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赫米特大事不妙
春日将尽,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赫米特泡了杯药草茶,打开窗户,让温暖的风灌入房间。窗边轻纱微微晃动,窗外的树开出淡黄色的小花,几片花瓣轻飘飘飞到窗台上。
一切平静极了。
最初的最初,赫米特只想和自己的家人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天知道为了这个目的,他究竟做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事。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卡伦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在内心深处,那位奇妙的存在,甘愿继续当“赫米特的弟弟”,以及“阴影之神的信徒”。
卡伦和以前一样虔诚,一样单纯,也一样快乐。某种意义上,他……祂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了唯一的眷属手上。
最近卡伦一直在认真学习,誓要追上赫米特的知识储备。他还做了不少药草茶分给信众,人们都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小伙子。
……如果信众里的老头老太们没有热情地给卡伦介绍对象,那就更好了,赫米特忍不住叹气。
接下来几分钟,就着窗外的绿意盎然,赫米特小口品尝卡伦做的药草茶——这是卡伦专门为他做的,它有着淡雅清爽的甜味,带着一点李子的香气。
“哥,你在这呢。”
卡伦端了一盘曲奇,兴高采烈地走进门,“快趁热尝尝,这是帕拉姆太太教给我的方子,烤出来特别香。”
赫米特转身之前,脸上已然浮出了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大咬一口:“确实很香,做得棒极了。”
“对吧。”卡伦咧开嘴,骄傲得像得到了授勋。
尽管加入了聆夜者,他仍然穿着阴影修会的神父服装。为了让卡伦继续穿他习惯的衣服,也许自己应该把阴影修会与聆夜者融合……赫米特沉思着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
其实萨拉尔特地提过,可以帮他去掉它。但赫米特总想将它留下来,就像卡伦沉默地留下了脖颈上的伤疤,以及对于阴影之神的信仰。
“说起来,现在V.O.R死了,阴影修会的使命也算告一段落。卡伦,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赫米特问。
“啊?你不是说要好好打理聆夜者,得花个十几年……”
卡伦有些懵。他叼着曲奇,茫然地望着赫米特。
赫米特耸耸肩:“但我们可以活很久,我不可能永远当这个教宗。接下来十几年,你陪我打理教会,那么等我们离开这里,得以你的想法为重。”
卡伦眼睛亮了亮:“那我们像以前那样周游世界,怎么样?你可以教我更多知识,早晚有一天,我能赶上观星社的——不对,等等,观星社怎么办?”
身为新教宗,赫米特忙得要死,不可能有空打理观星社。
罗曼准备找个合理借口“复活”,继续当他的冒险家。金特里教授还在当他的教授,只不过课题多了个神力研究。这两位照旧满世界跑,不可能接下观星社。
龙妖精在索涅那边暂住,毕竟虚藓的神躯在蒙狄西亚和阿特拉交界。如今V.O.R已除,塔丝想要自己的族群活久一点,得进一步融合虚藓的魔法回路。他忙得火烧屁股,更不可能管这摊子事。
最有资格的萨拉尔……萨拉尔跟着魔神跑了,人在不在人世都难说。
“难道要奈布拉家族接手?”卡伦想象圆滚滚的沃鲁姆披上黑衣,扮演观星社首领的模样。
“沃鲁姆?他不合适。”赫米特随口说,“首领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个老家伙有自己的应酬。”
别说,一想到观星社,赫米特就头疼。
当初他将观星社发展壮大,为的本就是私欲。现在愿望达成,平心而论,他真的很难做回观星社首领。
可是要是他扔下观星社不管,这个松散的组织几年内就会分裂、消亡。
赫米特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有些耷拉。
“哥?”
“别担心,这阵子忙完,我会想个合适的处理办法。”赫米特勉强笑笑。
卡伦刚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口处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关,一位守夜牧师礼貌地敲敲门板,探进脑袋:“卡伦大人,有人想要见您。”
“谁?”赫米特先一步开口。
“他自称厄尔·奈布拉,还带着两个朋友。奈布拉先生说刚好路过晚星城,想要与您叙叙旧。”
“我记得你借过那家伙钱。”赫米特抓抓头发,“算了,既然是奈布拉家的,见一见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吗?”
聆夜者内部还没有整顿干净,厄尔尽管才能不错,人却太过年轻,很容易被人利用,赫米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不介意!”卡伦乐呵呵地点头,“走吧,正好带上这盘曲奇。”
“这盘有些凉了,就放在这吧。”
“呃,好的。这位女士,请让厨房那边准备待客的点心和茶。”
在赫米特的预期中,厄尔见到他这个新教宗,多少会知趣点,早些结束闲聊。可是他看清客房里另外两位的瞬间,就知道这事儿简单不了。
“天呐,是赫米特大人!”萨拉尔——五官变都没变,只是顶着一头黑发的萨拉尔——站起身,热情地向赫米特问好。
赫米特:“……”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萨拉尔身旁的那位金发青年。哎哟,好熟悉的五官,好熟悉的赤红瞳色。
见赫米特一脸空白,厄尔连忙:“大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萨拉尔和弥斯。他们对聆夜者很感兴趣,我保证,他们都是非常规矩的人。”
他话音刚落,弥斯似笑非笑地“嘿”了一声。
赫米特恨不得立刻带着卡伦逃跑。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厄尔·奈布拉,混沌魔神本人看起来并不同意你的说法。
先前他还没太有概念,随着他们的神力稳定,赫米特越发能感受到弥斯那离谱的压迫感。萨拉尔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搂那家伙的腰,也不知道怎么扛住的。
卡伦看了弥斯好一会儿,求救地看向赫米特。
厄尔显然误会了这个眼神的意思:“哈哈,我这位朋友长得是有点像新神像,多么有趣的巧合!”
卡伦:“呃……”
神像就是照着弥斯的样子做的,还是魔神大人亲自要求的!
“是啊,很有趣,所以我和萨拉尔才想过来看看。”弥斯露出牙齿。
他不喜欢社交,不代表他不喜欢折磨熟人。
“我们和奈布拉先生一拍即合,没想到有幸见到传说中的赫米特大人!”萨拉尔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赫米特:“……这样啊。”
这两个祖宗到底想干什么,来这里度蜜月吗?
“方便的话,我们想要参观聆夜者的夜间祈祷。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
萨拉尔顶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用让人害怕的天真语气说道——绝对让人害怕,赫米特可是看清楚了。听到萨拉尔的语调,弥斯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你们想的话。”卡伦努力保持镇定,继续用眼神向赫米特求救,“我、我记得,最近聆夜者的教堂客房空着大半,只要你们不介意……”
厄尔松了口气:“这太客气了。等离开这里,我会以个人名义,为聆夜者捐出一笔款项。”
考虑到家族对于聆夜者的支持,奈布拉家族的名号真的很好用。卡伦果然对他们很友好,尽管赫米特教宗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们还是潜入成功了!
