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个阴沉沉的午后,下课铃一响,三人组就从教室里飞窜出去,排山倒海、稀里哗啦下了楼。


    教学楼门口,瓢泼大雨哗哗直下,夏油杰啧了一声:“疏忽了,没带伞。”


    家入硝子不紧不慢掏出一把透明伞:“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允许夏油来蹭我的伞。五条就自便了哈。”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眼睛转瞬亮起,变成幼蓝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雨滴落到他指尖上方一寸处,飞溅开来,不能打湿他分毫。


    他欠扁地冲两人勾了勾手指头干燥的手指头,换来两个白眼。


    三个人大摇大摆、吊儿郎当地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到达体育馆,隐约可听见大门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对哦,雨这么大。”夏油杰想了起来:“这节是一年级的体术课,照惯例会改到体育馆进行。”


    硝子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们俩的决斗篮球赛,要改天举行了。”


    说好谁输谁请客吃完饭来着,看来她今天暂时得自己付钱了。


    “……”五条悟盯着体育馆的大门,一语不发,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走吧。”他提议道:“去看看咱们唯一的学妹练得怎么样了。”-


    又一节漫长的、一对一的体术课结束了。


    牧野被咒骸猛地撂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肢体与木地板碰撞,回音响彻整个体育场。


    她倒没觉得有多痛,只是力气耗尽了,浑身酸软,干脆就躺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反正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咒骸收到主人的指令,停止了攻击,搓了搓拳击手套,歪歪扭扭、嘎吱嘎吱地让到一边去了。


    夜蛾正道坐在一边,看着牧野。她大字型躺在地面上,灰头土脸,一身狼狈,脸上兴致缺缺——


    不是被猛揍一顿以后的兴致缺缺,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行的兴致缺缺。


    “……牧野未来。”夜蛾委婉地说:“鉴于高专只是为了保护你,才将你录取为学生的,所以你不一定要考虑留在咒术界。如果你有其他行业或者学科的兴趣,可以跟我反馈,高专有充分的能力为你单独准备学习资料。”


    牧野从胸腔里笑了两声,眨了眨眼,就这么躺着,望着篮球场高远的穹顶。


    雨滴溅落在透明的顶板上,水花四散。潮意从地板上升起,粘稠地包裹住她。


    外面好像在下很大的雨啊。


    “没关系的,夜蛾老师。”牧野很乐观似地说:“即使留在咒术界,作为辅助监督,说不准我也能很好地混口饭吃呢……当然了,我目前不考虑留在咒术界,但也不需要单独补习知识。”


    “我是有能力养活我自己的。”


    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经历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大概有多少岁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经历累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十五年的不知多少倍。


    她在审神者里年纪算相当小,所以倒也不觉得自己是个“老奶奶”。


    以她的知识储备和行业经验,是绝对饿不死自己的,只不过目前受限于未成年身份,她只能干干兼职罢了。


    夜蛾正道知道牧野身份神秘,但也仅此而已。他沉默着看她,罕见地发不出火,也难以拿出长辈、师长的威严。


    相处过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成熟与天真兼具的、有点顽固的灵魂,她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因此用不着他来说教。


    “好吧。”他应道,忽然换了个话题:“说实话,如果不是五条担保,从我的角度看,你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看似弱小,却几次在危险中安然逃生,更何况身上还有他们完全未知的力量。


    牧野笑了笑:“他确实很喜欢到处捡人……”


    “嗯?什么意思?”


    “啊……不是。”牧野截住话头:“我确实不危险,夜蛾老师,五条前辈的担保还是靠得住的。”


    目前来说是这样。


    夜蛾正道说:“希望如此吧。但你怎么会愿意随波逐流来到咒术高专呢?我认为你并不缺乏自保的能力,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牧野坦然答道:“是。”


    夜蛾被噎了一下。


    牧野又说:“但我不能说。”


    夜蛾又被噎了一下。


    牧野宽慰他:“是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是打算做为他们好的事。


    减少死亡、减少牺牲、减少背叛,应该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事吧?


    “而且……”她眼神飘荡了一下:“还没到我开始行动的时候呢。”


    夜蛾正道愣了愣,他在篮球框下靠坐,沉默片刻:“所以,在此之前,你会‘一动不动’?”


    牧野疑惑地转头,视线倾斜,脑袋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什么叫‘一动不动’?”


    像她现在这样躺着吗?


    夜蛾正道打了个响指,站在牧野身边的咒骸大摇大摆朝自己的父亲直线走去,毫不动摇地踩了一脚牧野的肚子。


    “……”牧野像半死不活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


    夜蛾说:“你已经不打算成长了?”


    牧野叹气,她已经长不动了,长得够够的了。


    努力给刀剑练级、让刀剑成长才是正事。


    “人际关系之类的……也无所谓了?”


    牧野滞了滞,没说话。


    “说实话,每次看见你独来独往,独自坐在食堂吃饭,或者独自打工,傍晚才返校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是不是为你做得太少了——作为老师。”


    牧野了然,所以今天才忽然这么关心我啊。


    “谢谢老师关心,我的确暂时打算‘一动不动’。”牧野说:“不然的话,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


    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了。


    其实有众多刀剑相伴,她并不孤独,但她明白刀剑不能和一般的“伙伴”画等号。刀剑会无条件遵从、配合她的指令,而“伙伴”不会。


    夜蛾注视她片刻。


    “老师不会干涉你。”他说:“但我认为,只要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一动不动’、‘铁石心肠’,总归是不好的。”


    “是吗?”


    牧野神色雾蒙蒙的。


    她其实已经知道“铁石心肠”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了。


    “谢谢老师。”她说:“我会好好思考一下的。”-


    雨声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透明的屋顶上。


    五条悟靠在体育馆半圆形的通道最内端,而硝子和夏油杰站在通道最外端,夏油杰无可奈何地打着伞,显然是被奴役了——硝子露了半颗头在外面,嘴里叼了支烟。


    五条悟是从“但我不能说”开始听的。


    他回头瞅了瞅通道出口的那两位,显然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这段时间其实清楚意识到了一件事——牧野好像从不惧怕孤单,甚至排斥别人的亲近。对她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恐怕是和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


    那句挑衅似的发问,也只是为了提醒他注意分寸,或者说——吓跑他。


    他对此恨得牙痒痒,因为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明明他在努力主动示好,呃,虽然稍稍别有用心,但是对方完全不买账不说,还把他搞得狼狈而逃。


    无论有没有他在旁边,她总是安然自若地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走在路上。对她再热情她也就是点点头,对她再冷漠,她也只是点点头。


    总觉得面对这铜墙铁壁,他好像在哪里输掉了。


    什么叫“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啊?和他搞好关系、被他罩着,怎么可能是一件坏事?


    这家伙的想法太荒谬、也太落后了吧?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接受他的亲近,他可不会认同……


    夜蛾正道带着调侃发问:“我看前段时间,五条不是对你挺热络么?我还以为他转性要做热心好学长了,最近怎么又躲着你走了?”


    五条竖起耳朵。


    “老师这不是该问他么?为什么来问我?”


    “你觉得他那张嘴,愿意直面自己的滑铁卢么?”


    “……这倒也是。”


    好哇,两个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五条咬紧牙根。


    牧野茫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他吓成那样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怎、么、的”?这都怪谁啊!


    牧野低笑了两声:“我有一个朋友,总喜欢做恶作剧,我以前还不知道这之中有什么乐趣,结果这次一不小心吓到五条学长了,才发现……”


    “恶作剧还挺有意思的。”


    她语调悠然,像羽毛一样,穿过空荡宽敞的场馆拂过来。


    五条耳根噌的一下热起来,胸中波澜起伏,拳头握紧了。


    “哇。”远处的家入硝子感慨一句:“怎么有个人渣忽然燃起来了?”


    夏油杰凉凉道:“易燃物嘛,是这样的。”


    他也升起一点兴趣了,试图将伞架在硝子脖子上,然后走进体育馆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迈出一步,白发大少爷就遥遥转身瞪他,伸腿一拦,恶狠狠地龇牙。


    嚯,还不让听?偷听还有名额限制?


    夏油杰停下脚步,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拦住他,转头又朝体育馆里看过去。


    “不愿意和学长学姐们打好关系吗?”夜蛾正在问。他眉梢挑了一下,眼神似是而非地朝二楼通道这边扫过来。


    “……非要说的话,愿意是愿意啦。”


    五条悟遥遥俯视着牧野,神色有些费解。


    那为什么对他不买账呢?


    “但是……”她云淡风轻:“真情还是假意,我姑且还是分得清的。”


    偌大的场馆里,少女躺在地上,静静注视着骤雨里的天空,像一座漂浮在深海中的孤岛。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被强光刺到了,转头挪开了目光。


    ————————!!————————


    各种方面都需要一些转折的契机[狗头叼玫瑰]


    明天不一定能更,如果晚上九点还没更就后天更啦~后面部分有点卡,我还得再思考下[化了](9.7留)


    第52章


    “下个月初你有休假?我有空啊,可以在涩谷上次那家汉堡店见面。”


    牧野歪着脸,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怀里抱着一大堆夜蛾正道拜托她拿到办公室去的资料,步履维艰地走在林荫路上。


    “嗯……我想换个别的吃的尝尝看。”电话里传来伊藤惠略带雀跃的声音:“旁边有一家评分很高的拉面店,啊,还有一家寿喜烧店,不过周六晚上已经预约满了……”


    “和牛?我还挺感兴趣的。”牧野惋惜道:“拉面店也不错。这样吧……树他想吃什么?让他来选吧。”


    她的个头不高,视野几乎被垒成一座高塔的书籍挡完了,她一面唠嗑,一面小心翼翼用余光扫视路障,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想叫把刀出来帮忙啊。


    她不慎“咚”地撞到一面墙。


    她猝不及防地晃了晃,手机跌下去,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牧野嘶了一声,头从书堆后面绕过来看,原来那面墙是白发男高硬邦邦的胸膛。


    此刻这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俯视她,漆黑的墨镜在日光下“叮”地闪了一丝光。


    电话在碰撞过程中不慎被挂断了。


    不会又要被凶了吧?


    不对……按照他最近的表现,他应该会直接无视她,然后一蹦三丈远,绕道走吧。


    为了避免麻烦,牧野老实巴交:“啊,那个,不好意思,五条学长。”


    “……”五条悟沉默着盯了她片刻,又看了看她怀里成山的书:“谁让你搬的?”


    “夜蛾老师啊。”


    五条悟拧眉:“他?让你搬这么一大堆东西?”


    “他说他打过你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掉了。”


    “……”五条悟干咳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刚才不知道谁打来电话,他刚刚在吃早饭,嫌烦就给挂了,忘了回电。


    出乎牧野意料,她手上一轻,整堆书都被五条悟单手接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他把牧野的手机递回来,牧野扬了扬眉毛,略感诧异,将手机接过去:“谢谢学长。”


    “顺便而已。”五条悟斜眼看她:“我只是正好要去找他。”


    “噢噢,这样啊。”牧野人机式点头:“那我先走了,辛苦学长。”


    “等……等一下!”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叫住她:“你不一起去吗?”


    牧野转回身,有点茫然:“我本来就只是为了把东西搬过去而已,既然不用我搬了,那我就不用去找夜蛾老师了啊。”


    她看着五条青白交加的脸,很有眼力见似地:“那……那我陪学长一起去?”


