥。”


    他是真的有点慌,咬咬牙,二话不说拿起戒尺往左手抽去。


    情急之下,落尺的力道与方向根本没过脑子,啪地敲在指骨上,竟比祝君则打的还要痛,掌心似有火舌燎过,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最近,我……”实在没勇气再落第二下,迟羿硬着头皮,试图认错。


    但由于实在不懂祝君则“犯事”的范围,在脑海里努力搜刮一通未果,无力地说:“总是惹祝哥生气……呃,可以吗?”


    那眼巴巴又笨拙的模样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祝君则。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是认真在思考这件事。”


    认真思考才更可怕吧?!是不是在考虑把他丢掉??


    迟羿刚落下去一点的小心脏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回连逻辑都顾不得,什么早晨骑车压了草坪,买到过期的面包随手扔给了流浪猫,连私自改装校园卡芯片帮同学逃晚归扣分的事都招出来了。


    他自觉如果自己是个麻袋,现在一定抖得什么都不剩了。


    安慰的话起到了反效果,小孩似乎吓得更厉害了,祝君则简直要笑出来。


    绷住脸生生忍住,并拢三指拍了拍迟羿涨红的脸,“很好。那就跟着。”


    他丢下一句,径自起身上楼。


    迟羿目光追着他,忍受羞耻的姿势,托稳戒尺跟了上去。


    祝君则在三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间等他。


    和楼下两层堪称“极繁主义”的装潢与布置来比,这里显得格外空荡,甚至是割裂。


    四面方方正正的墙壁,只开了一小块窗,灯调冷白,除了两边堆得快有墙高的书以外,就是窗前仅有的一套黑色桌椅。


    祝君则背对门口,翻着桌上的一本笔记。


    迟羿手上放着戒尺,用脚轻轻踢上门,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站着。


    就这么静静站了十多分钟。


    祝君则有意晾着他,迟羿手臂抬了许久,越来越酸。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祝君则终于回过身,取走了他手上的戒尺。


    “这是我写歌的地方。”


    “哦。”总算得以解脱,迟羿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没让你放。”祝君则抬尺在他屁股上甩了一下。


    不痛,就是羞人。


    迟羿讪讪把手举了回来,没话找话道:“写歌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除了桌子就是书,黑白灰的色调挤在一起,真的不会把人憋出毛病来吗?


    祝君则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道:“小迟同学,最近晚上几点睡觉?”


    “12点,不到。”


    “真的吗?”戒尺不疾不徐在他掌心扫过,压住被他自己打出来的那块红印,祝君则洞察般笑着。


    “可是我常常两点钟还能看到楼下有人送外卖来,难道是送给小区的流浪猫吃吗?嗯?”


    迟羿后颈一凉,“偶尔,吧。”


    “偶尔啊?”祝君则“哧”了声,抽了一记狠的。


    啪!灼痛在掌心炸开,迟羿痛得绷紧脚趾,身形晃了一晃。


    “站直。”祝君则左右踱了两步,“换个问题,早上几点起?”


    这个问题好答多了,迟羿没再耍心眼,“七点半。”


    “哦——”祝君则拉长声音,“从这里到学校至少十五分钟,八点上课,七点半起床来得及吗?”


    戒尺竖着在他手心敲了敲,“是不是通常不吃早餐?”


    “我……”迟羿哑然。


    近来他一直忙游戏的项目,晚上常要和两位网友连麦到深夜,压缩睡眠时间的结果就是胃口越来越差,索性把早餐时间省了拉倒。


    他弱弱地补了句,“课后会吃。”


    祝君则再度扬尺,迟羿脸一皱,凉风扇来时猛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戒尺只是轻轻落下,像最初那样,横放在了他掌心。


    迟羿睁开一只眼,心有余悸地问:“祝哥,你还在生气吗?”


    祝君则未作回应,走到墙边,把一大摞书推倒了。


    砰隆响了一阵,迟羿缓缓张大了眼。


    那面墙上斑驳留着很多痕迹,有坑洼有裂痕,有像是刀刻的,也有像是拳头硬砸的。


    “这是我在封羚手下工作那段时间里留下的。”祝君则说得平淡,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这些也是。”


    “那是我创作力最强的一个阶段,也是我最痛苦的一个阶段,我第一次知道我不是无所不能,所以染上了……”顿了顿,“那种游戏。”


    迟羿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和他们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你在忙你的游戏,小羿。”祝君则看向他。


    “你找了两个队友,对吧?他们负责美术,所以开发和策划这些都是你来做,身兼数职,特别厉害。”


    冷不丁挨了句夸,迟羿点点头,谦虚道:“也没有很厉害。”


    祝君则:“某种程度上来讲,做游戏和做音乐很像,从0到1,凝聚的都是创作者的心血,忙起来废寝忘食是常态。”


    迟羿又点点头。


    “但是我真心建议你,做这些的时候不要过度透支自己的身体,一味地埋头苦做很容易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框里——”


    祝君则抬头看了一看,“就像这个房间。


    “它的内容或许很深,却不广,情绪长久积压在一个很窄的地方,会出事。”


    “啊……”迟羿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面狰狞的墙上。


    “你没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我了吗?”祝君则突然道。


    “啊。”迟羿一愣,紧跟着脸一红,低下头,“有吗。”


    “有。”没有多少自夸的味道,祝君则说这话的语气是担忧的。


    “不管是游戏还是我,都别过于沉浸了,把生命阉割到只剩一两样东西,不好。


    “为了走得更长、更远,小迟同学能不能答应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多去感受世界,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


    他换了副轻松的口气,“至少别再让我抓到你困得迷糊,骑着自行车闯红灯吧?”


    前面的话迟羿消化得不够,最后一句听懂了,难为情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祝君则揪住他的耳朵,“说不定我没抓到的次数更多,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啊,啊?”


    迟羿抿嘴,“下次不会了。”


    “行了,道理就讲到这里,太多了你也不爱听。”


    祝君则抱起手臂,“自己讲吧,今天的规矩到底要不要立,或者说——我有没有资格来立你的规矩。”


    迟羿被训得头脑发懵,终于明白了祝君则在意的点在哪里。


    “有资格。”他垂下头,低眉顺眼地,“我都举着它站在这里这么久了……”


    意思就是你要是没资格那我早就摔家伙走人了!


    祝君则轻笑,拿走戒尺,终结了迟羿担当工具架的命运。


    “那行。只截最近七天,再往前的不管,连同刚才你自己招的那些一起,给你打个折,就按犯了十件事算,一件事十下,一共一百,有没有意见?”


    一百?凭祝君则的手劲,只一下都够他熬的,遑论一百!


    迟羿后脊一麻,腿肚发软。


    有点想哭地点了头,“没有意见……”


    第65章


    不知算不算手下留情,祝君则顾念他第二天要上课,一百下只有三十下打在手心。


    起了一层薄肿便将战点移至了……身后。


    力道却不曾放水,从站得直挺挺到撑墙都撑不住,这一遭绝对够他刻骨铭心地长一回记性,因着是自己应了的“没有意见”,连委屈都站不住脚。


    有没有求饶迟羿不想回忆,反正该有的一下没少,就当是自己硬生生咬牙挨下来的,听上去还有点面子。


    经过一夜的沉淀,手心的伤看不太出来了,另一个地方却不好过。


    屁股上好似结了一层硬壳,走起路来姿势怪异。


    于是第二天,迟羿毫不客气地从祝君则衣柜里挑了一件遮到膝盖的风衣,并勒令他开车送他上学。


    祝君则欣然应允,车一直开到教学楼下,一步路都没让他多走。


    甩上车门,迟羿扒在驾驶座窗前和祝君则讨价还价下午送机的事宜,一个认识的同学过来打了个招呼。


    “哈喽,这么早。”


    祝君则挑眉,动动手指和他say bye,把车窗按上了。


    迟羿瞪他一眼,回头一秒切换脸色,“嗨。”


    走去机房的路上,那人打量他一会儿,稀奇道:“你交女朋友了?”


    “啊?”迟羿脚底一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这衣服真不像你会穿的,”那人凑过来嗅了一下,“还喷了香水,英国橡树?”


    “应该吧。”迟羿干笑,“随便买的。”


    ……


    下午的飞机,祝君则本来没想迟羿来送,但架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只好卡着下课的点来接他一起。


    同行的还有辛扬。


    “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临登机前,祝君则调侃问道,“你已经脱离他视野3个小时了。”


    “啧。”辛扬脸比墨镜黑,朝后竖了个中指,“后边儿跟着呢。”


    迟羿朝他比的方向看去。


    机场巨大的玻璃窗下站着一个俊美英挺的青年,肤色冷白,双腿笔直而修长,周身一派财富与书卷浸润出来的贵气,正两只手懒懒地插在兜里,远远地望向这边。


    脸看不清,但凭这气质,迟羿认出来了。


    瑞彼特先生——范钧寅。


    心里默默吐槽,一身黑站着,眼睛直勾勾的,好像鬼……难怪辛扬骂他。


    “他怎么不过来?”祝君则说着抬步。


    辛扬连忙拉住他,骂了句道:“你过去干啥?我让他滚远点儿来着,这傻逼把我工作都搅黄了,老子真他妈服。”


    “搅黄就搅黄吧,现在有一整个酒窖给你玩,还嫌什么不够啊?”祝君则笑道,“你不是老早就想躺平了吗。”


    辛扬翻了个白眼,“是啊,躺、平、了。操。”


    “你讲话文明点。”祝君则提醒道。


    瞥到迟羿倏然瞪大的眼睛,辛扬后知后觉这句话似乎有歧义,忙摘下墨镜说:“哎迟同学,你别误会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儿。”


    “哦。”迟羿点点头,乖巧道,“我没想什么。”


    辛扬:“……”


    “帮我谢谢老范。”祝君则拍拍辛扬的肩膀,“上次的事多亏他帮忙。”


    “谢个几把。”辛扬呸了一口,“你帮他赚钱,他给你平事儿,公平得很,要我说还是他赚了呢!——妈的,那唐骋也忒傻逼了,我迟早让人把他给弄了。”


    祝君则笑了笑,没问“人”是谁,遥遥冲范钧寅点了个头,又撸了把迟羿的脑袋。


    边后退边挥手说:“走了啊。”


    不远处,其他同行的人已经收整完毕,在等他了。


    “祝哥!”


