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啊。所以呢。”祝君则钳住他的手腕,迫使他背在腰后。


    “你的身体告诉我它想要,”迟羿小腿使劲,试图跪坐起来,“所以你不能拒绝我……啊!”


    祝君则一巴掌扇在他小幅度摇晃的臀上,把人给打趴了回去。


    “把我勾出火很得意?花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找上门来求操吗?”他此刻动了怒,用词也顾不上斯文,“迟羿,你真可以。”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迟羿贴在沙发上的脸一红,撑着手臂要站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把持不住,怪我干什么!”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祝君则抵住他拱起的肩膀,轻松把人按在原地,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很……很掉价。”


    “唔,”迟羿转了转受制于人的手腕,“掉不掉价不是你说了算的!”


    祝君则力气不减,但左臂毕竟挨了一刀,迟羿怕他伤口撕裂,不敢真的挣扎。


    “我说了,我找你跟找一个技师没区别,无非他们要的是钱,你要的不是而已!”祝君则油盐不进,他也有点恼了。


    “我就是觉得你技术好,有本事让我爽,为了得到你我愿意花点代价,你少高高在上来教训我,搞搞清楚,你才是服务的那方……啊!”


    为钳制住他,祝君则用了十成力。


    “谁给你的胆子来找这种‘服务’?!”祝君则恨铁不成钢,“你在侮辱我,也在侮辱你自己!”


    “我找什么服务关你什么事?!”迟羿受不了了,扭着肩膀试图挣脱桎梏,“我对自己好得很,犯不着你操心!至于侮辱你,那是你自以为的,随便你怎么想。”


    “小小年纪学人家爬床,你有底线吗!”又是一记,“屁股就真有那么痒?!”


    “呜!”露骨的话让迟羿脸上瞬间爬满烫意,整颗脑袋都冒着热气,“祝君则!你说话放干净点!”


    他咬牙道:“你不也起反应了吗,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装什么禁欲!都是成年人了,为了生理需求找点发泄的路子有什么错,你敢说你没爽吗?!”


    “为了爽,好啊,你为了爽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祝君则手上添力,“以前那些混事我就不提了,你现在跟我讲,胳膊上那些刀痕是怎么弄的,也是为了刺激为了爽是吗?!”


    “是啊!”迟羿吼道,“我就是喜欢找痛,喜欢自虐,看见血流出来就兴奋的要死,每割一次我就爽一次……呃啊!”


    “喜欢找痛,行啊!”祝君则把他膝弯一别,牢牢固定在自己腿上,“那我让你一次性痛个够好不好!”


    “不要……!”


    威胁性的语句袭来,迟羿眼前一黑,抗拒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


    他要的是平等,绝不是这般的被动,祝君则这样的语气给他带来深深的恐慌,觉得耻辱。


    “你放开我!”迟羿喘了口气,扭动腰肢试图挣扎,“唔……你松手啊!”


    他手脚乱晃,攥紧了祝君则的裤腿,“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喂……!”


    一句话被搅散,分了几段才堪堪吐完。


    “现在知道不要,晚了!”


    怒火在心里膨胀,祝君则的理智几乎要烧光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迟羿,你把我当什么人?!”


    “呜,什么,什么人……”迟羿闭紧眼睛,指甲隔着裤子用力地掐在祝君则小腿上,企图用这点微弱的攻击,来抵御此刻难言的酸楚。


    “你又没答应,没答应我,呜呜……我不要你了,我去找别人,呜,我找别人总可以了吧?”


    房内灯火通明,客厅中空直通二楼,质问的声响在一片空旷中回荡得分外清晰,羞得他不敢抬头。


    “不、可、以!”祝君则手上动作停了,竭力压着喉中即将迸泄的怒吼,“你还想去找别人?是用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像上次一样,穿着那套——”


    不消点破,迟羿瞬间领会,祝君则是在说他上次穿女仆装的事!


    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度被人提起,迟羿羞恼道:“你别他妈瞎操心!”


    他自暴自弃说:“我爱找谁找谁,爱穿什么穿什么,就是脱光了去也碍不到你祝君则什么事!你放不放开?——呃啊!”


    刚刚直起一点的肩又被按了回去,回应他的是更加深刻的感受。


    “我一直以为你很乖,偶尔喝了酒才会神志不清乱来,现在看来不是,你根本骨子里就是那种人!”


    “我什么人了!”迟羿不甘示弱,咬牙硬抗,浑身僵成了一块木板。


    他机械地捶打着祝君则的腿脚,眼眶憋得通红,“乖是什么好词吗,我就是不乖又怎样,你以为是你以为,你自己识人不清,就不要来PUA我好吗!”


    “不懂事也该有个限度吧,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


    祝君则绷紧的面皮颤动,看着手下人不住发抖的背脊,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呜……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来认为,”身后动作停了,迟羿悲伤而苦涩地补上了后一句,“我的人生,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脸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压住,涎水从合不拢的唇缝里溢出,把沙发的皮面染得亮晶晶的。


    挣扎间脸颊蹭到了那滩水渍,糊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是,你的人生我无权插手,你就是找死也轮不到我操心。”


    祝君则抑着音量说,“但谁让你非要晃到我眼前来?”


    “惹了人还想拍拍屁股就走,迟羿,你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你是爽了没错啊,你管过别人吗?以为别人都是死的,全世界都要为你小少爷的‘乐意’让道吗!”


    “呜……我没有!”迟羿牙关打颤,吐字艰难。


    他一直以为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论是靠近还是退出,他都是自由的。


    可现在祝君则的反应告诉他,不是。


    失去主动权的感觉让迟羿心慌,不由得弱了声音,“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你就当我,呃,没来过好了……”


    “你觉得可能吗?”祝君则在他腿后狠狠捏了一把。


    “啊!”迟羿吃痛地绷紧浑身肌肉。


    “没来过,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祝君则手探进迟羿的卫衣,手指顺着凹陷的脊椎,一路滑到腰窝。


    “还出了这么多汗,是热的吗,还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吓的?”


    他语气逐渐平静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更为羞人。


    “我不知道!”迟羿闷着头,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楚,“你放开我,呜……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精神这么好,睡什么觉啊。”祝君则在他裤兜里摸了两把,掏出一副亮闪闪的耳钉,“还讲什么路过,其实是想去打耳洞吧。”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耳钉的指节用力得泛了白,“迟羿,你嘴里到底还有几句真话?”


    “是又怎么样!”迟羿腿肚打颤,嘴上仍是硬的,不肯服一句软,“把耳钉还我,你不想玩就不玩,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有的是人愿意跟我玩……”


    “你说什么?”祝君则刚低下去的声量陡然拔高,不可置信一般,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要怎样!!”迟羿破罐破摔地尖叫道。


    他猛地阖上眼皮,可在那诡异的沉默到来时,攒起的狠劲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他本来没想惹祝君则生气的啊……


    “呃,我……”迟羿蓦地有些后悔,抽了抽鼻子,尝试着把脑袋后仰,以期在祝君则脸上看到有一丝动容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男人都会心软的吧,祝君则肯定也不例外——


    难道例外吗?迎接他的只有一张面沉如水的脸,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祝君则的五官十分优越,浓眉,高鼻,下颌线条分明,本是一副带着攻击性的长相,偏有那对好看的眼睛中和。


    ——明显的双眼皮勾得眼窝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气质痞帅而慵懒。


    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给人以不失锋芒的随和。


    而沉下脸时,那双眼中便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郁色,看得人胆战心惊。


    像是某种被侵略了领地的动物,迟羿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这样的祝君则令他感到陌生。


    他现在是真的知道害怕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呜……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句话足足重复了五六遍。


    祝君则一言不发,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缓了片刻,迟羿又道:“但你……但你没有资格管教我,玩什么是我的自由,你不能……因为看不惯,就来干涉我,你不是我的谁,你没答应……”


    最后四个字已经低得听不见了。


    “是,我没资格。”祝君则抑着怒说,“那你敢不敢把今天的事跟你爸妈讲,看看他们是支持还是反对,他们总有资格管教你!”


    “他们也没有!”


    不知触到了那个雷点,迟羿忽然爆发似的来了力气,从祝君则的腿上滚下,砰地摔在厚厚的羊绒毯上。


    祝君则一惊,眼看迟羿要撞在木茶几上,忙倾身去护他后脑。


    迟羿一把挥开他的手,坐在地上,愤恨地瞪着他,“他们是支持是反对我都不在乎,没人有资格管我,我也没有爸妈,我爸妈早就死了!


    祝君则双眉拧在一起,拳头攥得紧紧,很明显的咔咔两声,听得迟羿心跳加速。


    就在他以为祝君则会愤怒更甚,起来捉他的时候,祝君则却只是坐在原地,默了半晌,而后沉重地舒出一口气。


    “我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心事了。”祝君则说。


    “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迟羿眉心跳了一下,紧跟着鼻尖一酸,眼中控制不住地分泌出泪液。


    “你不要臆想我有多可怜,世上没有父母的小孩多了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矫不矫情啊……”


    他说不下去了。


    捂着痛处从地上爬起,迟羿昂着下巴,一脸倔强,拼死也不让眼泪当着祝君则的面流下。


    祝君则心里一揪。


    即便迟羿的家庭情况对他来说还是个谜,他也大概能猜得到,那是一个怎样缺爱的环境。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见过很多。


    像辛扬,像唐骋,无论金钱与人品,他们至少都是自信的,洋溢出来的是背后有人兜底的底气。


    不会像迟羿这般尖锐,急于证明自己,急于让自己看上去坚强。


    甚至于,把疼痛作为解压的方式。


    ——他胳膊上的新旧伤痕跨越时间极长,在这期间,竟无一人发现制止吗?


    “嗯,是没什么好伤心的。”祝君则淡淡开口,“我也没有父母,和你一样。”


    “呃……?”


    这信息来得猝不及防,迟羿有一瞬的失神。


    祝君则并没细说的打算,抛下这句便转了话题,“迟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迟羿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总觉得祝君则平静下来,比他怒火显而易见的时候更为可怕。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他喝酒上头,对着律让那个叫小岑的MB发火,被祝君则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是一顿难堪的教训,和后面的无数次一样。


    迟羿不太想回忆当时的情形,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想说,我和当时比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欠收拾。


    祝君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摇头,“不是。”


    下一句话出乎迟羿的意料,“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不是在律让。”


    “啊……?”迟羿怔然。


    祝君则道:“在八月二十一号。你应该记得,那天你大学报道。”


    迟羿当然记得,他对数字有着绝对的敏感,尤其是日期和时间,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报道?”他微微张大眼睛,努力调动记忆,却并没搜索到律让之前,脑中有出现过祝君则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从H市来,却没在高铁站坐直达学校的接驳车,而是选择了更麻烦的公交,但是——”


    祝君则有意停顿了一下,等待迟羿梳理信息。


    “……”迟羿是真的愣了。


    而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还记得那天走下高铁,看见拿着G大牌子的迎新学长和一众不尴不尬交谈着的新生,自己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就出了站。


    一是他不喜欢人群,除了必要的社交和感兴趣的东西以外,聊天对他来说很累。


    二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先熟悉一下周边路线,过目不忘的能力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智能导航,他一直引以为傲。


    祝君则,那天他遇到祝君则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那天,他的确遇到了一件不那么稀松平常的事——


    思索的弦不断拉伸、收紧,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那个巧合到近乎有些荒谬的答案,就是真相。


    “但是很幸运你这么做了,”祝君则接着说道,嘴唇不明显地开合,“所以我能捡回一条命。”


    迟羿盯着他,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串50块钱的糖葫芦——”


    祝君则微耷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个轻飘到不似真实的笑,“好贵啊。”


    轰的一声,迟羿颅内那根弦,断了。


    “你是说,我……”迟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天在路上捡的人,是你?”