    什么叫“陪”啊?本少爷需要人陪?


    但是我在帮她忙诶,她凭什么跑掉啊?那我不是白帮了?


    但她给的解释又很合理,可恶……


    五条悟脸色疯狂变幻,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牧野:“……学长你怎么七窍都在冒烟啊。”


    五条悟最后想了个合理的说法:“我是在帮你忙啊,这么一大堆东西都由我来抱,不合适吧?你再怎么也要意思意思搬一点啊。”


    他用着无下限,抱这一堆书,应该如同洒洒水吧?但他讲得倒也有道理。牧野完全搞不明白五条悟的脑回路,但还是点点头,打算接过一半的书。


    五条悟闪避了一下:“用不着拿太多,一本就够了。”


    牧野:“……”就一本,有拿的意义吗?


    两人折腾了这么一会儿,重新上路。


    牧野盯着手里那本书:《线性代数入门——斋藤正彦》。


    她眯起眼:“这不是大学教材吗?夜蛾老师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五条悟斜眼看了看:“这你都知道?”


    牧野眼神一闪:“啊,是的。”


    “听说你开学前把各科的毕业考试卷都做了满分。”五条悟嘟囔说:“你还挺厉害嘛,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做不到。”


    转性了?竟然会夸她?牧野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头。


    牧野笑:“我只是以前学过很多遍而已啦。五条学长脑子好,等以后学过一遍也就都会了。无下限咒术好像是要用无穷级数来比拟吧?这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其实已经超纲了啊。”


    五条悟很是受用:“你还挺了解我嘛。”


    “那倒也……还好。”牧野低声说。


    她更了解的,应该是十年后的他。


    说是了解也不太恰当。


    越和那家伙接触,越自以为了解他,其实就意味着越不了解他。


    春光明媚,正是樱花初绽的时节,斑驳的树影投落在牧野黑亮的头顶,五条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恍惚的眼神上,又转过头去。


    “我最近‘被迫’越来越忙了,他们应该是要动手了,你要小心。”他意有所指:“能不出校门还是不出吧。”


    在夜蛾的授意下,以前他做完任务,还能有空绕道去牧野打工的区域走一圈,以示牧野正处于他们的保护中,但最近不行了。总监部那边刻意派发过来的高等级任务越来越多,毫无疑问,只有五条悟和夏油杰能胜任这些任务,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更别说到处闲逛了。


    牧野不出他所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没事的,正愁罪证不够呢。”


    五条悟眯起眼睛:“你这家伙……虽然不知道你厉害在哪里,但你的体术那么差劲,咒力也不多,使阴招伤害你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不要太自大了。”


    “……”牧野沉默以对。完全想不出怎么反驳啊。


    进入教学楼,通道变窄,五条悟朝后面一让,牧野拎着一本书,有点不自在地率先上楼。


    五条悟平常上楼都是三步并作两步,轻轻松松,此刻则优哉游哉跟在她后面,牧野上一阶,他也上一阶,颇有余裕,像是龟兔赛跑里耀武扬威的兔子。


    他看着牧野背后飘动的裙摆和长发,勾起嘴角:“我跟夜蛾老师提议了,把所有一二年级的体术课合并在一起,反正目前一年级也就你一个人。”


    什、什么?!


    牧野睁大了眼睛,倏地转回头去。


    五条悟坦然回视她:“我会帮忙认真训练你的体术,还有,咒术。”


    这群好心人怎么都不死心呢,没有用的。牧野虽然非常感动,但婉拒道:“那个,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没办法啊。”五条悟耸耸肩:“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能力,就是让我们很不放心。我不认为你有能力自保,但你又非要跑出校外,那除了把禅院家擅长的东西提前告诉你,让你之后能随机应变,也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安心了。”


    针对禅院家的特殊辅导?这倒是她没接触过的东西。


    牧野妥协了:“好的,谢谢学长。”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五条。


    “那个,五条学长,我觉得你……”


    变得怪怪的。


    这家伙明明前几天还是那副看见她就躲的样子,怎么今天一下又恢复正常了?


    怎么不躲着她了?


    五条悟坦然地眨眨眼:“怎么了?作为前辈,对后辈进行适当的照顾不是应该的么?”


    牧野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亮晶晶的眼睛,哑口无言:“没什么。”


    算了,先这样吧。


    至少目前来说,他并没有再次出现以前那种热情过盛、令她难以应付的情况-


    牧野未来和五条悟就这样,逐渐恢复成了正常的前后辈关系——五条再没有做出过任何刻意亲近的行为,她和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以及高年级仅剩的学生庵歌姬,只是很自然地在相处过程中从陌生变得熟悉而已。


    不得不说,在五条悟的指点下,牧野还是新学到不少东西——针对禅院家的咒术和战术。而在她的操练下,本丸刀剑整体的练度也上升不少。


    在这一个月里,四个人还一起迎接来了高一的另外两位新生,然后五个人变成七个人,在偌大的高专里度过着略显冷清高中生活。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也好。牧野曾经乐不思蜀地这样想过。但事实上这不可能,该到来的分叉口迟早会到来,她迟早需要作出选择。


    正如山姥切长义所言:很快她就会意识到,她的欲望、她的希冀、她的愤怒,会无时不刻影响着她的判断。当史书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她就来不及也不愿意靠理性做决定了,只能凭借本能-


    这天在路上碰见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牧野随口纠正了一点他们的基础理论,就当是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牧野同学,今天放学你要去哪里呀?”灰原雄热情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约了朋友在校外见面。”牧野笑了笑。今天正是她和藤原惠约好一起吃饭的日子。


    但在此之前……牧野右手拎着的袋子晃荡了一下,七海垂眼看了一眼,自然地接话:“那下次再约吧,牧野同学你先去忙吧。”


    牧野平静点头,与他们分别,沿着走廊继续走,在拐角处转弯,消失在墙后。


    七海建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消失之处。


    灰原雄发出感慨:“总觉得……牧野同学很神秘呢。你说呢,七海?”


    “是啊。”七海说:“太沉稳了,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而且我感觉,她来上学的目标和我们似乎有所区别,就好像……不是为了做咒术师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七海耸了耸肩。


    “牧野同学一看就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不该打探的事情,还是不要瞎捉摸了。”


    灰原雄思忖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笑。


    “嗯……这倒也是啦。”


    ————————!!————————


    想把五条和牧野的互动写详细点,不小心扩展太多了,导致这个插叙部分长得可怕()这就是没存稿的后果[化了]


    第53章


    牧野坐在紫藤花回廊下面,开了一罐黑咖啡,小口啜饮着,静静等待来人。


    最近时之政府开了好几个大型限时任务,她回本丸回得愈发频繁。无奈时间流速太快,每次她没回去多久,就又不得不出来。


    好在她现在有山姥切长义。把时间安排都告诉他以后,她就不必事事操心了。只不过有的活动只能靠审神者的灵力来开启,因此,她还是免不了时常回去启动活动。


    正发着呆,她屁股下面的长椅抖了三抖,身边大马金刀瘫下来一个人,大长腿岔开,胳膊搭上椅背,吹了声口哨,但没开口说话。


    牧野瞟着五条悟眼下的乌青,把袋子推过去。


    “喏。”她说:“你喜欢的仙人团子,不要忘了给夏油同学留一点。”


    仙人团子可以稍微恢复一点精力和体力,牧野就经常带一点给五条悟和夏油杰。毕竟他们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她才变得这么忙碌的——总监部里禅院家的势力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压过来了相当多的高等级任务,似乎是为了彻彻底底让这两位一级咒术师分身乏术,以便找到机会解决牧野。


    其实牧野在校外已经被不明人士尾随过几次了,但她十年辅助监督不是白当的,阅历也不是白来的,每次都处变不惊融在人群里,三下两下把人甩开,还算轻松地躲过了几次潜在危机。


    毕竟在咒术界,不惊动普通人、不轻易引发社会新闻,是各大家族势力的约定俗成。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将袋子抱走:“杰对甜食可没那么感兴趣,你还不如发明一些美味的咒灵球蘸酱。”


    “……我不相信有什么蘸酱会让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变好吃。”


    五条问她:“你又回你那里去了?”


    “啊,是的。”牧野含混地点点头。


    五条现在已经不会对他好奇的事情进行追问了,反正牧野也不会告诉他。


    “感觉你现在适应得不错嘛。”他掏出一串团子,嚼嚼嚼:“作为一个问题学生。”


    “……”牧野眯起眼睛:“夜蛾校长应该并没有把我列为问题学生吧?”


    “但如果我是他,我应该会把每天翘课的家伙列为问题学生。”五条哼笑一声:“然后好好教育一番,唠叨和体罚一起上。”


    牧野伸手:“团子还我!”


    五条仗着身高轻松躲过:“我都吃过了你还要啊,真——恶——心——”


    “喂你不如喂狗。”


    五条伸直了手,抵住她额头,牧野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他衣角。


    五条看着她瞪过来的样子。


    这小鬼基本上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也就偶尔会像现在这样,鲜活那么一点。


    五条悟挪开目光,率先松了手,牧野认命,靠回椅子上。


    五条悟问她:“你今晚约了藤原惠?”


    “是藤、原、小、姐。”牧野没好气:“你真是没礼貌。”


    “我看你对本学长也没什么礼貌啊。”五条悟小小饕足一番,将食盒盖好,把袋子拎到腿上。


    “小心点吧。”他伸了个懒腰说:“今晚我和杰都在郊区,离涩谷相当远。”


    “放心吧,我目前为止并未出过问题。”为了让这家伙能放心一点,她信誓旦旦回应,随即表达歉意:“……抱歉啊,虽然其实没什么必要,但还是让你们操了很多心。”


    “‘虽、然、没、什、么、必、要’?怎么听起来就像我们多管闲事一样?”五条悟黑脸。


    他瞟着牧野头顶,没什么办法地挠了挠蓬松的头发,叹口气:“算了,你这家伙就是这么不买账。”


    牧野不置可否。


    五条悟复又勾起嘴角:“既然给学长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你要怎么回报学长呢?”


    牧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但我能给得起的,你都不缺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视线落到五条悟脸上。


    这张年轻的脸,尚意气风发,眼神明亮,看起来无忧无虑,没什么难解的心事。


    对啊,她差点忘了——其实,如果她悉数实现了来到这里所定下的目标,其实也算是对五条悟的“回报”吧?


    她本来打算帮他留住他的挚友,保护住他的学生,帮助他改革这个腐烂的咒术界。


    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相当了不起的雄心壮志,但她觉得她可以做到。


    但是……这是对“那个五条悟”的回报,还是对“这个五条悟”的回报呢?


    五条悟被她突然变专注的目光盯得莫名有点不自在,僵硬地把伸展的胳膊放下来,干咳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牧野转过脸,神色舒展,拿手比划了一个大圈:“你等着吧,我会给学长超——多——的回报的。”


    这么认真?他也就是开个玩笑啊,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五条悟眯起眼补救:“不至于那么夸张啦,别在意别在意。本少爷莫非还缺什么东西么?”


    他把光秃秃的签子捏在手里把玩,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牧野酱和我是‘朋友’嘛,没什么回报不回报的。”


    他斜斜瞄了牧野一眼,试图看出她的神情变化。


    她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像蝶羽一样,鼻尖小巧圆润,微翘的唇里露出一点齿尖。


    是非常放松的状态。


    五条悟挪开脸。


    等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不说话?”