他欣喜地看向弥斯和萨拉尔。
“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赫米特也看向弥斯和萨拉尔,一字一顿道,“各位有任何需要,欢迎随时提出来。”
教宗过于平易近人了吧,厄尔倒抽冷气:“当然,赫米特大人。”
弥斯和萨拉尔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假装没听见。
……这两个混账家伙!赫米特磨了磨后槽牙。
“对了,厄尔先生,方便聊两句吗?”紧接着,他面上摆出完美的微笑。
“好的。”估计是关于奈布拉家族的话题,厄尔忙不迭起身。
赫米特前脚带着厄尔离开,卡伦后脚瘫在了椅子上。
“奈布拉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对吗?”卡伦感觉自己在明知故问,“刚才紧张死我了,我生怕说错什么话。”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弥斯无所谓道,伸手去抓点心。
尽管卡伦没有身为神的记忆,他还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不过能再见到你们,我还是很开心。”卡伦平复了一下情绪,由衷地说道,“你们隐藏身份潜入聆夜者,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其实你们直接开口就好,哥哥和我一定会全力帮助你们,真的。”
“我当然相信你,卡伦。”萨拉尔微笑,“这只是我和弥斯的小小游戏,不必介意。接下来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干扰我们,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卡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倒了杯茶。
“这次借口又变成‘我们的小游戏’了?”弥斯凑到萨拉尔身边咬起耳朵。
“我相信卡伦,但我不相信赫米特,那家伙太狡猾了。要是他知道我的目的,搞不好会想办法阻挠。”
萨拉尔转过脸,嘴唇轻轻拂过弥斯的鼻尖。
“……相信我,接下来会很有趣的。”
第262章 三道门
是夜。
弥斯在偌大的客房床铺上伸展身体,从一边滚到另一边,又慢悠悠滚回来。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和萨拉尔一起比拼……争论……研究神力理论,厄尔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
鉴于他们还有无数时间可以浪费,弥斯还挺享受这种意外的小插曲。尤其赫米特很懂得看人眼色——他打着优待奈布拉家族成员的名义,给厄尔·奈布拉单独安排了一间“特别单人间”。弥斯和萨拉尔作为他的朋友,只能挤一间豪华的“普通双人房”。
多么合情合理!
于是,弥斯的房内只有一张大床,还配了很棒的浴室。聆夜者的信徒前来送过一次点心,味道美味又特殊,弥斯不禁有点相信,萨拉尔所谓的“甜点秘方”搞不好真的存在。
弥斯又百无聊赖地滚动两圈,只听吱呀一声,萨拉尔从浴室出来了。他赤.裸着上身,腰上围着浴巾,依稀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下,活像他不会用清洁魔法一样。
“居然喜欢淋浴。”作为坚定的泡澡爱好者,弥斯嗤之以鼻。
“淋浴有助于思考。”萨拉尔抬起眉毛,在床边坐下。
“所以你思考了什么,晚上炸掉这座耳语圣殿?”弥斯一个翻身凑过来,兴致勃勃地抓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
萨拉尔:“聆夜者名义上是你的教会。”
弥斯:“哦。”
他对此倒没有特别的感想。于他而言,这就像人类屋子里多了个老鼠洞。老鼠们决定凑在一起崇拜屋主,屋主也不会多么感激,完全上升不到荣誉层面。
不过既然节律之神都准备更名萨拉尔了。作为节律教会的老对头,聆夜者还有点用处,算了。
所以萨拉尔一路坑蒙拐骗把厄尔拎过来,到底为了什么?
弥斯还是找不到头绪。
他一边揪萨拉尔腰上浴巾的毛线,一边深沉地思考。直到被萨拉尔逮住,来了个带着水汽的亲吻。
弥斯坦然接受了它,兴致勃勃地亲回去。横竖他们只能属于彼此,能独占彼此最激烈的杀招,那么独占彼此最隐秘的亲密也理所应当——前者很痛,后者起码十分舒服。
两位磨蹭了会儿,磨蹭到萨拉尔皮肤上的湿气彻底散去,弥斯身上反而出现一层薄汗。钟声终于响起,晚星城的耳语圣殿正式关闭。
作为一个崇尚黑夜的教派,耳语圣殿夜晚也不会休息。只是在零点之后,它只接待在教堂登记过的信徒。那扇漂亮的大门会彻底关闭,白日值班的神职人员去休息,换上负责夜晚的人们——当然,数量比白天少许多。
换句话说,这是最适合干坏事的时段。
听到钟声,正与萨拉尔唇枪舌剑对决的弥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睁大眼睛,神采奕奕地转向萨拉尔:“敲钟了。”
萨拉尔有点遗憾地起身,开始穿衬衫:“是啊,敲钟了。”
弥斯已然在床边坐好,等着萨拉尔帮他整理头发——方才一番折腾,他的发辫都被萨拉尔抓散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睡觉。”弥斯充满期待地表示,“接下来呢,别告诉我你要老老实实跟着那个呆头鹅,从厨房的面包屑开始调查。”
“猜猜看?”萨拉尔俯下身,梳子插入弥斯的发丝。
“帕特里夏的房间。”弥斯一口咬定。
贝拉曾帮助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潜入,他对那位疯狂教皇的研究室有所耳闻。要说聆夜者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地方,只有那里了。
帕特里夏搞了那么多年的秘密研究,也许在那里,他能学到一些新东西。当然,这句话弥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那个老东西弄出了那么大的畸果,我有点想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掩人耳目这么多年,研究成果肯定不在概念之海,我猜你也在意这个。”
“答对了一半,天才。”
“才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是你擅长的领域,不要勉强。”萨拉尔挤挤眼,掏出某个物品,轻轻晃了晃。
……
十几分钟后,走廊拐角处。
“这是……”厄尔盯着萨拉尔手中的东西。
一瓶豌豆大小的小药丸,血红色,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轻轻跳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覆盆子香气。
“‘私奔的决心’,很了不起的炼金药品,它能让我们降低存在感。”萨拉尔说。
弥斯看了会儿那瓶药,他还记得它第一次在他面前摇晃的样子。
接着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星河。
“太好了!”厄尔相当兴奋,“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
“我和弥斯吃这个,你最好保持现在的存在感。”萨拉尔微笑,“这样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协助你。”
“要是我们弄出了大动静,我还能以‘奈布拉家成员’的身份压下去,好主意!”