    祝君则顿住脚,回头看向迟羿,“怎么啦?”


    迟羿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难舍难分的,可谁让辛扬嘴碎了一路,他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祝君则投以目光,“嗯?”


    迟羿憋了几秒,道:“你圣诞节前会回来的,对吗。”


    “嗯。”


    “哪一天?”


    “只要不出意外的话,”祝君则没把话说太满,“前一周哪天都有可能。”


    看着迟羿耷拉下去的脸,又补充道:“小迟同学放心啦,既然都讲好了,我一定会回来陪你过节的,其他事都往后推啊。”


    比了个“六”放在耳边,笑说:“……就给我打电话嘛。”


    从口型看,前两个手动消音的字是“想我”。


    迟羿被那笑容晃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祝君则已经进了安检。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他莫名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好似心脏被谁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没发现吗,你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祝君则昨天说的那句话,很对。


    “哎哟,你不是吧,这么舍不得?”辛扬大惊小怪,“不就一个月吗,眨眼的事儿。啧啧啧,真腻歪。”


    “……”


    迟羿:“哦。”


    懒得跟文盲计较。


    出去时范钧寅跟了上来,礼貌地和迟羿打了个招呼,问辛扬:“祝君则的人?”


    辛扬没理他,拉着迟羿快步走开,“哎,你会开车吗?”


    来是祝君则自己开车来的,现在祝君则走了,这辆车由谁开回去就成了问题,辛扬当然懒得开,如果迟羿不会开车,那么就得考虑找个代驾。


    迟羿摇头:“没有驾照。”


    “我来吧。”范钧寅说。


    他始终在他们后面三步远处跟着。


    “哇耶,阔佬哟。”辛扬阴阳怪气,“自个儿的豪车丢在这儿不要了哟,给俺们小卡拉米当司机哟,好大方哟。”


    范钧寅浑不介意辛扬的挖苦,一脸斯文地笑道:“这里不方便找代驾的,阿扬。”


    语气里里饱含威胁之意,辛扬脸色一变。


    ——他现在所有的网银都和范钧寅绑定,根本付不了钱。


    再怎么说他也比迟羿大好几岁,总不可能让他一个学生出钱。


    最终一番拉扯,还是由辛扬开车,并以不想范钧寅在前面碍眼为理由,把他赶到了后座。


    迟羿夹在气氛怪怪的两人中间,有一瞬间是想自己打车走的。


    但在辛扬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留了下来,在范钧寅阴恻恻的眼神下,没敢坐副驾驶。


    辛扬的车技实在不怎么样。


    整趟车途,迟羿既要忍受伤未好全的屁股挨震的痛苦,又要忍受两人明里暗里的不对付。


    ……好想把这两个人从祝君则的车里给丢出去。


    还好辛扬的碎嘴终于闭上了,给他留了点清净。


    正闭目养神时,忽听身边的范钧寅问:“你和祝君则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羿睁开一只眼,点点自己,“我?”


    范钧寅微笑颔首,“他收过什么别的人吗。”眼神飘向驾驶座。


    “不知道。”迟羿把眼睛闭了回去。


    他意识到范钧寅大概是在吃醋。


    他自己也一样好不好?哼。


    “你家里不答应吧,”范钧寅又道,“很会找麻烦。有信心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


    “你他妈有完没完!”一个急刹,辛扬狠狠锤了下方向盘。


    “告诉你,少在这儿给我打听这打听那的,他俩好不好关你吊事!


    “看把你给能的,你手底下那几个废物我都不想说,还不是靠祝哥给你挣钱?那挣来的不一大半儿都是你的吗,有本事别收啊你!


    “就烦你们这种傻逼资本家的嘴脸,压榨完还要人感恩戴德怎地?真逗死老子!”


    辛扬卡了一路的话终于开闸,洪水似的往外倒。


    “那谁,有个姓王的,是不前年打人来着?还谁,白什么的,是不嫖/娼来着,哇群p哎好会玩呢,跟你这老板一路货色呢!哦还有个小华华,人攀上高枝儿就走了,谁叼你!


    “也就我们祝哥不嫌弃,能找到这种唱演一体机还帅的要死的潜力股你就乐去吧,哪天红了小心烧着你屁股!还敢臭脸?我看你是想喂屎壳郎啊!”


    抑扬顿挫的一通拉踩听得迟羿想笑。


    偷偷去瞧范钧寅的脸色,见他不仅没有生气,连嘴角的笑都没有凌乱半分。


    “阿扬说得对,有他是我的荣幸。”范钧寅气定神闲道。


    忽然转向迟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他有一天红了,你们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提前祝你们前途无碍,坚持到底。”


    迟羿眼皮一眨。


    虽不知道这句祝福究竟是已有预兆还是随口一说,但恋情得以小范围“公开”,且能得到第三人的祝福,迟羿听着还是很开心。


    他点点头,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


    ……


    等待的日子总是难熬。


    没了祝君则在身边,迟羿与早晨的冷空气对抗两天,终于败下阵来。


    为图在温暖的被窝里多留二十分钟,他收拾东西,搬回了宿舍。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祝君则百忙之中竟还有空关心他屁股上的伤势,搬到学校的第一天晚上就一个视频电话杀来,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穿衣,好好上药。


    彼时是晚上十一点钟,他洗完澡出来,就听见桌上的手机在震。


    看清楚来电人后匆忙戴上耳机,连外套也忘了披,仅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就去了楼道接听。


    视频里,祝君则的脸帅气依旧。


    有两天没见的缘故,迟羿看着更喜欢了,心脏抵在肋骨上,鼓鼓地跳着。


    两人相视,竟一时都没开口。


    默了几秒钟后,祝君则才笑着“喂”了一声,“小迟同学在想什么啊,傻了?”


    “……在想你。”


    思念的话无比自然地流出牙关,迟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放远了些。


    和祝君则的脸离得太近,他心跳得太快,有点呼吸困难。


    这一放,身后的背景就漏了出来,连同他单薄的衣领。


    猛地发现不对,迟羿连忙把手机捧了回来,把画面范围框定在自己的脸上。


    可惜晚了,祝君则已经看到了。


    他眯起眼问,“不在家里?”


    “嗯,”迟羿舔舔唇,“在学校。”


    “学校哪里。”


    “宿舍。”


    “宿舍里面?”祝君则明知故问,“手机拉远点,我看看。”


    “外面,楼道。”迟羿有点心虚,卡了个他话里的bug,翻转后置摄像头,照了照空旷的楼梯间。


    “谁要看这个,你以为我没住过?”祝君则皮笑肉不笑,“转回来,我要看你。”


    那口吻不容置疑,迟羿只能乖乖照做。


    果不其然,看到他穿着单衣,甚至是短袖短裤拖鞋时,祝君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而危险。


    “这么快就忘了?这个点,你那边气温不超过10度,你就穿这些在外面乱晃?”


    迟羿当然感觉到了冷,这话一出,登时感觉小腿冷得更厉害了。


    楼上有扇窗户没关,寒风飕飕地透进来,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为自己辩解道:“室友在,所以不方便打电话。”


    “你可以不接,也可以先穿好衣服,这点时间我还等得起。”祝君则冷声道,“还不快点回去?电话别挂。”


    “哦……”迟羿嘟囔,“你好凶。”


    “这也叫凶?”祝君则眉尾一挑,“还有更凶的呢——这两天都住在宿舍?晚上上药了没有。”


    “上了。”临近宿舍门口,迟羿愈发小声,“今天才第一天回来。”


    “今晚的呢。”


    迟羿脸红了红,“还没。”


    “哦——那药带了吗?”


    脸更红了,“带了。”


    “行。还不算太过分。”祝君则淡淡道。


    “现在到床上去,把屁股露出来我检查一下,顺便当着我的面,把今晚的药也上了。”


    “祝哥……”迟羿瘪了瘪嘴。


    其实他今晚根本没有上药的计划,说带药也是骗他的。


    “怎么?”


    祝君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难道小迟同学有事瞒我?”


    第66章


    “……”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寝室,迟羿用一个明显的进门镜头躲避了回答。


    宿舍里不算安静,三个室友各自在忙,其中两个在联机游戏,键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没人注意到他。


    迟羿鬼鬼祟祟地看他们一眼,闭紧嘴巴爬上床,单方面听着祝君则指挥。


    “药呢。”耳机里,祝君则问。


    迟羿摸摸鼻子,装模做样地找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打字。


    「好像用完了」


    “用完了?”