    难怪,难怪祝君则知道他是H市人。


    仔细回想,那天早茶店吃饭时,辛扬随口称呼他的那几个模糊的字眼,辨认一下似乎是……小恩人?


    祝君则点头,到茶几上的蝴蝶盒子里摸了两颗糖。


    一颗拆了喂进嘴里,一颗抛给迟羿,“尝尝,润喉的。”


    迟羿捧着双手,接得很准。


    塑料糖纸上画着夸张的卡通笑脸,流着过分鲜艳泛彩的亮色,攥在手心还能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


    ……好幼稚。


    “不爱吃吗?”祝君则一颗糖嚼完,发现迟羿没动,又到糖盒里挑挑拣拣,掏出一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丢给他。


    “那这个吧,小孩子都爱吃巧克力。”


    迟羿再次接过,腹诽道:以己度人,爱吃的明明是你吧……


    “太甜了。”迟羿嘟囔一声,捏着糖有些许的茫然。


    他不明白,祝君则不是刚还在发火吗,为什么突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提什么第一次见面,还给他糖吃。


    到底什么意思?


    在他灼热的探究视线下,祝君则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他身前,用一种不知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整了整他的头发。


    “真没认出我啊,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呃……”迟羿心飞快地跳了起来,僵硬地承受他亲昵的触碰,“我那天没戴眼镜,看不清。”


    “不是讲会戴隐形吗?”学校演唱会时,在楼梯上说的。


    “也没戴隐形。”迟羿把手里两颗染了体温的糖塞到祝君则手里,“我不喜欢吃糖,你自己留着吧。”


    “痛吃多了,甜反而吃不惯了?”祝君则手掌用力,把糖原封不动按回了迟羿的掌心,“拿好。”


    这语气有种不容反抗的魔力,迟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后手指被一根根掰拢,及至将糖完全包裹时,祝君则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整个身体陷入一团有力的温热,淡淡的糖味萦绕在鼻尖,迟羿连呼吸都忘了,胸膛起伏骤停。


    然而这拥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祝君则很快就松开了他。


    直到空气大口灌进肺里的时候,迟羿的脑子还是懵的。


    “一般挨完骂,都要有个抱的。”祝君则手指往他身后探去,“还痛吗。”


    迟羿眼中闪过慌色,垂头躲了一步,“不痛。”


    祝君则:“……”怎么可能不痛。


    还真是撒谎成性,没事的时候喜欢胡编乱造博关注,该示弱的时候,却偏要嘴硬逞强。


    他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在那两团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把,带着人坐回沙发。


    屁股接触绷硬的皮面时,迟羿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努力克制着没有出声。


    “小迟同学这么聪明,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讲什么吗。”祝君则不紧不慢地说。


    讲什么,不知道。


    迟羿心里打突,祝君则喜怒无常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嗯?”祝君则投来鼓励的眼神,“迟羿,你救过我的命。”


    “算上今天,两次。”他补充道。


    迟羿咬着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了眸,“你不用这样,又不全是我的功劳。”


    车站那次纯粹是顺手,他甚至懒得带人去医院,直接拖上车吹吹空调完事,死不死看命。


    至于刚才刺青店……很难说没有私心作祟。


    他自认所为并不完全光明磊落,是以祝君则提起时也有半分的心虚。


    迟羿不是圣父,帮助别人并不能给他带来道德上的快感,这两件事对他来说的价值,仅仅是或许能从祝君则那换点什么他想要的。


    然而挟恩图报对祝君则来说是行不通的——刚刚那通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你对我还会更不客气。”


    迟羿揉搓着手里的巧克力,圆滚滚的形状被他捏碎,又挤压成饼,他甚至摸到了夹心里面硬邦邦的榛仁。


    打开一定惨不忍睹。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我刚刚……”祝君则顿了顿,“讲的也是气话。言重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像是被一团软乎乎的棉花撞了一下,迟羿心里兀地一热。


    “我讲起这些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人很好,心很好,不该是受制于欲望而堕落的。”


    祝君则慢慢地说着,声音如平缓的溪流,自然地流进迟羿的耳朵,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我很感谢你,也很欣赏你,重申一遍,我绝不可能嫌弃你。唱歌也好,调酒也好,每个人都不是全能的,正如你身上也有很多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这些都无需比较,我们从来不是敌人。”


    祝君则说着,到蝴蝶盒里掏出了一根做得很艺术的棒棒糖。


    棒是软的,拉直有成人整条手臂长,糖的部分做成了花朵的形状,品种很好辨认,一支卷边的红色玫瑰。


    ——应该是草莓味。


    “我生气,是气你不自重,也气你总是撒谎,不管是严重的大事,还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诚实对你来讲就真有那么难?


    “有些时候,你撒的甚至是不必要的谎,比如明明是去打耳洞,为什么非要讲是路过呢,觉得把我骗到很好玩?”


    “就是,”迟羿涩然开口,“……习惯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自己这个习惯,祝君则没说错,很多时候撒谎确实没必要,但他觉得那样省事,下意识就会走向最“高效”的对话。


    “习惯了虚假,你就要多花很多力气才能走回真实。”


    祝君则说,“活在面具下的人很累,在律让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你是想拥有‘自我’的,我说的对吗。”


    “……对。”小心思已经被看得底朝天了,迟羿也没了掩饰的心情。


    “就像这个,我也戴。”祝君则把刚刚夺来的耳钉放到茶几上,“如果你跟我讲喜欢,我会很愿意送你几副——新的,我没戴过……”


    “可以吗?”迟羿悄然抬头。


    他就是因为祝君则才想着打耳洞的啊。


    “当然可以——但你偏偏不讲实话,不愿意让我看见你一丝一毫。”


    祝君则声音有些许的疲惫,“如果和朋友在一起,还要时刻提防对方耍心眼的话,我也会很累的。”


    “我知道了……”迟羿被他说得有些无地自容,“我以后尽量不骗你就是了。”


    “不是尽量,是必须。小迟同学可是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惹我生气的。”


    祝君则弯了弯眼,“‘脸’讨书还在楼上,保存得可好了,要我现在去拿来给你复习一遍自己曾经保证过什么吗?”


    “祝哥!”迟羿按住他作势起身的腿,“呃……不要。”


    动作太大,牵扯到身后的伤了,迟羿脸上一烫。


    ——正儿八经聊天比歇斯底里吵架体面太多了,清醒持重的那面被放大,痛感带来的耻意自然更强。


    “最气的,是你这张嘴。”祝君则拎着“玫瑰”戳了戳迟羿的唇,“一上头就口不择言,什么伤人话都往外冒,小迟同学,这都谁教你的?非要羞你才肯好好讲话?”


    花朵轻软地刮碰在唇上,迟羿觉得痒,又莫名觉得那糖像是根逗猫棒,自己是正被祝君则逗弄着的猫。


    他小幅度撇开头,任那糖在右脸上滑过,小声哼哼道:“没人教我,我无师自通。”


    祝君则无奈一笑,把糖收了回来,“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下次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讲可以吗……今天,我也冲动了。”


    “好好说你又不肯。”迟羿含混不清地抱怨说,“我也知道找别人危险,所以才找你的啊……”


    “真有那么想吗。”祝君则很轻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想要痛……”


    他把玫瑰倒拿,长长的塑料条啪地抽在迟羿胳膊上,成功逼出了一声隐忍的痛呼。


    “还是,只是想要个人管你爱你。”


    承认自己想被人爱太过丢人,但对于祝君则随时准备降下的疼痛,迟羿也是敬谢不敏。


    在祝君则炽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嘴巴动了动,含混吐出了些自己都不明含义的字词。


    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无数个圈,最后生生涨红了脸,“我,我喜欢祝哥,我想被你……看到。”


    还不如刚才“醉”了的时候放的开!迟羿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拳。


    “我一直在‘看到’你,小迟同学。”祝君则轻笑,“你的存在感很强。还有吗?”


    ……好可恶,更想给祝君则来上一拳。


    “我想被你……被你喜欢。”


    “我也讲过呀,”祝君则佯装疑惑,“我一直在讲,我很喜欢小迟同学。”


    “唔……”迟羿脑门发烫,发根不断冒汗,刺激得他头皮发麻,最后实在撑不住败下阵来。


    “祝哥,”他捂着脸,掩耳盗铃般往祝君则身上歪去,“可以不说吗,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祝君则扶住他,强迫他好好坐正,笑眯眯地,“小迟同学伶牙俐齿,怎么可能连基本的表达诉求都做不到?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迟羿心如擂鼓,呼气又吐气,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终于把心一横,眼一闭说:“我想被祝哥喜欢,想要祝哥的关心,如果做错事了,祝哥不能讨厌我丢掉我,必须告诉我,我会努力改的,也不可以把我看做是……一个麻烦。”


    话音刚落,迟羿的耳尖就已经红透了。


    他从未想过,直白地袒露对祝君则的心思会是在这种情境下。


    “那么我现在还有没有资格管你?”祝君则揉了把小孩的头发。


    迟羿别扭地绞紧衣角,“你明明都知道了……”


    “我要听你自己讲。”祝君则慢悠悠地拆开玫瑰糖的塑封,“小迟同学很会赖账,不亲耳听见,我哪里敢信啊?”


    说完还坏心眼地调侃了一句,“就算是小迟同学亲口说的,我也只敢信三分。”


    迟羿不服气地说,“可以信十分……呃,九分的。”


    祝君则眼神幽幽扫来,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以后撒谎再被抓住,怕不是要被祝君则这张毒得要死的嘴给羞死。


    “不赖账……你有资格的。”迟羿声音低若蚊蝇。


    “你说什么?”祝君则说,“听不见,大声点。”


    “我说,你有资格。”


    “有什么资格?”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迟羿气焰很弱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张嘴说话时,舌头却被一个甜甜的东西给抵住了。


    ——祝君则把“玫瑰”塞进他的口中,自己捏着塑料软棒的另一端,轻轻地提拉着。


    “咬住。”


    迟羿正要把糖吐掉,闻言一愣。


    倒勾的糖质花瓣硬硬地卡在齿间,刮蹭他的舌头,甜味在口腔中丝丝渗开。


    “喜欢吗?”祝君则拎着软棒把人提到身前,像钓着一条摇头甩尾的锦鲤,“知道吗迟羿,你这副模样真是——


    “特别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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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只是吵架而已啊,只是口嗨而已啊,什么都没做啊,很正常的男人吵架的时候骂几句嘴动两下手啊,这个都不行吗,改了好几遍了审核大大求放过求求求求了[求求你了]


    第24章


    迟羿:“……”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调戏了。


    无奈正听话地咬着糖,唇舌的作用被别的东西占了去,没法开口抗议。


    “唔唔唔。”含糊地,意思是“不可爱”。


    祝君则似乎是听懂了,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不要否认自己。是可爱的。”


    旋即把软棒扭过一百八十度,折过去轻轻点了点他的脸,“糖好吃吗?”


    迟羿埋怨地看了一眼祝君则,“唔唔唔!”不好吃。


    “不好吃?”祝君则挑眉,“这颗不甜?”


    就是因为甜!