厄尔没有坚持,显然相当信任萨拉尔的判断。
“我们可以先去卡伦神父那边调查,先排除他的嫌疑。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收集到赫米特的情报。”
“不,我们去帕特里夏的研究室。”
“教皇帕特里夏的研究室?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清楚教皇帕特里夏研究了什么,但只要是教皇的地盘,都是极难出入的地方。即便教皇们未必共用私人房间,赫米特的住处离那里也远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赫米特不会在附近,他多半和卡伦住在一起,去那边才是冒险。”
萨拉尔言之凿凿。
“如果聆夜者的改变有隐情,肯定不是赫米特单枪匹马能做成的。前教皇的住处防卫没那么严密,更适合做切入点。”
弥斯一阵咋舌。
听上去甚至有点道理。要不是他知道所谓的隐情,简直要被萨拉尔这么一顿义正词严的胡说八道糊弄住。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能输。弥斯眼珠一转:“没错,帕……前教皇的死也另有隐情。”
至于有什么隐情,他视情况瞎编一通就是了。
那可是小型灾夜中心发生的事情。厄尔张大嘴巴,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两位不愧是让节律教皇亲自担保的人物,果然有两把刷子。
他们很快找到了——准确地说,弥斯和萨拉尔一开始就知道——帕特里夏研究室的入口。
它位于一处隐秘的阁楼,入口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走廊。弥斯眸子一扫,在特定的地砖下瞧到了魔法波动。
这里的地砖看起来平平无奇,背面却被人刻下了异常精密的小型传送阵,只有佩戴特定信物的人才能激活它。
弥斯瞧了两秒,心算片刻,已然能够强行启动这个小玩意儿。现在的问题在于,要如何把厄尔这个拖油瓶送进去。
他用谴责的视线刺向萨拉尔,就差把“你带来的累赘你解决”写在脸上。
萨拉尔干咳两声,拍了下厄尔的肩膀:“这附近有异常魔法波动。”
“啊?”
“这个。”萨拉尔严肃地拿起弥斯给他的红宝石,不,红玻璃胸针,“这是专门探测魔法波动的魔器,刚刚它给出了示警。”
说着,他将胸针抛给弥斯。
弥斯轻松接过,用脚尖戳了戳厄尔小腿:“附近有传送魔法的痕迹。”
出身魔器制造世家的厄尔:“……?”
无论他怎么看,那都像个普普通通的胸针。上面的镶嵌甚至不像宝石,这两位到底看出了什么东西?
话说回来,他也没有感受到半点儿传送魔法的迹象,于是厄尔虚心求教:“传送魔法?”
弥斯没解释,也解释不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于是他只是捏住那个胸针,在地板上像模像样地敲了敲,紧接着直起身:“好了,走吧。”
厄尔一头雾水地朝前一步,身影消失了。
“嗯,挺成功。”弥斯满意地点点头。
萨拉尔:“……原来你没有把握吗?”
“怎么可能,但我懒得弄太精细。就算出了问题,他顶多被扔进蒙狄西亚的沼泽。”
弥斯前进两步,将胸针别在萨拉尔胸口最显眼的地方。
接着他抓住英雄先生的手,朝前一跃——
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即便在天幕荒废已久的高塔,弥斯也没闻到这种难闻的味道。
那不是尸体腐败的臭气,只有濒临死亡的活物才会散发出这种怪味。封印中的萨拉尔也曾散发出这种味道。弥斯有多熟悉它,就有多讨厌它。
他无视呆立原地的厄尔,转头嗅了嗅萨拉尔胸口的气息,心里这才松快些许。
萨拉尔反手摸了摸他的后脑,没有吭声。
他们仍在一道长廊里,形状与之前那条走廊毫无差异,但气息完全不同。墙上明明燃着温暖的灯火,影子却比外面阴森许多。
长廊上有三道门。
离他们最近的门上写着“会客室”。会客室旁边的门没有标志,弥斯猜那是前教皇休息的地方,那里的衰老气味最为浓郁。
不过看面前的景象,是个人都能猜到哪间最特殊——
长廊尽头的门是金属制造的,厚重无比。比起普通的房门,它更像牢狱之门。
那里的衰老味道同样浓郁,只不过里面多了两股弥斯同样熟悉的气息。
人类的血腥气。
……还有畸果的香味。
第263章 那些名字
房间周围的防护魔法比刺绣还要细。所幸老帕特里夏死了,这里没有活人站岗。厄尔没注意的角度,弥斯指尖一挑一勾,附近的魔力细流被他干脆利落地挑断了。
萨拉尔咧开嘴,用眼神给他飞了个吻——至少那黏糊糊的目光给弥斯的感觉就是那样。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弥斯皱起鼻子,凭空冲萨拉尔做了个咬的动作。
厄尔对身后两位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他的心思全被面前的铁门吸引了。
“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强力的防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钢笔似的玩意儿,在周围探来探去。
难道是因为入口足够隐秘,这里才削弱了防护?不,也不对,聆夜者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教会,不会省这个事。
厄尔还在冥思苦想,萨拉尔先行一步,抓住门把手。
弥斯兴致勃勃地瞧着萨拉尔。于他而言,畸果的气息已经没那么吸引人了。比起这里有没有畸果剩下,他更好奇萨拉尔能给他什么惊喜。
吱呀。
“门没有锁。”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个好消息,里面的东西搞不好都空了。”
厄尔一下子紧张起来,大步走进房间。
多么单纯的年轻人类,弥斯摇摇头。如果是他,铁定要先检查一下门附近,看看萨拉尔这小子有没有憋什么坏水儿。
遗憾的是,厄尔平安进了房间,没有触发任何古怪机关。
“这……”
厄尔环视周遭,张大嘴巴。
兴许因为帕特里夏不便行动,这里的地面相对空旷。绝大多数水晶罩和管道都布置在天花板上,它们低低地垂向地面,像极了被野兽悬挂的内脏,或是干枯的葡萄。
萨拉尔猜得没错,弥斯伸出手指,戳了戳离自己最近的水晶罩子。
这里只有畸果淡薄的气息,弥斯舔舔自己的指尖。就气味浓度来看,老教皇死去后不久,这里的畸果就被人转移走了。
弥斯收回手,兴致寥寥地转动脑袋。
“有没有什么发现?”萨拉尔问。
“起码魔器设备留下来了,能解析研究思路。”弥斯耸耸肩,“有些设计挺有趣,可惜缺少资料。”
“这里太干净了,没准那个赫米特专门打扫过。”厄尔挫败地挠头,“也可能是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她与帕特里夏的关系向来不错,这些研究肯定有她的支持。”
“两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翻不出什么了。”
萨拉尔却没有走的意思:“赫米特初来乍到,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会急着做这种事情。而据我所知,乌苏拉·加菲尔德并不敬神。”
厄尔迷茫地瞧着他。
弥斯继续这里戳戳那里抠抠,心不在焉道:“他说赫米特没空清理这里。那个大法师不虔诚——晚星城的狗都知道老教皇有多执着于神,就算他俩合作,他也不会对大法师公开一切。这里肯定藏了东西。”
萨拉尔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小子居然听不懂。
“多谢解释,不愧是我的天才。”萨拉尔擦着弥斯走过,顺手拨了把弥斯的发辫,让它晃去弥斯后背。
这家伙的进攻行为越来越幼稚了,弥斯无奈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厄尔恍然大悟,脸色顿时没有那么颓丧了。
趁着夜色,三人在偌大的研究室内一通翻找。厄尔很专业地查探地板和天花板夹层;弥斯没能赶跑脑袋里的吟游诗人,他总是被角落的书架吸引住,感觉后面藏了什么秘密通道。
萨拉尔则慢悠悠地在室内转圈。弥斯用眼角余光偷看他,发现英雄先生总是在窗户跟前站很久,时不时用指腹搓一搓雾蒙蒙的玻璃。
可是窗外除了黯淡的月光、浩瀚的星空,什么都没有。
弥斯没能找到任何魔法痕迹——假设老教皇真的藏起了关键资料——想想也是,那个老东西要防住一位王国大法师,怎么想都不该用魔法藏匿资料。
他把书架上所有书都扒拉了一遍,除了满鼻子灰尘和数个喷嚏,弥斯没得到任何东西。
他倒是把这里的所有魔器结构都记住了,回去可以和萨拉尔吵个几天。绕着房间转了几圈后,弥斯终于按捺不住,凑到萨拉尔身边。
“看什么呢?”他小声问。
“嘘。”萨拉尔竖起食指。
弥斯费解地伸出手,把萨拉尔竖起的手指按回去:“快点告诉我。”
萨拉尔好笑地瞧着弥斯,嘴唇凑到他耳边:“聆夜者的虔诚教皇,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要如何记录自己宝贵的研究?”