    从脸色来看,祝君则这句不像询问,更像反问。


    迟羿自己也知道这个谎言有多么拙劣,只要祝君则让他拿出用完的证据,马上就会被拆穿。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说实话了。


    头低了低,眼睛不敢看向屏幕,打字道:「我现在出去买」


    末了补一句:「可以吗」


    算是在变相征求补救的机会。


    “现在还买什么。上药是心疼你,不是折磨你。”祝君则语气了然,听不出喜怒,“跪起来,手机放远,我看看伤。”


    迟羿抱着一丝他没有生气的侥幸心理,后面的动作格外乖觉。


    把手机竖放在床头,调整摄像头的位置使它刚好能对准伤处,转身跪了起来。


    “裤子。”祝君则道。


    喉咙里哽了个无声的“哦”,迟羿意识到祝君则现在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意味着他不能用言语换取心软了。


    手指卡进裤沿,他慢吞吞地把那两层布料往下褪。


    “你会不会玩啊!平a平a,哎呀你跑什么!这波一换一不亏啊!”


    床下,室友情绪激昂,迟羿手一抖,睡裤连同内裤一起,滑到了膝弯。


    仅有一层床帘遮掩,外面的声音隔着耳机也清晰可辨,迟羿脸颊有些发烫。


    他和三位室友都称不上熟悉,只能说是正常的同学关系,平常偶尔在一起吃个饭组个队什么的。


    一群人中,他通常是最受欢迎的那个,说不上架子,但至少是有面子,要是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知道传了出去,那他是真的不用活了。


    “打游戏呢?”正臊的时候,耳朵里钻进祝君则的轻笑。


    “那几个小朋友估计也不知道,自己的室友正躲在床上干些什么。”


    迟羿:“!”


    迫于不能开口,只能幽怨地回头瞪了祝君则一眼。


    “看不清,光线太差了。”祝君则不紧不慢道,“屁股撅起来,撅高。”


    直白的字眼让迟羿脸更烫了,心说光线暗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忍着羞耻把腰往下塌了点。


    如此一来,屁股便自然地翘了出去。


    “残血残血!那边那边,你打呀,快快快快点快点打呀!”


    室友无心的话莫名很契合现在的情境,迟羿更羞了,手指紧紧攥住了床单。


    耳机里,祝君则依然在笑,很明显是听到了。


    他慢悠悠道:“我也想啊——可是隔着屏幕,打不到。小迟同学说怎么办?”


    迟羿:“……”我怎么知道!


    本以为祝君则看两眼就好,可两分钟过去,祝君则一直没让起来,他也不敢擅自歪了动作。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熬着,在心里默默数秒。


    晾了半天,在他数到第273个“混蛋祝君则”时,祝君则金口终开,道:“起来吧。”


    迟羿如蒙大赦,绷了许久的精神一秒松懈下来,翻倒在被子里,揉了揉跪了好久有些酸痛的膝盖。


    “没长记性,还撒谎,怎么讲都说不过去吧?”祝君则轻叩桌面。


    “去,拿根数据线。”


    迟羿提裤子的手僵住了,向屏幕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原以为放置就已经是惩罚的全部了,居然还没完吗??


    祝君则挑眉:“不要跟我讲这个也用完了。”


    迟羿白着脸摇摇头,捞过手机打字,「他们会听到的」


    祝君则不言。


    迟羿又道:「下次好吗」


    “……”


    「祝哥」


    “……”


    连发三条没有得到回应,迟羿咬咬牙,「求你」


    搭配刻意示弱的表情,祝君则肉眼可见地有些愉悦。


    “行,那就等我回来再算。”


    迟羿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他道:“翻倍。”


    “??”


    像是为了防止他再度装可怜,祝君则下一秒就把视频掐断了。


    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留个痕,自己把刚才讲的重复一遍」


    「省得到时候某些人又不认帐,讲我欺负你」


    迟羿觉得悲伤,偷偷摸了摸自己的伤臀,凄然打字。


    「今天的事等祝哥回来再算,翻倍」


    祝君则:「今天什么事」


    迟羿耳根泛红,「出门穿太少,还有骗人」


    祝君则:「怎么算」


    自己认下那种惩罚方式实在是太过羞耻,迟羿扣键盘的指尖都有些麻。


    “就da”两个字还没扣完,关联字自动弹出“屁股”。


    他仿佛被烫着了一般,狼狈地连按删除,换了个稍微体面点的说法。


    「就随便祝哥怎么样」


    祝君则:「别耍心眼」


    呜……迟羿心里默默流泪。


    明知道祝君则是在故意羞他,还是不得不屈服在此人的淫威之下,红着脸把话说完整了,甚至细节到了姿势与数量。


    闭着眼发了出去,迟羿觉得这手机真是不能要了,甩手一丢,用被子压住了。


    半分钟后捡回来一看,祝君则竟然根本没有回复!


    气得他又丢了一次。


    那条信息是最新的,所以即便退出了聊天框,还是能从消息栏里看见,扎得人眼睛疼。


    迟羿实在不能忍受那么羞耻的一段话出现在自己随时要点进来的微信里,又暂时拉不下脸去没话找话开一个新话题,于是一气之下,把祝君则从“置顶”设为了“不显示”。


    可那熟悉的头像突然消失,又觉得有些不自在。


    默默把他放了出来,然后——


    把那条信息给删除了。


    ……


    北方的演出有两站。


    随着时间的推移,祝君则越来越忙,两人每天的聊天从半个小时的电话逐渐压缩成了三两句问候。


    没的见面的日子里,迟羿学会了两个新词:物料和考古。


    工作室会时不时在网上发布一些彩排的照片、视频,粉丝会自发地画祝君则的卡通形象,排布歌词卡片,做成小东西约定到线下互换。


    超话里有很多祝君则以前的演出或生活片段,很多是在乐队时期,因为照片里常常会有封羚的影子。至于其他更多的人,他不认识。


    最让迟羿喜欢的是,粉丝们会编很多可爱的小段子,仿祝君则的口气特别像,光是看着,就好像能听到祝君则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他就是抱着这些东西,掰着指头数过了三个礼拜。


    日期跨入了圣诞的前一周。


    12月18日,祝君则没回来。


    12月19日,祝君则没回来。


    ……


    12月24日,祝君则还是没回来,连问候都没了。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迟羿心里憋着股气,故意不主动找他。


    他就不信祝君则真的会爽约。


    圣诞前夕,G大校园里节日氛围浓厚。


    草坪上铺了白雪,安置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随处可见苹果、蜡烛、铃铛,还有圣诞老人和麋鹿的玩偶。


    河边架起一场露天电影,现场摆了市集,提供学生社团做的曲奇、布丁,抽奖还可得限量的各种口味热红酒。


    寒风中的荧幕放着《真爱至上》,底下的学生们聚成一群一群,围坐在野餐垫上玩游戏。


    迟羿率先逃完手上所有牌,一边心不在焉地留意战局,一边时不时按开手机,看看祝君则有没有给他发信息。


    没有。


    断断续续看了十几次,电影播完又换了一部,时间逼近0点,扮成圣诞老人的NPC已经在准备送礼物了。


    祝君则还是没有给他发信息。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停在23号晚上十点。


    他给祝君则转了一条粉丝发的微博,内容是演唱会返图,那张拍得格外好看。


    明明已经结束了啊……


    “同学,抽个奖吧!”小鹿女抱着一只巨大的袜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哦。”迟羿随手往里面一摸。


    打开卡片,上面写着“特等奖”。


    几个同学凑头上前,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哇——!”


    “运气这么好!”


    “奖品是啥?”


    “姐姐我也要抽!”


    小鹿女也很捧场地张大眼睛,用夸张的语气道:“好厉害!特等奖是美食社做的热红酒哦,有四种口味!苹果、橙子、草莓……”


    “草莓。”迟羿打断道。


    反应过来自己心情不佳语气有点冲,又不好意思地冲女生笑了笑,“谢谢。”


    小鹿女脸一红,哒哒跑走了。


    回来时不仅端了酒,还捧了一大堆曲奇和糖果。


    她把东西哗啦啦放在野餐垫上,又在同学们的惊呼声中,大大方方地拿了一枚包装格外精致的巧克力单独塞给迟羿。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可以认识你吗?”


    迟羿接过属于他的红酒,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有点走神。


    ——祝君则家的糖盒里好像有同款。


    直到身边人挤了他一下,“嘿,她问你呢!”


    “啊。”迟羿茫然道,“这个也是奖品吗,谢谢。”


    女生见他不解风情,一跺脚,走了。


    留下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玩牌吃糖,还多了一个调侃迟羿的项目:“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吗?”


    迟羿没什么心情地喝了口酒,“跟我没关系。”


    “太高冷了吧!那个女生长得很好看啊!”


    “还玩cos哎,是不是刚才跳宅舞的那个学姐?”


    “是她!我认识她,她是街舞社的社长,中文系的,叫什么来着……”


    迟羿又喝了一口酒。


    再好看,也没有祝君则好看,cos玩得再好,也没有博特弗莱警官好。


    同学们见他不说话,话题便渐渐偏移,从女生怎么样怎么样,变成了怎样才能谈到恋爱。


    期间不乏揶揄。


    “你长得太丑了,长成迟羿那样,自然就有女生来找你了。”


    “喂!丑怎么了?哥哥我数模第一好吧?智性恋懂不懂?”