    “嗯?一定要说些什么吗?”


    “喂?!对、对啊,一定要说些什么。”


    “那么……请不要叫我‘牧野酱’。”


    “你就只想说这个啊?!”-


    2006年5月15日的夜晚。


    涩谷,可以说是整个东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连绵成片的商业大楼,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提到年轻,提到潮流,提到时尚,提到拥挤——所有人都会第一反应想起涩谷这个地方。


    如果在这里爆发了什么意外事故,伤亡必定很惨重。


    ——比如说,那场涩谷事变。


    傍晚,落地窗外,宽阔的街道上人潮涌动,霓虹闪烁。


    “牧野,在看什么呢?肉都烤好了。”


    牧野托着腮,回过神,将脸转回来,烤肉的香气钻进鼻孔。


    “没什么。”她低声说:“就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虽然发话的是藤原惠,但负责烤肉的另有其人。酒井树,现在应该唤作藤原树,伸长了细胳膊,将几片烤和牛整整齐齐垒在牧野盘子里。


    牧野住院的时候,和藤原树一间病房,藤原惠出入之间,也和藤原树熟络起来。这孩子非常合藤原惠的眼缘,也很招人心疼,等他痊愈出院后,藤原惠征求了他的意见,在他的热泪盈眶之中,迅速办理了收养手续。


    藤原家一定不缺的东西就是钱,再说辅助监督赚得也不算少,养一个小孩轻轻松松。藤原惠这样说。


    转到新高中的初一小孩剪了个清爽的平头,一身西式校服,颇像个身价不菲的小少爷,与从前相比焕然一新,但还是那样一样乖巧安静,身上甚至套着烤肉店给的一次性围裙。


    他还没发育,个头小小的,负责了今晚桌上所有的烤肉,撑着豆芽菜一样的身体,给牧野夹了一堆肉以后,非常满足地坐了回去。


    藤原惠欣慰地摸了摸他脑壳。


    “谢谢……”牧野眯起眼睛审视她:“你把孩子当保姆用啊?”


    “冤枉啊。”藤原惠摊手:“是树自己懂事,看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十一点摸黑回家,就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学会了做便当。”


    藤原树被夸了,腼腆地笑了笑,两眼亮晶晶的,等着牧野品尝他的手艺。


    “牧野姐姐。”他邀请道:“快尝尝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牧野开始动筷子,感慨:“真好啊,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真不错。”


    藤原惠心情愉悦道:“还可以吧。难道牧野你的学生生活,过得不太舒心?”


    牧野夹肉的手一顿。


    藤原树见状,自以为了然地“唔”了一声,体贴地拿起瓶子,在牧野悬空的肉上面洒起了黑胡椒。


    ……这也有点太贴心了吧!


    藤原惠又摸了摸藤原树的脑袋,牧野道了声谢,把肉塞进嘴里,冲藤原树竖了个大拇指。


    “开心啊。”牧野说:“只不过……我作为被保护的证人,总感觉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她是一直要被高专重点保护的对象。


    如果她本身弱不禁风、保护不了自己,倒也只能坦然接受了。但现在的她总感觉自己像个浪费资源、故意折腾人家的骗子。


    “我好像听说了。”藤原惠说:“那两位一级咒术师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禅院家那边施压搞鬼就怪了。”


    她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狠心摧残着两个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好吧,我也知道,在咒术界谈论‘年华’这种东西毫无意义。”


    “是啊。”牧野叹息一声:“所以我觉得……我不能,也不该再这么下去了。”


    无论转折点是来自于禅院家,还是她。


    藤原惠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你是找到什么解决办法了么?”


    “……”牧野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觉得,禅院家看起来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他们彻底决定动手的那一天,我们状态的转折点应该就会到来吧。”


    “是哦。”藤原惠笑了笑:“不会就是今晚吧?多好的机会,我们两个人聚在一起,还不在高专里面。”


    牧野也笑起来。


    藤原树没看懂她们两人间的笑容,左右转了转脑袋,眨了眨眼。


    “那得万分小心,今晚一定不要落单了啊。”


    ————————!!————————


    关于咒灵球:来川渝吃麻辣火锅吧,市民表示锅底蘸鞋底都好吃。


    第54章


    吃饱喝足后,三个人按照预约时间,来到东京铁塔的大展望台,排进观光电梯外的队伍里,等着登上高达二百五十米的特别展望台。


    ——这是个可以将东京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好地方,被列为东京必至打卡点,游客常年络绎不绝。


    队伍里人声鼎沸,有的人已经开始咔嚓咔嚓自拍,有的同伴之间在交流攻略,毫无疑问,都对接下来的行程无比期待。


    虽然牧野想要俯瞰东京夜景,不需要这么麻烦,而藤原惠也早已见识过这种风景了,但藤原树还完全没有体验过。在要确定行程计划的时候,看着藤原树期待的眼神,两位母性大发的姐姐坚定地打开东京铁塔的购票网站,点击了预约键。


    “人真多啊……”藤原惠轻声感慨:“而且,我耳边各种语言都有。”


    “国际化都市嘛,是这样的。”牧野见怪不怪地嗯了一声,一边等电梯,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脑内过滤信息。


    虽然吃饭的时候氛围只是偏向于调侃,牧野还真的思考起了今晚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禅院家一直在找机会下手,而且给高专那边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而今晚,这五条悟、夏油杰两人远在郊区,她和藤原惠两个关键人物在咒术高专外部见面,仔细想来,确实很危险——前提是禅院家肯花下大功夫,盯她们盯得很紧,能精细掌握她们的所有动向,并一直蛰伏着,全神贯注等待他们离开人群的大好时机。


    毕竟他们今晚有意只去人多的地方,从来不离开人堆,涩谷就不说了,想找个独处的暗巷都难,而东京铁塔附近人更是多得可怕,步行街上人们完全寸步难移,建筑内部的队伍长龙更是不见头尾。


    她提前把这附近所有建筑内外地图都记了一遍,并安排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东京铁塔里外蹲守,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心下还是有点不安。


    难道完全是她想多了?


    电梯“叮”地一响,透明的电梯门向两侧打开。等待这班电梯的人非常多,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队伍朝电梯里移动,牧野等人恰好被排在最后几个,不紧不慢跟上。


    观光电梯四面透明,在上升过程中,乘客们也能清晰观赏由近及远的东京夜景,因此大家已经都跃跃欲试起来。


    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牧野掏出手机,是五条悟打来的。


    如果没及时接这家伙的电话……他又要好一番闹腾了。她的耳膜幻痛起来,权衡了一下,冲看过来的藤原惠示意:“你们先上去吧,我接个电话,等下一班。”


    她冲工作人员指了指手机,工作人员露出了然的微笑,示意她站到一边接电话,等待下一班电梯。


    藤原惠和藤原树点头,勉强挤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牧野接通电话:“喂,有什么事吗?五条学长。”


    “我和夏油杰提前完事儿了。”那边的男高声音听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正在地铁上。你们解散了吗?”


    “没呢。”牧野说:“我们正打算上东京铁塔观光呢。”


    五条悟“嚯”了一声,酸酸道:“你们的安排真丰富啊。早说啊?我和杰在的时候,一手拎一个,你们不就上去了?”


    “……就不能给小孩一个不那么惊险刺激的童年吗?”


    “我和藤原小姐几个月没见面了啊,想多待一会儿嘛。”牧野说:“而且,树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学校和藤原家之间两点一线,不敢乱跑,人都要憋坏了。”


    “树?是藤原小姐收养的那个孩子?”


    “是的。”牧野说:“我和藤原小姐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能因为有被禅院家虎视眈眈的潜在危险,就一直龟缩躲藏起来。毕竟这场案件不知道要持续几年——万一是十多年呢?”


    “……倒也是啦。”五条悟若有所思:“你们如果一直在人多的区域,他们应该也不敢轻易下手。把‘咒术界’的事闹上社会新闻,也就禅院家那一个纵火的蠢货干过。”


    “是吧。”牧野也附和。


    非要正视这一推断的话,其实并不严谨,牧野觉得,他们只是在长期的安然无恙之下,抱着侥幸心理而已。


    算上前一个世界,她也算见过禅院家很多人了。


    禅院真希、禅院真依两姐妹,禅院直哉,以及完全脱离禅院家的那位天与咒缚……禅院家找得出一个完全恪守规矩的人吗?他们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吗?


    但是,他们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破例制造混乱呢?


    身后厚重的电梯门后传来一声带着回音的轰鸣,令这一片区域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牧野回过神来。


    人群骚乱起来,互相窃窃私语。工作人员们朝电梯处看了一眼,互相交换眼神,显然也是他们没预见过的情况。


    有工作人员匆匆朝电梯跑了过去,有人举起了对讲机,报备着情况。


    “什么情况?”


    “电梯出故障了吗?严重吗?”


    “我看电梯的按键光都熄灭了啊……是停电了?”


    牧野的背后渗出冷汗。


    一整个电梯,二十多个人,对他们来说,算是——


    “滥杀无辜”吗?-


    “喂?”信号忽然变得不太好,听筒里传来五条悟刺啦刺啦的声音:“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是的。”牧野低声说:“他们应该是出手了。”


    五条悟没有察觉到牧野近乎于异常的平静。


    “哈?”他声音变得急切,嗓门也大了起来:“什么情况?你们三个先躲起来,往人多的地方钻,我们……我们尽快赶过来。”


    郊区晚间的地铁上人不多,他在座位上挺起了身体,这动静只引起了身旁闭眼小憩的夏油杰的注意。


    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眼下青黑,声音疲惫:“怎么了?”


    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身旁的五条悟还在通话,无暇顾及他,咬紧了牙根:“喂、喂?你们还好吗?”


    “算了,不方便说话就不用回应我,先跑路要紧。”


    他扫了一眼地铁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晚上20点36分。


    东京铁塔是吧?从这里赶过去,要先坐三站,然后换乘两次,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


    牧野完全就是个弱鸡,她们还带着个小孩对吧?只靠藤原惠一个辅助监督,她们能撑多久呢?


    啧。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一直没有回应的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尔后是牧野的声音,他的心跳稍微减缓了一点。


    但接下来他听到的内容,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来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吧?不用麻烦了,太辛苦你们了。”少女冷静地说:“现在这边有现成的辅助监督,证据我们也会拿到,刚好可以把事件按照流程规范处理完整,不需要再另外派人过来了。”


    “……什么意思?”五条悟困惑:“高专已经派人援助了?”


    “明天你应该就知道了。”少女只是冷冰冰地回答他:“现在,我可能暂时解释不清楚。”


    站在队伍外侧的她,现在已经成为了这层楼的目光焦点。


    一个穿着宽大卫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的人,正在她身侧,但是动弹不得。


    帽檐下的阴影中,他的双眼因震惊而瞪大,瞳孔几乎缩成两点,猛烈震荡着。


    他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匕首擦牧野腰侧而过,显然是一击未得手,刺偏了。


    不只是因为牧野躲闪得快。


    一直跟在牧野附近的药研藤四郎,也出手得很快。


    他穿着牧野搭好的纯白短袖、针织背心和工装裤,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在休息日出游的文静学生。在意外突发之前,他一直安静地排在牧野和藤原三人身后,随时低头看着书,偶尔清理一下被涩谷路上的星探和女孩塞进书页之间的名片与小纸条,扮演着低调的路人。


    现在,他正死死按住那家伙的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但却让那人手腕像被钢筋圈住,即使费力挣扎,也纹丝不动。


    这人来不及收回的匕首已经被周围的路人看见,引发了尖叫。


    随着身旁人惊恐的目光所指,恐慌扩散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有个行凶未遂的人。


    “这里……这里有人拿着匕首!”