英雄先生再次伸出食指,这次它没有竖在唇边,而是指向窗外的夜色。
弥斯跟着凑到窗边:“……咦?”
他这才发现,脏兮兮的玻璃上刻了无数细小的纹路。它们还没有划痕深,被灰尘一盖,基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光以特定的角度射入,它们才微微闪烁,留下一点儿痕迹。弥斯透过那零星的闪烁,这才意识到那些“微痕”是字符。
连魔神本人都要全神贯注才能看清,寻常人类用肉眼几乎不可能分辨。
弥斯多扫了两眼,上面十分翔实地记录了老教皇对于畸果力量的研究,还有融合畸果的心得。
此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跨越十几年的神力试验。
那个老头的死像个笑话,这些数据却是实打实的宝贵。果然,留着人世总有点用处!
弥斯两眼放光,迅速记忆着每扇窗户上的记录,把所有数字全都装进脑袋。萨拉尔看着弥斯在窗户边跑来跑去,嘴角微微挑起。
“……记完了?”
见弥斯收回脑袋,昂首挺胸地走回来。萨拉尔扬起眉毛,用指节轻轻蹭掉弥斯鼻尖的灰尘。
“绝对记得比你清楚,一个标点都不会错。”弥斯又打了个喷嚏。
“赶紧把那个碍事的家伙甩掉,我想回家了。”
刚才看试验记录的时候,他又有了不少全新的构想。
萨拉尔指尖轻轻抹过玻璃,突然提高声音:“奈布拉先生!”
厄尔还在按部就班地排查密室,闻言差点跳起来:“怎么了?”
“玻璃上有东西。”萨拉尔满脸纯粹的惊讶,“快看,月光照过,这里有特别小的划痕——”
厄尔忙不迭冲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修表放大镜似的东西,卡在眼眶上:“我看看,我看看……天啊,这真的是帕特里夏的记录!”
隔着厄尔弯下的背,萨拉尔冲弥斯挤挤眼。
“这是……我的老天,原来如此,这可是大发现……”厄尔越看越紧张,他屏着呼吸,一张脸生生憋成了紫红色。
弥斯迷惑地指指厄尔,又指指自己的脑袋。
厄尔应该看不懂那些关于神力的研究才对,他到底哪来的“大发现”?
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无比柔和。
“……赫米特居然是观星社的现任领袖!”厄尔惊呼。
弥斯:“?”
不对劲,刚才的记录里绝对没有这些!
厄尔越读越兴奋,眼镜都快戳到玻璃上了。他终于忍不住,窒息似的喘了几口气,嘴里喃喃有声——
“聆夜者们为了更理解灾夜,秘密创办了观星社,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
“奈布拉家族一直在暗中支持观星社……怪不得赫米特能坐稳那个位置,奈布拉家族会公开支持他……”
“见鬼。之前的小型灾夜是帕特里夏亲身呼唤的,他想钓出混沌魔神,让聆夜者的‘灰色神祇’现身……!”
“这是终结末日、洗涤人世的一次伟大尝试,一位年轻的英雄贡献了这场冲锋的关键讯息……他的名字是……”
“……凯洛斯·伦道尔。”
“啊,后面还有不少名字,好像都是些死于研究的观星人……”
弥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不会错,这就是萨拉尔笃定他猜不出的“另一半目的”。
萨拉尔要把凯的牺牲公之于众,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者。他用层层谎言包裹真实,将它传达给奈布拉家族的重要成员。
厄尔·奈布拉绝对会公布这个了不得的“新发现”。
果然,那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喃喃:“居然是小伦道尔!”
“他的父亲可是节律教会的高层,奥丰的王国大法师。我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之前叛逆得要命,一直行踪不定,没想到他……我得把这些告诉沃鲁姆大人……!”
“帕特里夏大人特地保留了这些记录,一定是为了记下那些牺牲者。”萨拉尔适时接茬。
厄尔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堆零碎玩意儿,小心拓印玻璃上的痕迹。
“……没关系吗?”
就在厄尔专注于记录的当口,弥斯压低声音。
“那些都是你编的吧?它们一旦流传出去,老教皇干的傻事可就没人知道了。”
萨拉尔抬起眼,看向星空。
“就算我收集证据,证明帕特里夏是个不得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呢?”
“帕特里夏没有亲人,在外以虔诚著称。聆夜者信徒众多,一旦他的恶行曝光,绝对会引起人世动荡。”
“德高望重的节律教宗,虔诚克己的聆夜教皇,神秘博学的兰格希亚,高洁勇敢的圣萨拉尔……还有带来末日的混沌魔神。”
“……归根结底,它们都只是故事,不是吗?”
弥斯沉默地望向萨拉尔。
“给吟游诗人们留下一个方便传唱的结局,想想也挺有意思。”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把几缕灰白的碎发别到弥斯耳后。
“而且……”
弥斯捏住萨拉尔的手指:“而且?”
“而且观星社和聆夜者绑定以后,赫米特还得继续管理观星社。”
萨拉尔露出牙齿,表情与“英雄”这个词毫不沾边,“难得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早早跑掉太可惜了。”
“喂,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哎呀,怎么会呢?”