    “迟羿智商也比你高啊!才大一就跟赛了……”


    迟羿默默听着,不作言语,一杯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起身去洗手间时,按开手机,见屏幕上正显示着他盼了一夜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仅仅是看到那个头像,他的心便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把耳畔的电影bgm和嘈杂的嬉笑声全都盖了过去。


    心脏像聚了一团柔软的火,在冬月的冷风中热烈地烧着。


    发信时间在5分钟前。


    机票信息,还有一张在机场拿着行李的照片。


    ——祝君则回来了。


    迟羿一下子清醒了,匆匆解决完生理问题,拿着车钥匙赶去了机场。


    只是由于太过激动……


    把自己喝过酒这件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67章


    去机场的路有几十公里。


    迟羿精神有点亢奋,实习期上不了高速,为了图快,他走了高架。


    到机场才花了半个小时。


    吹了一路的冷风,迟羿脸冻僵了,心里那口气还没舒出来,有意没回复祝君则的信息,也不告诉说要来接他。


    ——虽然祝君则人在飞机上,本来也看不见。


    凌晨时分,机场人还是很多,各色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张他想看到的面孔。


    迟羿蹲守在航站楼的玻璃门边,守着出口的方向,百无聊赖地玩着兜里女生递给他的巧克力。


    一会儿想这么晚了,祝君则该饿了,等会儿就把这块巧克力给他,再带他去湖畔那家高空餐厅吃饭——圣诞周以来,他每天都预定了位置。


    一会儿又想,这个人冷了他这么久,他应该冷回去才对,凭什么上赶着来接他,还给他吃巧克力,才不。


    飞机全程两个小时,迟羿等了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正昏昏欲睡时,终于,出口处出现了一抹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祝君则行李简单,装束亦是。


    北方较这边更冷,他穿了件厚实的藏青色大衣,领口微微外敞,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灰白色的格纹围巾被随意挂在臂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立于一众行色匆匆面带疲倦的人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罕见的,他戴了副口罩。


    迟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熟悉依旧,神情却不复往日看他的那般柔和,眉宇浅浅蹙起,一边走着,一边低头划拉手机。


    是累了吗?


    还是……不耐烦。


    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回来,是不是不情愿回来,只是为了和他的约定,所以不得不回来……很勉强吧。


    迟羿从没想过,期待了无数次的重逢竟会如此平静。


    他身子好像僵住了,双脚钉在原地,没有扑过去,甚至没有动弹。


    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腿有点麻。


    不远处,祝君则走出一段后停下,对着大厅拍了一张照片。


    下一秒,兜里的手机响了。


    除照片外还跟着一条信息,「在家还是学校?」


    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就见祝君则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祝君则目不斜视,走得飞快,有急事似的跨过大门——


    完全没注意到仅距他五米远的地方,迟羿拿着巧克力,等了他两个钟头。


    迟羿喉咙发哽,没来由一阵委屈,默默在他后面跟了一段。


    直到祝君则走到出租站点,才艰难地动了动涩得难受的喉咙,唤了声:“祝哥。”


    祝君则招手拦车的动作一顿。


    不确定似的缓缓回头,看到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惨白的脸时,错愕地拉下口罩,“迟羿?你怎么……”


    话音未落,迟羿上前两步,拦腰狠狠抱住了他。


    “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迟羿抓着他不松,用力到像是要把两个人融在一起。


    祝君则张了张口,鼻尖倏然冲上一股甜腻的酒香。


    刚刚舒展的眉又蹙了回去,抚着迟羿的背,带他让到一边的角落。


    “有点事,耽搁了……你一个人来的吗,怎么这么晚还……”


    “我来接你。”


    迟羿额头抵上祝君则的下巴。


    隔夜的胡茬没来得及剃净,扎在眉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你明明说过的,什么事都会往后推,要回来陪我过节的。”


    夜风一吹,酸意泛得更多了,迟羿把怀里的人箍得紧紧,呼吸因寒冷而有些凌乱,鼻音浓厚,听着凄楚。


    “祝哥说话不算话。”


    “我已经尽量赶回来了。”祝君则无奈道,声音里夹杂着久未休息的倦意,“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不算。”


    冷风钻入颈间,迟羿打了个颤,“少了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不算!”


    看着怀里穿得依然单薄的人,祝君则叹了口气,把环在腰上的胳膊掰松,解开大衣,劈头盖脸往迟羿脑袋上一蒙,把他裹了起来。


    “明天,后天,都陪你。”祝君则说,“别在这讲话了,外面冷,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预备再拦辆车。


    “不坐这个。”迟羿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大厅。


    “嗯?”祝君则不解,“地铁已经停了吧。”


    “也不坐那个。”迟羿拽着他走进电梯,径自按下B3,地下三层的停车库。


    祝君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奇怪,电梯里灯光白亮,照得迟羿脸颊上两团红晕更为明显。


    他不经意问:“阿扬也来了?”


    “没有。”迟羿说,“我一个人来的。”


    他语气中藏着一种自以为压制得很好的得意,幽幽看了祝君则一眼,“祝哥很想他来吗。”


    “不。”祝君则眼皮微合。


    待迟羿将他领到一辆颇为拉风的轿车前,并按响了钥匙时,才慢慢续上了下文。


    “我只是在想,小迟同学喝了酒,要怎么开车。”


    迟羿脚步一滞,呼吸有一瞬的停止,后颈慢慢爬上了细密的凉意。


    大脑飞速思索对策,在“否认喝酒”还是“否认开车”这两个选项上纠结的时候,手腕猛地一疼。


    捉他的那只大手强而有力,祝君则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身按在了车门上。


    凑近到他颈窝深深一嗅,眼神已然变得森冷,动作却近乎温柔,指尖轻轻擦过他嘴角洇开的一痕酒渍。


    “讲啊,有没有冤枉你。”


    从脊背到脖颈到脸侧全都起了层鸡皮疙瘩,迟羿嘴唇抖了抖,什么“对策”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磕磕绊绊道:“没……没有。”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楚祝君则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在盛怒之下,绷得紧紧的嘴角。


    “真是疯了!”祝君则强压怒火,把他的手臂甩开了。


    “给你发照片是前两天没理你,现在为了告诉你我回来陪你了,那句话讲要你来接了?”


    他咬牙切齿地,“迟羿,你有驾照吗?!”


    迟羿腿一软,从车身上往下滑了几寸,“我有,有的……”


    “你有?”祝君则掰起他往下垂的脑袋,“什么时候?”


    见他哆哆嗦嗦站不稳,不怎么温柔地扶了一把,“站好了!”


    “在你走之后,我,我把科目四过了……”迟羿怕得一缩,战战兢兢去翻手机里驾驶证的照片,“你看。”


    “那喝酒呢!”祝君则怒意分毫未敛,眉头依然紧皱,“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酒驾。”


    “我喝得不多的,又没醉……”


    迟羿弱声为自己辩解,接到祝君则一记凌厉的眼刀后连忙改换辩词,“我就是,我忘了……”声音比蚊子还小。


    “忘了?”祝君则嘲讽的目光直达他眼底,“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跟我讲忘了?迟羿,你几岁了?叫你一声小迟同学,你真拿自己当长不大了?”


    祝君则凶得厉害,不占理的无措和期待攒了好久却落空的委屈堆叠,迟羿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谁让你到今天才回来。”他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倒打一耙。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要在我喝完酒之后才发你要回来了,你要是早点说,我不就不喝了吗!”


    “这么讲还是我的错。”祝君则气笑了。


    “难道不是你的错吗?!”迟羿虚张声势,嗓音因心虚而变了调。


    “为什么你永远只知道挑我的错误,不找找自己的问题?你那天清清楚楚说圣诞节会回来陪我的,为什么没有做到?你不该先向我道歉吗?!”


    祝君则被他的胡搅蛮缠激得怒意更甚,胸膛剧烈起伏两下,眼里的火星闪了又灭,而后像是看透了某种本质般归于平静。


    “行,我道歉。”他凉凉说,“为我圣诞节这天,没有二十四小时陪在迟羿身边道歉,对不起。”


    讽刺之味浓得快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空气几乎是凝住了。


    祝君则淡淡掀起眼皮,“满意了吗。”


    迟羿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抓了一把,揪得他喘不过气。


    “你少用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他揩掉脸上狼狈的泪水。


    “我为了来接你,专门弄来这辆车,还为你订了金栖湖最好的餐厅,每天!从18号到今天的每天!从你为什么不领情?你凭什么不领情?”


    祝君则冷睨着他,“我没让你这么做。”


    迟羿的眸子受到重创般颤了颤。


    半晌,哑声道:“对,你没让我这么做。是我自己多事,我犯贱行了吧!”


    他发狠地推开祝君则,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狠狠地甩回他怀里,“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也没让你这么做!”


    说罢在他胸口用力一推,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故作无谓的语气道:“爱坐不坐。”


    祝君则掐着他的肩膀把人扣了回来,“你还想开车?”


    “啊……!”迟羿痛呼,那力道让他觉得自己的锁骨可能要被生生捏碎,忍不住地含胸缩颈,试图躲避疼痛。


    即便如此,嘴巴还是硬的,“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开?你放开我!”


    祝君则的脸色已经看不出温度了,“赌气能赌到这种程度真是少见,迟羿,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少管我。”迟羿强吞痛音,表情因左肩剧烈的痛楚而变了形。


    “是,我是喝酒了,喝酒了又怎么样,我不是照样,好好地开来了吗,有出车祸,呃,死了吗……啊!”


    膝弯被条腿用力一别,砰地撞到了车身,他痛苦地皱起脸,“呜……”


    紧接着就被祝君则押着肩膀,按趴在了车前盖上。


    背后传来冷声,“到现在还不知道认错吗。”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金属面上,成珠随弧线滑落,迟羿既痛又委屈,呜咽声不止。


    “我只是想来接你而已,想早点见到你而已,我有什么错?呜……”他抽了口气,“你不重视这段感情就算了,还不让我重视吗?”