    迟羿白他,小幅度张唇,作势要把糖吐出来,但不敢真吐,还在试探祝君则的态度。


    如果他没反应,那就吐掉。


    “要是敢掉出来,自己看着办。”


    轻飘飘一句话飞来,迟羿试探的动作骤停——到底是没敢。


    关系堪堪修复,暂时还是别作妖,就顺着他一回好了。迟羿安慰自己说。


    祝君则道:“你刚才讲的我都答应你,你向我保证的那些,也必须做到,下次再不管不顾讲些难听的出来,就不要怪我翻脸了。”


    “唔。”哦。


    迟羿舌头动了动,试图把糖挤到口腔一边,这样就能留点空隙说话。


    偏偏祝君则每次都能轻松察觉,然后手法极准地拉拽软棒,使玫瑰不偏不倚卡回两排牙齿中间。


    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缩小,尖锐的卷边逐渐变得圆钝,沾了唾液,湿滑得很。


    祝君则拉得又紧,嘴巴稍微露点缝隙,就有把糖掉出来的风险。


    为了保证它不掉,迟羿只能用力咬住,这使他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还要额外分出心思保证涎水不会溢出唇缝。


    奇怪,他怎么就这么愿意听祝君则的话?


    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当然不敢表现出来,那可太丢人了,是以迟羿面上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两边腮帮微微鼓起,越看越像一只竖刺膨胀的河豚。


    祝君则乐不可支。


    这糖是他从某些道具上得到的灵感,游戏时控制对方无法说话,欣赏其安静乖顺的样子,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所以之前演出结束,知道他爱吃糖的歌迷朋友送来一大捧“糖玫瑰”的时候,他把礼物留下了。


    这糖好看,味道也不错,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再买了,眼下糖盒里只剩了这一根独苗,谁知今日机缘巧合下竟派上了用场。


    也许可以多屯一点。祝君则心想。


    小孩能言善辩,最爱狡赖,以后应该经常能用得到。


    “快放假了吧?”祝君则问。


    “唔。”迟羿点头。


    再过一周就是国庆了,连着中秋一共有八天假期。


    “回家吗?”


    “唔……”这次犹豫了,迟疑几秒,“唔唔、唔唔。”应该,不回。


    接着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迟羿牙齿用力,把“玫瑰”给咬碎了。


    所剩不多的糖被他嘎吱嘎吱嚼碎吞下,迟羿咽了口甜津津的唾沫说,“不回家。你要干嘛?”


    看似疑问,实则期待。


    祝君则是要履行“带你玩”的承诺了吗?


    迟羿舔舔沾了糖液的唇,眼睛亮亮地观察着祝君则的表情。


    然而祝君则可恶地刹住了车:“不干嘛,就问问。”


    他笑着,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因为我每天都在放假,不清楚我们大学生的日程,所以有点好奇。”


    啪的一下期待落空,迟羿失望地嘀咕说:“国庆放假不是常识吗,还用问。”


    “逗你的。”祝君则道,“2号我有个演出,在金栖湖边上那个公园,来玩吗。”


    “来!”迟羿嘴比脑快,应完了才记得问,“什么演出?”


    “这个。”祝君则调出手机上音乐节的海报递给迟羿,“你自己看。”


    迟羿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信息,问道:“你的乐队不是解散了吗,啊……祝君则,”他找到嘉宾名单和介绍,“你一个人?”


    祝君则挑眉,“不然你想封羚和唐骋一起?”


    “不想。”一提起那俩迟羿就皱了鼻子,不屑哼道,“有你一个就够了,他们唱太烂了,别邀请,不然观众都吓跑了,亏死。”


    “瞎讲什么。”祝君则忍俊不禁,“一看你就不关注这些,人家纵马都能开体育馆了,这两天忙着巡演,主办方请不到才是真的。”


    “啊。”迟羿眨眨眼,“有那么厉害吗,我都没听说过。”


    他听歌少,对体育馆和公园音乐节的差别毫无概念,属于是一窍不通。


    爷爷是个老派的文化人,小时候只带他看过一次演出,还是同事赠的票,H市大剧院上演的音乐剧《猫》。


    结果是六七岁的小迟羿看得昏昏欲睡,六七十岁的迟老爷子看得吹胡子瞪眼。


    ——奇装异服、搔首弄姿,还不如他年轻时看的样板戏《红色娘子军》!


    从此迟羿便再没踏入过类似场合,最多听一耳朵身边同学说某某演唱会的票难抢,没了。


    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迟羿兴奋地问道:“那我要买门票吗,会很难抢吗,抢不到怎么办?可以偷偷溜进去吗,我记得金栖湖是开放的呀,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来听?”


    “想什么呢。”祝君则失笑,“那天我来接你,你同我一起进去。”


    ……


    而后迟羿便开始了一周的等待。


    除了精神上有所期盼值得雀跃以外,他也没忘记在装乖之后,紧跟着寻个适宜的时机,向祝君则表达生理上也需要得到慰藉的诉求。


    当时祝君则没什么表示,但在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时,他给迟羿发来了信息:「在上课?」


    迟羿瞄了眼内容,心说你明知故问什么,昨晚不是要过我的课表了吗。


    “周一从早八到晚四,整整两大节水课,简直是浪费早起浪费生命,我宁愿去图书馆看书。”


    ——给课表时他义正辞严的抱怨。


    吐槽归吐槽,看到祝君则头像右上角冒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1”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欣喜的。


    像是枯燥乏味的生活死水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漂亮的泡泡,亮晶晶的,忍住不戳才不可能。


    迟羿压着上扬的嘴角回复:「对啊,不然能干嘛」


    祝君则:「在开小差回微信」


    迟羿:“……”


    「明明是你先发的!!」感叹号代表他无声的控诉。


    而且《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也没什么上的必要吧?真健康的不用上也健康,不健康的上了也不健康。


    何况这门课从开设起就没给过你展现“不健康”的自由——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异类”。


    一向如此。


    迟羿手边还躺着老师发下来的一张问卷,似是而非的题目令人发笑:


    “7.碰到压力你会如何对待?A.正视,积极解决;B.漠视,若无其事;C.放弃,一蹶不振。”


    迟羿果断勾了A。


    ——嗯,积极解决,指积极找祝君则帮忙解决。


    那边祝君则的消息还在跳:「心理课好好听,说不定有用」


    迟羿反问:「你大学的时候会好好听?」


    祝君则秒回:「不会」


    迟羿再一次无语了,这人就知道双标。


    迟羿发了一连串「……」过去。


    祝君则:「晚上没课了吧」


    迟羿:「没课」


    「但有一场讲座」


    过了两分钟,祝君则说:「下课一起吃饭?」


    “!”迟羿:「好」


    「吃什么」


    这句祝君则没回,只丢下一个「南门等你」就没了消息。


    这下子迟羿的心彻底静不下来了,连带着无味可笑的心理问卷都觉得顺眼起来。


    “13.你最近一周的心情如何,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开心?”是一道简答题。


    迟羿抬笔,草草写下一行飞扬的字:“很好;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饭!”


    破天荒的,他在吃饭两个字的后面,还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


    临近秋天,G市的雨格外多,也格外快。尤其是傍晚,一场淅淅沥沥,把空气和人的心情全都洗得清清爽爽。


    踏出校门时小雨刚停,天空被橘黄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


    不远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迟羿扶了扶眼镜,不由得眼前一亮。


    祝君则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白色的帆布鞋尖正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地上一个小小水坑。


    青春洋溢的打扮比之路过的一众学生也不遑多让,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毕业多年。


    迟羿紧了紧怀里的书,表情保持不变,淡定地走到祝君则面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然后在钻进副驾驶时,超“不经意”地把手里抱着的书名露了出来。


    “《性学三论》?”祝君则稀奇道,“你们心理课还看这个。”


    “我自己要看的。”迟羿矜持说,“心理课很无聊,我看这个打发时间。”


    又撒谎了。


    事实上,他后半节课光顾着想和祝君则吃饭的事了,这书是下课前提早溜出教室去图书馆借的。


    用来充面子,防止祝君则看他空手出来觉得他不务正业——他整节课就带了根笔。


    不过翻了翻目录……看看也不是不行。


    “这么厉害。”祝君则不知真假地夸了一句,边发动汽车边问,“跟我讲讲,它写了什么?”


    “难懂,还没看多少。”迟羿面不改色,“而且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说。”


    “哦——”祝君则话锋一转,“那就讲讲想吃什么吧。”


    “都可以。”


    “OK。”祝君则笑道,“既然看西方人的书,今天就去吃西方人的菜吧。”


    ……


    装模作样地优雅用餐完毕,迟羿才知道祝君则说的吃饭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吃饭。


    “坐后面去。”


    车停在地下车库,祝君则拉下四面车帘,不客气地阻断了迟羿拉开副驾驶的动作。


    “?”迟羿疑惑,但照做。


    随后祝君则也坐了进来,懒洋洋问道:“真的看了?”


    “什么?”迟羿脸上的茫然以假乱真。


    “书。”


    “看了,”迟羿说,“嗯……一点点。”


    “真的?”


    “……”事已至此,迟羿哪敢改口,硬着头皮道,“真的。”


    “哦,我还以为你是看第一个字挑的书呢。”祝君则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我哪紧张了。”迟羿瘪嘴,“这有什么好问的。”


    “因为奇怪啊。”祝君则理所当然道,“我觉得小迟同学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


    “为什么?”迟羿不解。这也能看出来?


    “唔,很抽象的理论书,能看进去的人一般都比较抽离吧,你要真有这种冷静下来好好剖析自我的意识,还至于这么情绪化?”


    祝君则捏了捏他的左手小臂,哂笑道:“还笨得要对自己动刀。”


    “你也看过?”


    迟羿一惊,还以为这书能帮自己撑撑门面,谁知到头来竟是班门弄斧。


    “几年前吧,大概扫过一遍。”祝君则说,“我不爱看这些东西,简单的东西搞得很复杂,苦大仇深地分析来分析去,还不如出门跑个步实在。”


    迟羿:“……”


    好像被骂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不过它有些讲的还是不错的,看看也没坏处,对我来讲是没用,对你也许会有帮助。至于现在么——”


    祝君则拖长尾音,点了点迟羿的腰,“转过去,先满足一下你‘第一个字’。”


    “呃……啊?”迟羿后腰被他戳得一痒,整个人酥了半边。


    “啊什么,不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吗?”祝君则拍拍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迟羿呼吸一滞,眨眼的频率都乱掉了,“祝哥,我晚上还有讲座……”


    “我知道。”祝君则语气平静。


    身后窸窸窣窣,似乎是拆包装的声音,迟羿心跳加速,脑袋悄悄扭过一个幅度。


    视线在大片的昏暗中并不清晰,余光瞥见,祝君则似乎是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


    “小玩意”。


    ————————!!————————


    祝哥迟早开体育馆,不,体育场去!小羿坐前排。


    ps,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作者绝对没有踩弗洛伊德的意思!


    第25章


    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迟羿脸“唰”地就红了。


    祝君则察觉到他偷瞄的视线,拿着那小玩意儿故意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哝,看吧,看看清楚。反正也是给你用的。”


    四周车帘紧闭,只有车载大屏上散着微弱的光芒,在这种环境下要看得“清楚”,必须是凑得极近。


    那玩意就这么直楞楞地戳到眼前,迟羿愣了一下,紧接着感觉某处一紧。


    热血哗地灌上脑门,他迅速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怎么不看,是不喜欢?”祝君则问。


    迟羿窘迫地“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唔是什么,难道不认识吗?啊,是了,小迟同学经验太少,非常单纯,所以不认识。”


    他竟自问自答了起来,“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这个东西是用来塞到……”


    “祝哥!”越说越不对劲,简直在说反话嘛!迟羿赶紧打住,“我认识的,你不用介绍……不许说了!”