第264章 归乡
又一个晴朗的夜晚。
闷热的白日结束,晚风难得清凉。然而某些人享受不到——了不起的塔丝·迦躺在垫了软垫的果篮里,紧邻一只饱满的梨子,那头玫瑰金色头发乱糟糟的。
只看他的姿势,说是昏迷也不为过。
实际上,塔丝的状态和昏迷差不了多少。
最近这段日子,他的翅膀扇个不停,活生生练粗了一圈儿。塔丝时常怀念他的杀手生涯,起码他蹲守目标的时候,还有喘口气的机会。
龙妖精们悠闲自得地生活着,对族群卷入了怎样的一场危机毫不知情。只有塔丝苦兮兮地消化虚藓的力量,在蒙狄西亚和阿特拉之间往返,累得神志不清。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他的肉身得以休息,精神仍然绷着——
这得多谢索涅的梦境会客厅。
弥斯与萨拉尔离开后,索涅的客厅不再是温馨的客厅,而是一座巍峨的神殿。
那里的时间永远固定在晨曦时分,白色大理石柱子上缠满金色藤蔓与鲜红的石榴花。灰白云海在地板四周涌动,被晨曦刷了一层灿金色。
大殿中央设置了一张古朴的石头圆桌,乍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这壮阔的景色,实在无法冲淡与会者心中的悲苦——
“我们有必要聚得这么频繁吗?我忙的快要死了。末日问题解决,这些聚会到底有什么意义?”
圆桌边,肯德里克的精神顶着一对黑眼圈,脸上忍不住的恼火。
节律教会最近在内部改革,有“治疗佩顿”这根胡萝卜吊着,肯德里克这头倔驴也算尽心尽力。
最初,赫米特担忧这小子按捺不住本性,没准会做些出格的事情。事实证明,肯德里克实在没那个心力——他没有赫米特脑袋里的神明知识,活得像块煎锅里的培根,日日焦头烂额。
“这是萨拉尔定下的规矩。还是说,你宁愿冒风险与赫米特他们交换信件,也不愿意面对面直接谈?”索涅冷酷地表示。
托秘苑教领的福,索涅是在场最清闲的那一个。只是萨拉尔和弥斯不在人世时,此人的心情总是很糟糕。
偏偏他没有魔基干扰,也没有像卡伦那样失忆,算是在场最接近的神的存在。他一个不高兴,能让在场随便哪位做大半年的噩梦。
肯德里克只能咽下抱怨,老老实实汇报工作。
“关于魔法天才的统计和记录,我和奥丰的王室谈妥了……我第一次发现大哥大姐的人脉还有点用处。”
他不情不愿地敲着桌子,“对于那些天才,赞助和教育都会保证,但我们只能保证他们不去搞邪门歪道。没有畸果的刺激,天知道他们能不能成神。”
“不走邪门歪道就很难得了。”赫米特意味深长地瞧着肯德里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别忘了,你那边‘聆夜者暗中支持观星社’的屁话,还要我这边帮着圆。”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节律之神叫‘天幕的萨拉尔’,你得想办法把天幕挖出来,这件事没法跳过观星社?……它们之间的关联没编好,你那边很难受吧?”
“闭嘴,我他妈有一万件事要做——”
……
隔着偌大的圆桌,这些堪称金字塔尖的人们叽叽喳喳争吵。索涅一只手撑着腮帮,头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突然他一个激灵,身体坐直了。
“弥斯和萨拉尔回到了通讯范围。”
就在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首领要打起来的时候,索涅开口道。
赫米特转头扔下肯德里克:“他们要回来了?”
就在他和肯德里克忙得屁滚尿流的时候,索涅把他宝贵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如何联系弥斯和萨拉尔”上。
他疯狂榨取自己的权能,将梦境送到星空深处——他无法拉那两位进入梦境,却能用神力强行制造涟漪,将“梦呓”传至远方。
理论上,只要萨拉尔和弥斯离得够近,索涅就能感觉得到。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弥斯的恶趣味,还是萨拉尔乐不思蜀。魔神大人经常有事没事绕着人世转一圈儿,转头又跑得无影无踪。
看弥斯异常敏捷的身手,他们在外头大抵过得不错。之前索涅一直没能成功送出通讯,这次机会又来了。
桌边软趴趴的人们立刻正襟危坐,眼看圆桌上空浮出一个剔透的正八面体,每个面闪烁着梦幻似的光。
索涅平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此时却激动到脸色发红,一双眼满是期盼。
时至今日,桌边的人们倒是能理解这份依恋的来源。
索涅是萨拉尔的“备份”,为了抵抗末日而存在;弥斯则是随时可能带来末日的魔神。他们不是他真正的父母,但就“赋予他存在”这件事上来说,两位的地位大差不差。
时至今日,索涅仍然没能消除他那本能的亲近感。
“萨拉尔,弥斯,听得到吗?”索涅殷切地呼唤道。
魔力构成的正八面体一阵闪烁,内部寂静无声。
……
遥远的星空中。
弥斯坐在自己的本体边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双脚在虚空中惬意地晃荡。萨拉尔站在他身后,遥望着远方的模糊蓝点——那便是人世所在的地方。
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身体还痛吗?”
弥斯想了想:“你指哪边?”
他的本体刚跟某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神明打了一场……不,“打了一场”这种描述不太准确。应该说他单方面痛殴并吞噬了对方,对面只给他留下了几道擦痕。
弥斯还没来得及检查它们,那些擦痕就在萨拉尔的力量下消失了。
如今萨拉尔的本体遍布他身体每个角落,他们仍然每时每刻都绞着对方的血肉,这种对抗几乎成了某种本能。
他们的意识待在分身里,倒不会因此感到不适。只不过星空间能做的事情不多,两位偶尔换个方式绞一下化身的血肉。过程有许多愉悦,以及几分不可避免的疼痛。
萨拉尔眨眨眼:“两边都是。”
“就算对手不算强,祂也可能会有特殊的权能,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弥斯哦了声:“一点儿都不疼。我解析过祂的力量,也就那样。”
“顺便一提,你的力气也是——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吗,大英雄?”
萨拉尔伸出手,使劲按了按弥斯的发顶:“怎么会呢,某人可是一刻不停地自我吞噬,我一直跟着蹭魔力,蹭得快撑死了。”
“嘁。”弥斯拨了拨萨拉尔的手腕,一下子没拨开,也懒得再管。
离开人世后,他带着萨拉尔满星空乱跑,吞噬一切不长眼来攻击的神明。他心情复杂地发现,他打得越多,萨拉尔和他的连接越紧密。
为了维持住力量平衡,萨拉尔本人疯狂燃烧权能,也跟着弥斯变强——看来短时间内,他还是无法取得压倒性胜利,弥斯不那么遗憾地想。
“又回到这里了?谢谢你。”萨拉尔继续摩挲弥斯的发辫。
“我只是想看看,卡伦有没有钓上来什么大鱼。”弥斯头也不回道,“很遗憾,这次还是什么都没有,看来得把他养得肥一点。”
说着,他的语气突然朝上拐了个弯:“……嗯?附近有神力波动。”
萨拉尔扬起眉毛,后背立刻绷紧了。
弥斯弥散瞳孔,当场开始解析那一缕淡薄的力量涟漪。它们在他面前被完美地拆解,还原,被迫凝成一个小小的正八面体。
奇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难道是探查魔法?