    “在乎这段感情的不止你一个。”祝君则冷声打断。


    “迟羿,你作过头了。”


    第68章


    “我没有……!”不知是哪个字触到他了,迟羿哭音骤止。


    用力地扭了扭肩,甚至不顾体面地屈膝一蹲,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滚到了地上。


    祝君则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瞬,倾身去扶。


    “你别碰我!”迟羿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两步。


    祝君则伸手的动作一停,敛去所有表情,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就自己起来。”


    这边的骚动已然吸引了周边几束打量的目光,迟羿难过又难堪,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寻求安全感似的挪了两步,后背贴在承重柱上。


    抹了把泪说:“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全身上下都是错?


    “吃饭也错,呼吸也错,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干什么都有你挑剔的地方……每次都这样,你不高兴了就说我在‘作’……”


    哭过的双眼蒙着水汽,通红一片,嗓音也被糊得嘶哑。


    “我作什么啊,我有什么好作的?你当我是小孩子,没有脸面,不择手段地讨你关心吗,我讨得到吗……”


    手掌向后贴在冰冷的墙面,迟羿深吸一口气,道:“这一个月来你祝君则有分一个眼神给我吗?有吗!”


    “没有吗。”祝君则逼近一步。


    “每天至少五页的闲聊,每周不少于三次的通话,和谁,狗吗。”


    他抖抖怀中大衣,不疾不徐地穿回身上,眼神如冰般锥来,“手机都有记录,需要我翻出来给你看吗——


    “迟羿,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很闲。”


    迟羿被这话刺得一痛,涩声质问:“可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你有主动找过我吗?”


    “这重要吗。”祝君则倚在车头,隔着段距离抱臂看他,“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开车。


    “你肯来接我,我很感动,但是,为什么要酒驾。”


    迟羿喉咙一哽。


    他要怎么说他的初衷是为了给祝君则一个惊喜——


    现在还有什么惊喜啊……


    卡了半晌,迟羿道:“关你什么事?”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件事做得荒唐,仔细回想也有些后怕,但骄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个时候认错。


    只好扬起下巴,强词夺理地转移话题,“我酒不酒驾,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为了我来的机场。”祝君则掸了掸自己的衣摆,抬眼看他,“如果出了事,你觉得会和我没关系?”


    “你不就是怕担责吗?”


    祝君则的淡定和他的失态形成强烈对比,迟羿烦躁更甚。


    冷呵一声,强撑着平静道:“一个小时前,我来机场是为了接你没错,但现在不是了。我的车不是给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人坐的,你怕出事就躲远一点好了,我又不会求着你坐!”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祝君则又近一步,“为了莫名其妙的‘一个眼神’闹得天翻地覆,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顾了,你倒真敢讲你今年有十八!”


    “我没那么幼稚,”迟羿咬牙硬犟,“我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数!”


    “有数?”祝君则冷掀他一眼,眸中闪过讥嘲之色。


    迟羿更恼了,“你少摆那种脸色给我看!”


    他喘了口气,尽量用一种条理清晰的口吻道:“首先,酒我只喝了一杯,度数不高,有没有达到酒驾标准都不一定,你不用拿这个说事;


    “其次,我喝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醉,精神得很,开了四十公里,什么事都没有;


    “最后,就算达到了酒驾标准,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可以独自承担所有后果,跟你祝君则没有半点关系。”


    他咬字极重,“现在你放心了吧!”


    “你承担得起什么!”祝君则攥成拳的骨节咔了声,脸上却不见怒色,“才刚拿到驾照,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挑战一下我国交法,还敢说自己清醒?”


    “迟羿,你就这点出息!”


    迟羿最受不了别人带贬的刺激,勉力镇定的脸庞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快碎了一地。


    羞愤交加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喝酒了怎么了?我故意的!


    “圣诞节,平安夜,这么好的日子,就许你祝君则在外面逍遥快活,我喝杯酒庆祝一下都不行吗?我乐意……”


    几句话的工夫,祝君则已经逼至身前,一股冷意抑制不住地从脚底窜上脊背,迟羿的骨头似乎被锈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顿了几秒不甘心,又把后面的话补上了,“我就是时速飙到一百,也照样……”


    祝君则扬起手臂。


    迟羿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抬手护住了半边脸颊。


    然而想象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左边手腕一紧,被祝君则握住了。


    “看来我是讲错了。”祝君则把他手腕按在墙上,另只手挖出其中被他捏在手心的车钥匙。


    迟羿睁开眼睛,见他视线直直撞了过来。


    “小孩子都比你懂事,会自己在家里乖乖地写作业,不哭不闹地等大人回来,因为他知道大人出门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祝君则嘴唇基本没动,字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迟羿,你连小孩子都不如。”


    “……我没有!”迟羿强压着慌乱,呼吸变得急促。


    他讨厌“小孩子”这个在当下充满羞辱意味的称呼,却又难以抑制对祝君则的畏意,两重夹击之下,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有?那你跟我讲讲,你现在在干什么?穿这么少,专门来机场蹭空调的吗。”祝君则冷声道:“时速一百,看来还走了高速啊?”


    驾照实习期不得单独上高速,这点迟羿还记得,这会儿却没有解释的心情。


    “我们小迟同学兴致怎么这么好,两次逃过交警没被扣下,怎么这么厉害——我是不是还应该夸夸你啊?”


    平常的亲昵称呼在此刻将嘲讽意味拉至顶峰,迟羿绝望地想,随便吧,都不重要了。


    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遏制不下去,一不留神就往外泛酸。


    ——两人贴得极近,体温在手腕处相融,祝君则身上的气息不住地往他鼻腔里钻,像以前每次拥抱时那样。


    迟羿眼眶一热,眼皮合了合,一串眼泪就淌了下来。


    手臂被人扣着,不方便擦,他便破罐破摔地扇了扇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任眼泪流得更凶。


    “你什么都,呜……不懂……”他猛吸了口空气,肺里冰凉一片,“还说这种,话,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又在乎了吗。”祝君则说。


    “我昨天凌晨睡,七点起,总共休息了不到六个小时,一直到现在没有合眼。我要是不在乎你,大可以先睡一觉,选今天下午的航班,但我知道你着急。


    “如果不是你今天闹的这一出,我现在很可能已经在车上睡了一觉,到家了,而不是半个小时过去,还在机场里待着。”


    祝君则闭了闭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早八晚八作息规律的,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在工作啊。”迟羿强忍泪水,“可是你工作有这么忙吗?你给我分享点日常会怎么样啊,我也想知道你的生活啊。


    “你有空发微博,没空理我,一样的照片你就不能单独发我一份吗,都是现成的,动动手指的事情而已,这点时间都腾不出来吗?”


    他哭腔严重,嗓音黏黏糊糊,控诉也没什么气势,听上去怪可怜的。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消息只能通过网上,我和你那些粉丝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贴上去,我不找你,你就根本想不起来我,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啊……”


    “我把你看成什么你感觉不到吗?”祝君则被他这些零碎没有支撑的指控扰得心烦意乱。


    “网络上的东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没有和人分享日常的习惯,如果你需要,我以后可以做。但你不能说我不在乎你。”


    迟羿咬了咬嘴唇,眼尾泛红,“可是,你的演出在好几天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又不瞎,我看得到……你昨天在忙什么?你说过,什么事都会往后推的……”


    祝君则的态度稍有和软,他那点尖刻的怨愤便又卷土重来。


    “你明明就是在那边玩爽了,不想回来了吧。我很烦是不是,我打扰到你的旅行了是不是,反正现在还在机场,我给你报销回去的机票啊……”


    “……行了。”


    祝君则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所有争辩的欲望都被迟羿油盐不进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背过身,重重吐了口气。


    旋即拉开后车门,拎起迟羿的后领把人塞了进去,自己坐进驾驶位,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


    清新到刺鼻的薄荷味在口中漫开,祝君则定了定神,启动车辆开了出去。


    车窗外灯火璀璨,星点成画,迟羿出神望着,心乱如麻。


    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抽奖,为什么偏偏抽到了特等奖,为什么偏偏奖品是红酒。


    如果没有喝那杯酒就好了,那么今晚的一切都会按原计划进行,他不会酒驾,祝君则不会骂他,他们不会吵起来,回程时车里的气氛不会这么沉闷……


    闷到令人窒息。


    他们会好好地坐在车里一起回家,一起洗澡,睡在一张床上,他还可以趁机问祝君则讨点晚归的补偿,比如少一点罚,比如亲他一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安全带。”祝君则说,“上高速了。”


    迟羿吸了下鼻子,没动弹。


    “安全带。”重复。


    哗——安全带被粗暴地扯了出来,发出极响的一声,然后啪地扣上。


    祝君则从后视镜里瞟了眼迟羿。


    小孩正满面不虞地倚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


    抑住满腹训话的冲动沉默了一整段高速,直到转出出口,驶入城中大路后,才慢慢地开了腔。


    “想了这么久,总该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蠢了吧。”


    迟羿头也不抬,继续点着手机屏幕,“我今天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想来接你。”


    他无视掉对方和棋的提议,几步操作后“白后”出击,以“死亡之吻”杀法将对面“黑王”一步将死,酣战了一路的棋局总算告一段落。


    屏幕上出现胜利字样,迟羿轻吐口气,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摸出兜里那枚被航站暖气融掉,又被室外冷气凝固的巧克力,夹在指尖,捏了个稀烂。


    “前天晚上,组里有个人摔了。”等过一个红灯,祝君则缓声道,“胫骨骨折,很严重,必须住院。”


    被刻意分散的思绪慢慢回笼,迟羿眨了眨因久盯屏幕而干涩的眼睛。


    祝君则这是在跟他……解释?