    “哦,行。”祝君则顺势收声,“那就不跟你多废话了,转过去。”


    那里缩得更厉害了,迟羿略略犹疑地问道:“唔,现在?讲座还有40分钟就要开始了……”


    回学校还要15分钟呢,时间不是太紧张了?


    先不论这短短几刻够不够“满足”,现在他们在车里呀,又不是自己家,等下衣服或者什么地方弄脏了,都没有办法处理,他可不想回到学校的时候一身狼狈。


    “嗯,来得及。”祝君则挑眉,“还不动?”


    “来不及的……”迟羿细声挣扎。


    他是喜欢找刺激没错,但那不代表他愿意被社交圈里的人发现。


    伪装也需要时间,要他刚干完事就急匆匆地套回正人君子的皮,去面对众多衣冠整齐的教授、学长们,他做不到。


    更恐怖的是万一这张皮没套完整,漏出了某些蛛丝马迹……他一定会羞愤欲死的!


    然而理智在拒绝,身体却不是,迟羿明显察觉到自己那里似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感觉,不住地翕张开合,期待着什么一般。


    ……脸上的温度更高了!


    “没事的。放松。”祝君则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安抚性地拍拍他,“他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迟羿心砰砰跳着,“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发现,我会控制。”祝君则撩开他一点衣摆,“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不要……”迟羿按住他的手,僵着肩膀不肯动,“祝哥,真的来不及的……”


    嫌不够可怜,他还轻轻拽住祝君则外套帽子上垂下来的抽绳,撒娇似的摇了摇。


    “怎么会来不及?”祝君则对他的示软无动于衷,奇道,“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要提早到的!”迟羿声音别扭,“而且才半个小时,哪里够……啊。”


    那两个具体的字他不好意思讲,囫囵在舌尖过了一下,吞了。


    “讲座结束你接我回家再……弄,好不好?”迟羿商量着说。


    “不够吗?”昏暗中,祝君则笑容玩味,“我觉得够啊,小迟同学以为要干什么,怎么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祝哥!”迟羿羞恼,“你老是这样!”


    “我怎么啦?”祝君则无辜道,“放一下的事情,能花几秒钟?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我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要来不及了。”


    “啊,几秒?”迟羿很懵地眨了下眼,“只是放一下吗?”


    然后呢?没了?


    难不成对着块肉只让嚼一口不让吞的吗?那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只是放一下,然后就送你去学校。”祝君则看了眼车载大屏上的时间,“总归游戏地点不在这里,半个小时——够我们提早到了。”


    “……啊?”迟羿大脑有些宕机,“不在车里?”


    那在哪里?


    而且祝君则说的是,“我们”。


    迟羿脑中蓦地升起了一个过分出格的念头,难道是……


    “在你讲座的地方。”祝君则肯定了他的猜测。


    “什么?!”迟羿差点没跳起来,“你不会是要我……”戴着那个东西去讲座吧!


    他脑中瞬间出现了一幅画面:明亮宽敞的报告厅内,老师和同学们个个正襟危坐,带着电脑,带着相机,带着纸笔,而自己却在那种地方,戴着一个……


    迟羿脸臊得通红,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我会跟你一起进去。”小巧玲珑的遥控器在指尖转了一圈,祝君则笑得意味深长,“看着你。”


    这这这,迟羿紧张地咽了口唾液,紧接着腰间一凉——


    祝君则探了根手指到他裤沿,轻轻地勾了勾,“快点,不要拖。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


    迟羿瞳孔剧震:我求的不是这种情况下啊喂!


    ……


    祝君则不愧是祝君则,很快就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有意思”。


    冰凉湿滑的液体被体温煨热,黏着在皮肤上,被布料摩擦着,温热与柔软源源不断地迸发,亲昵地托举着中间一枚嗡嗡响振的核心。


    在祝君则的引导下,迟羿再一次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令他此刻精神高度紧绷,每一分微妙的碰撞都被完全吸收,直通大脑,爽得他头皮发麻。


    坐在副驾驶上,迟羿意乱神迷顾着下面的同时也没忘记看道,突然疑惑开口:“为什么绕,唔……绕远路?”


    车行到一个十字路口,本该左转的地方,祝君则却没打方向盘,直接往前开了。


    “不想等红灯。”祝君则说。


    “哦……”迟羿没心思细揪,他现在浑身燥热,整个人都陷在一波又一波难挨的浪潮之中。


    为防止浸没更深,他把靠背调高,手紧紧地扒住臀下座椅,手臂撑直,让自己微微悬空。


    但即便如此,那东西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呼……”毫无征兆的,一声粗喘泄出牙关。


    迟羿倒吸一口凉气,受惊地并拢双腿,肌肉绷得紧紧。


    好大一声,要命,祝君则肯定听见了!


    “嗯?”祝君则目视前方,头微微歪向迟羿这边,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迟羿咬着唇不答,慌乱地按开车窗。


    夜风呜呜灌进,吹散了一点躁意,也能将他难言的闷哼,掩饰在更大的声下。


    “唔!”底下倏地一震,迟羿一个不稳,重重坐了下去。


    撑着半天的努力全都白费,推进得更深了。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震动。


    迟羿欲哭无泪。


    他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核心亦然,狭窄的道中难以容纳这么猛烈的颤动,他紧紧地抓住安全带,几乎要在上面扣出几条指甲的抓痕。


    “啊,忘记了。”祝君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悠悠响起,“这里在修地铁呢,路挖了一半没填,有点震。”


    岂止是有点!


    迟羿猛地想起了什么,他很多次骑车经过这里,知道这条路坑洼得离谱——而且不短,一直要延续到下一个路口!


    震感内外交叠,一丝空隙都不放过,迟羿被刺激得简直快疯了。


    “难受就叫,不要忍。”祝君则淡定地踩着油门,“憋坏了可不好。”


    说着加快车速,话音里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我开快点,马上就过了啊,别急。”


    多贴心似的,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一路颠簸,一路难熬。


    平安到达学校时,迟羿的双腿都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


    祝君则率先下车,帮他拉开车门。


    迟羿憋着股气,抬步下车时故意往他身上一倒,脑袋砸在人的胸口。


    祝君则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歪都没歪一下。


    迟羿埋在那柔软的衣料中,狠狠吸了一口祝君则的味道。


    清浅的香味,好闻。


    还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起伏的节奏,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心跳。


    热的。好舒服。


    忽有一缕凉风灌到后颈,迟羿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又在祝君则怀里拱了拱脑袋。


    “站好。”祝君则只允许他在身上停留三秒,而后便掰着人的肩膀把他推直了回去,“反应这么大,真有那么难受?”


    这可是给了个现成的台阶,迟羿立刻气弱声微地应了句,“有……我第一次好不好。”


    “尺寸够小了,这点也受不住,还讲玩这玩那。”


    祝君则把他滑到鼻尖的眼镜扶好,拇指顺手刮了刮他的脸,“要怪就怪小迟同学以前口气太大,让我判断失误咯。”


    迟羿哼哼两声,和祝君则一起并肩走向报告厅。


    好在祝君则还算有人性,一下车就把遥控给关了,沉默的放置带来的不适感比之震颤时大大削弱。


    再加上现在行动自如,不像车里那么摇晃被动,走出一段路后,迟羿已经完全适应了。


    路过洗手间扑了把水,迟羿的表情调整完毕,除了两颊一时片刻难以彻底消退的红晕——可以借口说是刚跑完步热的——以外,完全没有破绽。


    OK,这下应该不会有人看出来了。


    祝君则就站在一旁等他,看着小孩一本正经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


    ——像一只早晨起床认真给自己梳毛的猫咪。


    和人遇到猫就忍不住“咪咪”一样,祝君则看到这样的迟羿也总是忍不住逗弄的心思。


    在迟羿从镜中看得到的角度,他把遥控器从兜里拿了出来。


    迟羿一看到那明晃晃的“罪证”就炸了毛,急忙转身抓着他的手塞回兜里。


    他做贼似的望了望四周,低声怨道:“不许拿出来!等下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隔了道墙很是隐蔽,这个“人”纯粹是子虚乌有,纯粹迟羿自己心里有鬼吓的。


    “看到也是看到我,小迟同学紧张什么?”祝君则忍笑。


    “你……!”迟羿语塞,赌气说,“那你进去后不要坐我旁边,不然人家看到你,还要连坐牵扯我。”


    说完转过去不理他了。


    “好啊——”祝君则还没完,“那我要是不小心按到了档位,自己没发现怎么办呢?


    “我是无所谓啊,但是小迟同学就可怜了,难受了也不能马上叫我停下,想要解决还得穿过大半个演播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过来找我,岂不是——很麻烦?


    “你说,他们中会不会有人眼睛特别尖,看出来你是怎么了呢?”


    “祝君则!”迟羿恼羞成怒地往他身上甩水,“没有那种可能!”


    祝君则挑眉。


    迟羿咬牙切齿,“你敢!”


    见逗得差不多,再玩下去小孩就真急眼了,祝君则笑了两声,把遥控丢给迟羿,“好,不敢,自己拿着吧。”


    迟羿稳当接过,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就听男厕所里蹦出一道冲水的声音。


    “我操!”迟羿一吓。


    他在这边整理五六分钟了,两边厕所都安静如死,他还以为没人,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


    那人有听到他们对话吗,他们刚才没说什么容易被人误会的吧?……吧?


    迟羿默默祈祷里面的是个陌生人。


    “迟羿?”林韧从里面冒了出来,“哈喽。”


    迟羿石化了,“……嗨。”


    他不知道林韧心里此时也是一言难尽。


    ——他便秘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空荡得令人安心的厕所打算好好发泄一场,刚脱下裤子就听见外面来了俩人。


    还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什么说个没完,他等得腿都麻了还不走!


    没有办法,只好出来。


    林韧招呼迟羿一声,随口聊了两句,然后一边洗手,一边从镜中打量迟羿身边那个男人。


    个子很高,衣品很好,气质介于野性和谦逊之间,自信而不自傲,跟迟羿这种面皮乖巧内心自私的人站在一起完全不搭。


    被好奇心驱使着问道:“迟羿,他是谁呀,你们专业的?”


    “……”迟羿还没想好要怎么跟社交圈内的人介绍他和祝君则的关系。


    ——毕竟见不得光,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让祝君则介入自己阳光下的生活。


    “我已经毕业了。”祝君则先他一步开口,“算是你们学长。”


    嗯?学长?迟羿奇怪地看向祝君则:他也是G大的?


    接着就见祝君则形状完美的嘴唇轻快开合,说出了一句让他心情飞扬到无以复加的话来:


    “也是小迟的哥哥。”


    ————————!!————————


    这条路耳熟不?是一章初见时把祝哥从公交车上震醒的“过山车路”~


    第26章


    “哥哥”。


    好新鲜的一个词。


    搭着祝君则的车回到住处许久,迟羿脑中还在细细地品味这两个字。


    他没有兄弟姐妹,亲的,堂的,表的,一个都没有。


    曾有不少朋友用羡慕的口吻对他说:


    “你们独生子女就是好,家里什么东西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不像我有个弟弟,连生日蜡烛都要分他一半吹,唉!”


    “两代人的积蓄就你一个人有资格继承哎,太幸福了吧,未来根本不用愁了,富哥请包养我谢谢!”


