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且听徒弟一言。”秦无相脸色沉了又沉:“落在天幽教手里的人,整个江湖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小师妹固然天资聪颖,但习武年岁少,又欠缺经验,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又怎会一击即中?师父,眼前之人,未必就是小师妹。”


    令狐极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始终穿梭在夕无身上。


    夕无冷笑了声:“那么按照秦师兄的说法,秦霜也是假的。她可是和天幽教交过手,还安全回来了。”


    “满嘴胡言!”秦霜阴沉下脸:“整个鹤山派无人不晓,小师妹性格温吞、内向,不爱说话,而你,伶牙俐齿,一来就挑拨我们父女之情。你还敢自称是小师妹?”


    “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我什么都看开了。性格有所变化,有什么奇怪?”夕无望向令狐极,行了一礼:“求师父做主!”


    令狐极早有判断,他缓缓走下台阶,扶起夕无作揖的手。就在夕无抬手时,令狐极以极快的速度按住她的肩膀,在肩胛骨处略微发力。


    夕无只觉肩膀处有股热流,汇聚在一团奇异的漩涡,沿着自己的背脊来回打转。


    在她肩头反掌轻轻一推后,令狐极收回了手:“安儿,你安全回来,为师便放心了。”


    这是坐实了夕无的身份。


    令狐极那一手,便是通过骨骼来判断是否为同一人。安询意骨骼精奇,异于常人,天下不可能找到同她连骨骼都一模一样的人。


    令狐极发了话,确认了夕无的身份,秦无相等人就是再不甘愿,也只能认了。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都对夕无回来一事啧啧称奇。不少弟子偷偷观察着夕无,只觉她改变实在太大。


    令狐极和夕无说了几句话后,便让她先回去休息,换身衣服,再睡上一觉,不忘叮嘱:“既然回来了,明日的晨功得去。”


    “是,师父。”


    夕无转身离去,对黏在她后背的无数视线满不在乎。


    除了一道过分平淡的目光,引起了夕无的注意。在各种各样的情绪里,竟然有人能做到毫无波澜,真是奇怪。


    夕无陡然回头,视线的主人显然没料到,平静的眼眸出现了涟漪般的波纹。


    洛葵这才真正看清这双眼睛,带着能看穿一切的透彻,又干净得宛如清可见底的湖水。在这种矛盾之中,竟然诡异的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便是安询意?


    洛葵并未见过她,其实鹤山派她都甚少踏足。在师父的主导下,她虽是同云止行定了亲,但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为数不多的见面里,也是云止行途经蓬莱仙庄进来拜访。


    所以她只是听说过令狐老掌门年愈九十还收了位关门弟子,至于那弟子是何模样,洛葵今日是第一次见。


    夕无眉峰微颤,人群中的这女子,实在漂亮得不似凡人。九天之上的神女她见过,眼前这女子,以凡人的身体,竟能和仙子媲美。


    成仙以后,无论男女外貌都会大幅提升,哪怕是最普通的外貌,放到凡间来都无人可比。


    夕无能感觉到,这女子身上半点仙气都没有。并且整个世界都没有一点灵气,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界。


    但就是这样的下界,竟出了位这等样貌的女子。


    这是如何办到的?夕无被勾起了好奇心。同时又有些遗憾,这身体,给她该多好啊!


    洛葵率先移开了视线,这安询意,视线愈发古怪起来。不对,应该说她整个人都很古怪。


    秦霜回去后病得更厉害了,房门整日紧闭,进出的除了秦无相,便只有大夫和伺候她的婢女。


    云止行有些担心,他送大夫出来时多问了两句秦霜的身体情况。


    得到“无大碍”的回复后,云止行松了一口气。自从安师叔回来后,秦霜就彻底病倒了,这让他很是担心。


    云止行和大夫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夕无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秦霜躺在雕花床上,手边是她的长剑。


    她必须要摸着自己的剑才能睡得安稳,安询意竟然真的回来了!


    但这根本说不通啊!被她亲手折断的手脚,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这回来的安询意,到底是人是鬼?


    “瞧你吓的,胆子这么小,怎么敢杀人的?”


    秦霜心里骤紧,倏地抓起长剑,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猛得刺了出去。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令人战栗的寒意瞬间袭遍她的全身。


    秦霜睫毛都在颤抖,虚虚睁开了眼睛。


    “安!询!意!”


    秦霜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哪怕心里恐惧,她也绝不能在安询意面前漏了怯。


    她能杀安询意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秦霜满脸的杀气,飞起一剑就朝夕无胸口的死穴刺去。


    秦霜自持内功在安询意之上,这一剑用了她十成功力,就算安询意能挡下,也会受到重创!待安询意受伤,她再补上杀手,将安询意彻底杀死!