    “他是想伤人吗?!有人受伤了吗?”


    “快、快躲远点!”


    “报警!快报警!”


    牧野与那人的目光相接。她背过“炳”所有人的资料,单凭那眉眼,她基本就能对上号。


    禅院诚一,二级咒术师,术式是“空间移动”,移动距离中等,刚才试图对她进行刺杀。


    果然是禅院家动手了。


    如果他真的一击得手了,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在这个人潮涌动的地方,一场凶杀案毫无转圜余地地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势必会引起严重的纷乱和骚动。


    他怎么敢的?


    禅院直哉怎么敢的?


    在这个国际化程度近乎最高的旅游景点制造意外事故,他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影响吗?


    牧野的眼神变得森冷,被她注视着的禅院诚一只觉得冷汗汹涌,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手腕处的力量也大到令人不可置信。


    这个少年……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刺杀牧野成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必须立刻逃走,等待和另一边的队友汇合,否则性命不保。


    他迅速发动术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原地,又引发一波骚动。


    药研手上一空,不自主追了一步,惋惜地啧了一声,眼神转向她的主公,意料之中没受到任何指责。


    除了报警的人,已经有人拿着手机在远处拍起来了。


    四面八方的闪光灯投落在牧野面无表情的脸上,她还举着电话,听着里面那人火急火燎的呼唤,思绪却在发散。


    在这里,弱小不就是原罪吗?


    足以成为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肆意妄为的理由。


    ————————!!————————


    本来很嗨皮地写着Shibuya Sky,昨天睡觉之前脑子一动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设施2019年才开,老老实实地换成东京铁塔……


    但是还是艺术加工了一下,比如把电梯改成了全景观光电梯,这样想象中的打斗画面要好看一点()


    第55章


    记忆力,那个人笑眯眯地、轻描淡写地指出事实。


    “但是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鬼,现在就想正式出动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吧?”


    ……


    “我那时候是希望你能离开咒术界的,所以故意在冷落你。”


    “老师感到很抱歉。”


    ……


    另一个他,又自顾自地、斩钉截铁地作出安排。


    “我跟夜蛾老师提议了,把所有一二年级的体术课合并在一起,反正目前一年级也就你一个人。”


    “你现在展现出来的能力,就是让我们很不放心。”


    ……


    “当史书之外的事情接踵而至,你就来不及也不愿意靠理性做决定了,只能凭借本能。”


    ……


    “时间会给你答案。”


    ……


    无数声音由远及近,在牧野耳膜里嗡嗡震动,像接踵而至的海浪。镜头的反光和玻璃外透过来的霓虹融成一片,像海底的珊瑚群落。


    她的瞳孔晃动,光点散开,又凝聚。


    “喂?”听筒那边的五条悟或许从牧野的语气中,意识到了情况没有那么危急,松了口气。


    不由得有点埋怨:“什么意思啊?能不能讲清楚啊?”


    牧野低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她目光与身旁的短刀对上。药研脸上一派轻松,毫无压力。


    没想到现在的药研,要压制住二级咒术师的突然袭击,轻而易举。


    以前,是她太谨小慎微了。


    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五条悟在地铁里已经不知道徘徊了几个来回,听着牧野莫名其妙的话语,脚步慢了下来。


    夏油杰看得脑袋晕,心累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以后不会让他担心了?什么意思?


    五条悟迷茫地薅了一把头发。


    “……哈?”-


    “我不打算忍下去了。”-


    来看东京夜景的潮男潮女很多,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初中生的搭配,在其中略显特殊。藤原惠和藤原树是倒数第二、三个进入电梯的,站在最贴近门口的位置。


    在他们站定后,电梯里又勉勉强强挤上来一个青年,发梢晃悠着,恰好遮蔽了藤原惠的视线,让她看不见门外转身打着电话的牧野的身影。


    电梯门缓缓合上。人们都巴不得空间越宽裕越好,因此,电梯厢里的氛围显然因为这最后一个硬挤进来的家伙而变得阴沉了一些。但当他们目光落定在那青年身上时,怨气就小了很多。


    青年头上倒扣着一顶潮牌棒球帽,从缝隙中露出了几缕深棕色的柔顺发丝,在脑后束成一个小辫。他的眼睛是玛瑙一样的红色,唇角一颗恰到好处的痣,显得整个人非常魅惑而漂亮。他打扮得也很精致,戴着细长的耳坠、穿着宽松背心、夹克衫和工装裤,手指上甚至涂了红色指甲油。


    他两个大拇指勾在裤兜上,微微垂着脖颈,看起来非常松弛,是在时尚的涩谷街头也会回头率十足的年下帅哥。


    整个电梯厢内年轻男女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有几个结伴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激动地偷偷摇动牵在一起的双手。


    藤原惠站在青年旁边,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青年竟然独独回应了她的目光,唇角扬起一点乖张的笑容,电梯厢角落里有人轻声抽气。


    “……”可恶,她年纪也不小了,竟然一瞬间被魅惑到了。藤原惠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搂紧了自家养子的肩膀。


    藤原树瞅了瞅自己肩膀上的手,茫然地眨了眨眼。


    藤原惠命令自己想点别的东西。


    今天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呢……因为她们刻意避开了人少的地方?看电影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今天能平安度过,以后应该能把牧野叫出来多聚聚吧?树总是念叨着,很思念自己这个姐姐呢……


    电梯厢忽然猛烈地震荡了一下。藤原惠思绪被打断,警戒地抬起头。


    电梯的灯忽然滋啦闪了一下,瞬间熄灭,楼层指示灯、电梯按键灯也全都暗了下去。


    停电了?


    一片哗然。所有人的视野一下变得昏暗,电梯更是猛地“轰鸣”一声,虽然在制动系统的限制下没有立即停下,但上升速度飞快减缓,最终悬在了空中不动。


    所有人随惯性猛烈晃动,互相挤压,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唯一能看清楚的东西,就是透明电梯之下,遥远、渺小的人流,和鳞次栉比的高楼间闪动的霓虹灯。


    在安全的时候,这些东西能算作是“风景”,但在内心不安的时候,这种高空视野只会使人心中的恐慌急速膨胀。


    “怎、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


    电梯厢内议论声大了起来,嘈杂喧闹,所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疯狂地按着紧急按钮,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电梯就这样悬在高空一动不动。电梯周围,只有密密麻麻、为了支撑铁塔而搭建的锈红色钢筋,他们孤立无援。


    “外面的人知道情况吗?”


    “有人来救我们吗?”


    喧闹、惊慌、无助,嘈杂纷乱的幻影与曾经那个残酷的火场重叠,藤原树额上冒出汗水,他茫然无助地抱紧藤原惠的腰。藤原惠轻轻抚着他的肩,往周遭观察一圈,神情凝重。


    不对劲。


    看样子,是人为的断电。


    是禅院家出手了?


    是要在电梯内制造凶杀案吗?哪怕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也无所谓吗?


    他们知道电梯里只有她在吗?牧野留在了下面的大展望台,会不会出事?


    她提高十二分警惕,转回身,朝向电梯内部,贴着电梯门。拥有一些咒力的人,感官会比一般人敏锐很多,在她眼里,一般的黑暗根本不算黑暗。借着远方斑斓的霓虹,她视野清晰,紧紧观察着所有乘客的一举一动。


    喧闹还在继续,电梯门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藤原惠脑中的弦一直紧绷,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糟了!她低估了对方的能力。对面可是禅院家。


    杀手不一定需要潜伏在电梯里。


    只要电梯有缝隙,只要有攀爬、悬挂或是高速移动的方法,那么——


    从电梯外面,当然也可以。


    此刻她紧贴着电梯门,毫无疑问是在送死。她试图在混乱的电梯里转身,但动作由于周围人的推挤而难以实行。有两个女孩,在人群的倾倒中,被迫压在她身上,而她左手还得死死拉住藤原树,避免他被推倒。


    她在喧嚣中捕捉到一丝冷兵器的嗡鸣声,从背后的电梯门缝隙外传来,由远及近。


    她咬紧牙关,试图挺起腰,向前躲避。


    来不及了——


    叮!


    一声兵刃交接的脆响,钻入藤原惠敏锐的耳里,淹没在人们膨胀的惊恐之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扭头,紧盯着自己腰侧,睁大了双眼,忘记了呼吸。


    一把不算长的、微微有着弧度的武士刀,斜斜拦在电梯门前,将那一抹银光稳稳挡下。那把刀绝非凡品,刀刃薄如蝉翼,刀面吞噬了所有光线。


    “藤、藤原姐……怎么了?”在黑暗里,藤原树只能勉强看清人们的轮廓,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感觉到身边人僵立着,茫然而焦急地问。


    “……没什么。”藤原惠伸手抬起藤原树的下巴,免得他看见他眼前近在咫尺的、相交的兵刃。


    她转头,朝伸出援手者看去——那个漂亮的、潮流的男青年,也正回看过来。


    他双腿微微岔开,背脊弓起,在摇晃的电梯里不动如山。他单手持刀,替藤原惠挡了门外刺入的暗剑,唇角噙着一丝好整以暇的笑容。


    一击不中,门外的暗影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谢谢……你是谁?”藤原惠低声问。声音在这喧哗中显然不够看,但她相信眼前这人听得清楚。


    他只露了一手,但明显能看出他身手不凡。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整了整棒球帽,也回以低语,声音懒懒的:“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一点并不重要。”


    他指了指电梯顶部:“危机还没解除呢。”


    电梯顶部露出两个鞋底——有人蹲在上面,看不清面目。透过昏暗中的玻璃,隐隐能看见那人衣衫晃动,应该是穿着和服。


    那应该是刚刚刺杀藤原惠的杀手,此刻攀爬到了电梯厢顶部。


    多亏停电了,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所以没人注意到摇摇欲坠的电梯顶部,竟然还站着一个奇怪的家伙。


    什么?


    他站到那上面去干什么?


    藤原惠意识到了什么,咬牙暗骂:“那群疯子!”


    “铛”的一声巨响,电梯厢狠狠震动,所有人大受惊吓:“什么情况?!”


    只有藤原惠和青年能看清楚,电梯顶部的那人,挥动着带着咒力的剑,狠狠朝电梯的吊索砍去。


    铛——铛——铛——


    电梯在一声声巨响中晃动,现在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他们尖叫着抱头蹲下,已经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到底怎么回事?电梯晃得越来越厉害了!”


    “怎么办、怎么办……”


    “电梯是不是要坠落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藤原惠按着藤原树的脑袋一起蹲下。为了合群,青年也慢悠悠蹲在他们旁边,摇头叹息:“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那上面“无信号”的字样,撅了噘嘴,只犹豫了一秒钟。


    这应该就是主公说的“特殊情况下,不用考虑隐藏自己身份的事”吧?