    “钱不钱无所谓啊,主要你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能拥有他们全部的爱好不好?我爸妈眼里永远只有我哥,哼,他不就是成绩好了一点吗。”


    面对诸如此类言论,迟羿一向是面上微笑,内心无语。


    父母的爱吗,那是什么东西。


    有些孩子,哪怕很优秀、很唯一,也生来就是不被爱的。


    比如他。


    有很多个感到孤独的时刻,迟羿也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兄弟该多好。


    他们一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有同样的家庭,同样的烦恼,这份难以对外人道的痛苦,他们可以一起分担。


    那么他就不用独自承受全部的压力,活得那么“标准”,也不用随时随地全副武装。


    ——最好是同龄人。


    再贪心一点,他希望对方是哥哥。


    在哥哥面前,他可以说真实的想法,发真实的脾气,暴露最真实的脆弱……


    怎么听上去,祝君则好像已经是这个角色了?


    洗完澡的镜子上沾满雾水,鬼使神差地,迟羿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


    祝君则


    迟羿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水雾因手指书写而聚成水珠,从“祝君则”缓慢滑落,流向“迟羿”。


    进入、穿透、侵占。


    直至最后,两个都面目全非,交缠一体。


    迟羿蓦地想起了傍晚,那两根裹着冰凉液体的手指。带着仍旧难以忽视的温度,刺破他,探索他,亲昵地抚慰着他。


    卫生间里热气蒸腾,迟羿耳尖透着薄粉,很幼稚地在镜面上呵了口气,把两个名字重新糊上了。


    然后在原先写“祝君则”的地方,又一笔一划认真写了两个字:


    哥哥。


    祝君则……哥哥。


    迟羿勾着嘴角,眼睛闭了睁睁了闭,越看越觉得镜中的自己在发痴。


    今晚的体验实在是太奇妙了,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心里一直以来空洞的那块地方被突然塞进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虽没能将他彻底填满,却也够蓬得他不再空虚。


    醒了醒因为想着祝君则而发昏的头脑,迟羿开始对着被“游戏”弄脏的裤子发愁。


    该怎么清洗啊,这种污渍丢洗衣机可以吗?


    他不擅长家务活,洗衣服也生疏,愁了一阵没辙,决定先放着,等刷完牙再说。


    嘴里泡沫刚起,丢在床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滋滋——滋滋——


    电话铃声催魂夺命似的。


    迟羿皱眉,含着满嘴泡沫去拿手机。


    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中过,却始终清晰地刻录在他的脑海里。


    ——迟誉华,他爸爸在国内的手机号。


    事实上,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父亲的第二次来电。


    第一次他没接到。


    当时是凌晨一点的律让,他的手机在祝君则手里。


    后面物归原主,迟羿翻到了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母亲,一个来自父亲。


    起初他不是没有动过回拨的念头。


    可纠结再三,还是放弃了。


    那是凌晨一点啊,母亲生活一向规律,不会熬夜,那时候他们大概是刚刚回国,还保持着英国的作息没睡,于是全然没顾及迟羿也许正在休息,就直接打了过来。


    其实即便他看到了电话,接通后又能说什么呢?他和这对名义上的双亲简直是陌生人。


    如果真的有事,第二天会再打来的吧……


    没再打来。


    迟羿等了整整两周,都没再打来。


    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吧……


    恍惚一阵,迟羿神思逐渐回笼。


    眼下电话铃声不绝于耳,他却始终无法干脆利落地按下接听。


    他整个人被惊讶、茫然、期待、忐忑的情绪牢牢裹挟,或许还有恐惧,五脏六腑全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怔愣之时,口中含着的牙膏沫啪地滴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接听键上。


    “喂。”嘟嘟两声,父亲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里刺了出来。


    迟羿心猛地一提,飞快跑回卫生间吐掉嘴里的泡沫,擦擦嘴巴,僵硬地应了个“喂”。


    顿了顿,又补了一声“爸”。


    “嗯。”很沉的一声,“九月三十,我会来G市接你回家。”


    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他在通知秘书开会。


    “……啊?”突如其来的信息把迟羿撞懵了,“我和爷爷说过了,国庆不回家,过年再回……”


    迟誉华完全没在意他说的什么,“具体时间我会短信告知你,不要迟到。”


    “为什……”


    滴的一声,电话挂了。


    没来得及问的一句“为什么”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怄得人难受。


    迟羿塞了一肚子的疑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有合眼。


    他父亲迟誉华早在他出生时就和他爷爷迟嵩反目成仇,多年来没有回过家一次。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难道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还有……如果爸爸来接他回家了,他答应祝君则的音乐节怎么办呢?


    “回家。”电话那头,祝君则说。


    “我不想回去。”迟羿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云,“他们根本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实在睡不着,还是忍不住给祝君则打了电话,隐去部分家庭纠葛,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不是发信息。


    他现在迫切迫切想要听到祝君则的声音。


    “同学都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学校也没什么事好做,回去吧,不是讲跟爸妈很多年不见了吗。”


    “哪里没事做。”迟羿闷声嘟囔,“不是约好去看演出的吗。”


    “演出随时都有,这次场地一般,下次有更好的再叫你。”祝君则说,“有爸爸来接蛮好的啦,中秋节陪家人一起吃顿饭。”


    “那你呢?”


    话一出口,迟羿猛地想起来,祝君则是不是说过他没有父母?那他跟谁吃饭呢?


    ……这话会不会刺到他?


    忙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不想跟他们吃饭,宁可跟你一起吃。”


    “我很忙的。”祝君则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哪有空天天陪你。”


    迟羿轻哼,“至少2号那天,我想跟你去玩。”


    “哦,原来你心里有答案啊小少爷。”祝君则笑了,好整以暇道,“那还让我帮你选什么,我选了你又不听。”


    他算是知道了,小孩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是故意跟他耍脾气呢。


    迟羿瘪道,“我明明是怕我爽约了你会不高兴。”


    其实是想听祝君则留他。


    迟羿心里门清,父亲既然这么说了,这背后必定有爷爷的意思,爷爷的意思肯定不能违抗,这个家他是回定了。


    “我高兴啊,哪里不高兴。”祝君则说,“家里有事可以理解,带你玩什么时候都可以,下次还有机会,别闹情绪了啊,乖一点。”


    “……哦。”迟羿心情不佳。


    他隐隐觉得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即将面临的或许不是一场动人的父子旷世纪大和解,而是一场更加残酷的风暴。


    ……


    “小羿,初入大学殿堂,学业上和生活上还适应吗?”


    回家的高速途中,司机开车,父亲迟誉华坐在副驾驶,母亲文昕陪同他一起坐在后座。


    她打扮入时,脸上画着素雅的妆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甜腻的香粉气息。


    ——甜得太过头了,迟羿闻不习惯,甚至有点想打喷嚏。


    文昕看着他,轻声细语道:“从象牙塔中出来,你会发现生活是那么多姿多彩,又是那么充满挑战。在诗意的年华里,你有没有多多创造诗意的瞬间呢,愿意说给妈妈听听吗?”


    迟羿:“……”


    谁能告诉他诗意的瞬间是什么??


    迟羿张了张嘴,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问话不答,谁教你的规矩。”前排的父亲沉声道。


    “对不起,妈。”迟羿下意识道歉,“诗意的瞬间……呃,我不知道有没有。”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更严厉了。


    “好的。”迟羿小心垂眸,公式化地应道,“我知道了。”


    “誉华,你吓到小羿了。”母亲轻声埋怨了一句,旋即温柔地转向迟羿,“小羿,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


    文昕眼中带着自责:“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没能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我在肉/体上太早地成为了一个伟大的角色,在灵魂上却始终没能长大,无法与之适配。


    “是我的怯懦与自私使你失去了许多陪伴,也是因为幼稚与任性,所以我太晚才明白,拥有一个孩子,亲眼见证他的成长,就像亲手栽下一束玫瑰那样美好。


    “小羿,希望你原谅我曾经的逃避,让我们在这场短短的生命旅途中,将过往那些错过的幸福一件件捡拾起来,好吗?”


    文昕言辞恳切,眼神含着紧张与期待。


    迟羿怔怔听完这一长串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知所云的话,大概能听懂她是想取得自己的谅解。


    他迷茫地看向身边这个陌生面孔的女人。


    这张脸出现在他曾无数次搜索过的百科网页上,出现在国外活跃的社媒账号动态里,出现在众多文娱采访的视频中。


    唯独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是干什么,十八年前不要他了,十八年后再来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吗?


    荒谬极了。


    直到车开进迟家大门,迟羿才明白了这份迟来的母爱究竟源于何处。


    ——别墅前的绿草地上跑着一条他从没见过的棕色卷毛小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被阿姨看着,嘻嘻哈哈地和小狗玩水。


    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小男孩立刻飞奔过来,跟着小狗一起,扑进了文昕的怀里。


    迟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他听到小男孩叫的是……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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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家庭线,一点小铺垫,明天xql互动会多一点


    第27章


    “小羿,他是你弟弟。”文昕亲了一口小男孩的脸,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狗在她脚下摇着尾巴转圈,同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迟羿,“汪!”


    “Coco!”文昕嗔怪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狗,“不许叫!”


    “小临,下来。”站在一旁的迟誉华说,“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吗,不要让妈妈抱,妈妈身体不好。”


    他从文昕手里接过男孩,把他放到了地上,指着迟羿说:“你该和哥哥问好,我走之前教过你。”


    骤然被点到名,迟羿有种说不出的局促,脱口而出,“没关系的。”


    小男孩哼哼唧唧,哒哒跑到文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很小声地唤道:“哥哥。”


    迟誉华当场沉了脸,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迟安临,我当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男孩被他一凶,小脸一皱,黑葡萄似的眼睛马上就蓄上了水花,颤颤巍巍道:“迟、迟羿哥哥,我叫迟安临……”


    迟羿:“……”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成了欺负小孩的坏人。


    他难道很想听这声“哥哥”吗。


    “站过来说。”迟誉华冷声令道。


    迟安临看看爸爸又看看迟羿,揪着妈妈的裙摆,钉在原地没动。


    “怎么这么小家子气!”迟誉华斥道,大步过去捉他。


    “誉华,你太过分了。”文昕护道,“小临还小,又怕生,这是他第一次回国见哥哥,有点紧张很正常,你为什么总是要骂他呢?”


    愠怒瞪了丈夫一眼,文昕蹲下身来,抱着男孩鼓励道:“来,我们小临是最勇敢的,向迟羿哥哥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迟安临搂着妈妈的脖子,瑟缩看向迟羿,接着上面的话说:“我今年五岁了,这是我的狗狗,它叫Coco,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做游戏,它喜欢玩飞盘和毛线球……”


    男孩奶声奶气的,胆子貌似很小,口齿和逻辑却意外的清晰,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很可爱很灵动的比喻。


    文昕和迟誉华一蹲一站、一左一右,围着给他打气,眼里都是笑意。


    迟羿站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


    本来也没人期待他的反应,他只需要当一根木桩配合着演戏,听完这场幼儿园演讲就行了。


    听完,状态也调整得差不多了。


    从最初的震惊和心痛,很快转成了麻木,迟羿也蹲了下来,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说,“妈,弟弟哭了。”


    同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无奈而腼腆的微笑,“他可能有些怕我,妈帮他擦眼泪吧。”


    文昕一阵惊喜,她还以为迟羿会很抗拒安临的存在,一路上都没敢开口提起这个弟弟。


    谁知他竟如此懂事,省下他们好多口舌工夫。


    文昕接过纸巾,哄着迟安临道:“小临看呀,哥哥对你很好呢,还不快谢谢哥哥。”


    迟安临擦着眼泪,重重地擤了擤鼻涕,空气入肺,突然咳嗽了起来。


    文昕忙软声抚慰着拍他的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质问一边的阿姨道:“小临的感冒还没好全,你怎么可以让他玩水呢?”