    “我这两天就是在忙他住院的事,”祝君则说,“请护工,还有后续转院。


    “他就比你大两岁,老家在西北,第一年外出打工没什么积蓄,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在外地住院吓坏了,也不敢跟家里人讲,怕得总哭。我只能先照看他两天,等他适应了,再……”


    “为什么要照看他。”迟羿冷声。


    “谁让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比我大两岁,成年了吧,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吧。一个人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活了吗?凭什么要你去陪。”


    “你这讲的什么话,”祝君则眉头锁得更紧,“就只能陪你,不能陪他?什么道理。他是住院了,住院,懂吗。”


    “懂啊。”迟羿漠然垂下眼睫,“我也可以住院,祝哥有这么好心陪吗。”


    “迟羿。”祝君则话里愠意渐长,已然有发怒的征兆了,“别逼我动手。”


    “哈。”迟羿自嘲笑了一声,“难道我不说这些,祝哥就不动手了吗?你早就给我判死刑了,我再装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样子来又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觉得他活该。活该!”


    “迟羿!”祝君则怒喝。


    后脊窜上一股深刻的寒意,迟羿不自禁一抖,马上以更凶狠的姿态顶了回去,“干什么!祝哥要是听着不爽,那就把我的腿也打断好了!我无所谓啊,我也活该行了……”


    话音被一个急转弯拦在喉咙,车身猛地偏离主路,岔进一条空旷无人的小道,随便寻了个车位停了进去。


    “我不会把你的腿打断。”祝君则熄掉火,几个深呼吸后,啪一下解开了安全带,“我会把你的屁股打烂。”


    “迟羿,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迟羿咽了口口水,情绪压过理智,他放狠话前完全没有过脑,在祝君则动作极快地摔上前门坐进后座时,脑袋还是懵的。


    他人一下从前排转到了身边,安全距离为零,迟羿不敢再放厥词,嘴唇嗫嚅道:“你真的要打我?……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祝君则锁上车门,揪着衣领把人从逃跑边缘捉了回来,脸上怒气毫不遮掩,“是你太欠揍。”


    迟羿被人提胸拎着,双手无力地扒住座位,喉结上下滚动,唾液分泌得更厉害了。


    “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活该啊。”祝君则眸光凌厉,“讲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振振有词的,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知道怕,怎么讲话前不动动脑子!”


    “……我哪句话说错了?”迟羿双腿发软,眼珠因恐惧而不住颤着,视线飘忽不定。


    “你哪句都错了!”祝君则斥道。


    “在机场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节日没人陪不好受,我理解,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发脾气闹情绪,我也理解,哪怕是酒驾我都不想跟你多计较什么。”


    祝君则喘了口气,眉宇间没有半分玩笑神色,“但是你刚才讲的那些,不是一句年纪小就可以盖过去的。”


    迟羿不懂祝君则此话的含义,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从没见过的可怕怒气,夹杂着狠戾、失望、甚至是痛恨。


    张了张口,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觉得全世界都必须围绕你转,是吗?”祝君则手臂爆出了青筋,胸膛起伏不止,“自己那点小情绪看得比天还大,别人的苦难就视而不见?哦,不对,你不是视而不见,你是压根就觉得他们活该!”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小少爷,不识人间疾苦也要有个度,别人是没投个你这样的好胎,没有你那么金贵,但人家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知道痛,也会哭,你怎么能……”


    “……这么刻薄。”


    祝君则从没说过这样的重话。


    迟羿眼泪吓停,连呼吸都不会了,额角沁出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滚下,瞳孔缩小为一个点,惊恐地看着他。


    可看着祝君则因为自己勃然大怒,心里又诡异地泛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是啊……”他咽了咽唾液,话音颤抖,“他有父母养,我没有,所以……”无辜似的眨了下眼皮,“他比我多受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祝君则沉重的呼吸停了五秒,随后换成更加粗重的喘声,像是怒气被压抑到了极致。


    “你最好赶紧解释清楚,刚才讲的都是气话——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我……”


    “讲啊!”祝君则几乎是用吼的。


    “不……”眼泪重又被吼声震下,迟羿手脚发凉,抽泣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格外刺耳,厚厚的低压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颤巍巍道,像是被今晚一系列事件打击得不会思考了,存心要试探什么似的,“没什么要解释的……你认识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祝君则愣了一下,脸上所有的表情归于虚无,夜里光线不明,看着竟有些惨白。


    他手上力气一松,把人推回座位,仿佛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呆坐一会儿,自嘲地勾了勾唇,“好。”


    “讲不通道理,那就用别的方式解决。”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趴上来。”


    迟羿臀肌一紧,僵着没动,“……我,我没错。”


    “趴上来。”祝君则合上眼,“我不想再重复。”


    迟羿讷讷道,“你要打我。”


    “是。”祝君则语调平平,像是被收走了所有的情绪,“你欠教训。”


    “为什么……”迟羿本能地摇摇头,不知是害怕即将到来的疼痛,还是害怕祝君则这副冷漠至极的态度。


    “道理我已经不想再讲了,反正你也听不懂。”祝君则手轻搭膝盖,眼睛始终不看他。


    “如果你一定要个为什么,就把手机打开,把自己上次讲的话念一遍。以及,”他顿了顿,“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迟羿咬唇,磨磨蹭蹭地把手机从角落摸了出来。


    “给你三十秒,找出那段话。”


    ……怎么找?他把那段话删了啊。


    迟羿举着手机犹犹豫豫,祝君则看着愈发不耐,直接按着他大拇指解锁,强行夺了过来。


    屏幕上国际象棋的赢局还在,黑棋子被吃尽,只留一个可怜的孤“王”被白棋围堵截杀,避无可避。


    祝君则牵了牵嘴角,好像共情了什么。


    他退出游戏,点进迟羿微信和自己的聊天框,直接查找聊天记录。


    迟羿紧紧盯着他手指上下滑着的动作,心脏怦怦直跳,简直快要撞出胸膛。


    他不敢动手阻止,也不敢出声告知,只能像预见的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祝君则的脸从一片无波无澜的水面,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半晌,祝君则把手机按灭,平静地还了回来。


    然后平静地打开车门下车,平静地回到驾驶座,平静地点火驶出,一直到G大校门口停下,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平静地走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钥匙没拔,车上还留着发动机细密的震颤。


    迟羿瘫在后座上,大脑放空,四肢好像没有知觉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祝君则走了。


    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就这么走了。


    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车里空空荡荡,唯有空气中萦绕的一点浅浅香水味证明着这里曾经有第二人来过。


    隆冬的凌晨,天空泛着青灰,沿街路灯残光清冷。


    后视镜中,祝君则拉着行李箱,已经快走到十字路口了。


    迟羿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镜中那个越缩越小的人影身上,不敢相信地看他越走越远,一直消失在了拐角。


    期间一次都没有回头。


    砰!


    他扑开车门,小腿撞到门缘的剧痛也顾不上,只是机械地迈着腿,用尽全部力气,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第69章


    最后几分钟和祝君则对峙的时候,迟羿想过很多。


    他想过祝君则会生气,会暴怒,会强硬地给他一顿痛打……但没想过他会离开。


    冷风如刀在耳边割着,迟羿脑中闪回刚才的画面,终于读懂祝君则离开前的那个眼神,是失望,甚至是……寒心。


    他被丢掉了。


    飞奔到祝君则停留过的那个十字路口,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迟羿手搭膝盖,大口喘着气。


    夜里温度低,呼出来的气都化成了白雾,向上飘糊到眼镜,把他的视线遮挡不明。


    街道只余下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声,尖锐的呼啸一直荡到沉黑的天幕里,沉进去,没有任何回音。


    祝君则已经看不见了。


    迟羿心跳不止,阵脚大乱,胡乱擦了把镜片,连红灯也顾不及,便直直地往前跑去。


    ——祝君则拉着行李箱,走不快的!


    可他一口气跑出了三个路口,仍是一无所获。


    路边只有通宵的小摊上略存人烟,大路空旷一览无余,照理说找个人应该很容易才对……


    可就是没有。


    没有。


    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跑着,用两条腿赶完了平常骑车都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回到小区,祝君则的家里一片黑暗,没有亮灯。


    迟羿靠着墙体,慢慢蹲了下来。


    他用一种很久没有做过的,环抱膝盖的动作,头埋进腿间,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眼泪是无声流的,一直洇进裤子,触到皮肤,在快要跌破零度的气温下迅速变得冰凉,像贴了一块冰。


    不知哭了多久,他动动冻僵的手指,给祝君则拨了个视频电话。


    铃声响过60秒,自动断了。


    又拨。


    又断。


    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的“对方无应答”,他冷却到渐至麻木的心才针扎似的抽动了一下。


    随即铺天盖地的疼痛争先恐后攀咬上来,把那块心脏撕扯得鲜血淋漓。


    迟羿眨了下眼皮,是茫然的。


    「祝哥」他敲下键盘,点击发送,「你回家了吗」


    ……


    五分钟后,又发:「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吗祝哥?」


    「祝哥」


    ……


    天蒙蒙亮了起来,庭院里,品种各异的月季缓缓展开花苞,在冬日的暖阳下舒展纤细的身躯,娇嫩而鲜艳。


    迟羿抬了抬蹲麻的双腿,扶着墙,艰难站了起来。


    祝君则种了一园子的花。


    秋天开过一轮,那时候,他看着祝君则亲力亲为地浇水施肥,很辛苦的样子,问为什么不请一个人帮忙打理,他家别墅的黑松,就有专门的园艺师负责养护精修。


    依稀记得祝君则笑得无奈,说他种花不仅是为了庭院美观,更是在享受养花的过程。


    看着它们从一株株脆弱的花苗,在他手下日益变得茁壮而美丽,是无比幸福的一次体验。


    他又问,如果养坏了,没有变得茁壮而美丽怎么办。


    祝君则回答说那是他的失职,他会感到抱歉,感到失落,也会尽可能地补救。


    迟羿呆呆地想,花儿尚且能得到祝君则认真的感情……那么,他呢?