    他还记得,自家可爱的主公在对他下达这道新颖的命令时,难得露出的一丝轻松笑意: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是自由的。”


    那太好啦。


    在牧野未来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加州清光就已经这样想了。


    他要和他的主公一起,享受难得的自由。


    第56章


    很显然,那人手中的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咒具。电梯一共四根吊索,如果他将吊索一根根斩断,电梯势必会从大约两百米的高度坠入电梯井,电梯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摔成肉泥。


    只是为了藤原惠一个人的性命,禅院家却选择了这样滥杀无辜的方式。


    那个刺杀藤原惠未果的家伙,站在比电梯厢高十来米的地方,遥遥俯视,居高临下。随着他的劈砍,电梯剧烈摇晃起来,所有人在电梯中跌跌撞撞,倒来倒去,毫无自救可能。


    怎么可能任凭那家伙作乱?如果吊索悉数被斩断,到时候可难办了。加州清光不再犹豫,站起身来,一刀劈开厢体顶部,玻璃龟裂,发出巨响,碎片四溅。


    风声从电梯顶部灌入,更添嘈杂。


    电梯先是摇晃,尔后是顶部裂开,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坠毁。不知道为什么会身处这种险境,也不知道该如何求生,众人恐惧绝望,无助地抱头尖叫。


    在一片混乱中,他们没有注意到,一个青年扒着敞开一半的顶部,借力从厢中跳出,准确扯住了那根被劈砍的吊索,牵到肩上,落到电梯井一侧的横梁上。


    高空的风强度很大,将加州清光的衣摆猎猎吹动,他在横梁上立住,纤瘦的脚踝时隐时现。


    “喂……”藤原惠在摇晃中伸出手,本想阻止他这一危险的举动,却在看见他矫健的身手后把话咽了回去。


    她将抱住头、瑟瑟发抖的藤原树护在怀中,在角落里蹲下,决定先静静观察上方二人的一举一动。


    反正现在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在加州清光斜上方,那人动作顿了顿,尔后又毅然砍下最后一刀。


    噼啪一声,钢索彻底断裂,在空中疯狂打旋,风声呼啸。


    这条钢索若是劈到普通人身上,后果绝不只是皮开肉绽这么简单,加州清光却能牢牢抓住那根吊索的后端,可见其身体强度。


    那人见状,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电梯倾斜下歪,下方传来众人惊恐的尖叫声,吊索在加州清光手中被狠狠绷直。承受着电梯四分之一的重量,他被带得一只腿跪了下去。


    他牙根紧了紧,将吊索狠狠在肩上缠了三圈,下盘发力,整个人像水泥柱一样死死矗在横梁上。


    电梯厢被吊索拉住,在空中来回晃悠,幅度逐渐减缓。


    在黑暗里,无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电梯忽然下坠,又忽然停住,人们随电梯的震荡上下起伏,像汹涌海浪中无助的波纹。


    随着电梯趋于稳定,众人的哭喊声逐渐弱了下去。


    电梯维持住了诡异的平衡,但只是暂时的。藤原惠急速思考:现在要怎么办?她能做点什么?她需要做什么吗?


    她掏出手机。虽然电梯的封闭性被破坏了,但由于他们所处位置的特殊性,手机目前仍旧没有信号。


    可恶!


    藤原树已经无意识地将她的手腕掐得酸麻刺痛,藤原惠看着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他,握紧了拳,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弱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产生巨大的无力感。她又抬头,朝加州清光望去,希望这位横空出世的勇士能有什么后招。


    她看见青年一直抬头盯视着更远处那个来自禅院家的刺客,虽然肩扛重物,却像是很有余裕。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朝她按了按——


    稍安勿躁。


    “啊疼疼疼疼疼……”在藤原惠看不见的角度,吊索深深勒住了加州清光的肩膀,他龇牙咧嘴:“我一把打刀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快来个大个子换班啊!”


    金光在钢筋横梁的阴影中闪烁了一瞬。


    他肩上一轻,力量被稳稳卸走。人高马大的巴形薙刀身穿一套灰白色西装,神情淡淡地出现在他身边,俯下身子,保持着拽力,将吊索从他肩上解下,拉在手里。


    显然要比加州清光轻松得多。


    “……”加州清光斜斜瞥了他一眼,压下心中莫名输掉的不爽。


    反正可爱的刀更招人喜欢,哼。


    “是主公把我传过来帮忙的。”巴形薙刀在他身侧解释:“她听到电梯这边的动静了。”


    “那主公呢?”加州清光不放心:“她有遇见什么情况吗?”


    “有,但是解决了。”巴形言简意赅:“目前只剩这边需要处理。”


    “这样啊……”加州清光声音复又变得慵懒:“那就好。”


    他蹲着,抬头看向上方,黑暗之中,以他绝佳的目力,能看清对方阴沉的双眼——那个砍断吊索,试图让电梯坠毁的咒术师,站在距离加州清光几层楼高的横梁上,静静观察着他们,眼神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我感觉那个人不是很厉害。”初来乍到,巴形薙刀这样品评道。


    “我也觉得。”加州清光凉凉附和:“他那呆头呆脑的熊样,只配做个小喽啰,头头估计还没出手。”


    他站起来:“杀鸡儆猴,他就是那只鸡。”


    卖弄文采。巴形薙刀抬杠:“你不是刚说他像熊吗?”


    加州清光懒得和他吵:“主公说要杀鸡儆猴。”


    巴形薙刀:“主公说得对。”


    他又朝下面惊恐和绝望几乎可以化成实体的电梯里看了看:“那些人怎么办?”


    “还有两个家伙一直在这边。”加州清光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差不多……也该出来干活了吧?”


    话音未落,观光电梯的电梯井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火速跃了上来。


    “喏。”加州清光看了看电梯井外侧、未对游客开放的、从一般展望台通向特别展望台的楼梯,努努嘴:“你和他们配合着救人吧。”


    巴形问:“那你要去做什么?”


    很显然,不是加州清光想怎么分工,就能怎么分工。


    堀川国广机动性更高,率先跃上了对面的横梁,和泉守兼定紧随其后,落地后,与加州清光、巴形薙刀目光相接,眼神亮晶晶的,干劲十足。


    很显然,潜台词是:“终于有点事可干了。”


    时间不等人,加州清光对和泉守开口:“你俩来得正好,巴形负责保持平衡,你和堀川国广去救人,我刚刚在电梯厢顶部开了个口子,你们可以把人一个个从电梯里捞出来,我去打……”


    和泉守兼定精神振奋道:“我去打架,你去救人。”


    “……”加州清光面无表情:“我去打架。”


    和泉守兼定:“我去打架。”


    加州清光:“我去。”


    和泉守兼定:“我去。”


    巴形薙刀、堀川国广:“……”


    巴形薙刀:“虽然也还好,但也不能说载了二十多个人的电梯厢一点也不重。”


    巴形薙刀:“二位怎么还开始猜拳了?其实很重啊,能不能快点。”


    巴形薙刀:“都十一局六胜了还不认输吗?下面都有人要爬出来了。”


    巴形薙刀:“等着吧,回去我就找主公告状。”-


    禅院刚立在横梁上,皱着眉头看着脚下十几米远处的混乱。


    他本次的目标是刺杀藤原惠,一击未得手,因为……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陌生团体。


    其中有一个人,高大得惊人,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替代吊索,稳住了满载二十来人的电梯。


    另外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正在合作着从电梯顶部捞出被困者,虽然在摸黑高空作业,看上去游刃有余,丝毫不见胆怯和吃力。


    还有一个家伙……


    一道寒芒从下方疾冲而上,禅院刚反应很快,迅速后仰,退了几步,复又在横梁上稳住。


    他神色阴沉地摸了摸下巴。他蒙面的面巾,险些被那家伙砍烂。


    不速之客落到他对面,身姿轻盈。


    这个家伙,刀法相当不凡,应该是其中武力最高的人。


    在“炳”的日常训练中,日本旧时代的众多冷兵器也是重要的训练项目,武士刀更是重中之重。禅院家曾聘请过百年刀派的传人作为训练官,而当禅院刚和这少年交手时,对方一刀劈来,他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了强烈的不安。


    这是那位训练官的全力一击,都不曾带给他的强烈杀意。


    怎么会这么厉害?明明他看上去那么年轻。


    加州清光靠着墙壁,把鸭舌帽拿了下来,单手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又把帽子戴了回去。


    他瞟了对面严阵以待的禅院刚一眼,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同为交战经验丰富的武者,应当会遵守交手前的礼节。禅院刚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阁下和同伴们来自何方?有何目的?”


    看上去,这少年的团队一共四人,各个都不简单。他们皆出乎意料地毫无咒力,是以,他动手前,没能在人群中敏锐地觉察出他们的存在。


    为什么?明明一点咒力也没有,仅凭肉体的力量就能如此强大?他的目光又晃到下方的巴形薙刀身上。


    他所见到的,上一个具有这种特点的家伙,还是多年前在禅院家饱受歧视的那位“天与咒缚”。


    加州清光把手机放回裤兜,伸出食指,冲他摇了摇:“我的身份?无可奉告。即使我问大叔你是不是禅院家的人,你也只会摇头否认,不是么?”


    这倒确实。禅院刚点头。


    等一下。他又摇头:“不对。”


    禅院刚的回答本就不重要,加州清光听都没听,手肘晃动,舞了个刀花:“至于我来的目的嘛……听从我主人的命令罢了——”


    刚刚来了信号,他看见了牧野新发来的短信。


    他脚下一蹬,猎鹰一般,朝禅院刚直冲而去,两人在空中短暂停留,电光火石间过了几招,刀剑相交,铿锵铮鸣。


    风声猎猎,远处霓虹闪烁,两人近在咫尺,禅院刚看清了加州清光脸上的似笑非笑:“死也要把你们禅院家的人,带回去。”


    ————————!!————————


    [让我康康]


    9.15:修改了禅院刚没戴面巾、胡子被削的bug,改成了蒙面形态


    第57章


    加州清光和禅院刚两人在空中短暂周旋片刻,又落回外部塔架的横梁上。他们相较起跳之前,又站高了几米,处在特别展望台的正下方,离电梯更远了。


    特别展望台上面闹哄哄的,应该是已经有想离开的游客注意到了电梯停电的状况,而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沟通、维持秩序。


    实打实过了几招,禅院刚紧了紧手中的剑,虎口被加州清光震得发麻,额头冒出冷汗。


    这少年年纪轻轻,怎么会这么厉害?


    “何必呢?”他试图周旋,劝道:“豁出性命也要带走我?既难以做到,又没有必要。”


    “……想什么呢。”加州清光古怪地看他一眼:“我是说,即使不小心把你杀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带回去。”


    禅院刚:“……”


    年近四十的人了,他自认饱读经书、心态平和,深谙中国儒家的“中庸之道”,是“炳”之中公认最适合进行情感咨询和人生商谈的大叔。


    但他此刻心里涌上来几分被轻视的火气。再怎么说,这小鬼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虽然武斗是以实力说话,但他实在是傲慢过头了吧?