    阿姨连忙过来解释道歉。


    “不用去管他。”迟誉华满意迟羿的体面,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都被他妈妈宠坏了,我们进去吧。”


    “嗯。”迟羿乖巧转身。


    那句“谢谢哥哥”,他到最后也没听见。


    ……


    迟誉华一家大概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和迟老爷子重修于好了。


    晚饭前,迟羿见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爷爷,居然会抱着迟安临玩掰手腕的游戏,还故意输给小孙儿,让他刮一下鼻子,逗得迟安临咯咯直笑。


    迟羿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恍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爷爷已经开始要求他的各门功课了。从文化课到技能课,都请了很多住家老师辅导。


    可他学不会民乐,书法也毫无天赋,试了几样武术全都一窍不通,除了学校成绩还行以外简直一无是处,常常惹得爷爷大怒。


    怒极时爷爷甚至会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你连那个‘不肖子’都比不上,是不是因为基因里掺了那个风流野女人的血!”


    再后来,他被带着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迟嵩实在受不了失去儿子的痛苦,熬了几年后,带着六岁的小迟羿千里迢迢赶到英国,希望能得到他并非迟誉华亲生的答案。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抛弃,换得儿子回家。只要时间够久,誉华总会妥协,再为他诞下一个孙儿。


    只可惜野女人文昕只是风流,并不放荡,她对丈夫坚贞不渝,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只会是迟誉华的种。


    鉴定结果出来,迟羿实打实是迟家的后代,且极大可能是现在以及将来迟家唯一的后代。


    迟老爷子妥协了。


    “吃饭了。”想得出神时,一个苍老沉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爷爷叼着一只没放烟丝的烟斗走到迟羿面前,弯腰拿下他手里的书说:“小临已经在帮忙摆碗筷了,做哥哥的还要人三请四请,太不像话。”


    “抱歉爷爷。”迟羿匆忙站起来,“我看书入迷了——家里烟丝没有了吗,我明天帮您去买。”


    “不用了,还多着。”迟老爷子沉缓地摇了摇头,“是我最近不抽了,小临和文昕都闻不得烟味。”


    “……”


    “哦。”迟羿微笑淡淡,“原来是这样。”


    ……


    临上台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下台后,祝君则收到了迟羿的信息。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从锁屏点进去一看,却发现他撤回了。


    祝君则皱眉,假装没看到,隔了几分钟问:「你刚发了什么?」


    迟羿秒回:「没什么」


    然后发了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过来:「我现在在博物馆」


    祝君则夸道:「不错,什么馆?」


    迟羿:「丝绸博物馆」


    「人多吗」


    「不多」


    「好玩吗」


    「不好玩」


    祝君则:“……”这是要把天聊死的节奏。


    东拉西扯问了两句,祝君则几乎可以确定了,迟羿现在状态不对。


    首先去博物馆这个行为就已经有点怪异了。


    他以前去H市时,几个有名的博物馆都逛过一遍,在丝绸博物馆的体验一般,大部分人是为了出片而来——景色确实没得挑,周边甚至还衍生出了旗袍租赁的店铺。


    迟羿总不能也是去出片的吧。


    点开他刚发的照片细看,发现它的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人坐下时,用前置摄像头拍的,大半拍到了前台服务中心,小半拍到了天花板。


    天花板的一个小角落里,漏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字——“母婴”。


    母婴室?


    去博物馆不拍展品,坐在母婴室外拍前台干什么,还一副垂头丧气的语气。


    祝君则问:「你一个人?」


    迟羿:「不是」


    果然。


    祝君则:「跟爸妈一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条回复的间隙隔得久了些。


    迟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祝哥,你会不会觉得有个弟弟很麻烦」


    祝君则眼珠转了转,心说迟羿难道是在惦记那天晚上他说的“我是小迟的哥哥”吗。


    没安全感了,觉得自己麻烦了他?


    祝君则:「为什么会麻烦?有个弟弟多可爱,吃吃不穷我,闹也闹不死我,没事还能逗着玩玩,很好啊」


    迟羿:「可是他会哭啊,哭起来不是很吵吗」


    祝君则哑然失笑。


    迟羿在他面前还哭过蛮多次的,但他从没觉得吵过。


    迟羿的眼泪是隐忍而安静的,不会伴随刺耳的尖叫和剧烈的嚎啕。哭泣也并非他站上道德高点的武器,而是破开面具后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这样的人哭起来是破碎的,也是可爱的,惹人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吵闹呢。


    祝君则回复得很诚恳:「如果你讲的是你自己,我可以确切告诉你,不吵」


    「如果你讲的是别人,我不发表意见」


    比如唐骋。


    每次他犯了事挨封羚教训,哭起来跟小刀拉黑板一样,往往还伴着“倒打一耙”“颠倒是非”“死不认账”等等debuff,实在难以唤起旁人的同情。


    迟羿:「当哥哥你会觉得累吗」


    祝君则:「不会」


    发完就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再这么推一下动一下地打哑谜下去,他等会儿要上台了都扯不清这个话题。


    迟羿接得很慢,接了也没开镜头。


    祝君则看着屏幕中孤零零的自己,无奈地笑了,“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让我看你啊,难道眼睛哭肿了没法见人?”


    “……没有。”很闷的一声,听上去情绪还真的不太对劲。


    接着是一串不明显的脚步声,背景音从嘈杂变得安静了——他应该是换了一个地方。


    接着后置摄像头被打开,祝君则屏幕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露天旋转楼梯。


    “祝哥,”迟羿声音有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我闯祸了……”


    祝君则心头倏地一紧,攥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用力,面上神色却依然如常,没表现出半分慌乱。


    “闯什么祸了,你慢慢讲。”


    “妈叫我牵着他,但他不喜欢,跑得很快,然后被人撞到,绊了一下。”


    迟羿在空旷的楼梯坐下,雪白的台阶平滑如丝绸,一阶阶的阴影如丝绸温软的褶皱,唯有最头与最尾有两处污点。


    ——最头,迟羿脚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最尾,一小摊殷红的液体,像是血。


    “他摔了下去,哭了,很吵。我过去看,原来是因为,他撞到头,破了好大,一颗口子,所以流血了。”


    迟羿语气越发平静了,像是在空洞而机械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哭着,叫妈妈,我跟他说,叫妈妈还是会流血的,我让他别哭了,他还是哭,我说他好吵啊,他不听,还是哭,我就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吵。


    “然后,妈来了,她也哭。我也好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哭。她哭好丑啊,我看她哭好难受,裙子上都是血,也好丑。她叫他不要死,然后打我,问为什么,摔下去的不是我。”


    祝君则听得双眉紧锁,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却不知道迟羿口中的“他”是谁。


    正待开口询问时,就听迟羿幽幽地冒出一句:“祝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如果我也从这里摔下去,她会哭吗。”


    接着就见屏幕里迟羿慢慢地站了起来。


    祝君则呼吸一滞,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忙拼尽全力喊道,“迟羿!!”


    第28章


    “是我……嗯,在那边,没有别的地方了……嗯,谢谢。麻烦了。”


    迟羿大概是按到了话筒,祝君则这边听到的声音模糊而断断续续。


    但可以确定的是,迟羿站起来不是要跳楼,而是为了跟一个人对话。


    祝君则闭了闭眼,提起来的气松了下去。


    接着屏幕中出现了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拖把要去清理楼梯下的血迹。


    “祝哥。”迟羿翻转镜头,让画面对准自己,朝祝君则露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知道她不会哭的。”


    “但其实,她不管是哭还是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迟羿说,“都很吵啊,对吧。”


    他似乎正在移动中,手机位置放得很低,镜头里大部分是阴沉的天,只最下面小小地露出了一个头,眼睛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看向屏幕。


    祝君则没搭话,他剧烈的心跳堪堪平复,随手把手机卡在一个废弃的话筒架上,拖把椅子坐了下来。


    迟羿走着走着,忽然见他大半个身子暴露在了镜头中。


    不同于往日的休闲打扮,祝君则今天穿了一件颇为拉风的皮衣外套,胸前碎钻拼成蝴蝶的形状,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银色的指粗项链。


    迟羿暗淡的眼睛叮地亮了一瞬,把手机端到眼前凑近瞧了瞧,蓦地笑了,说:“祝哥,你今天好帅啊。”


    祝君则没什么心情地“嗯”了一声,“化妆了。”


    “哦,今天你有演出。”迟羿挪开视线,“要是我也能去看就好了,应该比博物馆好玩。”


    “想看等会儿给你直播。”祝君则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博物馆里。”迟羿把镜头对准身边扫了一圈,“他们在等车,我一个人在外面。”


    他正走在一条湖边小道上,碧莹莹的水面像一面死掉的镜子,映得他纤瘦而伶仃。


    “这里好漂亮啊。”迟羿说,“金栖湖的水跟这里像吗?”


    “不像。”祝君则说。


    “哦……我还没去玩过,下次一起去好吗。”


    “……”祝君则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因走路摇晃的镜头停下了,迟羿说:“祝哥今晚会很忙吧,是不是没有空跟我聊天,可以先挂掉的。”


    这语气,平静到有点刻意了


    祝君则神经愈发紧张,刚才那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已经弄得他心惊胆战,好容易看迟羿走下楼梯,一眨眼竟又跑去了湖边,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祝君则道:“迟羿,听我讲,你先离开这里,去找你妈妈,不要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迟羿眼中似有浅薄的雾气,神情天真而茫然,“可是妈不想看见我啊,她怪我没看好他。”


    祝君则顿了瞬,识趣地没问“他”是谁。


    “那就不去找她,先出去吧,丝博大概也快闭馆了。”


    “哦……”镜头又动了起来,迟羿说,“可我不知道能去哪,不想回家。”


    今天父亲和爷爷一早出门去见一个生意上的老朋友,没了爸爸管,迟安临彻底放飞天性,缠着母亲让她带自己出门玩。


    文昕体弱,一向管不住他,以往都有丈夫陪伴才会偕儿子出游,本来是不想答应的。


    不过好在眼下有个迟羿在。


    她正愁没机会让兄弟两个亲近,当即欢喜地征求了迟羿的意见,问愿不愿意陪弟弟去了解了解我们国家的文化,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到头来别忘了根基。


    迟羿当然是答应的——哪怕内心有万分万分的不情愿。


    可谁知道,即便是在最清静安全的博物馆里,母亲忙着和讲解员交流展品时,他不过是撒手了一小会儿的工夫,迟安临就出了事。


    电话里父亲的震怒他已经听过了,回家后爷爷的脸色也可想而知。


    他……不敢回去。


    “我听说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餐厅,就五百米左右。”祝君则说,“你吃过吗?”