    却不敢去细想当时对话的下一句——


    “如果花苗本来就是坏的,怎么办?”


    ……


    祝君则还是没回信息。


    迟羿买了早餐回来敲门,里面久久没有人应,他便大着胆子按开密码,溜了进去。


    门口,祝君则的拖鞋没动。


    他定定地看着那双鞋,憋了一肚子的道歉认错不知怎么就散了个干净,胃里像坠了一大块铁,沉重得他快要不能呼吸。


    ——祝君则甚至没有回家。


    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迟羿忽然发了狠,丢下早餐疯了一样地冲到楼上,扑进房门——


    空空如也。


    衣帽间里,他翻找过风衣的痕迹还在,就连临别前那柄用来立规矩的戒尺,都还原模原样地放在枕边,没有动过。


    迟羿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把戒尺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摊开左手,用力地抽了上去。


    啪!


    沉而响的一声,手心被震得一麻。


    血液在皮肤下丝丝缕缕流窜,中间被打的地方瞬间就起了一条方形的红棱,他忍不住蜷起了手指。


    将第一下痛感熬了过去,迟羿调整呼吸,重新将手指摊开,学着祝君则从前的模样,再次不留余力地抽了上去。


    抽打之下,掌心很快起了一层薄肿。


    迟羿吸了吸鼻子,尽管在自己觉来已经痛极,但手心的色泽仍然只是一片微红,看上去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


    于是闭上眼,颤巍巍地再度扬手,几乎是克服了本能地继续往下落尺。


    ……他是真的不耐痛。


    原以为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尽,可掌心在重打下从通红一片变得有些淤紫,还微微有些起皮,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下了好多生理泪水。


    而后近乎卑微地,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祝君则。


    「祝哥,我知道错了」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十分钟过去,许久没有变化的屏幕终于跳了一下。


    迟羿收回正要往自己屁股上抽的戒尺,迟钝地抬起眼皮看去。


    「去冷敷,毛巾冷水打湿,自己去洗手间拿」


    「房间右手边的柜子里有药」


    「手套在衣橱左边,从上往下第三格」


    迟羿怔愣地看着消息一条条弹出,心脏有一块好像回暖了,抓过手机飞快打字。


    「你在哪里」


    「你昨天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回家」


    「我可以来找你吗」


    ……


    他发了一堆问号,祝君则一个都没有回复,只是说:「一个人出门走走」


    最后道:「你不用这样」


    便再没了消息。


    如兜头一盆冷水浇来,迟羿拖着受伤的左手,慢慢在床边跪下了。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


    “你电充好了?”屋顶阳台上,辛扬后背倚在栏杆,懒懒地嗦着一盒酸奶。


    祝君则不言,微一点头,走到他身边。


    清晨居高远眺,远处的湖景雾影朦胧,如一颗蒙尘的明珠嵌在青山之中,美丽依然美丽,却少了几分灵动。


    这幢身价过亿的湖景大宅,就是范钧寅安置辛扬的地方。


    “不是,哥们儿,你四点多就把我拉起来了,倒是也说句话吧。”


    辛扬嗦完最后一口酸奶,用一个投篮的动作,“啵”一声,把盒子丢进了楼下的喷泉里。


    揽住祝君则的肩膀嚷嚷,“我说干啥呀这是,你再不说我可猜了啊,啧啧啧,你瞅你这死了老婆的脸,什么玩意儿嘛!”


    祝君则横他一眼,“没死。”


    “我去我去,你凶什么!”辛扬捧着心脏叫唤,“我猜了啊,我真猜了啊,猜准了你可别怪我啊。”


    勾出根小指头点了点祝君则的左胸,“我这人可最会读这儿了。”


    祝君则无语地拍开他,“你读老范去吧。刚不还讲搞不懂他为什么不让你喝酸奶吗。”


    “我操!”辛扬蹬了他一脚,“那他能一样吗,他脑子有泡啊!我说酸奶润肠通便,他他妈说和他上床效果一样,这不脑残吗?”


    祝君则绷紧到现在的面容终于松动一瞬,嘴角往上牵了牵。


    “那你和他上床了吗。”


    “上个几把,老子把他蛋咬下来!”


    辛扬骂咧咧,忽然给他肩膀来了一拳,“你他妈别拿老子寻开心了,还是不是兄弟。”


    “我告诉你啊,趁我没发力前赶紧招了吧,不然扯个屁应付应付我也行啊,哎哟我真受不了你这苦大仇深,再不行咱俩喝酒去吧,破个戒,啊。”


    “又想玩酒后吐真言那套?”祝君则说,“怎么被养在豪宅这么久,江湖气一点都没掉啊阿扬?出息。”


    辛扬嘿道:“我就好这口。”


    说着咂了咂嘴,“你还别说,我真挺想律让的,你说那会儿多有意思啊,是吧?”


    “哪跟现在啊,喝个酒还看人脸色,非说红酒不能跟醋放一起调……哎你说我哪天给他咖啡豆里整点辣椒面怎么样?”


    祝君则是真被他逗笑了,“支持,最好再加点胡椒粉——你别被他逮住就行。”


    见人终于笑了,辛扬松了口气,佯做生气地“嘁”了声。


    “得了得了,这屋里能这么干的除了我就只剩漏嘴的耗子,不逮不行啊——你呢,不说陪你家小同学过节来着?”


    他敲了敲腕表,“看看看看,都这个点了,好接人起床吃早饭去了啊,哎,要不带我一起吧,吃小水街那家早茶去,好久没吃了,真想死我。”


    祝君则说:“不回去。”


    “干啥不回去?”辛扬眉毛一挑,新奇似的绕着他转了两圈。


    “不是吧祝哥,你俩吵架了?你还会跟人吵架?他找你吵你找他吵啊,你俩这不还没见面呢吗?”


    此人聒噪非常,和这清幽雅致的庭园实在不搭。


    祝君则头疼地抹了把脸,“见了。”


    “见了?”辛扬把嘴张大成了“O”形,“你不今早的飞机吗……嚯,您老人家行程可真够赶的啊,居然还有空临幸我,嘿嘿。”


    祝君则生生被他激起了一层恶寒,嫌弃地往边上挪了两步,“能别恶心吗,我够烦了。”


    “那你倒说你俩吵啥呀!”辛扬急道,“他找你吵啊?我给你说情去呀!——哎,”


    他眼睛一亮,右手成拳砸在左手掌心,“这个理由好,我又能出去了。我跟你说这种小孩儿很好哄的,带他出去玩两趟就……”


    “不是。”祝君则头更疼了,沉沉吐了口气,“我的问题。”


    “……”


    他语气严肃,辛扬刚要出口的话劈了个叉,嘴张了张,咽了口唾沫又闭上了。


    祝君则偏过头,看着远方的湖景,“我觉得我带不好他。”


    太阳初升,雾气渐散,明珠拂去尘埃,粼粼泛亮。


    “我总以为我能给人带去快乐,可他遇见我以来一直在哭,还变得……他一开始不是那样的,阿扬。”


    祝君则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掩去其中细微的痛苦。


    “我的错……


    “我不该出现的吧。”


    ————————


    电脑崩了……晚了抱歉


    第70章


    “喂……”辛扬开口,“我说你……”


    他很少觉得自己嘴笨,但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别这样吧……祝哥?祝君则!”


    抬手晃了晃,“想什么呢你?”


    “想当年和你吵的那次。”祝君则睁眼,“几年的关系差点崩了。”


    “哦,那次啊。”辛扬抹了把鼻子。


    他想起了自己刚遇见祝君则的时候。


    那会儿他16岁,顶着考不上大学的压力从家里跑了出来,坐二十块钱的大巴自几百公里外的小镇孤身来到G市。


    从饭店服务生混迹到街头的篮球队,打赢第一场市赛拿一千块奖金,高兴到连房租都没留,马上就买了双名牌球鞋——A的。


    第二个月饭馆搬迁,他没了工作,经济来源断掉没有饭吃,一个人穿着宝贝球鞋走到天桥下听瞎子拉二泉映月,饿得头晕时被瞎子讨饭的破碗绊了一跤,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G大的医务室。


    祝君则当时也不过是个学生,比他大不了几岁,举手投足间却很成熟。


    能和漂亮的护士姐姐有说有笑,争取到性价比最高的药品,也能动作熟练地操作医疗用具,帮他处理好头上摔破的伤口。


    这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于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头彻尾地黏上了这个偶像般的男人,一口一个“祝哥”叫着,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宝贝球鞋拱手相让。


    后来祝君则在律让工作,他也跟着要去,意外挖掘到自己调酒的天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工生涯终于结束,给自己端了个工资还算可观的饭碗……


    直到那次化装舞会,他谈了一场恋爱。


    二十上下的岁数,年轻、自负,也冲动。


    他听不进去祝君则“来这种酒吧的好人不多”“那种级别的人物不会和你认真”“他的家庭不会承认你”的劝告,要死要活地要和范钧寅在一起,还想抛下一切,跟着人出国。


    那天爆发了他们人生中最剧烈的一次争吵,祝君则动了真气,他也不甘示弱。


    怒到极时居然大吼,“你以为你祝君则天底下第一牛逼是吧,告诉你,我爱干嘛干嘛,别他妈狗拿耗子来管老子的闲事!”