弥斯拧起眉毛,指尖戳了戳那东西。
“弥斯!我就知道你会发现我!”
一个喜悦的声音从那东西内部传出来。
“索涅?”
“是的,是我,大家都在。”索涅的声音和小鸟一样轻快,听着心情大好。
弥斯啧了一声,反手一拽,把萨拉尔抓到那东西跟前:“是索涅扔出来的魔力涟漪,他想传讯。”
这种折磨不到人的社交场合,还是丢给萨拉尔吧。
对于弥斯的冷淡,索涅见怪不怪:“你们这次回人世吗?还是只在附近看看?”
“不知道,得看弥斯的意思。”萨拉尔微笑,“我只能说,人世附近没有可疑的气息,大家都很安全。”
背景音里顿时传来赫米特松了口气的动静。
索涅难掩失落:“这样啊……”
弥斯有些好奇地歪过脑袋,用目光戳萨拉尔:“你听起来倒不怎么留恋人世。”
萨拉尔稍稍离那个正八面体远了些:“其实比起人世,我更熟悉现在的景象。”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打量萨拉尔。
“难道你不觉得眼熟吗?”萨拉尔伸出指尖,五颜六色的光团在他的周身跳跃。
它们飞快化作缤纷的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萨拉尔本人。
看到那些晃眼又熟悉的玩意儿,弥斯蓦地回过味来。
无垠的黑暗,庞大的魔神,以及一个时刻不停挑战魔神的渺小人类。
三百年前,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注视,纠缠不休。此时此刻,他们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无法分离。
……只是这一次,包裹他们的不是墓碑与尸骨,而是璀璨的星空。
弥斯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开心,他伸手抓住萨拉尔的领子,轻咬萨拉尔的下巴。
“我们明天回去。”接着他转过头,对那个小小的正八面体说。
“真的?!”索涅的声音陡然大起来。
萨拉尔摸摸下巴,弯起眼睛,听起来像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你真的要回去?真体贴。”
弥斯耸耸肩,双指一弹,弹碎了面前的八面体。
“我只是突然想吃覆盆子。”他说。
第265章 未知计划
回归人世前,弥斯先是绕着无知无觉的卡伦本体转了两圈儿。
一段时间不见,这东西饱满了不少,微微舒展开来,看起来不再像一块腐败的干皮子。卡伦沉沉地睡在星空中,活像一只过度消耗,刚缓过气的小动物。
卡伦的意识不在本体内,可是弥斯一靠近,他还是本能地抖个不停,活像做了噩梦。弥斯觉得有趣,故意让本体在卡伦身边绕来绕去。
“别折磨他了。”萨拉尔啼笑皆非道。
弥斯耸耸肩:“行吧。”
要是卡伦吓瘦了,说到底是他的损失。虽然这个说法很奇怪,他还是得让卡伦先生看起来更肥美一点。
回归人世的方法,魔神大人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他会把自己停在云层之外的舒适位置,放松地伸展本体,给自己加一层隔绝、一层隐蔽。完成这一切后,他再搭萨拉尔的顺风车抵达地面。
唯一让弥斯不满的是,“寂止点的弥斯”和“天幕的萨拉尔”形象逐渐为人熟悉。想要造访大一点的城市,他们两个不得不掩藏长相,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弥斯向来讨厌麻烦,可他同样讨厌这种缩手缩脚的感觉。
如果弥斯实在懒得藏起脸,能去的地方便只有一处了。
“深红沼泽现在气候不错,很多水果熟的正好,就是蚊子多点。”萨拉尔抚摸着餐刀凉丝丝的脑袋。
两条小蛇——现在或许不该叫“小蛇”——恢复了蛇形。餐刀矜持地盘着,餐叉则快乐地舒展身体,把自己弯成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形状。
“我自由啦!”它朝地面大喊,吃了满嘴的风,差点把自己噎到。
呼啸的风声中,弥斯跟着垂下脑袋。从高空看,蒙狄西亚一片宜人翠绿,看不到那些恼人的沼泽。
他远远看见了深红沼泽的轮廓,不得不说,再次看到这个地方,他居然有一丝古怪的怀念。
说起来,这次他们选择蒙狄西亚,倒不是因为弥斯懒得掩藏身份。
不久前索涅再三联系两人,邀请他们两个来深红沼泽做客。放在先前,弥斯只会无视这些联络,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弥斯已经决定好了回人世转转,来都来了,深红沼泽也不错。
深红沼泽和他记忆里的区别不大。
感谢蒙狄西亚的封闭环境,这里节律教会与聆夜者信徒寥寥。弥斯顶着自己的脸,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散步。
行人们默默分开,给这两位异邦人让路。弥斯察觉到一些暗含倾慕的目光,它们细雨一样打在他和萨拉尔脸上,但没人胆敢搭讪——餐刀和餐叉跟在两人脚边,堪比最强悍的驱逐魔法。
城区和他们上次来时完全一样,仿佛此前种种没有发生过。不过,弥斯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男男女女的脖颈和手腕上,多了一种奇怪的饰品。
金黄的琥珀包裹住饱满的覆盆子,按照轮廓打磨抛光。最后配上碧绿的干香草,做成手串或者吊坠。鲜红的覆盆子多了层灿金壳子,像是裹了层蜜糖,看起来格外漂亮。
弥斯多瞧了几眼,转过头时,萨拉尔已经在摊子上买了一对手链。他自己欣然戴好,又抓过弥斯的手,将另一条套了上去。
弥斯没有抗拒,他好奇地抬起手,欣赏这件亮闪闪的饰品。
“我脑袋里的弥斯说,他特别想要这个。”萨拉尔笑起来。
“摊主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宝石,必须一年一换。不过我们有永恒,这种小事不是问题。”
弥斯愉快地嗯了声,指尖不停地拨弄自己的新手链,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
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以至于买到新鲜覆盆子后,他往萨拉尔的杯子塞了一堆还算甜的——为了更好地享用覆盆子,据说有个面包房发明了药草蛋卷杯。它不会太甜,还带有淡淡的清香,正好用来盛着覆盆子吃。
当然,它的宣传语也非常直白。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它值得最用心的药草蛋卷。
两人就这么一路买,一路吃,踩着阳光走向根系教堂。
“索涅那小子反复要求我们到场,我看蒙狄西亚也没什么事,够奇怪的。”弥斯吃光了手上的蛋卷,舔舔指尖。
“他可能只是想你了。”萨拉尔说。
“他依赖你,我能理解。我?”弥斯皱皱鼻子,“我记得他传承了你的使命。”
“他的存在是为了抵抗末日。现在你有我盯着,已经不算‘末日’的一部分了,他的使命不再包括你。更何况你我创造了他两次。”
“因为你和我,他出现在这个世上。因为你和我,他有了身体、样貌和名字。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是他的双亲。”
萨拉尔哼着小调,看得出来,这个说法让他异常满足。
算了,弥斯心想。
他对索涅没有什么特殊情感,但他也不讨厌那个小家伙。索涅能够远程联系他,以后等卡伦钓上了什么,那孩子还能立刻联系他们,起到鱼漂的作用。
而且……而且那家伙用像极了萨拉尔的双眼仰视他时,弥斯也有那么一点儿愉快,就那么一点儿。
“既然你这么说,随便他吧。”弥斯舔舔嘴角的覆盆子汁。
只是他心底仍然埋着一丝疑虑——无论怎么说,索涅也是正儿八经的天幕产物。萨拉尔对他的执着堪称恐怖,就算两人的使命有着微妙的差别,索涅会这么简单放过他这个“危险因素”?