    “你是想联合你的三个队友,一起来对我围追堵截?”禅院刚冷笑:“我当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炳”是个训练有素、结构严密的组织。


    成员之间相互配合成百上千次,各自咒术不同,便各司其职。


    禅院刚的咒术能提升自己的身法,并能短暂让自己身体随环境色而变化,像一条变色龙——这是天生就非常适合暗杀和谍报的咒术。


    此话一出,加州清光脸色一凝。


    禅院刚迅速单手结咒,整个人身上颜色立刻开始变换。他转身,一步跃出,在锈红色铁杆之间穿梭。在咒术的作用下,身体时而变成铁红色,与铁杆融为一体,时而变得漆黑,融于身后远方的夜色。


    他正竭力攀登,试图去找他的同伴汇合,他已经通过咒力,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禅院诚一,咒术是可以进行瞬时的、中等距离的空间传送。他可以带禅院刚一起离开,条件是两人保持身体上的接触。


    上头给他们传达的命令是:杀掉牧野未来和藤原惠。不用偷偷摸摸,把动静闹大点,以警告高专那群心里没有数的家伙。但是——


    “绝对不要反过来,被他们揪住尾巴。”


    回想起这句警告,禅院直哉毒蛇一样阴沉的眼神仿若在眼前,禅院刚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非常烫手的任务,他们俩也很清楚自家这位年纪尚轻的队长在想什么——他很讨厌被人虎视眈眈注视的感觉,讨厌长期以来都没能被成功拔出的刺,更讨厌不得不偷鸡摸狗的窝囊废。


    所以,他想给高专一个下马威,想明晃晃地把事情闹大了,表示自己根本没那么忌惮他们。但他又不能太声势浩大,免得被他老爹发觉,教训他一通。他干脆就派出了队伍里非常擅长暗杀,但又不那么起眼的两个人。


    牧野未来和藤原惠,两人中没一个人摸得着咒术师的门槛,他们两个人去,只要不束手束脚,怎么想都绰绰有余。


    禅院刚也是这样认为的。


    而现在,突然冒出的这支精锐小队,令人始料不及,战力上超出预期。他迅速做出判断:应当立即和同伴汇合、逃走,把不留任何把柄作为首要目标。


    加州清光的目力此刻也不是那么够用——禅院刚移动速度快、变化灵敏,导致加州清光刚感受到视野中的异常,捕捉到禅院刚的位置后,他就已经迅速移到别处了。


    他咬着牙,不停抓着栏杆上跳,跟在后面猛追,从只慢禅院刚一步,到逐渐被拉大距离,眼看就要把人跟丢。


    禅院刚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展望台边缘。


    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落地窗边一排排风格各异的脚、长裤和裙摆,人影纷乱。他透过狭窄的间隙,目光和藏在人群中的,他的同伴相对。


    刚刚刺杀牧野未来失败,被药研制住后,禅院诚一就选择了瞬移逃走,上升到了特别展望台,混在游客里,等待和他的同伴汇合。


    如他所预料,既然牧野未来身边突然冒出了未知的战斗力,那么禅院刚这边的行动,应该也会受到神秘力量的阻挠。


    他看见禅院刚在玻璃窗下沿露出的眉眼,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离开吧。禅院诚一点点头,火速挤开游客,朝窗边走来。


    身后一声声抱怨响起,他也不予理睬。


    得到同伴的肯定,禅院刚一只手抓着落地窗边缘,另一只手举起手中的剑,试图敲碎玻璃一角,哪怕会造成短暂的混乱也无所谓——他们都遮盖了面容,没人能确定他们到底是谁。


    他肩膀发力,一剑刺出。


    噗嗤。


    一声尖锐物刺入肉体的闷响。


    禅院诚一在他面前几步猛地停下脚步,禅院刚瞪大了双眼。


    一把短刀直插入禅院刚的左胸,刺穿他的心脏。


    鲜血从胸口渗出,他口中也涌出鲜血,咒术被解除,浑身咒力迅速消散。


    禅院刚的视线开始涣散,僵硬地转过头。


    模糊的视野里,一个看起来比加州清光更年轻的少年,单手挂在墙壁下,和他并排。


    光影在他瓷白的脸上晃过去,他黑发被风掀动,眼镜下的双眼冰冷如霜。


    禅院刚逐渐停止转动的大脑里,冒出一些混乱的想法。


    对面那支队伍竟然……不只四个人?


    还有一个人,一直按兵不动,静静蛰伏,就等着在此刻出手?


    在这个人身上,禅院刚也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显然,这少年有着比他更迅捷的速度、更清晰的眼力、隐匿得更好的气息,才能如此不着痕迹地捕捉到他、追上他、直击他的要害、一刀毙命。


    高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体质特殊的精英武者?


    药研藤四郎的眼镜上闪过寒芒,不紧不慢道来:“禅院刚,准二级咒术师,术式有两个,分别为‘豹化’和‘变色’……的确非常适合做一个忍者啊。”


    他……怎么会知道?禅院刚面巾下的嘴巴开合,发出不可置信的嘶声。


    药研笑了一下:“我的同伴们不喜欢背资料,但我还算感兴趣。”


    他手腕一动,将短刀从禅院刚胸膛抽出,后者身体像破布一样晃荡了几下。


    药研慢悠悠地说:“关于你们禅院家的‘炳’的一切,我们全都知道。”


    禅院刚的手早已脱力松开了,没了短刀的支撑,像稻草人一样从高空坠下,被下方赶来的加州清光眼疾手快捞住。


    禅院刚双目完全失去神采,已经被一刀毙命。


    在落地窗边缘目睹同伴牺牲的禅院诚一,见势不好,立即迅速发动咒术,瞬移逃离了现场。


    或许他会有些庆幸:自己的咒术,比禅院刚更适合逃跑。


    由于他刚才是强硬地、不管不顾地挤到了落地窗前,因此引起了不少游客的抱怨和注意。下一刻,他竟然就凭空消失在窗边,注意到的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互相对视一眼。


    “我刚刚……是看错了吗?”


    “可是……我也看见了。”


    “难、难道是,闹鬼了?!”


    落地窗内掀起小小波澜,药研抬头看了一眼禅院诚一消失的地方,不发一语,松手,往展望台底部的阴影里藏去。


    加州清光和药研汇合以后,各自找了根钢架靠着。


    夜色漆黑,而且是在两百多米的高空,没有人能看清他们。


    加州清光美滋滋地掏出手机打电话:“主公主公,经过一番艰苦奋战,现在禅院刚的尸体已经被我收为囊中之物了。”


    被抢功的药研鄙夷地移开目光。


    “啊……什、什么?那就先把我和尸体一起传送回去?好……好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加州清光获得了“率先离开主公”这一糟糕的奖励。


    药研幸灾乐祸地把目光移回来。


    可恶。加州清光炸毛:“看什么看?我还会回来的好吗!”


    ——带着由他守护的尸体。


    下一瞬,金光一闪,他被直线距离并不远的牧野施展灵力传送回了本丸。


    药研站在远处,怀里抱着已入鞘的短刀,扶了扶眼镜,朝下方望去。


    遥遥可见,那三把刀已经将电梯厢里的人全救出来了,都放置在那段一般并不对外开放的、大展望台和特别展望台之间的台阶上,黑压压地坐了六七排,等待铁塔工作人员的指引和援助。


    应该是被三把刀告诫过“请不要记录我们的影像”这种话,这二十多个获救者出于被救的恩情和绝对武力的压制,似乎都没有掏出手机拍照或者录像。


    但他们出现过的痕迹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抹杀。至少,如果不进行很有力的公关,“三个不知姓名的神秘人力挽狂澜,不仅拉住了约2吨重的电梯厢,还能打破电梯顶,一个一个将他们救出来”这种说法,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明日的新闻播报里。


    药研捏着下巴思忖。


    这该怎么办呢……


    以前在处理咒灵引发的社会事件时,辅助监督应该需要负责处理这种事情。


    那么,需要等主公来解决吗?


    ————————!!————————


    禅院家的“炳”,原设定是全部为准一级以上的术式组成,我这里改成了核心都是准一级,但是也有一些准二级负责跑腿打杂。


    因为禅院刚已经是尸体了,不是活物,所以可以像普通的物品一样被带回本丸。


    第58章


    “交给我就可以了。”


    站在台阶上,藤原惠对巴形薙刀这样说道。藤原树被巴形抱在肩上,已经两眼通红地睡过去了。


    “作为辅助监督,我们的工作任务之一,就是联合公安部门,完美处理好超自然力量所引发的特殊事件,向公众给出合理加工之后的科学性解释,以减少社会影响。”


    短短一小段话,已经体现出这位辅助监督语言能力的不俗了。三位刀剑肃然起敬:“那就麻烦藤原小姐了。”


    藤原惠点了点头,眼睛不着痕迹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眼前这从天而降的三名男性打扮各异,完全不像是一个团队的,但又微妙地很和谐。


    最高大的那个,起码有一米九,不知道有没有到两米。这种人竟然没去做什么篮球队员体育生,而是穿着灰西装当社畜。但要说他是社畜,他的力量又已经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了。


    站在三人正中青年,容貌相当漂亮,穿着暗红的武士服,披着幼蓝色披肩,留着一头令女孩都会羡慕的黑亮长发,还用鬓发扎了个精致的麻花辫,很像是个传统大家族的少爷。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笑容温和,神色单纯,一看就脾气很好。他穿着华丽的西洋军装,如果混入漫展之类的场合,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他们三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各自都佩有一把武士刀。大高个的刀更是长得惊人,几乎要和他人一样长,比藤原高出至少三个头。


    她已经见识过这人单肩扛住两吨重物的可怕力量了,也目睹另外两人在摇摇欲坠的电梯厢和铁塔骨架之间身轻如燕地跳跃、视高空如无物的从容。


    毫无疑问,这个看起来很像是七拼八凑起来的团队,其实默契无间、强得可怕。


    他们上上下下立在台阶上,身后是逐渐恢复平静的获救者。有人悄悄摸出手机想拍照,和泉守兼定皱紧眉头,猛地转头瞪过去,吓得那人把手机揣回兜里。


    “喂,你这家伙,不要对你的救命恩人恩将仇报啊。”他嗓门很大,声线意料之外地地带了点烟熏感。


    藤原惠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耳朵。还是太年轻了呀,这位先生,想要保密的话,事情是不能这么处理的……


    “不好意思,先生,请你配合一下。”藤原惠神情凝重,掏出辅助监督的证件,仗着黑夜里所有人看不清,迅速地晃了晃,然后收回口袋里,严肃地说:“我是公安机关工作人员。今天发生的一切涉及到公安机密,如果有人泄密的话,一旦被查到来源,泄密者很可能会以间谍罪论处。”


    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所有人都迅速把装着手机的口袋拉得严严实实的,甚至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堀川国广恍然大悟,并肃然起敬。


    现在的高度大约是在两百米处,隐隐能听见下方大展望台处台阶前的铁门打开的声音。


    东京铁塔的安保人员应该快上来了。


    和泉守兼定朝主公新结交的好友爽朗地笑了笑:“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


    巴形薙刀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小孩在台阶上放下来,让他的头靠着墙壁。


    “……离开?”藤原惠有点疑惑:“朝哪里离开?”


    “像之前一样。”堀川国广说:“在确保你和主公安全回到高专之前,我们会在暗处找到合适的位置一直守卫你们,请放心。”


    他们神情坦然,一点都没有委屈的意思。藤原惠被他们话语里的熟稔微微惊到。


    主公?高专?她隐隐有一丝猜测。


    “冒昧问一句……你们的主公是谁?”