    迟羿摇头。


    “替我去尝尝。”祝君则说。


    迟羿还是摇头,“我不饿。”


    “等你走到就饿了。”祝君则语气渐沉,带了点命令的口吻,“听话。”


    迟羿:“……哦。”


    挂断电话后,他导航祝君则发来的位置,沿着暮色荒凉的林荫道一个人走着。


    身边不停有跑步和骑车的人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背影匆匆,步履不停。


    迟羿看着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出神。


    他擅长运算和推理,儿时一看到游戏小人就能在脑中演化出它的n种行动路径,可从小到大,唯独理不清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感情。


    理不清,就想逃避。


    终于又一次丢失方向了,但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多了个人能告诉他该往哪走。


    这感觉……很好。


    ……


    夜里的高速意外不堵,从G市驱车赶到H市,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遛狗散步的人和广场舞军团纷纷撤离,唯有桥上路灯依然星点散亮。


    在江边找到迟羿的时候,他手机也没开,正一个人蹲在凉亭的长凳上发呆。


    从背后看去,像一只淋了雨,正收羽栖息的小雀儿。


    祝君则大步走近,托着腋下把人抱了起来,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两巴掌砸下。


    “为什么不接电话。”


    蹲了太久,迟羿的大脑有些缺氧,被祝君则搂在怀里的手脚麻木,后知后觉才感到了身后的疼。


    “手机没电了。”他闷声说。


    “我大老远过来不是听你撒谎的。”祝君则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开,“34格,你管这叫没电?”


    再一看,他居然还设了静音。


    祝君则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拍在他的胸口,“自己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迟羿被他拍得踉跄一步,屏幕都没看即答,“7个。”


    祝君则压着怒说:“报个大概的位置就玩失踪,我绕着襄江跑了半圈,差点没上跨江大桥了!你知不知道大半夜在这种地方找个人有多难?”


    他越说越气,又不留余力地抽了两下,两团软肉在宽厚结实的掌下弹跳不已,与小孩僵硬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对比。


    迟羿自惩似的咬牙忍着,一声痛也不叫。


    他就是故意的。


    答应祝君则过来找他,平静地看着他打来电话,然后目睹它自动挂断,成为一个显示未接的红色泡泡“1”。


    仿佛只有通过那不断累加的未接来电才能够确认,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寻找他、在乎他。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晰,这份在乎很短暂,很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会再有电话打来了,他迟早会被放弃的。


    毕竟在他身上,是连血缘都无法绑定到一段亲密关系的啊。


    祝君则也一样。


    “迟羿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祝君则见怀里的小孩久久没有反应,火是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雾水。


    “辛扬跟我说他给你舞台直播的时候你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还主动说晚上要去江边骑车散心。”


    祝君则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后面又出什么事了,怎么散心散成了这副样子,比下午的时候还不对劲。”


    “没有。”迟羿垂眸,悄悄动了动蹲麻的腿。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迟羿淡淡掀起眼皮,情绪不明地看了祝君则一眼。


    与其每分每秒凌迟着等待被放弃的那一刻到来,还不如由他亲自操刀,让祝君则看看他恶心的真面目,再也不要对他施加任何善意。


    他知道的,无论对什么感情,都不可以抱有额外的希冀。


    一旦陷进去,他就完了。


    他要把祝君则推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句话出来,祝君则压下的怒火又被轻松挑起,他嘴角抽动着,忽而发出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脸色倏然变得骇人,迟羿禁不住腿肚发颤,但莫名其妙的,他竟从中得到了自虐一般的快感。


    可能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犯贱,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


    迟羿一屁股坐在凉亭长凳上,一改方才不敢直视的怂态,毫不避讳地对上祝君则的眼睛,“是。”


    亭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江面上幽幽飘来夜风的呜咽。


    祝君则站在他一步远处,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重重地沉出口气,“迟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修改你的答……”


    “没什么好修改的。”迟羿打断他,“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你知道了,家里没人喜欢我是我活该。”


    祝君则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迟羿答得不假思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答应过你,不撒谎。”


    “那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不再惹我生气?!”祝君则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居然讲这么幼稚的话,迟羿,我以为你今年三岁。”


    身体猛地失去控制,祝君则捏在他肩上的力道极大,那一块几乎充血到没有知觉了,只有被指尖掐住的地方,散发着钝而密的疼。


    迟羿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拂开他的手,却不料这次他胳膊都撞痛了,祝君则还是纹丝不动。


    肩上掐着的力道更大了,迟羿实在有点撑不住,难挨得缩了缩脖子,羞恼道:“放开我!”


    “放开你?”祝君则冷笑,就这么捏着半边肩膀把他拖到江边的围栏上按住,“实在学不会懂事的话,我不介意给你演示一遍,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怎样对待。”


    混凝土材质的护栏被夜浸得冰凉,迟羿趴伏在上面,任由额头在粗粝的纹路上摩擦,江水的潮气不住地往鼻腔里钻。


    “随便你。”他小声吸了吸鼻子。


    祝君则把手插进他脸和护栏的缝隙之间,宽大的手掌将他半边脸都托在掌心,动作堪称轻柔,语气却不:


    “别逼我在外面脱了裤子抽你。”


    他指尖轻轻划过迟羿微红的眼眶,嘴角弯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会很丢人的,小迟同学。”


    ————————!!————————


    小羿真的很不擅长处理感情,很别扭的一个小孩,大家不要骂他,会慢慢成长的。


    第29章


    祝君则态度冷硬,表情和语气都凶,比之方才温柔哄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迟羿莫名蹿上了点并不占理的委屈。


    “你打呀……”他梗着脖子要直起身来,“打死了我,再丢到襄江里一了百了,干净得要死……反正没人会找我,我也不想活……”


    “没人找你,不想活?”祝君则不可置信似的重复了一遍,用力扣住后脑勺把人给按了回去。


    “200公里,三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一散场就开车过来连饭都没吃——就是因为怕你死了!”


    祝君则隐忍收住怒吼,牙齿在口腔里发出轻微的碰撞,“然后现在你跟我讲这世界上没人要你,你要去死。”


    迟羿怔怔看着他,眼神空洞,好像在思索他话里的含义。


    多难理解似的,半天过去,只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啊……”


    明知小孩是在赌气胡说八道,祝君则还是被狠狠伤到了。


    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原来在你这里我连‘人’都不算啊,迟羿。”


    不是的……不是的!


    迟羿懵了一会儿,突然回过了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愧疚,祝君则每一句诘问都是那么的沉重,淹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认错!快道歉!快告诉他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然而三岁小孩似的任性令人难以回首,迟羿喉咙干涩,动了动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心里那个声音再大,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也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皮。


    毫无预兆的,眼角滑过一丝痒意。


    一颗冰凉的泪珠顺着脸庞滚落,流入祝君则的指缝,湿润而黏腻。


    居然哭了。更丢人了!


    迟羿小幅度挣扎起来,头被压着动不了,就尽可能把自己的脸从祝君则的手掌上挪下去。


    泪水湿了祝君则一手,起到了润滑的效用,很快他就成功逃脱——


    砰!


    用力过猛,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护栏上。


    这一声响得分外吓人,混凝土质地的护栏粗粝,其中不乏尖锐的凸起,擦破娇嫩的皮肤简直轻而易举。


    刺痛来得很快,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全身经络,迟羿轻声抽了口气,颤抖着弓起了背。


    ——依然没叫疼。


    很诡异的,他甚至从这疼痛中找到了一丝赎罪的感觉。


    “……你打吧。”迟羿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如果能让你出气的话。”


    “很遗憾,不能。”祝君则愈发觉得迟羿这副烂泥般的样子刺眼,再次托住他的脸,将他掰正与自己直视。


    指尖不自觉添力,祝君则轻讽,“故意整我很好玩?玩弄别人的真心还真是你一贯的本事。”


    “对啊……唔,对不起,可以了吗。”


    耳垂和太阳穴被按得生疼,迟羿不适地扭了扭脖子,连辩驳都懒,“都让你出气了,还要怎样啊……”


    “……行。”


    祝君则抽回手,任那颗沉重的脑袋落在冰凉的护栏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倏然间没了温热的手掌偎靠,迟羿胃底一缩,充作不慌不忙的样子缓慢转过脑袋,用擦破皮的额头抵着坚硬的台面。


    身侧传来咔哒一声皮带扣响。


    逆着呜咽不已的凄厉江风,皮物破风而来,驱使它的那双手不留余力,闷响在薄薄的休闲裤上炸开,锐痛呼啸而至。


    这力道太大,叫人难以承受,迟羿脸一皱,往前趔趄了一步。


    祝君则果然没有放水。


    仿佛有条鞭子把他整个劈成了两半,这一下简直难挨到了极点,且十分持久,几秒钟过去了,非但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愈发膨胀扩散。


    迟羿咬着嘴唇,仍旧一声不叫。


    甚至还默默把往前缩的腿给放了回去,尽力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当真是做出了好一副任君宰割的诚恳模样。


    眼看就要消化完上一道力,在祝君则看不见的地方,迟羿悄悄泄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泄完,便又听见夜风被毫不留情地劈散——啪!


    祝君则对场面的把控极好,这两下落的位置交界,时间交界,既能让他充分感受,又不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原来祝君则动起真格来有这么可怕。


    迟羿这时候才恍惚反应过来,以前那些都是怎样“洒洒水”的游戏了。


    数不清有多少下,总之一共持续了三分钟。


    因为身后受力,迟羿的小腹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护栏上,身体常常克制不住本能产生歪斜,但他的手却一直牢牢抓着护栏的边缘,每次偏移后缓过一阵,就又自己乖乖撑回了原地。


    除了偶尔会有低浅的呻/吟——抑或控制不住的啜泣声从齿间溢出以外,没有任何反抗、辩解,或者求饶叫停。


    ——简直是块会喘气的木头。


    祝君则停手了。


    “电话不接,那么多有路灯的地方不站,非要找个黑灯瞎火的亭子跟我玩躲猫猫,迟羿,你以为我很闲?”


    伸手去掰迟羿沉闷朝下的脑袋,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顿了瞬,也只是一瞬,祝君则没显出任何异样,另一手捏着后颈把人给提了起来。


    “居然还敢拿死威胁人。”他接着上面的话说,“小迟同学本事见长,短短几个小时犯的错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还好——”


    不算温柔地抹了把小孩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捏住他脸颊软肉扯了扯。


    祝君则皮笑肉不笑,“——今天晚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迟羿木然放松身体,破布娃娃似的任由他摆弄。


    他现在完全没有精神去理解祝君则的话,布料绷胀擦蹭,更添一分折磨。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迟羿脚下一空,被人抄着膝弯一搂一提,整个人摔在了祝君则的肩上。


    脑袋朝地,腹部硌在他肩峰,顶住了一根坚硬的骨头,这个姿势很好地延展了皮肤,肌肉被强硬拉伸,带来浓浓的不适感。


    迟羿眉头紧锁,抵死压住喉中那声痛苦的低哼。


    他下意识攥住祝君则背后的衣服,试图获得平衡,小腿因没有安全感而乱晃着,挣扎都气弱声微:“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啪!祝君则单手束住他的大腿,另一只手往他口口上狠狠掴了一掌,“闭嘴。”


    刚遭过一阵的地方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力道,迟羿大脑充血,难忍地“呃呜”出声,脸上的红晕迅速爬升,一路攀至耳根。


    比起疼,他竟更多感到了安心——祝君则没丢掉他。


    贪婪地嗅着属于祝君则的味道,迟羿被强硬塞进了车里,车似乎也沾了怒,一路疾驰到最近的酒店,祝君则带他开了间房。


    刷卡,开门,亮灯。


    进了酒店,迟羿没再让祝君则扛,而是自己垂头跟着,自虐般地刻意放大步子,挤压身后两团已经逐渐沉寂下去的疼痛。


    祝君则调高空调温度,头也不回地令道:“裤子脱了。”


    “……唔?”迟羿缓慢出声。


    祝君则回身朝他摊手,“手机给我。”


    “哦……”迟羿犹疑照做。


    接着就见祝君则把他的手机立在了床头柜上,拨来一个视频电话接通,屏幕中瞬间出现了他们两条站立的人影。


    祝君则自己那边镜头没开,一片漆黑。


    “裤子脱了,去那里站着。”祝君则一指镜头正对处的墙壁,“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迟羿瞄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又瞄了眼祝君则。


    ——意思很明显了,祝君则要他在这罚站,并且会用视频电话来监督他,至于脱裤子,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不受控制悄悄溜走。


    手已经下意识按到了裤腰,迟羿脸上仍是抗拒,摇头低声,“不要……”


    “等我帮你?”祝君则眯眼,“那可就不止脱一条了。”


    “祝哥……”迟羿弱弱叫道,“我不会跑的,不要……脱。”


    “哎哟,原来还记得我是谁,”祝君则笑眯眯讽道,“现在说不要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脸色倏地转为冷峻,“算账时间,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脱。”


    “……”迟羿心虚地瞥了眼正对他的镜头。


    他今天穿的上衣短,衣摆只到腰下一点,根本盖不住什么,如果真照祝君则所说的去做……


    一想到要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镜头前,被后面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迟羿就觉得毛骨悚然,羞臊得抬不起头。


    而且现在那个地方一定……很难看,让他怎么好意思见光示人!