毕竟现在的人世异常安稳,安稳到有些无聊了。
……
根系教堂,深坑底部。
肯德里克身穿平民衣物,一看就是偷偷溜过来的。眼下,此人看起来想在坑壁上一头撞死:“你疯了吗?你管这个叫‘保护人世’……索涅,你想死可别拉上我们。”
索涅把“神明会议”的所有人都叫来了深红沼泽。
一开始,肯德里克还以为要面对面向萨拉尔汇报工作,欣然跑了过来。现在萨拉尔在人世的日子寥寥无几,肯德里克誓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诱导萨拉尔治疗佩顿。
结果听到索涅的安排,他只想原路返回。
就连一向喜欢和他唱反调的赫米特,这会儿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索涅:“要不还是算了吧。魔神……我是说,弥斯的状态非常稳定,最好不要刺激祂,搞不好会横生事端。”
幸亏卡伦和塔丝不在——一听说弥斯和萨拉尔要回来,那两个家伙兴奋地跑去市场买礼物,准备迎接许久不见的两位同伴。
因为这事儿,他俩完美错过了索涅的秘密计划。要是那两个人在场,难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罗曼先生……重见天日的罗曼满脸麻木,这位久负盛名的冒险家,看起来不太敢参与这个话题。
见无人赞同,索涅严肃地摇头:“我说过,必须为人世消除不稳定因素。”
肯德里克:“我从没想过,这辈子我居然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你的方法太疯狂了,盲神。如果你一定要冒这个险,我现在就走。”
“我彻底封闭了深红沼泽城区,相信我,我很擅长做这个。”
索涅挑起嘴角,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弥斯,“你用权能也逃不掉,肯德里克。”
尽管用着佩顿的脸,肯德里克的阴森神色渗透面皮,沉得能拧出水。
他五官扭曲起来,最终低低骂了一句,没动弹。
“那就这么定了。”索涅说。
“既然这是你的地盘。”赫米特的语气也十分不悦。
索涅缓缓转过头,表情一点都不像小孩子:“赫米特先生,你亲爱的弟弟没有给出预言,并且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就是说,他没有预知到生命危险。”
“你其实明白,我的计划确实可行。”
“我只是认为,这种大事不该掺杂私心。”人世最强神明的威压下,赫米特被迫低下头,语气仍然硬邦邦的。
这小子和他的恐怖“双亲”,某些方面真有点微妙的相似。
索涅权当没听见。
“接下来,所有人要服从我的指挥。”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要对塔丝阁下和卡伦先生保密,他们没准会向那两位泄露计划,尤其是卡伦先生。”
“知道了。”赫米特不情不愿,罗曼跟着点点头。
肯德里克更直白些:“操。”
看来这一次,佩顿是没希望恢复了……不,应该说,接下来他得在弥斯可能的狂怒下,竭尽全力保护好这具肉身。
索涅维持着那让人讨厌的强悍力量,缓缓站起身。肯德里克翻起眼睛,用余光瞥着这个难缠的家伙。
索涅将头发留长了些,一头灰白长发,发色和弥斯一模一样。不过他没有像弥斯那样扎起发辫,他任由它们披在身后,其间缀了勿忘我与石榴花。
那些花朵彼此倚靠,不合时节地盛开,就像索涅那个天马行空的计划,简直虚幻得像一个梦。
希望明天过后,人世还能完好无损地存在,肯德里克绝望地想。
第266章 寂静的神殿
难得回到地面,弥斯和萨拉尔在集市走走停停,买了不少小玩意儿。买到最后,萨拉尔索性提了个背筐,偌大的筐子塞得满满当当。
英雄先生留了个心眼儿,跟随弥斯离开前,他特地朝赫米特要了可以支取钱财的戒指。不然按照某人的买法,再多钱也经不住挥霍——
魔神大人已然遗忘了挣金环的艰难,看见中意的就往萨拉尔筐子里丢。实在不方便装进筐子,他现场制造一个神国泡泡,把它当成隐藏仓库。
……罢了,起码弥斯还记得有付钱这回事。
每次弥斯拿完东西,都要用目光戳戳萨拉尔,示意他用戒指付账。
覆盆子和果脯,精制点心,腌肉烤鱼,香喷喷的油炸面饼……这些东西星空里通通没有,弥斯闲来无事,只能啃啃萨拉尔。如今魔神大人想换换口味,萨拉尔倒是理解。
但是弥斯看到饰品衣服和书本,也一味往筐子里扔。当弥斯把爪子伸向藤编沙发这种大件儿时,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了。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买东西?”萨拉尔惊叹。
“反正花的是赫米特的钱。”弥斯撇撇嘴,又开始瞧店里的藤编床。
萨拉尔失笑:“不是钱的问题,这么买下去,你都能在自己本体里建一套房了。”
“不行吗?”