    “我们没有打算要向你隐瞒的意思。”巴形薙刀说:“但是,由我们的主公来介绍我们才不会显得逾矩。”


    他伸手指向藤原惠身后的台阶:“再等一会儿,她应该就到了。”


    藤原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色一凝-


    大约三分钟之后。


    藤原惠一直站着,身后是那二十来个获救后靠在楼梯上的乘客,那三个武士已经离开,熟练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做好了掏出证件证明自己身份的准备。等安保人员上来,她就会要求他们暂时封锁现场的一切消息,通知警察厅,一切结果,等官方调查后再公布。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转了个弯,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领头的那个人,让她惊了惊。


    女孩一头黑发披散,穿着她看了一晚上的、眼熟到不行的吊带背心、防晒杉和牛仔A字裙,气质从容不迫,像是个非常专业的、她的同行。


    她晃了晃手里和她如出一辙的证件,身后跟着几个神情严肃、已经气喘吁吁的安保人员,以及几个警察。


    牧野手里的,是之前她托五条悟用特权帮她搞来的虚假证件,特殊情况下能拿来唬人,但要仔细查验身份,就只会发现她是个诈骗犯。


    牧野对愣怔的藤原惠说:“藤原小姐,其实刚刚在电梯外面,也发生了一些麻烦事,有围观群众报了警,所以我不得已,先向警方‘说明’了我自己的身份,暂时稳定了局面。现在,我们先来互通一下情况,然后想想,后续该怎么处理吧。”


    她自顾自地寻思着:“其实按照咒灵袭击事件的常规套路来处理,倒也不是很难,毕竟情况大差不差,只不过把‘咒灵’换成了‘咒术师’。你觉得呢?”


    毫无疑问,牧野未来,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主公”。藤原惠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后者由于一直没得到回答,有点疑惑地靠近她,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还好吗,藤原小姐?”她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医护人员也马上就到了,你是不是需要先检查、处理一下伤势?”


    藤原惠的鼻尖嗅到她身上的烤肉味。


    她心里的焦躁感忽然就降下去了很多。


    这孩子和她一起在涩谷吃了烤肉,一起相谈甚欢,一起来东京铁塔排队,为了一起看一次繁华壮观的东京夜景。


    她转头,栏杆外是高空凉飕飕的夜风,远处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像彩色的云雾。


    “我没事。”她说:“那我们现在开始互通情况吧。”


    “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放心吧。”-


    禅院诚一匍匐在邻近东京铁塔的一座高楼上,融于夜色。


    刚刚同伴在他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被斩杀,他当机立断,迅速逃跑,瞬移接瞬移,屁滚尿流、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地转移到了这片露台上。


    他在地上趴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冷汗涔涔地露出头,观察情况。


    他使用了他所掌握的另一项咒术——鹰眼,在暗地里窥伺着骚乱的东京铁塔中发生的一切。


    视野昏暗,但还算清晰。


    遥遥可以看见,在一般展望台和特别展望台之间的楼梯上,获救者围坐在一起,有医护人员在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牧野未来和藤原惠站在警卫之间,比划着交待情况,应该是在商讨要怎么向公众包装今夜的袭击事件。


    她们身边没有那些护卫,他也没能找到禅院刚的尸身。


    必须要想办法把禅院刚的尸体带回去。否则,今晚的调查结果一出来,禅院家必定脱不了干系。


    失策了。本以为今晚这项任务,值得纠结和注意的事,只是在于要惹出多大的动静而已。


    他们其实已经盯梢这两人很长一阵子了。藤原惠是个训练有素的辅助监督,日常保持警戒是很正常的事,却没想到牧野未来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一学生,能够滴水不漏地保全自己这么久,多次暗中化解他们的袭击。


    现在想来,每次他们试图靠近她时,都是因为有今夜那些护卫的暗中阻挠,才会导致刺杀任务难以完成吧。


    看似轻而易举的任务迟迟没能完成,到最后,他们的“上面”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此次,完成任务的希望也相当渺茫。他开始焦虑、烦躁。


    如果连禅院刚的尸体都带不回去,他要如何给禅院直哉交待呢?-


    “没用的废物。”


    在上一次刺杀失败后,禅院直哉翘着二郎腿,面对跪倒在地的二人,冷冷说:“难道是要我加派人手?”


    “这点小事都没办法做到,你们两个人,干脆从‘炳’里滚出去算了。”


    二人噤声不语。


    “烦死了,高专那堆不识好歹的家伙。”他捅了捅耳朵:“就仗着我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冷笑一声:“老子只是懒得惹麻烦而已,可不是怕惹麻烦。”


    就这么一件不值得挂心的小事,居然让他烦了这么久,反倒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要不是那神神叨叨的家伙觉得留着他有用,他自己根本懒得保下那个惹事的废物。高专如果要人,他直接一脚把他踢出去、划清界限,都没关系。


    最近在御三家的聚会里,偶尔遇见五条家那个众星捧月的家伙,都要被他牙尖嘴利挑衅几句,而他自己被混账老爹按着后颈不说,真要打也打不过,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他心头火起,又捶了下桌子。禅院刚和禅院诚一抖了三抖。


    烦躁的尽头就是爆发,禅院直哉改变了主意。


    “突然就很想挑衅一下那群人呢。”他说。


    ————————!!————————


    一次轻敌,就让小伙狠狠记一辈子吧[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禅院直哉转念一想,闹大了又怎么样呢?


    所谓的滥杀无辜,他根本不在乎。弱者的命有什么好在乎的?如果不留下实质性的证据,高专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还能反过来震慑他们,无论怎么想都很爽。


    “你们干脆直接闹大好了,闹得越大越好。”禅院直哉迅速改了主意。


    二人一惊。


    “那个叫牧野未来的女人,命也不用留了。”他嗤了一声:“虽然‘那家伙’想要活口,但我凭什么一定要乖乖听他的话啊?”


    “还不都是因为他要保人,才惹出来的麻烦?”


    两人不知道他口里的“那家伙”是谁,但他们很清楚,如果现在煞风景地提问,一定会被收拾得很惨。


    禅院直哉笑起来,眼前浮现五条悟那张刺眼的脸:


    “去狠狠碾碎那群人的面子吧。”


    禅院刚和禅院诚一正打算接下任务,却又被禅院直哉轻飘飘地嘲笑质疑:“啊……你们需要加派人手吗?现在我对你们低下的能力,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要吗?二人脸皮刺痛,沉默对视。


    他们作为合作已久的搭档,分工明确,毫无纰漏,甚至自己都无法解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任务,至今为何无法得手——好像每次都只是差了那么点运气。


    “不用。”禅院刚率先说:“请队长相信我们。这次我们一定不会失手。”-


    手机嗡嗡震动,禅院诚一趴在天台边缘,打了个寒战,忐忑不安地接起禅院直哉打来的电话。


    “算上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那厢懒洋洋地说:“不要告诉我,在什么都不用顾虑的情况下,你们居然还能把这件事拖到现在都没解决?”


    不止如此。


    禅院诚一低声报告:“队长,禅院刚……死了。”


    听筒里安静下来。


    “让我来猜猜看。”禅院直哉语调升高:“五条悟他们赶回来了?他们压根就没有被调虎离山,我们被骗了?还是有别的咒术师暗中保护藤原惠和牧野未来?你总不会要告诉我——”


    “他是被藤原惠杀掉的吧?”


    禅院诚一咽了一口唾沫。


    “都不是……”


    禅院直哉阴恻恻的:“那么,我希望能听到一个比上面那些更好接受的理由。”


    “突然……突然出现了一队武士。”禅院诚一汇报说:“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都是高手。”


    他回想了一下被药研拦住时,以及他在特别展望台上,眼睁睁看着药研一刀杀掉禅院刚时所感受到的气息——


    “他们很有可能并非咒术师。”


    禅院直哉沉默片刻,质问:“你是在搞笑么?”


    禅院诚一知道这很荒谬。但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他再次咬牙承认:“确实如此,我没有看错。”


    “你这……”禅院诚一已做好准备承受禅院直哉的暴怒,但对方一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啧了一声:“又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


    禅院诚一愣了愣。“又”?


    “啊……烦死了。”禅院直哉咬牙切齿:“那你先告诉我,你口中的那队‘武士’,来了几个?”


    禅院诚一再次发动术式“鹰眼”,朝东京铁塔望去,仔细寻找。


    虽然那四个人现在藏得很好,但仍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扛起电梯、人高马大、穿着灰西装的那个男人,以及一刀刺死禅院刚的那个眼镜少年,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一般展望台的队伍当中。


    一、二。


    帮忙解救被困者、穿着奇装异服的那两个人,分别坐在展望台阴影下、铁塔的两根红色钢筋上,双手抱臂与偌大铁塔融为一体。


    三、四。


    按理说,还有一个提刀追赶禅院刚的青年,但此刻他遍寻不着,很可能是为了保护禅院刚的尸体而躲起来了。


    “五个人。”禅院诚一报告道:“他们看起来,应该是受雇于牧野未来,其中有一个人,目前带着禅院刚的尸体失踪了……”


    禅院直哉耳边的电话里,声音戛然而止。


    刺啦的声音传来,他以为是短暂的信号故障,等了半天,那边却再没了回应。


    “喂?”他皱起眉头,心中的不耐烦累积到了最高点:“把话说完啊废物。你不会连禅院刚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吧?”


    窸窣的声音传来,听筒那边风声呼啸,换了个声音,圆润优雅,听起来像带着撩人的勾子。


    但这种撩人,在此时此刻,显然是种挑衅。


    “是六个人哦。”那边说:“这孩子……这大叔数错了。”


    禅院直哉眼睑一缩。


    用不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他,电话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毫无疑问。


    他握紧了拳头,站起来,猛地踹翻了桌案。


    乒乒乓乓地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髭切笑眯眯地转过身,气定神闲地看向重新闪烁灯光的东京铁塔。


    高楼林立,他茕然孑立,居高临下俯瞰城市,手上的武士刀在汩汩滴血。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咒术世界的日本。目前看来,好像和其他的现代世界没什么不同。


    都是成山成海的普通人,再加上少数刚愎自用的贵族。


    “还真嚣张啊,你们。”禅院直哉冷笑:“只不过干掉两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而已,你们就敢这样耀武扬威?”


    不过是因为他判断失误罢了,对面那群垃圾真以为他禅院家无人么?


    胆敢这么大喇喇地挑衅他?


    “你们想宣战?我奉陪。”


    听筒那边的家伙还在气定神闲地引经据典:“啊……不知道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反正我是对过去的事都记得不大清楚了。不过,我听我的弟弟讲过,在源氏和平氏的决战前,平清盛大人曾向源赖朝大人送过一把绝世名刀,而源赖朝大人则回赠以一匹马。”


    “你送给我们主公的这两具尸体,显然不太够看。我们瞧不起你们这个什么……禅院家,也很正常吧?”


    “但是没关系。”他低笑了两声:“这位大人,你可以送给我们更昂贵的东西,以此来指望我们改变态度。”


    禅院直哉是养尊处优、在禅院家千人之上的嫡子。


    但那人谈吐间的优雅矜贵,却稳稳压了他一头,像是已坐上过无数次纵横捭阖的谈判桌。


    禅院直哉牙根紧咬,嗤笑着放狠话:“好啊。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付出昂贵代价——作为回礼。”


    “唔?”那人很天真的样子:“效仿历史,送你们一把名刀?那对我们来说倒也不算昂贵,我巴不得让主公多送走几把呢。”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拭目以待咯,禅院家的小少爷。”


    髭切笑眯眯地挂断电话。


    禅院直哉耳边传来忙音。


    他站在房间里,屋门大开,屋外蝉鸣阵阵,屋内的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报关于今夜东京铁塔的紧急新闻,吵得他心烦意乱。


    “2006年5月15日21时05分,位于日本东京都港区芝公园的东京铁塔发生安全事件。据现场报道,一作案团伙……”


    伫立良久,他咒骂一声,狠狠将手机朝屋外砸了出去。带着咒力的雷霆一击,绿树围墙轰然倒塌。


    有没有搞错?