    是撕破脸皮的架势。


    ——可后来到底是分手了。


    范钧寅走得突然,连说一声都没有,只在床头留下张十万块的支票。


    十万块,十个月,平均下来,仅比他在律让的月薪高出一点。


    前些日子的欢愉仿佛成了一场笑话,从此他勤勤恳恳工作攒钱,再没提过要走。


    祝君则也依他所言,再没管过他的私事。


    ……


    冷不丁想起以前干过的蠢事儿,辛扬有些讪讪的。


    “这傻逼……呃,我这不还没原谅他呢么……嗐,你想这干啥呀!你那小同学跟我不一样,他和你是在谈恋爱,有矛盾很正常。


    “你想啊,天天一张桌吃饭的,那一个吃甜一个吃咸都得干一架呢,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儿,他才二十岁不到呢吧,懂什么屁?


    “……再怎么也比我强吧?我当年那么浑你都能忍,让让他得了,别较真啊。”


    “你不懂。”祝君则摇头,叹口气,把话题推了回去。


    “我当时就反对你跟我来律让。里面很乱,你又是这个性子,我没把握能护得住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说到底要不是我,你根本也接触不到那种地方。”


    “可我却很感谢祝先生,让我遇到了阿扬。”


    一个斯文有礼的声音响起,范钧寅端着一杯咖啡,悠悠踱步过来,“二位,谈话可以结束了。早餐就在楼下,一起?”


    “哟。”辛扬轻蔑瞟他一眼。


    “可谢谢您了,那破咖啡您就自个儿留着享用吧,我等会儿跟祝哥去小水街吃包子去。”


    祝君则:“?”什么时候讲要去吃包子了。


    范钧寅笑了笑,说:“祝先生,别怪我多嘴,这回我真的要批评你。”


    在人家的地盘上,祝君则早有预料话会被听去,淡淡道:“你讲。”


    范钧寅道:“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很不理智,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很失分寸。阿扬自己做的选择,不需要你去替他后悔。”


    祝君则眉毛动了一下。


    “恕我直言,责任感太强并不是什么好事,别把自己看得太强大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无论你怎么做,总会有错漏的,倒不如尊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来得轻松。”


    “你拽什么文,显着你有文化了是吧?”


    辛扬护短,看不得他数落祝君则,“有责任感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私?反正你这种人迟早要遭天谴,到时候都没人帮你多挨两道雷!”


    范钧寅微笑依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咖啡的热气。


    “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一杆子打死,不厚道,人也是多面的,有一点毛病就放大,不公平。阿扬啊——”


    他讨好似的眨了眨眼,“你敢说我对你不好吗?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不是假的,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错误而已,既然我们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呢?”


    “过去你妈!”辛扬攥了拳就要往前冲,被祝君则伸手拦下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讲,我不该想那么多。”


    “什么啊!”辛扬白眼快要翻到天上,“祝哥你别听他的,他脑子有毛病,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小小’的错误?我呸!”


    范钧寅没管他,直直看向祝君则,“凭我对祝先生你的了解,这么烦恼,无外乎又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害了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乐意呢?


    “商人不会做无利的买卖,人不会自己找不痛快,大家都不傻。你以为操心别人的人生是在为他好吗?你只是看不得别人脱离你的预期,一旦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就会焦躁、痛苦。你在乎的真的是他吗,你在乎的只是你自以为是的良心——”


    范钧寅惋惜地摇摇头,眯起眼睛,“其实自私的人,是你啊。”


    此人颠倒黑白的功力了得,辛扬震惊了,“……你放什么屁?”


    范钧寅抿了口咖啡,道:“祝先生,我言尽于此,现在可以把阿扬还给我了吧?别人我不关心,至少这个,你不能跟我抢。”


    “……我操?”辛扬嘴角抽了抽,像在看一个傻子,“不是你哪根葱啊你,我他妈是真佩服你这脸皮,比那边儿个雕塑还厚啊。”


    “阿扬,骂我当然可以,但你必须承认,这就是事实。”


    范钧寅抬起下巴,眼神傲然,“不然你怎么坚持不肯让他插手我们的事呢?可见你心里是明白的。”


    “……是了。”祝君则沉默听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批评。”


    拍拍辛扬的肩膀,“先走了。”


    “喂!”辛扬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啊!”


    范钧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的家务事,你去干什么?”


    辛扬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祝君则下楼,气得踩了范钧寅一脚。


    “你有病啊!你骂他干嘛?你知不知道我花多大力气才把他逗笑啊?!”


    范钧寅微笑了半天的脸终于黑了,“用在我咖啡里放料的方式逗他笑是吗。”


    “是又怎么样!”


    辛扬故意推了一把他手里的咖啡,液体洒了一地,“我还没下毒呢!……唔!”


    唇被两瓣柔软堵住,温热而苦涩的液体不容置疑地灌了进来。


    范钧寅擦擦嘴角,斯文做派不见,眼神阴寒。


    “那就一起死啊。”


    ……


    范钧寅的话不住在脑海回荡,祝君则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随便寻家酒店住下,一觉昏到天黑,醒来抹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人,眼里的迷茫还是迷茫。


    昔日他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哪怕是最严重的那次封羚的背叛,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切割权责,保持距离,体面相处。


    本该是很简单的。


    可这些换到迟羿身上,他却心虚到连面对都胆怯。


    手机信息不断,电话一串未接,一想到迟羿现在正在难过,他的心就一阵抽痛。


    可回复的话语打了又删,感觉发什么都不对,回拨的手指顿了又顿,始终没有勇气按下。


    他心乱极了。


    正如范钧寅所说,人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但迟羿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又能给什么呢,他真的给得起吗?


    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浅层的,深层的,他不是看不清楚。这次可以用“相爱”两个字轻飘飘掩过,以后呢?


    曾经劝过辛扬的话历历在目,换到迟羿身上,似乎也合适——他们真的有以后吗?


    如果没有,他又凭什么拽着迟羿不放?贪图一时的欢愉,换来永久的折磨,迟羿年纪小不懂,他也不懂吗?


    初见时那个潇洒矜贵、懵懂善良的少年,因为他变得患得患失、自卑刻薄。


    那么清白的一个人啊,怎么可以……


    被他毁了呢。


    ……


    一天时间,迟羿把全城有名的零食店全都逛了一遍。


    各式各样的糖果装满了整个书包,另外还有两个大袋,倒出来可以铺满八个平方。


    把糖分门别类地在祝君则家的客厅摆好,他抱着电脑坐上沙发,生成一篇文采斐然的检讨书,然后拿纸誊抄,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抄到一半,迷迷糊糊听见了门锁的滴滴声,有人在按密码。


    他猛地丢开电脑,扑到门前,在心脏的剧烈跳动声中看到门被隙开,黑沉的幽光里,现出了祝君则的身影。


    “祝哥……”他涩声唤道。


    “迟羿?”祝君则皱眉,“谁让你进我家的。”


    迟羿脚底生寒,讷讷说:“我在等你。”


    “请你出去,我等下会把密码换掉,你也不要再来了……”祝君则边说边往里走,话音倏然顿住,“这是什么。”


    他看着满屋的糖,缓缓转过头,目光冷硬,“谁让你把我家弄成这个样子的。”


    迟羿忐忑道:“我以为你喜欢……”


    “我不喜欢。”祝君则一脚踩上糖果,背对他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迟羿,我对你失望透顶。”


    “不要……!”迟羿两步上前,扑过去环住他的腰,“我会改的,我知道错了,你不喜欢什么我就改什么,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我给他出医药费,我把自己的腿也打断,我活该,我不知道……呜呜……祝哥,你别不要我,别不要……”


    语无伦次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气话?”祝君则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是你的真心话吧?你装乖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迟羿泪流不止,“我没有,我没有装了……”攀上他手臂,“祝哥……”


    祝君则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触碰,抽张纸擦去手上沾染的泪水。


    “这么狠毒的一个小孩啊,心机这么深沉,从根上就坏了,我是不会养这种花的,你只配被丢掉,被土埋起来,当别的花的肥料。”


    “不是的,不是……”迟羿抽噎道,“我没有坏,我会变好的,不要丢掉我,不要……”


    “你不会变好了,你走吧。”


    “我会的……”


    “迟羿?”


    “祝哥!”迟羿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如雷,几乎要将胸膛击穿,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手脚因心悸而颤抖不止。


    电脑屏幕上,言辞优美的检讨书还在,地板上的糖果也还完好摆着,规整有序。


    他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左边胸脯,试图隔着皮肤与肋骨,抚平躁动不安的心脏。


    忽而余光一瞥,厨房转出了一个黑影,“喝杯水吧。”


    “啊!”迟羿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电脑是直接砸了出去,撞在茶几上,砰声震响。


    及至看清楚那端水站着的人是谁后,才怔愣地眨了眨眼。


    “……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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