弥斯转过脑袋,“反正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星空,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有什么不好?瞧着吧,我要布置的房间,绝对比你当初那个小屋子强。”
他瞧着屋子里的家具,忍不住畅想起来:“这还是索涅那小子给我的灵感,他的梦境空间就很不错。”
他可以整理一下本体内部的空腔,制造一套大大的房子。
首先,他绝对需要一个放了大床的卧室,窗外能看见浩瀚的星海,还要附加带浴缸的浴室。照明可以用他永不停歇的自噬来提供,只要弥斯愿意,他能让所有空间和白天一样亮。
厨房不可或缺,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储藏室……有萨拉尔的永恒权能,食水的新鲜程度不是问题,这样每天醒来,他们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食。
严格来说,他们已然不需要进食,但美味的食物总能让弥斯心情很好。
嗯,虽然他们的本体时刻不停地交战,化身也需要松松筋骨。等这次回去,他要在卧室底下建一个特别大的对战场。
为了安抚萨拉尔打输后的脆弱心灵,弥斯决定大发慈悲,再给他布置一个宽阔的书房,他们还可以在那里进行理论对决。
……这么一看,这家店的家具愈w宴完全撑不起他的宏伟蓝图。弥斯想着想着,目光中逐渐多了点嫌弃。
话说回来,这次肯德里克和赫米特应该都在。只要逮住他们俩,不愁搞不到他想要的家具。
眼见弥斯对着一个床头柜龇牙咧嘴,脸上风云变幻。萨拉尔忍不住挑起眉毛:“想什么呢?”
“嗯?想我们未来的家。”弥斯心不在焉道。
萨拉尔:“……”
发现萨拉尔久久没有回应,弥斯再次转过脸。只见英雄先生手背遮着嘴,少见地撇开目光,脸色一阵发红。
弥斯:“?”
不管交战还是交尾他们都没少干,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弥斯一度怀疑他的脸皮增厚速度比实力增长速度还快,极少见萨拉尔这么不自在。
“……你说我们的家。”
弥斯瞪到第十分钟的时候,萨拉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难道要说‘我们的窝’吗?”弥斯蹙眉,“房子也不对,那可是我的本体。”
“我喜欢‘家’这说法。”萨拉尔目光无比柔和,柔和到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买了,我们走。”弥斯转头就跑。
他步子迈得太大,在门口撞上一堵墙……不对,撞上了某个熟悉的家伙。
“卡伦?”弥斯抬起脑袋。
听到弥斯的声音,卡伦神父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他脸上的喜悦倒是没掺假:“好久不见!”
“我的老天,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塔丝退出门,看了看店家招牌,又一脸狐疑地飞回来。
弥斯懒得回答:“我才想问你们为什么在这,索涅让你俩睡地板了?”
“哦,我们想买一些软垫送……”卡伦还没说完,塔丝嗖地钻出来,双手钳住了神父的嘴唇。
卡伦眨眨眼睛,只得作罢。
萨拉尔终于缓过神,他走到弥斯身边,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抱上了弥斯的肩膀:“既然碰见了,一起回去吧。”
“啊?呃……我们还要买礼,我是说,我们还得买些东西,就不一起走了。”
卡伦的嘴巴刚刚重获自由,又差点被塔丝暴击。所幸他及时改口,又俯下身抚摸餐刀的扁脑袋,颇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各自耸耸肩,萨拉尔并没有多加挽留——在不希望有人同行这方面,两人一拍即合。
离根系教堂的路不远,两位硬是走了一整个白天。等弥斯扫荡得心满意足,两位才真正迈向目的地。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弥斯从萨拉尔的筐子里摸出个香肠面包卷,边嚼边说。
索涅一向很黏他们两个。如今那小子彻底自由,在弥斯的设想里,索涅多少该弄出些欢迎阵仗。可是根系教堂附近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
弥斯抽抽鼻子,确信自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有点不对劲。”萨拉尔也抓了个香肠面包卷,若有所思地咀嚼。
“索涅该不会想要对付我吧。”弥斯狐疑道,顺便加快了进食速度。
“他不可能扼杀你的精神,那样只会让寂止点失控,我也跟着完蛋。”萨拉尔正色。
他们的本体确实在对抗。可是仅凭他的权能,做不到彻底锁住弥斯。如今他们能维持平衡,只是因为弥斯也想活得更久,没有拼尽全力扩张。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托萨拉尔的福,他对人世始终保留着几分警戒。天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那群家伙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不过,他不需要等待太久,答案就在不远处。
弥斯拍掉了手上的面包屑,顺便捞走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香肠。
不远处的广场上,欢笑声模模糊糊飘过来。它们带着莫名的温度,像极了他指缝间残存的面包香气。
……
根系教堂的走廊空无一人。
没有人四下巡视,弥斯也没有在房间里感受到人类的气息。偌大的地下教堂空荡荡的,信徒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弥斯顺着走廊大步前进,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栅栏门。这回他轻轻松松破开了它,直奔尽头的教堂正殿。
上回参加“开目礼”的记忆不自觉涌上,路过沐浴准备的忏悔室时,弥斯慢下了脚步。
“要不走这边,这里也连通神殿。”萨拉尔适时提议,“如果你真的在意‘埋伏’——按照他们对你的了解,想不到你会绕路。”
弥斯嗯了声,转身步入侧门。
还是那些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布置。灯是熄着的,盛满水的浴池像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弥斯对这里的简陋浴池毫无兴趣,他踩着湿润的大理石地板,大踏步走向神殿深处。
说起来,他们第一次见到索涅,就是在这个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索涅想要放倒他——哪怕是他的分身——都没那么容易。那小子最好别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弥斯谨慎地想。
萨拉尔同样沉默,他足够了解弥斯,足够了解人类,却不太清楚索涅的想法。索涅处于“弥斯”和“人类”中间的某个位置,萨拉尔不好随便猜测。
怀着极高的警惕,两位停在通往盲神神殿的侧门前,一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白光。
银子似的白光淹没了他的视野,那光芒太过刺眼,弥斯的眼眶有些发酸。某种绵软微凉、带着香味的碎片掉在了他的身上,弥斯花了足足半秒反应,随后才意识到那些是花瓣。
香气四溢的花瓣雨一样打在他身上,夜晚不复存在,四下亮得犹如白昼。
透过眯起的眼睛,弥斯看见了索涅。
索涅穿着简单的白袍,长长的灰发散在肩膀上,姿态像极了真正的神明。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什么,脸上带着可疑到极点微笑。
索涅八成用权能做过手脚,偌大的神殿变成了纯粹的白,装饰了满满的石榴花和勿忘我。这不是开目礼该用的装扮,时间也对不上。
……好诡异的气氛。
弥斯缓缓后撤半步,正撞上萨拉尔的胸口。萨拉尔正好挡住门的方向,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萨拉尔。
坏了,这两个天幕人士该不会要合起伙来坑他吧?难道说要再来一次封印?还是说——
“你准备的?”萨拉尔双手抓住弥斯的肩膀,朝索涅弯起眼睛。
“我准备的。”索涅骄傲地说,“其他人也接受了。”
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慈爱:“做得不错,孩子。”
可疑,实在太可疑了。
弥斯整个人从头发丝紧绷到脚趾尖,要不是脑袋里的萨拉尔没动静,他绝对会把湮灭权能放出来。
用尽此生所有的自制力,弥斯不满地提高声音——
“喂,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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