    一个提议不成,迟羿咽了口口水,尝试商量起另一个,“那可不可以,把那个,关掉……”


    “……”


    祝君则也不讲话,就这么抱臂看着他。


    磨蹭许久,迟羿实在受不住那写满怒意与谴责的眼神,终于把心一狠,咬牙拉开了裤子的松紧带。


    他腿很细,裤子很轻松就堆到了膝弯。


    房间温度分明已经上来了,迟羿却觉得说不出的冰凉,冷空气灌进腿间,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更可耻的是,被祝君则毫不避讳地看着,竟隔空戳到了他某些兴奋点,身体愈显燥热,迟羿耳根红得更明显了。


    祝君则接过迟羿的裤子,背对他随便叠了两下丢在桌上。


    小孩没有转头,耷拉脑袋对墙站着,看着可怜。


    “趁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自己今天都干了什么混事。”


    祝君则冷冷丢下一句,拿着手机出了门。


    房中空留一片寂静,热意愈发显著,被幽幽的暖风撩过,还有些痒。


    视频没挂,祝君则不知道有没有在看,迟羿不敢乱动。


    但越是想着祝君则,他脑中的胡思乱想就越是强烈。


    那束想象中的视线无疑成了此时情绪的催化剂,迟羿浑身过电般战栗着,膝盖难以自抑地磨擦,小腿弯曲又伸直。


    好难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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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删完了……审核大人放我出来吧[合十]


    第30章


    祝君则心情烦躁,胃口不佳,只到楼下便利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买了些抹伤的药和两盒糖。


    做完这一切,只过去了15分钟。


    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回去,而是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欣赏屏幕中小孩对墙反省的姿态。


    耳机里隐约传出低弱的抽气声,画面中央,迟羿双腿扭蹭,颤抖明显,手还时不时要偷偷摸摸地背到腰后,做贼似的碰一下,马上又放回去。


    他一开始还能安分地站着,越到后面越撑不住,于是开始投机取巧,自以为隐蔽地歪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墙面,压下全身的重量。


    祝君则皱了眉——迟羿额头上还留着刚才在护栏上撞出来的伤。


    当即收拾东西,走出了便利店。


    ……


    房间里,手机被视频通话占据着,迟羿没戴手表,没有概念使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漫长。


    祝君则藏在屏幕后面,一句话也不讲,自己的一举一动却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看不到尽头的死寂让一切都变得分外难挨。


    没有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迟羿脑中被迫一遍遍闪回着刚才和祝君则在江边冲突的情形。


    幼稚的犟嘴,口是心非的狠话,越是回想,脸上的温度就越是滚烫。


    他怎么敢的啊……


    如果对着爷爷,他肯定不敢。


    爷爷一向不满他愚钝的天资,更不喜欢他失去掌控。也许是儿子迟誉华的反叛给他带来了过于沉重的阴影,他一旦发现迟羿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就会应激一般发怒。


    爷爷不会打骂他,只会责备看着他的阿姨,开除接送他出门的司机,乃至打电话到他朋友的家里,让他们不要带坏他的孙子。


    如果谁都无法责怪,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到认错为止——请邻居、亲戚、甚至他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到家里来,看着他认错,听他保证不会再犯。


    说来好笑,可能正是儿时无数次的当众“演讲”积累了许多经验,迟羿长大后,往往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许多违心的自贬和恭维,这让他在社交场合格外吃得开。


    唯独陈述真心上,有着过分的笨拙。


    ——每当他发自内心地辩驳或表达感情时,除了冷嘲热讽以外,什么理解与共情都收不到。


    咔哒。门开了。


    迟羿听到动静,连忙从回忆中抽神,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身前的衣摆。


    祝君则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提醒道:“站直。”


    “……”迟羿动了动僵住的脖子,小腿使力,挺直背站了回去。


    “讲讲,半个钟头都想了些什么。”祝君则说。


    迟羿:“……”居然才过了三十分钟,他还以为很快天都要亮了。


    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他很想回头看看祝君则买了什么,强忍住没动。


    清了清嗓子说:“在想,祝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算假话。


    “没了?”祝君则架腿在床尾坐下,观察迟羿身后的伤。


    在以往的游戏中,这样的充其量只是轻度,比热身强不了多少,但小孩估计是第一次受这么狠,又被晾了半天,肯定委屈了。


    “还有,在想祝哥很辛苦。”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迟羿缩了缩腿,小声嗫嚅道,“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听不见。”


    “我说……”


    “奉劝一句。”祝君则打断道,“如果半个小时还想不好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我不介意让你再多站两个小时。”


    他手上转着糖,语气很是轻快,“这一次,我可要关灯了。”


    “不要!”迟羿忙说。


    后背交给空旷的房间已经让人很没有安全感了,如果还是一片黑暗里的空旷……他真的会有种溺水般的窒息。


    “那就好好讲话。”祝君则说。


    “哦……”迟羿支吾着应道。


    要死了,罚站时明明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该怎么装乖讨巧了,但真正对上了祝君则,他居然连一个假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之前每次装模作样都被人轻松看破,内心仍然留有余悸。


    祝君则和爷爷是不一样的。


    比起虚伪的奉承,他更喜欢尖锐的真实。


    “我,我想先把裤子穿上。”话音刚落,迟羿自己就先一言难尽地闭上了眼。


    这都什么啊!


    “噗。”祝君则似乎笑了一下,“别穿了,反正待会儿睡觉还是要脱的。”


    “哦……”迟羿扭了扭站得有些麻的脚踝,“我在想,祝哥出去干什么了。”


    祝君则轻叩床沿,“小迟同学,现在是我问你话,谁允许你反过来套我话了?转过来。”


    “!”得到指令,迟羿猛地睁眼,瞥向身下。


    反应还没彻底消下去,即便有衣服遮掩,也难逃被人看出来的命运,迟羿万万不敢在这时候转身。


    忙装做没听见的样子扯开了话题,“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祝哥想听什么?”


    “想听真话。”祝君则眯眼看他绞紧衣摆的动作,“为什么一个人跑到亭子里蹲着,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还是纯粹不顾后果的任性。”


    主动承认自己的小性子太过羞耻,迟羿拐弯抹角地说:“没有别的原因,下午的事,祝哥都知道了。”


    “那就是单纯任性了。”祝君则捞起根数据线点点他的膝弯,“转过来,讲第二遍了。”


    塑胶冰凉,点到肉薄的关节处,迟羿敏感地一缩,小心转头看去,眼里带着点货真价实的请求,“祝哥,不能了……痛的。”


    小孩好像误会了什么,祝君则心里好笑,没有澄清,反而有模有样地缠着它在手上绕了两圈,敲了敲床说:“知道你痛,别站了,过来坐啊。”


    他特意咬重了那个“坐”字,迟羿又是一抖。


    现在这副局面,要他怎么坐啊……


    小孩实在磨蹭,说话磨蹭,做事也磨蹭,祝君则等得不耐烦,干脆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捞了过来。


    “唔!”迟羿一吓,下意识去扯衣摆。


    然而手的速度不及眼快,祝君则已然注意到了某些需要遮掩的异样,愣了一下,随后眉梢扬得飞起,调侃道:


    “小迟同学还蛮有兴致,难道刚才不是在反省错误,而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他还恍然大悟一般:“那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不得我问话一句都答不出来,原来心思都飞到了别的地方。


    “这种时候还能开小差,小迟同学羞不羞啊,有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嗯?”


    戏谑的声音钻进耳朵,意味深长的留白更加耐人寻味,迟羿简直羞愤欲死。


    “没有!”他耳尖红得厉害,“我都,都忍住了……”破罐破摔道:“我也不想的啊!”


    以前嘴上郑重其事地向祝君则表达生理需求是一回事,真正叫他看见了自己隐秘难堪的姿态又是另一回事。


    迟羿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床尾,腰背拱得像只虾子,还是熟透的那种。


    他胡乱抓过被子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艰难道:“祝哥别看我了,不要看,不许看……!”


    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任性”更丢人,还是任“性”更丢人了。


    “OK,我不看。”祝君则见好就收。


    他坐在迟羿身侧咫尺,影子落在床上,刚好将他整个笼罩,“我答应你了,你也好好讲话,不然的话——”


    祝君则顿了下,威胁意味浓郁,“自己看着办。”


    迟羿默了一会儿,似在酝酿,半晌慢慢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闷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也觉得自己好没用,好矫情,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别人都不喜欢我,我也知道,如果没人看见我,就没人会讨厌我了。


    “我知道我不该出现的,不该给你们碍眼,不该给你们添麻烦。


    “可是……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祝君则凝眉,不轻不重地在小孩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指尖在他凸起的脊柱上戳了戳,“小孩子不要自以为是,这里没人觉得你碍眼,也没人觉得你是个麻烦。”


    迟羿摇头。


    后背的蝴蝶骨拱起又收平,他悄悄把被子挪开一个缝,深吸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口吻说:


    “祝哥,我知道你也受不了我这种人的,没人受得了的……你还是,还是不要再……”管我了。


    鼻尖骤然涌上一股酸意,喉咙被黏腻的唾液糊住,几度尝试,最后一句还是说不出口。


    迟羿绷紧身子沉默着,等祝君则自己意会。


    “我从来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祝君则说。


    他丝毫没被迟羿的低气压影响,语气仍然是玩笑一般轻松,“我也从不觉得我是个喜欢给自己揽‘麻烦’的人。”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非要把这么没品味的事情加在我身上?”他揉了把小孩的头发,“很坏我形象啊,小迟同学。”


    鼻子酸得更厉害了,迟羿情难自抑地耸起了肩膀,“你现在是这么说啊,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你就烦了……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就是控制不住要惹你生气啊,我控制不住,呜呜……我控制不住啊……”


    说着说着,话里就带了哭腔。


    意识到这点后,迟羿眼泪流得更狠了,“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的,呜……是你要我说的,说了你又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呜呜……”


    “诶……”祝君则语塞。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雷,迟羿情绪倏然激动起来,说话语无伦次的。


    “我哪有不相信啊……你慢慢讲。”祝君则小心避开伤处,捏着腰把人搂进了怀里,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


    同时又不免失笑道:“至少也告诉下我是哪种人啊,不要一竿子打死好不好,我很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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