    谁他妈才是挑战者啊-


    髭切慢条斯理地朝牧野打电话汇报情况。


    “主殿,尸体已经到手了。”他说:“第一次来到咒术世界,我不清楚这位仁兄在这里算什么级别,不过对我来说,算是一次相当无趣的捕猎呢。”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牧野若有所思,随后回答:“不过他确实不算什么人物,要是你觉得费劲,我还会有点伤脑筋呢。”


    这六把刀里,髭切和药研都算是顶尖战力,加州清光要稍逊一点,而巴形薙刀、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只是刚刚极化没多久。目前来看,髭切和药研今夜远没到上限,加州清光对抗准二级,根据对方的术式特点,有失手的可能性。


    还得再多练几把刀。


    髭切笑着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把你们传送回本丸吧,需要的时候,我再把尸体取出来。”


    “谨遵主命。”


    虽然牧野看不见,髭切也还是朝牧野的方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什么,有点愉悦地补充:“啊,不负主公期望,狠话我也顺利地放出去了呢。”


    “噢?”牧野来了兴趣:“结果怎么样?”


    “他要我们做好准备,付出代价。”


    嘁。牧野说:“真是俗套啊,这些烂橘子,连放狠话都这么没意思。”


    “名门望族大概都是这样的吧。”髭切说:“虽然我也记不太清了。”


    牧野低低笑了一声:“那种事情,不记得也没关系。”


    “多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吧。”


    她转身,先是看向东京铁塔,尔后目光又转向不远处,摄像师肩头扛着的大炮上。


    这个镜头,大概率也把她框进去了吧。


    真是奇异而微妙的感觉啊。明明在被人虎视眈眈,却不需要束手束脚、鬼鬼祟祟,实在是令人血脉偾张。她心脏勃勃跳动,笑了起来。


    “——比如之后即将会发生的那些事。”


    听上去,主殿好像心情很不错啊。


    髭切垂下眼,优雅而温柔:


    “谨遵主命。”


    第60章


    在换乘地铁的间隙,地铁站的大屏幕上,在播报一则紧急新闻。


    “2006年5月15日21时05分,位于日本东京都港区芝公园的东京铁塔发生安全事件。据现场报道,一作案团伙混入大展望台参观游客队列中,试图对普通游客实施无差别攻击,并破坏了电梯运行系统。塔内安保人员迅速反应,及时控制了事发局面,当场抓获所有犯罪嫌疑人。目前涉案人员已移交东京警视厅,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警方表示,该团伙作案动机仍在调查中,东京铁塔已暂停开放,进行设备检修,预计于一周后恢复正常运营。”


    画面中,记者站在东京铁塔下,夜幕的高处,是大展望台和展望台之间被围起来的电梯井。往日光华绚烂的玻璃墙,现在黑漆漆的,黯淡地融于夜色。


    “东京铁塔……”


    靠在椅子上休息的夏油杰若有所思。他的大脑其实累得快不转了,但还是勉强撑了下去。


    “就是牧野未来那边遭遇的特殊事件吧?”他有点诧异:“禅院家的刺杀?竟然被解决了?”


    五条悟插兜站在大屏幕前,抬头看着这条新闻,没有回答他,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鞋尖在地面焦躁地点了点。


    地铁驶过,明亮的车灯像游鱼拂过他白皙的脸,和苍蓝色的眼睛。


    他还看见,屏幕画面的角落里,东京警视厅的职员们围在一起商讨目前的情况,藤原惠也站在他们其中,神色严肃地交待着情况,脖子上挂着辅助监督的证件。


    她身旁站着的那个少女,穿得非常休闲,夜风将她轻薄的防晒衫和黑亮的长发吹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吹就能倒。


    她脖子上的证件还是他替她搞来的,分明就是个外行,不知道在其中掺和了些什么。


    她晃悠到一边去接电话,镜头里露出半个侧脸。


    不知道听到什么,她眉梢挑了起来,向这繁华夜景环视一圈,目光又直直落到镜头这边。


    她不怎么拍照,可能没意识到直视镜头意味着什么——她的目光就这样透过屏幕,和五条悟相对。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个小鬼,暗红色的双眼在低调地发着光,露出了一抹他从来没见过的、野心勃勃的笑意。


    一丝冰冷,一丝痛快。


    他又想起她说的话——


    “我不打算忍下去了。”-


    公众事件这边处理完毕,藤原惠向高专汇报了情况,包括“牧野的下属出面摆平了危机”这一事实。


    听筒里,夜蛾沉默良久,说:“你,还有和你同住的那孩子,这段时间都暂时住在高专,接受保护吧。”


    “今夜就回来,我会在高专等你们。”


    “还有……牧野未来,如果她还愿意回来的话。”


    藤原惠原封不动地告知了牧野。藤原树坐在一边的台阶上,一觉刚醒,朦胧着揉眼睛。


    牧野显得有点诧异:“我当然要回去啊,怎么会不愿意?”


    藤原惠沉默地看着她。


    其实在今夜,意识到牧野和咒术界似乎完全不是一路人后,她也隐隐有和夜蛾正道一样的怀疑,怀疑牧野会不会就在今夜,和他们分道扬镳、划清界限。


    牧野有点没理解藤原惠的沉默里是什么意味,她很真诚地说:“只要高专没有赶我走,我应该会一直待在这里。”


    因为她在这里,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藤原惠想起最初她对高专疏远又戒备的样子,不由觉得她前后矛盾,质疑道:“……你一开始不是不想接触我们吗?”


    牧野未来坦然道:“因为起初,我觉得一个人做事更方便。我在你们……我在五条悟的眼里很特殊,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麻烦,不是么?”


    藤原惠无法否认这一点。她脑中闪过她今夜遇见的那几位奇装异服的男子,以及他们对待牧野未来那种,忠心恭敬到离谱的态度。


    牧野在远处拾阶而上,而那几位青年和少年,朝着她的方向,可以说是留恋地看了一眼。


    一丝交流也无,少女只是抬了抬眼睫,他们便转身跃起,朝无边的夜色里隐去。


    那是令她惊讶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默契和忠诚。


    牧野性格疏离、不喜欢被过多关注,还有着好些忠实的手下。她想要单独行事,很容易说得通。


    牧野又移开了目光,低头,帆布鞋在地面上划来划去。


    “但最近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有一个相当包容的容身之所,也没什么不好。”


    本来也不是一定要瞒得严严实实的,她的能力。只不过她习惯了而已。


    “偷鸡摸狗、躲躲藏藏,即使有着想要保护的人、想要改变的事,也只能一声不吭地忍受。”牧野说:“过去的我,一直在过这样的生活。”


    藤原惠愣了一下。


    夜风吹过,碎发翩飞,牧野抬起头,语调轻快。


    “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舒服过。”


    藤原惠怔怔地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良久,她肩膀塌下,轻轻出了口气。


    真是的……她好像总是很容易被牧野小姐攻克啊。


    明明她没给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解释,甚至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她却莫名其妙就被她打动了。看见她独自一人,就想成为她的朋友,看见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就不想打破这份宁静,看见她难得袒露一点心声,就不忍心再质疑她。


    “好吧。”藤原惠说:“夜长梦多,那我们快点打道回府吧。”-


    回到高专,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这个时间,对大人来说还好,但小孩子已经熬不住了。


    藤原惠带着对陌生环境相当不安的藤原树先去休息,而牧野留下来,向夜蛾正道汇报情况。


    结构完整、条理清晰,是资深辅助监督也很难做到的、相当通顺流畅的口头汇报。


    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椅上,一面听,一面观察她,头脑风暴中。


    很矛盾。


    牧野未来既有完全突兀于咒术界的一面,也有非常能融入于咒术界的一面。


    他捏着笔,笔帽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的人’解决了这一事件,而且还成功拿到了禅院家的人的尸身?尸身在哪里呢?”


    牧野:“暂时被我放在藏尸专用的冷藏柜里了。”


    身为审神者,在众多世界中穿梭,保护历史,少不了会有需要藏尸的时候。


    夜蛾正道起了点鸡皮疙瘩,侧目。


    牧野挠了挠鼻梁:“那个……你现在要么?”


    夜蛾正道看了看手机:“按照时间,总监部的人也快来了。你可以现在把尸身……取出来。”


    牧野敛了神色:“确定他们不是来毁尸灭迹的?”


    夜蛾正道让她放心:“不会,是值得信任的人。要是禅院家能在总监部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那么在纵火案一事上,我们压根没有抗争的必要。”


    而且,还有另一个家伙会负责监督全过程的。


    好吧,既然夜蛾正道这样说了。牧野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一趟。”


    得到夜蛾许可,她手指一转,施展灵力,金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夜蛾注视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地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转动椅子,朝门口看过去。


    “怎么匆匆忙忙赶回来,反而要躲起来呢?”夜蛾说:“不太像你的风格啊,五条。”


    门后的青年啧了一声,神色恹恹地挪了出来。


    “夏油呢?”夜蛾问。


    “先去睡了。”五条悟说:“感觉他累得够呛,不如我能熬。”


    夜蛾看着他眼下两弯青黑:“你也别撑了。”


    五条悟摊手:“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天。等证据被运送到总监部,明天审判完,不就能好好歇一下了。”


    “是吗?”夜蛾问:“你看上去,怎么不像是在开心啊?”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因为我很成熟,喜怒不形于色。”


    夜蛾:“得了吧你。说说吧,在想什么?”


    五条悟噎了一下,靠着门框,略带烦躁地薅了一下毛茸茸的头发。他似乎是想要开口,又自己把自己哽住了,干脆又墨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这家伙心里一有事,小动作就多。夜蛾想。算了,对待青春期的不定时大炮弹,就得耐心一点。


    扭捏了一会儿,五条悟终于开口发问了。


    “那个……那个小鬼说什么了?”


    “你不是听了全程么?”夜蛾说:“牧野汇报了今晚的情况。她和藤原惠被禅院家刺杀,但她们算是成功反杀了,不仅获得了两具闹事者的尸身,还顺利解决了公关问题,处理得堪称完美。”


    “哦。”五条悟点头:“她没说别的吗?”


    “你不是听了全程么?”夜蛾面无表情地复读:“你希望她说点什么?”


    五条悟啧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夜蛾看着五条,深吸口气。


    算了,要耐心,耐心。


    他已经完全忘了青春期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了,所以他也搞不懂五条这小子在想什么。


    金光闪烁,五条悟僵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两只脚开始原地打结,地板都要摩擦出火花了。理智告诉他,留下来也没什么,但他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先躲起来。


    牧野拎着尸体重新显现在办公室里后,就看见门口有个男高,把自己纠结地拧成了麻花。


    ————————!!————————


    藤原小姐已经被牧野酱无意识地pua成功了[狗头叼玫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