    安询意连个武器都没有,绝对敌不过她这一剑!


    哪知猛烈的掌风排山倒海而来,秦霜大惊,电光火石之间只得回剑抵挡。然而已来不及,秦霜只听见“咔嚓”一声,长剑掉落,半边身子瞬间没了知觉。


    “啊!”秦霜狼狈地扑在地上,竟是只能从喉咙发出痛苦的呓语。


    这时秦霜才意识到,她的内脏被震伤了!


    极度的震怒猛得冲刷秦霜的五脏六腑,“噗”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夕无想到了刚醒来时,倒在她身边那个只剩半边身子的女子。


    也是这样口吐鲜血,只不过她比秦霜惨多了,也痛多了。


    夕无蹲在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缓缓抬起秦霜的头。


    强大的怨恨张牙舞爪地从秦霜身上奔泻而出,如同失去理智的藤蔓般迅速四散扩张、再扩张,直到整间房都被这黑气笼罩。


    这一切,秦霜自然是看不到的。


    夕无双眸发亮,迫不及待地吸入这些黑气。


    秦霜被死死锢着下巴,半边身子没了知觉不说,整个人还动弹不得。


    她想呼救,想着侍女怎么还不来?!


    她爹呢?她爹今日还没来看她!等她爹来了,安询意必死无疑!


    太师父……对!还有太师父!她一定要告到太师父面前,安询意竟敢如此对她!


    还有那个人……如果那个人在的话……


    “啧。”夕无嫌弃地松了手,秦霜嘴角挂的血差点淌进她手里。


    夕无歪着头冲她笑:“珍惜你现在的日子吧,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痛苦。”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留着你一口气,让你在痛苦中慢慢去死。”


    秦霜头皮一麻,她真的……是安询意!


    这句话,明明是她对安询意的诅咒。


    秦霜“唔唔”地叫起来,安询意竟然可以活下来,甚至武学已在她之上。凭什么!她凭什么总是运气这么好?!


    极度的不甘和嫉恨让她想立刻起身杀了安询意。


    夕无缓缓起身,慢悠悠地理了理裙摆,踩着秦霜的背捡起了她的剑。


    秦霜吃痛,但根本叫不出来。看着安询意拿剑,心里无比害怕。


    难道她要杀了自己?她疯了!这里可是鹤山派!


    她怎么能在鹤山派杀了自己?!她怎么敢?!秦霜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秀美的脸逐渐变得扭曲。


    “四肢被折断的滋味,真是让人永生难忘啊。”夕无拂过这把长剑,握把嵌了一整块羊脂白玉,摸上去圆润温暖,十分顺手。剑身更是精妙,锋利、冷艳,剑身上的花纹仔细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锐利尖钩。


    要是被这把剑刺进肚子里,拉出来时内脏怕是也得掉一地。


    “不过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我不会折了你的四肢。”夕无低头看她:“但也得讨点东西,不然我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秦霜瑟缩着往床底下爬,她绝对、绝对不能落在安询意手中!


    夕无左手掐住她的后劲往后一拉,秦霜面朝地被拖了出来,头发散开,什么形象都没了。


    手起剑落,秦霜眼前一花,撕裂的痛差点让她昏过去。


    安询意,竟然砍掉了她的右手小拇指!


    秦霜哭得鼻涕眼泪横流,□□流出一滩暗黄的液体,夹杂着血腥味,十分难闻。


    夕无把剑一丢,嫌恶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臭死了,她可待不下去。


    丢下昏厥过去的秦霜,转身径直离开了。


    白色的身影突如其来地闯入洛葵的视线,眼神一凝,是安询意。


    两人距离有些远,加之方向不同,很快就看不见她了。


    今日的安询意,和昨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昨日的安询意衣衫褴褛,除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今天的她,身着一袭白衣,裙摆处是金线勾的腾云驾雾的仙鹤。随着她的步伐,仙鹤像挥舞着翅膀,栩栩如生。


    安询意就像是立在仙鹤之上的仙子,灵动、鲜活,又十足的飘逸。


    洛葵并未将安询意放在心上,这边是秦霜的院落,大概她也是来看望秦霜的。


    不过这两人似乎有些不愉快,昨日安询意回门派,秦霜态度明显不对。


    洛葵没再多想,不管这其中有何隐情,都于她无关。


    秦霜病倒,作为蓬莱山庄的大师姐,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望一番。


    待她走到秦霜房门口,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关严。


    奇怪,门开着,又无人伺候。


    不对劲。


    淡淡的血腥气让洛葵瞬间警惕了起来,长剑从袖口滑出握住,她轻轻推开房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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